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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烂-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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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沈清华正站在房门口脱鞋。
“我等了你们一上午!”她抱怨道,似乎这个上午比十年的时间还宝贵,她其实是个拙于表达自己的女人。
当年人高马大的沈清华清瘦了许多,甚至比年轻时候漂亮,单眼皮上打了眼影,嘴唇红润被仔细地勾勒出唇线,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光泽而柔韧,衣服经过仔细地挑选搭配,品质不低,比方说这件白色的棉麻短袖高衩长襟西外套,配上低圆领灰白横条紧身棉恤衫,在这暮春季节显得清爽而富时尚的活力,沈清华自己找个位置坐下来,抬起头打量她,微笑着,不无嘲讽。
“你做阔太太哪知道上班族的苦恼,除了周末,白天的时间我们能支配吗?今天恰恰是一星期一次的编辑部会议,我是找了个机会溜出来,喏,你一声召唤嘛!”
“对不起,我以为……我印象中,你好像是不坐班的……”心里被一根不经意的手指勾出一线懊悔,懊悔什么呢?
“自己单位是不坐班,我另外在打一份工,所以白天的时间挤满了。”
她故意轻松地打趣:“你这身打扮看上去有钱也有闲,穿这样的衣服能挤公共汽车吗?”
巧妙地奉承,清华果然开心地笑:“没有你想像得邋遢而已,我这身劳苦大众名牌能跟你名家名牌比吗?一身‘阿曼尼’几千美金,我连梦想都不敢!”
心虚地一笑,“阿曼尼”是她们之间的鸿沟吗?可是清华坦然地望着她:“晓卉,钱能塑造女人,比起十年前,你已判若两人,从小家碧玉到大家闺秀,要是在马路上碰到,我都不敢招呼你……”环顾四周,“怎么不给自己爷娘买一套房,这么多年,好像只有这间亭子间没有变过!”多年前的优越感,在出身平民的同学中自视甚高的优越感,苏晓卉需要重新适应。
她平静地一笑,这是她坚固自己的方式。
“清华,他们还是十几年前的老脑筋,对钱有罪恶感,对我的婚姻有耻辱感,尤其是我爸爸,他认定我是嫁给钱,所以不让我给他买房……”
“嫁给钱又怎么样?如果到头来什么都落空,至少钱能给你一份人道的生活。再说,没有钱的男人不一定比有钱的男人多点其他什么长处!”
晓卉咕咕咕地笑,清华的这番话令她释然,看起来,她的愤世嫉俗多是来源于男人,等着听她说故事,甄真带着女儿又喊又笑热闹地上楼。
甄真已在饭店安排午餐,说已通知章霖直接去饭店,可是沈清华坚决告辞,称中午有工作饭局,甚至没有与甄真母女道别,晓卉无措地跟着下楼,这种关系令她慌张,心中恼恨甄真多事,嘴里说:“要不是她也见不到你们,所以……”
“我的确是忙,不止是两份工,”清华截住她的话,“这两天又接了一份为外籍人上汉语课的活,章霖其实也忙得脱不开身,她的花店在翻修店面,打算经营快餐,她丈夫累得头发一根不剩,当然你走之前,我们总会见一次面……”
总会见一面?她以为她们应该日夜厮守,她在弄堂口拉住清华:“昨天去你老房子找你,那里是一堆废墟,常在你家楼下聊天,十年里最向往的是那种情景……”突然落泪。
沈清华就是在这一刻冲动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她一直克制着没有拿出来,因为章霖会反对,更因为自己的私心,但是这一刻,眼见得苏晓卉的寂寞潮水一般卷来,心里为她痛。
苏晓卉没有表现失态,抬起眼帘时,她的眼睛是干的:“谢谢你清华,我知道我其实没法谢你!”
