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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烂-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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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之钧没有内疚,那是一种坦率的男女关系。之钧曾问她:“要是我抓住你不放,你会嫁我吗?”
她摇头,回答得肯定:“不嫁!不能嫁你!我们住哪儿?你们那间西厢房吗?怎么住?用布帘隔开?或者再做一堵墙?”她一句一句问道,那种情景刚说出来,柔情蜜意便从脸上消失殆尽,“之钧,那种日子怎么过?我和我父母挤亭子间挤了二十几年,结了婚再去挤吗?那可真是没有出头之日了!”
“要是我们有自己的房子?”之钧毫无把握地问道。
“怎么可能?”她否定得这么干脆,“你我都是小青工、小老百姓,谁会分房子给我们?为什么要分房子给我们?”
她不知道她那时脸上的表情是冷酷的,似乎下一分钟她就可能离他远去。他赶快收住话题笑道,“只要我俩现在好就可以了,以后,以后我给你找个富翁,你帮我找个富婆,经济问题不用我俩操心,我们过我们的逍遥日子,你说呢?”
这就是之钧,性情温和心思简单的男孩。她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呢?但是他们的的确确是一对和谐的情侣,尽管她内心从来不愿承认。
他们是在游泳池里相识的。经过寒冷的冬季不间断地游泳,她的健康的体质已经战胜恋人远走他乡的忧伤,成淙正从心幕淡化,立春以后,在游泳馆的更衣室外,已经有个俊秀的男孩提着湿漉漉的游泳裤在料峭的春风里等她。他们一起骑车回家,在初春的狂风里使劲地踩着车子,风停住的时候,脚踏车轮好似在柏油路上滑翔,他们侧过脸笑着对视,他不由地伸出手臂,在车上搂住她的肩膀是这么自然。她不拒绝他的追求,因为他也同样地吸引着她。
他和她一样喜好运动,有着健美的形体,和一张稚气的脸,他比她小一岁,心智的年龄更小一点,这使她感到轻松,因为成淙的才华过于咄咄逼人。
他们形影相伴,是一对真正的玩伴。游泳池仍然是他们常去的地方,那时没有健身房,即使有,月薪几十块钱的青工的他们也没有能力消费。后来舞厅开放,他们将舞技磨砺得十分精湛,并在那种地方大出风头,只是消费的指数在上升,常令他们有捉襟见肘的感觉。再后来,网球场开放,收费更昂贵,去了几次终于放弃。
没有什么可玩的时候,便回到家中。而她本来一直拒绝上他家门,这是与他保持距离的方式,是将两人的关系划定在某一个界限之中的方式,她不断地提醒他也提醒自己:我们只是玩玩而已!那时,她还没有出国的方向,但已有出国的决心。大姨妈旅居海外多年,家中已有亲戚在动她的脑筋。80年,出国的人不多,但周围的人都在跃跃欲试,成淙的走对于她更是个刺激,她背着父亲说服母亲向大姨妈开口。却在那时,父亲开始干预她和之钧的关系,认为之钧不思上进没有前途,为了给他们一点阻碍,他规定了晓卉夜晚回家的时间。于是,晓卉便在上班时混病假,将一个个白天变成假日。
一个阴雨天,他们突然发现没处可去,万般无聊时,她竟答应去之钧家。这是某种开端,从此和之钧的时光都是在他家度过的。开心日子!开心吗?当时的感觉很淡漠,有时候全心全意有时候心不在焉地和之钧玩着青春的游戏,等待的日子,生命就像蜻蜓点水,不能沉浸不敢沉浸,怕对未来负责。日复一日,太阳升起又落下,岁月了无痕迹地流去,成淙的影子从眼前掠过,她在计算:他该读大学三年级了。心里不是没有焦虑,前途押在“出国”上面,正是下了赌注,还未见结果的时候。但是在吉隆坡寂寞的夜晚,回想这段时光,觉得人生的美梦都留在了过去,怅惘中竟像夜游一般走进车库,深夜驾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似乎要将自己驶回过去,她却总是在飞车中重新获得平衡,很清楚很清楚:之钧只属于过去。
拿出礼物,使之钧妈妈破涕为笑。金项链配一只弥勒佛微形金雕像挂件,他妈妈对挂件尤其爱不释手,趁她高兴,晓卉想问问之钧的状况,他妈妈突然却收起了礼物,交还晓卉正色道:“我不能受这么重的礼物,之钧他,他会不高兴的!”她的拒绝显得生硬。
晓卉尴尬,问:“为什么?”声音越来越轻,“他是不是恨我?”
