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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之流光飞舞 作者f浮云y-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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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赌便是百年,你赢了。”
  青蛇微微笑道,“你不屠龙,也不会饿死。但若无我在你身边,日子多么寂寥?——若非文殊师利出手,如今你我,当还是这世间最好的朋友。”
  “听说这千年来,你已找到你真心所爱之人。”
  青蛇抬头看住夜天。“你呢,佛前岁月,洗心涤念,可得清净?”
  “——清净便是火宅,火宅便是清净。今日相见,你若还卖当年旧友一个面子,便放过此女与她腹中胎儿,待我为她接生之后,我们便觅地倾谈,一诉这千年中的故事,醉而不归。”
  “迦楼罗,”青蛇微踏前半步,声如冷月。“此话换过来讲也是一样。待我杀掉此女取得胎儿生魂之后,我们便去觅地倾谈,一诉衷肠如何?”
  
  姚氏听得一时忘记了疼痛伤悲。
  她头一次见到,盲婆婆站直了佝偻的身躯,然后意态神采,竟能如此飞扬。
  这世间还有多少是她所未能知晓的惊世传奇?
  听来竟如此地似痴似醉,叫人向往。
  
  一时间青蛇与迦楼罗均无言语。
  姚氏放松了片刻,忽然感觉到腹中胎儿的小手已经缩回产道之中。
  这是死兆,还是生机?——她心跳大急,忍不住叫了一声。
  一用力间,胎儿又向下坠。
  今次若窥产门,可依稀见儿头儿肩,努力迎向人世。
  
  盲婆婆虽无眼眸,但姚氏分明感觉到如有实物的目光扫了过来。
  然后便听盲婆婆沉声开口。
  “千年前你便不是我的对手,千年后你又负伤而来,若真动手,你必败无疑。”她语调急促,想是看出了姚氏腹中胎儿情形不妙。
  “无妨。”青蛇洒然笑道,“能死在旧友手中,幸甚至哉。”
  他手中长剑,自姚氏身前移开,却挡在了盲婆婆身前。
  ——他可拖得,姚氏却拖不得。
  真动手也好,只要再延得片刻,姚氏腹中胎儿便成死婴,生机灭绝。
  迦楼罗要的,并非青蛇的“死”。
  而是姚氏,或她腹中胎儿的“生”。
  
  “倒也无错。”盲婆婆手中拐杖呼啸一声,平平挥了出来。“与其让你继续为非作歹为他人所收,不如便将你的一应罪孽,转在我手——”
  青蛇提剑相迎。
  孰料迦楼罗似早明他剑势一般,一早避过。
  藤杖击向青蛇腰腹之间,砰然一声击实。
  青衫碎裂,青蛇低呼一声,手中岳和人头落地,衣衫底下,显出一条深深血痕。
  
  藤杖再挥。
  青蛇回剑再挡。
  “没用的。你的剑法是我所教,忘了吗?这一千年中你除了人欲大法还有什么进境?以为无人制你,便可以在天地之间为所欲为了么?”
  一段话间,藤杖已在剑势之中寻到契机,连续五杖破风抽打下来。青蛇由前胸、肩背至于臀腿,均被藤杖抽出深深血痕,竟是无力回击。
  被藤杖攻势迫得侧移了几步,迦楼罗再不理会,急急一缕劲气,弹向姚氏。
  姚氏忽觉腹中一暖。胎儿勃勃生机,竟在这一弹之下,砰砰可闻!
  姚氏大喜,恢复的少许体力全数用在下身,咬牙死命用力。
  只要胎儿未死,便能,便能努力生他下来!
  母性本能之强,何须稳婆操手?
  
  盲婆婆向前行了两步。
  青蛇长剑却又到。
  迦楼罗藤杖挟风,再在青蛇身上添上数道伤痕,试图将其迫退。
  但一旦盲婆婆向着姚氏迈出一步,青蛇便又纠缠而来。
  不下杀手,终不死心。
  迦楼罗以气度入胎儿脉中,一时无虑之后,便也专心与青蛇过招。一来一去,青蛇已挨了四十余杖,迦楼罗有意惩戒,竟是杖杖不停,狠手抽落下去。青蛇身上衣衫尽皆褴褛,虽紧握长剑,却已无还手之力,极尽狼狈。
  
  迦楼罗终于停手之时,青蛇单膝跪倒在她面前,大口喘息。
  背上伤痕已是血肉翻卷,纵横交错。
  “我先为她接生,回头再来与你算账。”盲婆婆话语虽然凶狠,却可听出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口气,似师似友。
  
  她转身向着姚氏走来。
  姚氏的下身已能看见胎儿头部。
  姚氏自己看不见产道,但面上已漾出一丝微笑。
  再努力一把,便能母子平安,共戴天伦。
  
  她伸手向盲婆婆。
  陡然,姚氏的眼中闪出一道惊恐的神色!
  同一时间,天穹中倒劈一道旱雷。
  
  雷电光闪。
  如闪电一般迅捷无情的,是青蛇手中之剑。
  一刻也未曾放手的长剑。
  
  剑身贯穿了盲婆婆的咽喉。
  极其精准,甚至不见血滴。
  但迦楼罗此世肉身,便告死亡,无可转圜。
  
  先前迦楼罗数十杖随时可取青蛇性命,却只加肌肤之痛,招招留情。
  转身背对千年前的友人之时,所谓朋友,却一剑穿喉,绝你生路。
  是金翼大鹏鸟太过天真,还是青蛇太过阴狠?
  