把手伸给清华,这一次手指冰凉,这种冰凉的感觉后来长久地留在沈清华的心里。
只有章霖是风尘仆仆,从生活的灰堆里出来,是苏晓卉记忆中多年前的中年主妇,干枯的鬈发乱似鸡窝,过时的旧衣服马马虎虎挂在身上,挂的感觉在于章霖的身体骨瘦如柴,脸上的皮肤缺乏保养而色素沉着,真真正正是尘满面鬓如霜的黄脸婆。
所以,当她和甄真母女在酒店对着桌子的菜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等来了这样一个章霖的时候,心里没有快乐,她责备地问道:“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
“我在给做装修的民工烧饭,”她歉意地答道,“等店修好了,正式营业了,就好了!”
会好吗?那些中国餐馆老板娘,她见得多了,几乎所有的时光都是在厨房里度过的,比雇工还不如,雇工有休息日她没有,辛苦铜钿舍得用吗?
章霖说:“一直想,有空的时候给你写信,一年年拖下来,一晃十年,急着想看到你,路上堵车,我是乘摩托过来的。你,还这么漂亮!”
“在外国过日子到底不一样,哪怕是马来西亚这种小国家,以前听也没有听到过,”甄真快嘴道,“章霖嘛,也太劳碌,开花店时,你也没太平过,里里外外操心,能不老吗?”
心里有点烦甄真,无言地望着章霖,不知说什么好,她和追赶流行的沈清华比起来,如同两代人。可沈清华也有她的问题,离婚,和有妇之夫有情感纠缠,刚才在等章霖时,甄真详细地讲述了沈清华的故事,甄真是这一群人的旁白,而好朋友们没有太多的时间给苏晓卉。
饭后,晓卉执意送章霖回家,急于摆脱甄真,多少心事要互相诉说。可是坐进出租车,两人一时无语。
“章霖,你丈夫不该让你这么辛苦。”
“不能怪他,他是想让我过好日子,可能力有限,晓卉,我和你和清华不一样,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有个待我真心的男人,有个争气的儿子,我已经满足,呵,我儿子已读四年级,是大队长,功课从来不要我管。”
她淡然地点点头,自己没有孩子,对别人的儿子便不甚关心,可章霖语气中的自豪使她心动,不由轻轻叹息:“是呀,各人头上一爿天,旁人的看法多半是错觉,有时候,别人深为羡慕的生活,当事人的感觉完全相反……”
出租车乌龟似地爬着,终于停住,司机摇下窗玻璃,头伸出窗外,市声涌入。
章霖转过脸,深深地注视着她:“晓卉,他……对你好吗?”
她的额角抵在窗上,聚精会神地望住窗外,没有回答。
重新摇上窗,车里寂静,反光镜里,司机看到的是两个想心事的女人。
章霖的店面有三十多平米,这一间正在朽败的洋房底楼堆满了水泥黄沙和各种建筑材料,内里的装潢都已毁去,除了一张裂缝纵横但仍然留着精致的雕纹的天花板以及雕线同样精妙的橡木门、窗框和宽阔无比的木质窗台,章霖告诉她,结婚第一年丈夫分到的婚房是一间亭子间,离娘家不远,五年后,又分到这一间,跟娘家只隔两条马路。章霖笑着叹一口气。
“熬了五年总算熬出了头!”苏晓卉不响,章霖又笑,“记得老早老早清华就说过,将来嫁人不能走出这个街区,南不超过复兴路,北不超过长乐路……”
苏晓卉便皱眉道:“她一直就是自我感觉太好,可听说到头来却嫁了个东北农村的,让人家在自己娘家落户,离婚时差一点输掉一间房。”
“甄真并不了解情况,”章霖心平气和地辩解,“东北人是博士留在大学教书,一表人材,清华嫁他也不亏,只是住在她家很受压抑,你知道她家就是规矩多,比方说,吃饭时嚼东西不能有响声、长辈筷未动过的菜就不能碰,住了三个月便搬出来借了一间农民房,清华不会家务,这种生活就变得特别苦,两人的生活习惯、趣味又这么不同……”
“这么看来,她当年说这种话时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预感,”晓卉接口,望住章霖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尽管嘴呈现笑的形状,“至少你这三十多年是住在熟悉的地方。”
章霖不作声,然后说:“我不可能为了房子和他结婚,他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来帮我,你知道,我这个哥哥是孽子,一辈子让我姆妈受气,爹爹活着的时候也是只会用钞票不会赚钞票,对男人,我老早看透,难得他体贴我……”
她们是在声震屋瓦的作业声里说这些话的。
然后她跟着章霖上楼。
章霖的卧房安在店楼上的阁楼里,一米左右的高度,棕绷放在地上,胳膊上挂大队长标志的小少年趴在床上看书,楼板下的店堂正大兴土木,他竟聚精会神,苏晓卉想起小学三年级的章霖也是大队长,做题目飞快男生都崇拜她,就是那一年开始“文革”,后来分在同一所中学同一个班,毕业时她留上海,章霖却去了农场。
她把塞了一百元美金的红包给男孩,那一张跟妈妈相似的脸涨得通红地望着妈妈,于是,苏晓卉也求救地望住章霖,章霖便说:“谢谢娘娘”
男孩恭恭敬敬重复了妈妈的话,一刹那,晓卉的心里充满对男孩的爱意,她冲动地搂住她,喃喃道:“高中毕业,娘娘送你去美国读大学!”