之钧妈妈叹气,然后说:“好了两三年,也不是说分就能分的,之钧他看上去傻乎乎,心里是明白的,你走后,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后来去日本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她欲言又止,立刻收起话题道,“这么多年前的事,说它干什么?晓卉,该忘的还是应该忘掉!说真的,我要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当时的之钧除了年轻,除了讨女人喜欢再无其他长处,你跟了他,你们俩都不幸福,你要的,他没法给,我在旁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常在他耳边敲木鱼,要他死了那条心。”
说过这番话,就像一扇大门对她关上,她没法再从之钧妈妈那儿获得之钧的消息和地址。这之后的谈话就变成了敷衍,她很快告辞,到底还是把礼物留下来了,这种送礼的感觉之坏还从来没有过,几乎是强人所难,当时也不去多想。提出和之钧的爸爸告别,他妈妈便去后楼把之钧爸爸叫来,他爸爸见她要走,遗憾地想说什么,却被他妈妈制止,他提出要送晓卉,也被之钧妈妈拦住。
之钧妈妈送她到弄堂口,弄口的一户人家在搬家,大灯泡吊在墙外,照出这条残破的弄堂,幢幢楼都已搬空,搬空的楼房就像被虫蛀空的树,死寂凋零,电灯光照亮的这一块空间,却亮得刺眼,衬在重重叠叠的黑影前,竟像是一个玻璃的世界,看过去,一切都是超现实的: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憧憧人影是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搬走的似乎都是次要的、琐碎的、不足挂齿的,留下的却是没法丢弃的和生命连在一起的……
走过弄堂的垃圾箱,垃圾早已远远地超越了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宛如微型的旧货摊:茶几、凳椅、镜框、台灯、沙发、甚至马桶、脚桶、夜壶箱,应有尽有,一位七十开外的老太太守在垃圾箱旁,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此时刚好有两个男人扔下几大蛇皮袋的垃圾,也是家具玩具衣服器皿什么都有,一只几十年前的藤编摇篮在杂物堆里龙为孤寂地摇摇晃晃。老人的喃喃变为喊叫:罪过!罪过!已经走远的男人不由地停下步子,其中的一个走回几步歉意地对老人说:“你挑你喜欢的拿回去吧,我们也舍不得扔呵!可几十年的旧东西哪里搬得完,总归是要扔的,今天要走了,不扔也得扔!”男人指着停在弄堂口的搬场公司的大卡车,最后两句话是对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之钧妈妈和晓卉在讲。
“我们家也是,明明晓得总归留不住,就是不舍得一下子扔掉,每天扔一点每天扔一点,自己骗自己!一个地方住了四五十年,每年留一件东西,也有四五十件呢。这种旧东西,你跟它感情深来,人家看过去一钱不值,所以旧货商店也不收购,再说现在旧货商店拆的拆并的并,都不晓得在哪里……”之钧妈妈挽住晓卉朝弄口走去,一边滔滔不绝,心事的匣子一旦打开,便一件一件抖落不尽。
“还有我那两樟木箱的衣裳,都是老贷,送啥地方去呢?旗袍啊、马褂啊……啥人要啊?东西是好东西呀,真正的绫罗绸缎,哪能舍得扔啊!又没地方去,人家告诉我南昌路上有个收购旧衣裳的摊头,我把衣裳装进纸板箱让伊爸爸送过去,那里卖衣裳的人太多,收衣裳的看阿拉东西介许多,看也不看,随便叫了个价,低得来要把你气死,跟扔掉有啥两样?伊爸爸实在舍不得,又拖回来,放到现在,后天就要搬了……”