  盲婆婆肉身向前仆倒,几乎倒在姚氏面门。
  但姚氏不可见处,一层淡淡烟气,却弥漫氤氲在天地之间。
  惊雷安。电光黯。
  
  烟气之中,颀长男子形貌,自盲婆婆的残躯中浮起。
  青蛇凝视他生魂,正欲开口,忽然动容。
  “迦楼罗,你——”
  
  烟气一收。
  “莫要怪我。”迦楼罗的声音温柔好听,却冰冷无情。“你想要的东西,被你自己亲手葬送。——我想要救你,却不能。”
  那高贵魂灵光芒一闪。
  
  青蛇欲阻无门。
  姚氏□忽然一暖。
  “哇——”响亮的啼哭声,惊破夜色,东方鱼肚初露。
  
  “我与她肚中的孩儿生魂合一,我已为清净佛身,你再难取此儿性命。”
  临了时迦楼罗对青蛇说的话还似回荡在耳边。
  ——许汉文的生魂,转世到了姚氏腹中。
  青蛇杀岳和,逼母子,欲促生魂离体,再归许汉文肉躯。
  谁料迦楼罗早已转世在此,结庐而居,守护胎儿出世。
  千年前的一对好友,一在佛界,一秉妖心,反目成仇。
  青蛇不惜杀友。
  但友人却反算一道,令青蛇永失此机。
  
  谁更无情?
  
  青蛇站在那里,看住姚氏尽力推开盲婆婆的尸身,伸手去抱过男婴,然后用牙咬断脐带。
  青蛇缓缓走过来,姚氏似已麻木,并不看他一眼。
  青蛇伸手想去触那婴孩,却看到自己手背上一道杖痕,滞了片刻,将手缩回。
  “他是大鹏鸟转生……叫他岳飞罢。”青蛇轻声道。
  姚氏应了一声。
  “……好好抚养。”青蛇转身而去。
  
  天边万丈霞光。
  男婴面上,并无悲喜,只有天真。
  




(2)

  路边无主的野酒摊上,杯碗蒙尘。
  
  佘青去酒缸中捞了一瓢酒,酒色浑浊,散着酸酸的香气。
  他仰头饮尽。
  然后呛咳起来。
  一身血痕,被震得迸裂开来,重衣尽透。
  
  “你现今又作如何想?”
  酒摊上道人独坐,背对青蛇,悠悠开口。
  “我正在想千年之前的事。”青蛇眯着眼睛,衣衫寸褛,却神色从容如君王微服。“彼时人道尚未有总摄,却也汲汲营营,有颇为精彩变幻的风云。”
  
  千年之前。
  韶光与此刻相同。
  
  刘秀初定东汉,窦皇后权可倾国。明帝白马,夜梦金人;匈奴北去,佛法西来。
  春秋战国时代妖族之乱舞已定分晓,金翼大鹏鸟一枝独秀于其中。
  一日迦楼罗在东海杀龙。
  青衣男子长发垂肩,在礁石边静观。
  
  “我只以龙为食,你是蛇,不必害怕。”
  礁石上龙血碧红。
  青蛇拈一指龙鳞,“打个赌吧,若你输了,便莫再杀龙。”
  “若我赢了呢?”
  “赢了便赢了。我没有什么可给你。”
  迦楼罗肆意大笑。“赌约是何物?”
  “我带你去玩,看看你会不会开心。”
  
  天露晴光。
  千年前游弋的江湖,与千年后蹉跎的人间,可有分别?
  琼觞玉酿,晃作一醉。
  毕竟相同。
  
  “早知如此,可曾后悔当初?”
  青蛇一笑。“后悔劝他向佛?——佛说一饮一啄,自有因果,悔它何用。”
  “如今你手中的许汉文肉躯已成死物。”
  “纵然如此,我也不会将它交给你。”青蛇眉目盈盈。
  
  道人转过身来。
  白眉白须,眼睛却如晶钻,亮得逼人。
  “今次是第四次,你再无保命的借口。”
  道袍迎风飘动。
  “自我了断,还是要我动手?”林灵素沉声。
  