从阁楼上下来,章霖欲送客:“你先回吧,晚上我来你家。”
晓卉却在店门口花摊旁的小凳上坐下,店门前的马路与淮海路垂直,繁华路上的汹涌人潮,便溢到了这条路上,加之眼面前还有个公共汽车站,坐在那儿,直让熙来攘住的流动风景弄得头昏眼花。一会儿,章霖拖了把小竹椅过来,两人促膝而坐,精雕细琢的女人和蓬头垢面的女人促膝而坐,来住的行人总会投来奇怪的一瞥,她们并不在意,晓卉拿出一张名片放在章霖的面前:“清华把成淙的地址给了我,只有清华会这样做。”
章霖漆黑的大眼望住她,她们的视线对峙了几秒钟,章霖摇摇头说:“你一定要找他,我也不会拦你。”
苏晓卉一声冷笑:“你栏得住我吗,如果你想拦?我的父母都不能拦我,当年结婚时,他们拦得多起劲,有用吗?”她的语气充满挑衅,她自己都没法控制。
“所以我保持沉默,那时,好几次在邮局已拨通了电话,最后还是挂断,我知道,要拦,就必须去吉隆坡拦,”冷静的语调,章霖特有的语调,这种时候章霖式的聪慧就会撩开灰扑扑的形象粲然一现,“我相信,只要面对你就能把你拦住,可我去不了吉隆坡。”
“不要那么自作聪明,章霖,告诉你,我的一生中还没有遇到比我的婚姻更好的事了!”
她负气地喊道,“我不会再过你这种苦日子,我本来一无所有,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要拦我过好日子?”
章霖点点头:“我也是慢慢想通的,所以我不赞成你去找成淙,既然是一个好婚姻就应该珍惜,经过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懂得珍惜了!”最后一句话突然就有了气,抢过苏晓卉手中的名片撕得粉碎。
苏晓卉反而平静下来。
“你的想象太极端,非此即彼,成淙和我的婚姻有什么关系,你的脑筋比我父母还老……”
章霖冷笑地打断她:“自欺欺人,苏晓卉,还有沈清华,都喜欢自欺欺人,两张嘴皮翻来翻去就想说赢别人,说赢了别人又怎么样呢,能说赢事实吗?日子还不是要自己过?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吞食苦果?”
晓卉急了:“什么苦果?说呀,你倒是说呀!遇到事情就喜欢充老大,平时呢,连个消息都不通,这么多年各管各陌生人一样……”猛地把下面的话咽下去,突然想到,相隔十年,还能像过去那么吵架?
“隔得这么远,写信能解决什么?一件事情要讨论清楚,来来回回不知费多少时间,我一想到写信就感到绝望,所以干脆不写,唯有初一、十五去玉佛寺烧香,从不忘记给你许一个愿……”章霖用纸捂住鼻子擤一下鼻涕。
沉默。她们一起看街景。良久,章霖说:“你走后第三年,成淙回来过一次,找我打听你的情况,我没多说,不想说,因为你那时还没混出个眉目,我好想在他面前为你争气!”