“一起带走吧,一份人家总要留点纪念物吧。”晓卉轻声劝道。
“带过去也总归要扔,两只樟木箱也要卖掉,一室户工房,一套红木家具也塞不进去……”
又回到红木家具,它是之钧妈妈的忧患中心。
她走在星空下,为了获得星空的感觉,她特地走到对面马路,上海展览馆前的人行道,仍然保留着多年前的空阔,但旧俄宫廷样式的大厦尖顶,在周围现代高楼的比照下,更显其瑰丽奇谲但脆弱。这儿原是南京路最罗曼蒂克的一段,大厦附近全是低矮精致的洋楼,大厦斜对面的巨楼群——商城的旧址是一大片树林,树林虽被围墙挡住,但它上面舒展的天空、奔腾的云和飞翔的鸟总是给人一份情绪。那时,从之钧家出来,通常是黄昏,走出弄堂转身略一抬头,被大厦尖顶的夕阳照花了眼,如果是晴天的话(尽管这个城市晴朗的日子少而又少除非盛夏酷暑),绯红的云彩辉映着古典建筑的纤美华丽和遥远,拐过弯便是南京路的一长列围墙,走着走着忍不住回首,彩云消失,天空晦暗,心头蓦地黯淡。阴雨天,大厦如舞台背景般地虚幻和了无生气,走在围墙旁便不再回头,心里更是苍茫。
那些黄昏,和之钧沿着围墙漫步,心里怅然若失,便让他送了一程又一程,正是在那些黄昏的某一刻,她感受着生命的不可把握。
离开上海前一晚,她和之钧去附近那家有名的老咖啡馆坐了一会,为了和他告别,百忙中匀出的一小时,坐在那里常要偷偷看表,两人之间本来也话不多,匆忙间更没话说了。拿到三个月的探亲签证,之钧问过她,“你大概不打算回来了,不回来了,是吗?”她回答他:“哪有那么容易!”但当之钧说道,“那个地方都不大听人说起,要是,要是住不惯,就回来……”她立刻打断他,道:“好容易走出国门,怎么能轻易回来!”她是怕之钧说出“我等你”之类的话。但是之钧和她一样,谨慎地避开了有关出国的话题,仿佛不谈就可以忽略。而成淙走前的半年,他们是翻来覆去地讨论这个问题。当然不一样,如果成淙在,她也许就不走了!可她仍然希望与之钧的关系不要变化,保持到走之前的最后一刻。然而,客观上却已经做不到了,她申办护照、购买服装、告别亲友……,恨不得晚上当白天用,开始之钧还帮她忙,后来插不上手,她便自顾自忙,最后一段时间,他们有十几天没见面。
因此,坐在咖啡馆,她觉得某种生疏落在他们之间,她归结为多日不见的缘故,当然没有必要再叙别情,更远的离别在即,她其实是很想逃避这一场告别的。见她坐立不宁,之钧起身说:“我送你回家!”
她笑说:“你家就在附近,我送你到家门口。”
他摇头,叹息了一声:“让我这么早回家干什么呢?”
她突然就鼻子一酸,默默地由他陪伴朝家走。到了皋兰路,树浓人稀,他猛地将她抱住,抱得那么紧那么紧,令她想起过去的好时光。但,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不肯和他一起沉浸在伤感中,她温柔又坚决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却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他,那时,那男孩是属于她的,可她要把他打发走,她送他回家。
后来,回到南京路,他俩走到那一长列围墙前,脚步更慢,索性停下并停靠在墙上,仰起头能看到树梢,风奔过树林,如急鞭甩过,发出哗啦啦啦的响声,冬天肃杀之声-一冬的诗,峻烈、慑魂、却荡气回肠。围墙里的林子将铺满落叶,另一番凄切婉约,之钧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里是热带,没有冬天……”
“真的呐,我冬天的衣服还特别多!”她不由地笑。
见她笑,之钧跟着笑,她说:“我就是喜欢你开开心心的!”
“我是你的开心果啊?”之钧呵她痒抗议。
她笑着躲开,“开心果有什么不好,不开心时我会想你呵。”
“说好了,不开心时给我拨电话,我马上申请装电话!”他郑重地关照。
鼻子又酸,心一横,扬手招来一部出租车,脸对着马路道别。
“真得走了,家里等着一屋子的人,装了电话通知我。”朝出租车奔去,头也不回。
车子启动时,她摇开窗子对他挥手,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空空荡荡的围墙前,是一幅萧瑟的图画。
当然,他们后来并没有通过电话,就像许多男人女人,分离即意味着分手,而分手时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之钧站在围墙前的图景,好像某一部二流言情片的镜头,自己的一生里也有过抒情的片段?可年轻的时候,心肠可以这么硬,不肯留恋不肯彷徨,义无返顾地朝着既定的目标冲去。
如今商城铺铺满满挤占了空地空林和天空,正是春意最浓的节气,却反而充满了下一轮季节的气息,街上已有女郎穿短袖短裙,漫长的夏季在后头呢,她庸人自扰地为她们发愁,在热带国家一住十年,却是这儿的酷暑给她至深的印象,她独自坐在商城二楼的长廊酒吧,面前是一杯白水,她的手掌撑住下巴,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眼角的一滴泪。
四
夜深时分,她在住宿的宾馆给章霖拨电话,听见铃响禁不住忐忑,知道会吵醒她丈夫和儿子,那个从早到晚在用功的儿子,可她就是憋不住想打这个电话,十年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有心事没地方说。章霖立刻来接电话,她说他们刚忙停当,此刻洗完澡正坐在床上看报,听上去章霖比白天要从容得多,她开玩笑着:“我老公还在洗,他认为每天最好的辰光现在刚开始。”
他们有他们的乐趣,虽然章霖不事修饰全无风光,苏晓卉在电话那端沉默。
“晓卉……”章霖喊道,“我以为电话断了呢。”
“我想延迟几天回去,刚刚和我丈夫通过电话,他说他不会勉强我,其实他今天打电话是来叫我回去的,有一笔房产上的生意要我去谈……”
“那,不大好吧,房产的生意也是大生意,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做了生意赚了钱还伯回不来吗?”
“讲讲是容易,”她不耐烦道,她只对章霖耍性子,“生意做了还会来,永远也做不完,赚了钱还想赚,不会有停的时候,这么多年回不来,还不是因为生意拖着?我现在也想穿了,不过是少赚一笔钱。”戛然而止,牢骚发下去是发不完的。
章霖也不在意,平静地说道:“那也好,既然来了,真应该多住几天,我正担心没有时间和你说话,工程在进行,时间就是钱呢……”
“我想去北京,”她打断章霖,像赌气,“去看看之钧,他妈妈话里有怨言,我不要之钧怨我,当时都讲清楚的,即使走不了,也不会跟之钧结婚,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上北京就为的跟他说这些话?我看你是搭错了!”章霖骂她,“这么多年过去,如果是伤疤也早就好了,你还要去把它挖开来,之钧惹你了吗?你有病!”
“是你要我去看他妈!”晓卉跟章霖不讲理起来完全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她妈妈要不提起,我心里会这么乱吗?”
章霖沉默,然后说:“我很后悔,我以为之钧一直没往你,心里去,这么多年他妈妈又一直牵挂你,年纪大了,儿子也不在身边,加上动迁这桩事对她是个刺激,我想,你去看看她,会给她安慰。”
晓卉沉默。
章霖轻声问:“她对你说什么了?”