苏晓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那时让他和我联系上,或许结局会完全不一样……”她没说完已经把手捂住脸,泪水汹涌从指缝里溢出。
车站上一部被等候长久的车,终于跚跚来迟,人们拥上去推挤着吵闹着,车子满而又满,车门外挂上几个人,便有行人驻足观望,嘴巴张得老大。
晓卉已经平静,擦干泪水后,竟也一起观望那部富有悬念的公共汽车,待车子开走后,章霖说:“那一年成淙是回国治病,没有能力去实现什么愿望,却又无聊,”见晓卉皱皱眉头,章霖只管说下去,“直到前年,成淙第二次回国,情况已大为改观,鸟枪换炮,成了一个投资商,主要在大连发展,但常回上海,他来找我两次讨你的地址,我没理他,他又去找清华,清华开始也不想理他,但她到底挡不住他,她,她一直也那么迷他。”她阴郁地朝天空望去,展颜一笑,无限哀怨,这一个脸容深深地印在晓卉的心里。
“我关照过她,你和成淙尽管往来,但你不要给他晓卉的地址,不要让他去烦晓卉。”
“她怎么说呢?”
“‘当然不,他们两人接上头,他还会理我?’她是这么说的。”
“她还是把他的地址给了我。”
“这正是她侠义的地方。”
晓卉无言,想着她们之间有过的复杂的关系。在她和成淙热火朝天地相恋时,清华以沉默保持着她的自尊,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不解清华的心情,三人在一起谈天,成了她一人独谈,只谈成淙。那时的她一定愚钝得令人讨厌,难怪清华会骂她“聪明面孔笨肚肠”,可是当成淙弃情而去,激愤如清华、伤感如清华,使当事人的她,凉风嗖嗖空如山洞的内心顿时蕴满热腾腾的雾气。
整个夏季的傍晚是在游泳池度过的,和成淙。成淙不善游泳,仅仅为了陪晓卉度过在上海的最后一段时光。那个夏季高温猛烈而持久,人们在议论自然界不怀好意的变化,晓卉只是心烦,终日一张汗水漉漉的脸,没有任何情绪可以留在心里,于是去了游泳池。浅水区站立的人比密林里的树还要茂密,成淙抓着水槽浮在深水边,穿着泳衣的晓卉站在水池上,在成淙的眼里像一条美人鱼般优美,但他已经获得美领馆的签证,飞机票都定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美人鱼跳入水中,贴着自己的肌肤游过去。
当第一场秋雨把酷暑洗得一干二净,转眼间满满一池人都散尽,成淙已坐在美国大学的课堂。她仍然去游泳,寂寥的水池,她的头深深地扎进池底,潜游在深水,所有的能量通过四肢流入淡蓝的消毒水。对于她,这不算突如其来的打击,成淙是在犹豫中慢慢地作出了选择。可是当她浮出水面,抹去遮盖了一切的水珠,看见清华披着浴巾坐在池边哭泣,她无措地用湿手一遍一遍抹自己的湿脸……
秋季到冬季,她坚持游泳,每个周末,清华从大学回来去游泳池找她,不喜运动的清华在水池边感冒,整个寒冷的季节患着慢性鼻炎面色苍白。那个季节也是章霖父亲弥留的日子,葬礼上,章霖形同枯槁。只有她健壮异常,作为失恋的女子,她真该为自己的健康惭愧,她两腮红润,裹在牛仔裤里的腿丰满而有弹性,冬天的运动卓有成效,不可抑制的身体的喜悦使她无法抗拒新的异性的吸引。第二年春天,她又坠入情网。而清华却在校园写一些悲风悯月的诗。
回想起来,那个长长的走向寒冷的季节在游泳池度过的时光真令人神往,站在高高的跳水台,秋雨后的风已有锋芒,拂过肌肤有些微的刺痛,在空中完成漂亮的翻飞动作跃人池中,水竟有暖意温柔如棉包裹着身心。深冬的时候,进入室内微温的池水的一刹那,身体仍然会因为激冷而抖而战栗,于是拼命向前划去,不仅是四肢,全身的每个部位都在用力,和成淙的恋情就这样被划到了身后。当穿上衣服走到天空下,发现梧桐树叶已从苍黄到枯萎,夕阳照红了半条街,橱窗玻璃反射过来的光线照花了眼睛,晓卉用手挡在额前,感觉到了暮春傍晚的丝丝寒意,突然想起躺在病房里的妈妈,便起身去向章霖告辞。
“无论如何你得腾出一整块时间,去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说话,约上清华,我想这一刻想了十年,在上海顶多还有两三天就要回去……”她抱怨着,带着伤感,见章霖扎着油腻的围裙,张着两只湿手,一头乱发,鼻梁上溅有酱油的污渍,更觉意兴阑姗,挥挥手便要走。
章霖把她唤住,说道:“要是有空,去看看之钧的妈妈,他家在动迁范围,大概马上要搬,前几天特地到店里来和我告辞,春天花便宜的时候,他妈妈常来我这儿买花,也常常问起你。”
那个深目高鼻丰姿绰约的女子吗?她们应该是一对心心相印的朋友,如果她不是之钧的母亲。瞧,十年的光景,她五十好几了,还常去花店买花?在她那终年拉着窗帘的西厢房,挤得铺铺满满的红木家具里,她的心爱的碎瓷花瓶总是移来移去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之钧怎么样,他过得好吗?”她几乎是焦虑地问道。她以为早该把他忘记,可是这个名字带来的回忆如此真切,真切到他好像是她家的一个成员,他的一切原应该与她息息相关。
但是章霖笑笑,她不喜欢章霖这样的笑,世故的、洞悉一切却又不想言明的笑,她便不再问,这一瞬她感觉着她们之间的隔阂。
三
当晚她去之钧家。
弄堂已被拆去围墙,高楼遮天,她踩着瓦砾磕磕碰碰摸到他们楼下。门框上东点西染地缀着各家门铃,她到底不敢确切地按下去,要是按错了呢?和之钧最热的日子,她手里握有他们家的钥匙,白天,之钧母亲上班时,她和之钧在房间里放肆,这也是一生中最沉溺的光阴,她请病假,与之钧整日厮守。之钧母亲从不干预他们,她欢迎晓卉,或者说,她欢迎之钧所有的朋友,她喜欢轧热闹,暗沉沉的被窗帘挡住阳光和视线的西厢房没有人,就像天空被遮盖了一样,令她生出无限的恐惧,晓卉相信,她四十多岁的年纪还出去和男人约会,定是出于这种恐惧。
苏晓卉在楼下踯躅,后门紧闭,只有大声喊之钧的名字,住在三楼的他们才能听到。晓卉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这一声能将之钧喊下来,也不枉十年一次的回归故里。这一刻,隐秘的欲望突然张开翅膀,就像十年前,关上后门,奔上楼梯,按捺不住的冲动……长日苦短,和之钧在每一天的情欲里挥霍青春,欲望总是不减,直至一纸签证。
她没有勇气喊他,直觉告诉她,之钧不住这儿,她将像成淙寻她一样去寻之钧吗?她在门上靠了片刻,然后才冷静地敲门,二楼亭子间伸出头,问了几句又缩回去,很快,三楼凹进的后楼窗口探出之钧母亲的脸,其实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发型、姿态、声音都是十年前的。她从楼上丢下钥匙,那也是她惯常的举止。