“其实也没说什么,我也知道她是无意的,她一直护我,”晓卉语无伦次,“可之钧到底是她的儿子,她也没有怪罪我的意思……”
章霖不响,等着她说下去。
“他妈说,好了两三年也不是说分就能分的……”她哽咽了,“我走的时候,他也是高高兴兴的,他……他心里怎么想,我……我不知道……”
“不管怎么,都已经过去好多年。”章霖提醒她。
“我都没有忘记,他会忘记吗?”
“总是会越来越淡,再提过去的事有什么意思?”
章霖的冷静令她不快,其实向来是冷静的,对她的情感风波取保留态度,不管是成淙还是之钧。讨论这种事应该找沈清华,可深更半夜她不敢找她,她一直是有点畏惧清华。她沉默半晌,叹息说:“算了,说不清,这种事只有自己碰上才晓得,你睡吧,这么晚了,他们被吵得睡不着了。”好像才想起对方有一家子,也不等章霖回答,就把电话搁了。
几分钟后,电话铃响,章霖的声音:“我把电话搬到楼下,他们听不见,说吧,说一夜也没关系。”
这就是章霖,所以你在为难时会去找她。那时如果晚上和之钧有约会,为避免父亲作梗,便让章霖来约她。这种时候,通常章霖下班不久,正在厨房帮她母亲烧夜饭,为了扮演角色,章霖必得换上出门衣服,到晓卉家去点个卯,这样来来去去的有过多次,也不嫌烦。
晓卉拿着电话不响,章霖便说下去:“之钧也好,成淙也好,反正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回来度假的,没必要把自己卷入复杂的关系中去。”
晓卉还是不作声,章霖就说不下去了,两人拿着电话沉默了半晌。
“帮我弄到之钧的地址好吗?弄,还是不弄?我就要你一句话!不要跟我讲大道理,我都三十多岁了,还会不懂吗?”
“我不保存地址,你一定要,我只有去他家拿。”章霖冷淡地回答。
稍顷,苏晓卉轻声说:“这么多年,没有地方可以发脾气,在那里生活就像戴个面具。”
“我总归是你的出气筒,可你也应该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们给我时间吗?都那么忙,我以为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晓卉喊起来,马上又不好意思,“瞧瞧,我又在抱怨了!”
“这是你的权力,漂亮的女人好像就可以横行霸道,”章霖半真半假,“从小就让着你,虽然那时候功课比你好,猜,为什么?崇拜你呵!自己长得丑,就只崇拜漂亮女孩。”
晓卉竟有点儿辛酸,想起来,这么多年,章霖一直是个倾听者,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自己的故事。
“知道吗?我在丈夫面前喷嚏都不敢打。”她故意轻松地转换话题,“结婚前,一次深夜通电话打了个喷嚏,他立刻驾车前来探望,以为,以为我得了重感冒……他自己是从来不打喷嚏的,认为不礼貌,为了赶上他的教养,我已经能够下意识地克服喷嚏……”话未完,章霖在电话那端打了一连串的喷嚏,两人一道哈哈大笑。
是在融洽的气氛里挂上电话,但一静下来,心里头仍有仓皇的感觉,是从之钧家带回的感觉?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安眠药瓶,数出两片药吞下,她知道,在一个切切实实的睡眠之后,会有一个平和的心境。
她没有立即躺下,却坐到梳妆台前对镜细察自己的脸,一张光滑细腻却苍白瘦削的脸,就像之钧妈妈说的,三十岁以后脸在小下去。她的脸庞原是属于“粉蒸肉”的那种,饱满红润,上面嵌着亮晶晶的单眼皮的大眼睛,有着唐代美人的明媚。刚去吉隆坡那阵子,姨妈家的男亲友们贪婪的目光像要把她吃了,所以姨妈把她管得紧紧的,上哪儿都带着她,既要防外又要防里,晓卉成了阔太太们的仇恨中心,姨妈的女儿也就是她的表姐原和她说得来,劫因为表姐夫的太过殷勤而变得很疏远。如果她不是一直哄着姨妈,陪着她为她解闷,她早被姨妈赶回来了。