之钧的家像一间仓库,除了家具,任何什物都被装箱,并标上号码,其实这一栋楼都已被纸板箱填满,楼梯拐角处的煤炉、煤饼箱什么的也被箱子替代,家家敞开房门,乃至橱门抽屉空落落地、没有隐秘地敞开着,加上满地飘零的废报纸废纸片,使这房子多少年来的破败终于在一个朝夕结束,代之夷为平地的废墟,废墟上将建高楼,于是一个时代结束。因此,高楼与旧居的主人毫无关系,他们被新的时代驱逐了,如同鸟巢被捣,鸟儿四处飞散各去远处寻觅藏身的窝。因此,在最后的日子,过往的破败变得弥足珍贵,邻居们前所未有的融合,仓皇中的融合。
所以在之钧家的纸箱堆上支着麻将桌,穿着睡衣的之钧母亲和邻居一起打牌的情景,并没有令晓卉惊奇,从一楼走到三楼,她已经被这种离散前的聚集的气氛包裹,看到之钧母亲能够安然于牌桌,心中反而有几分安慰。
打完一圈牌,他母亲才起身正式招呼她,牌友们收拾起麻将转移到其他房间,看起来他们对这一类打扰早有心理准备。晓卉发现,爱管闲事的邻居如今有些心不在焉,他们甚至不怎么仔细打量她。之钧母亲喊住其中一位已经走出房间的老头,对晓卉介绍道:“他是之钧的爸爸,前几年退休,住回上海。”
之钧的爸爸?她以为他们早就离婚,抑制着心中的好奇,她朝这位皮肤黝黑的老人恭恭敬敬地鞠躬,暗暗后悔着没有多准备一份礼物,同时听见之钧妈妈在说,“她就是苏晓卉!之钧的好朋友,晓卉哪!”她这么强调着,“后来出国了,之钧一直想着她呢!”
就这一句话,晓卉的眼睛湿了,泪眼模糊中,仍能看到老头的目光亮起来,脸上有了热情,他惶惶地搓着手,哺喃道:“知道,知道,之钧常说起,果然不错!”他打量她,赞叹地。
然后满房间地乱转,拿起一个钢精锅,问道:“想吃什么点心,我去买!”
不待晓卉制止,之钧妈妈已抢去他手中的锅子:“小摊上的粗点心能吃吗,你以为是你家的乡下客人?先去泡杯好茶,等会儿我自己会弄点心,你玩你的,别管我们。”
他端来茶,磨蹭着并不急于离去,期期艾艾地想说什么,之钧妈妈性急地赶他,“去吧,让我们说会儿话呀!”
对着他的背影,苏晓卉冲口问道:“之钧他好吗?”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拿眼神去探索晓卉,说道:“之钧去过日本,赚了不少钱,他说过,晓卉回来就可以结婚买房……”
“哎呀老头子,陈年百古的事还在说,”之钧妈妈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是有这么个漂亮女儿我也不会让她在中国结婚,再说,之钧那点儿钱顶多买套两室户,人家晓卉住的是什么房子?花园别墅!真是的,花园别墅能跟工房比吗?晓卉,照片带来没有?给他爸爸看看!”
她摇摇头胸口堵住似地说不出话来,可心中万丈波澜被掩饰得滴水不漏,之钧爸爸在晓卉的沉默中心犹不甘地踱出房间。
这十年,之钧妈妈在加速度地老去,颈部和手背的肌纹像老化的橡皮筋一般松弛,多少年不可动摇的年轻就这么被时间轻而易举地战胜,可她的五官仍有一种挺括的美,因为清瘦而不走样,天生的一张骨脸,都市化的性感,拿去网在脸上的皱纹,是一个时尚的美人。发型不变,老理发师的作品,短发像被细铅丝撑着,落伍但和她的年龄相称,她知道他妈妈从不自己洗头,哪怕“文革”期间,也去理发店吹洗。她的腰背也是直的,是年轻时窈窕的影子,下巴微微抬起,多年来的自信,走在路上惯被人注视。她乐观佻达地笑问:“我老了不是?他爸爸回来我反而老得快,女人怎么一过安稳日子就老得快,我看你们那位沈清华,离了婚倒好看起来,哼哼,女人一过单身生活就变成了一棵常青树。”她定睛望住晓卉,摇摇头,“你的脸颊削了下去,女人过了三十,脸就越来越小,这就是老的意思,当然离真正的老还远着呐,你保养得很好,只是表情,怎么说呢,表情也会出问题,你……你不像过去那么爱笑,你男人对你好吗?”
怎么搞的,婚姻问题已经写在脸上?不断地有人发出疑问。抑或,女人的快乐不快乐,取决于婚姻?
“他比我大很多,我想,应该算是好的,用那边华人的标准,可以说是很模范的了。”她希望尽可能真实地表达她的状况,可听上去,仍有许多的敷衍。
之钧妈妈扬起脸,甩甩额上的短发,这是风流年华留下的小动作,笑容却从这张扬起的脸上沉下去。
“大年龄的男人好是好,事业稳定,懂得宠太太,问题是作太太的是否满足,老实告诉我,晓卉,他能满足你吗?”
响雷一般炸下来,她几乎躲闪不及,这样的问题,清华不会提,章霖不会提,只有之钧妈妈会提,如果控制不住,就会一泻千里地倾倒出来,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她勉强地保持住微笑。
话题倏地滑开去,好似什么都没问过,之钧妈妈伸出手臂,划过一房间的家具,叹息道:“后天开始搬家,先住两年过渡房,这一房红木家具是带不走了,分三处地方放,”一下子乌云压顶,愁绪愈浓的之钧妈妈已经眼泪汪汪,“当初为了从他爸爸单位的造反派手下保住这些红木家具,我差点用刀片划开手上的血管!晓卉,我也总是梦不死呀,等呀等,以为总有一天会住进一大套房子,整套红木家具应该搬进有卧室有客厅的大房子才有派头,拼死去保住,保住了又怎么样呢?房子却越来越小,现在按照他们的分房政策,我和他爸爸只能分到一室户,你想想工房的面积多小,一整套红木家具怎么塞得进去?”
是呵,二十多平米的老房子还塞得铺铺满满,小一号的工房,并且远在郊区,并且经过两年过渡房,并且将心爱的家具分送三处,也许永远没法成套了!如果你想保住什么,你一生得作它的奴隶,你一生不得安宁。
她没法安慰之钧妈妈,你能安慰孩子,但你没法安慰成人,就像她自己的人生缺憾没法安慰。
被精心保护的红木家具在岁月的流逝中显现着它华贵不朽的本质,总有一天它会弃颓败的老房子而去。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随之钧走进这间房子,就有了预感,看到之钧妈妈仔细地擦拭红木家具的脚,像爪子一样的脚,跪着膝盖佝偻着背,仿佛她是可以为一套家具鞠躬尽瘁的。她的钟爱的手指抚摸家具时,晓卉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上的快感。她同情之钧妈妈的那份溺爱,因为都是女人,对物质有着天然的敏感。但是,她们又是两代人,一套家具比起一生的快乐,微乎其微,她要的当然远远超过这一些。所以,当年她在之钧家就像在自己的家一样感到窒息,它们都同样让她感受到小市民生活的沉重,她知道之钧本性的消极,他只会被这种生活吞噬,而不会弃这种生活而去,因此,她只有弃之钧而去。
之钧妈妈早就明白。
即使和之钧如漆似胶的日子,他妈妈也从不用婚姻的问题麻烦他们。她是个很拎得清的,而作为女人,她的母性又过于微弱,这才使她有足够的理性判断儿子和女友的关系。那时,她会当着儿子的面和晓卉开玩笑:“以后嫁给有铜钿男人不要忘记回来拉我们之钧一把!”
或者:“我知道,晓卉飞得再远,也会回来看我们,她不痴心,但也不是没良心!”
之钧也不在意,一旁笑说:“我妈长不大,喜欢无中生有地想象点故事出来。”
可是晓卉知道,也许并非是想象的故事,她那时正在暗暗地联系出国,不到十分有把握的一刻,她不会向之钧摊牌。她不要刻意隐瞒,只是缘于迷信:还未成功的事情是说不得的。更何况出国这种事像一枚焰火,一放出去就招来所有的目光,要是失败了呢?
她对之钧没有内疚,那是一种坦率的男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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