年轻的时候,并不为自己的美貌骄矜,倒觉得常被它所累。中学时曾被女生孤立,中学毕业进厂,也因为漂亮的缘故受到歧视,被分在老弱病残呆的包装车间。不管在校园还是在弄堂或是厂门口,都会有流里流气的男人的干扰,那时的社会不崇尚美,引人注目的同时也在被人鄙夷,直到78年社会秩序和规则都发生了变化,那种感觉才淡化。刚到吉隆坡,作为上流家庭的姨妈家和他们的圈子,气氛彬彬有礼令她心安,时间长了,才知同性们也在防着她,因之,她在生活中的态度一直是低调的。
在姨妈的保护兼监视下,她仍然有过一场短暂的恋爱。他是西方外交官员,英俊开朗,他们在姨妈家的派对上认识,彼此一见钟情。那场秘密的恋情充满忧郁温馨的梦幻感,她的签证将要到期,他也将离任,双方言语不通,只有几个简单的英语单词可以沟通。她借去邮局或药店的路上和他约会,只有极短的时间,又怕被人看见,每一次约会便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他的车子停在姨妈家附近的街口拐弯处,她坐进车子后,他迅速驶离那个区域,然后放慢车速,用一只手去抓住她的手,遇上红灯,他才能放开方向盘,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热烈吻她,那种激情是能够把人烧伤的。只一会儿工夫她就该回去,离开他那儿,犹如从高温室里出来,她的脸通红,浑身被汗浸湿。
即使这一个听起来是浪漫的恋情,在苏晓卉也并非是纯粹的。她正伤脑筋如何让在领馆工作的情人了解她的困境并进而帮助她,她本不是工于心计的女子,只是流落他乡孤单无援。她终于想出一个笨拙的办法,将自己所要说的话寄给刚从大学毕业的沈清华,让她翻成英语后再寄还她,是的,所有可以相信的朋友都留在了中国,这一个办法虽笨却万无一失。果然,清华熬了两夜磕磕碰碰地译成英语(她毕竟不是英语专业)立刻又寄还她,可晓卉有一点没算到,这一来一去的信竟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等译文到达时,情人已离开大马五天。
他走时她痛不欲生,最后一次约会,他不顾她的反对把车驶进他的公寓,销魂的几小时呵,结束时她放声痛哭,即使成淙离去,她都没有这么哭过。她裸着身体跪在地毯上双手捂住脸,用中国话哀恳:“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不要丢下我……”
他温柔地吻遍她全身,喃喃地讲着英语:“我爱你!我会回来!我一定回来!”
三年后他再来吉隆坡,她已经订婚,接到电话时,她正和姨妈拟定她的婚宴上客人的名单。她已经能够毫无困难地听和讲英语,可她没答应他的约请,太晚了,她不再要任何冒险的尝试,她激荡的情感早已经平息。
但是也正是在她平静的岁月里,她开始失眠,她需要将安眠药带在身边,吞服过安眠药的早晨,脸是苍白的,即使去健身房,也没办法让睡眠像年轻时那般酣畅,她的脸颊在凹陷,瘦是时尚,但谁也不会称赞她比过去漂亮。
她打开随身带的激光唱机,让音乐充满房间,然后躺上床闭住眼睛,到时间,安眠药就会起作用,她可以放心地睡去。
她被电话铃声吵醒,已经上午九点,清华声音好响似乎兴致颇高。
“晓得你还在睡,腐朽的资本主义的人呵!”清华开着玩笑,“今晚有安排吗?我请你去吃四川火锅,今年冬天上海最流行的,现在已是尾声,这是所有的流行中最让我称心的,章霖也去,我关照她了,一定要做面膜一定要吹头发一定要穿时装!十年一次聚会总要有点形式感吧。”一口气说到这儿,笑起来,晓卉瞌睡全无,跟她一起乐。
“不许告诉甄真,她知道了会老着脸皮跟来,我最烦她,一天到晚吹自己老公,全上海就他们家过得最得意。”清华还是那么尖刻。晓卉不好说什么,这次回上海,甄真待她不错。
“清华,说好了,我来请……”她换个话题,被清华打断。
“有你请的时候,今晚我买单,别争了,这笔饭钱最终不会是我出,我会想法报销。”
清华情绪好,她便也跟着高兴,这就是清华的魔力。所以尽管清华长得不怎么样,甚至连好看都说不上,到哪都能成为中心。
清华的祖父是神父,父母亲是医学专家,她的家总是充满求助的人,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因之,清华在同龄人中便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她自信成熟,好为人师,小小的年纪在周围聚集了一批崇拜者。可是年长之后同样也要去经受人生的磨难,第一次情感的挫败,是成淙给予的,情敌正是晓卉。处在事端旋涡中心的苏晓卉,却是在多年后才获知真相。
和清华在一起,晓卉一向甘拜下风,她深知自己除了美貌别无长处。当年在学校,功课中游,再无其他才能。而沈清华样样行,数学门仅次于章霖外,其他都是第一,即使纯属业余的技能,也常为班级捧回名次,譬如朗诵、譬如绘画(清华是画宣传画的高手)。同时,苏晓卉也知道,她在中学受女生孤立的局面,是在沈清华站出来公开声援之后,才得到彻底的扭转,虽然成淙一直在暗中帮她,但似乎带来的多半是负面效果,因为长得很帅的男生班长是女孩们的注意中心,成淙的帮忙实际上在加深女孩们的敌意,后来是清华提醒他,并帮他解了这个围。
他们三人的关系在女生们的眼中颇为奇特,富于才华、自鸣清高的沈清华却对同为班长功课不如她的成淙俯首贴耳,成淙与她同进同出关系密切却不掩饰对苏晓卉的关心,苏晓卉呢,却是在沈清华俯视的目光下,接受她的保护。有关他们三人的桃色谣言,在整个中学时代没有停止过。
毕业时,成淙自愿去了安徽农场,清华和晓卉按照分配条件留在上海,于是暖昧的关系突然变得清晰,临走前一晚,成淙来找晓卉告别,他问:“你愿意给我写信吗?”
晓卉点头,有点儿惊讶于他的郑重其事。他又问:“你愿意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同于别人吗?”
晓卉紧张起来,问道:“你想说什么呀?”她是因为糊涂才问得直率。
成淙反而嗫嚅。
“晓卉,你……你没看出……我……一直……是喜欢你的?”
“你怎么可以……”晓卉难为情地转过身去。
当时他们正站在她家的弄堂口,见她背对着自己,成淙着急了:“晓卉,哎……人家看见了以为我……瞧,我不说了……”
于是,成淙便把没说完的话写在给她的第一封信上,因此从通信开始,他们之间就建立了一种崭新的关系,那是晓卉暗暗憧憬过却不敢证明的关系,她好像承载不动自己的幸福感,眼睛嘴角盈满笑意,在星期天的三人聚会上,沈清华发出疑问:“苏晓卉毕业以后反而开心了,成淙在给你写信?”
“你……怎么知道?”晓卉窃喜,她也在寻机吐露秘密。
“我们共处四年,能不了解他吗?”清华似在讲一个最亲密的人,可当时的晓卉并不具备这样的观察力。倒是章霖瞠目结舌的样子令她不安,她问章霖:“你觉得这件事情很出格吗?”
沈清华说道:“不要去问章霖,她跟我们不同,她是个循规蹈距的人,她将来的丈夫肯定是通过介绍人认识!”说罢哈哈大笑,笑声过于响亮因而显得刺耳,苏晓卉至今都记得这一个不太悦耳的笑声。
清华就是这样一个要强的人,她难受得要命,却不肯在晓卉面前流露丝毫,四年的疑虑、担忧被确认之后,她的自尊心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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