  “菩萨就吃准了佘青,已无还手之力?”佘青反问,竟似有成竹在胸。
  林灵素不怒自威,道袍鼓风。
  “困兽犹斗。”林灵素面前酒碗一倾,一道酒箭,竟如利刃,直奔青蛇面门而去。
  
  青蛇不动不移。
  却有一道白影拂过眼前。
  刹那间,清啸劲吟。
  白衣如屏,拂袖似障,有形酒箭被挡了回去,无形劲气却穿过白衣人之身,击中佘青胸膛。
  
  血雨如泉。
  
  白衣少年无心恋战,伸手抄起佘青,便转身掠走。
  林灵素眉心一绽。竟如花开。
  小小的金色飞剑自他眉心射出,急速追着雪白身影而来。
  白衣人几个回旋,在江河村寨中如兔起鹘落,金色小剑却如影随形,终未能摆脱。
  眼见掠到了汤河附近,长川悠悠。
  白衣人足尖点水,自江面飞起,却手一松,佘青径直向河中跌去。
  
  飞剑一滞,所追猎物兵分两路,该缀谁人?
  白衣人气劲一带,飞剑再不迟疑,继续在白衣人身后紧追不舍,势如破竹。
  如大鸟展翼,几个起落,已到江东。
  白衣人忽然拧腰转身,双掌齐出,封住飞剑来势。
  飞剑似实物一般,吞、咬、绞、刺,反扑之势汹汹。
  白衣人以气机磨去那剑身劲道,与它纠缠。
  片刻之后,那剑似有灵性一般,忽然掉头向回飞返,欲去追寻另一路落入江中的猎物影踪。。
  
  白衣人朗声一笑,双掌在空中划出无尽星辉。
  江波荡漾,映照长风。
  金剑硬生生受白衣人一掌,一层金屑散碎空中,似颤似动,悲鸣声起,直向来处疾驰退去。
  
  白衣人站定,目送金剑败退。
  再看江心,木舟悠悠,披着箬笠蓑衣的船家坐在船尾垂钓。
  盘坐船头之人,正是连番恶战,频受重伤,面白如纸的佘青。
  
  木船随风,飘到了前方渡口。
  白衣人迎风而立,意气飞扬。
  船夫摘去箬笠,轻点船头,亦上了岸边。
  蓑衣下亦是白衫如雪。
  艳阳高照。
  青蛇抬眼,看他们携手并肩站在高处,向自己望来。
  
  “未料到,有日竟会蒙你们出手相救。”他睁开眼眸,嗓音中带暗哑。
  “人欲不可执;亲缘不可废;恨不可长;爱不可远。”许仕林悠悠吟道,眸中竟有悲悯。“白素贞要不空绢索饶你三次,我为雪晴,便也立誓救你三次。三次之后,便各自为道,相忘江湖。”
  青蛇笑起来。“文曲星君重情重义,佘青在此预先谢过。”
  “天下欲取你性命之人太多,三次机会转瞬即逝。”许仕林眸中有星光沉静,“如今你又有何打算?”
  “赵似已被下狱。狱卒是我安排,他的性命,在我手中。”佘青淡淡道。
  许仕林一震。
  
  江上江下,四目对视,枯舟悠悠。
  “你要去救,还是不救?”佘雪晴轻声问。
  
  许仕林立在渡头,佘雪晴转眸来望。
  一时间只听风声,似叹两败俱伤,均无所获。
  “你已拿不到许汉文之生魂,白娘子再无可能脱出人欲大法之中。我却已一步一步,着你之道,无能就救世之任。则如今你再算山河,又待何如?”许仕林不恼不怒,只是看住青蛇,柔声问道。
  “我只是想,”佘青拢了拢肩上长发,“你已弃救世之道,而观不空绢索反应,应是定有后路。许汉文生魂投入姚氏腹中,又得迦楼罗合魄,此子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他,便是不空绢索的后招。”
  “你的意思是?”
  “白娘子的五成|人欲大法,未必不能传予他人。若她传五成,你传五成,也许二十年后,岳飞便是救世良材,而不空绢索势必照旧履行诺言,送白娘子转世而去。”
  “——哪怕她已修不成|人欲大法,你也不能让她称心如意,得偿所求?”
  “归根结底,这位人道总摄,只要在世一日,便是我心腹大患。世上唯她懂得要如何送白素贞入轮回,所以,唯有人间倾覆,她依诺自毁,我才会安心。”
  青蛇面上挂着淡淡笑容,似在说什么无关紧要之事一般。
  
  许仕林与佘雪晴对视一眼。
  原来青蛇自始至终,刺杀不空绢索之念不灭。
  所谓爱欲,不过是禁锢那人,与自己同存一世,强迫伊人留住所有关乎以往的记忆,哪怕爱已成仇,覆水难收。
  共戴天穹,共拜日月。私爱可恨,妖心可诛。
  
  “你算得一点无差。”许仕林忽然一叹。“我确已应承不空绢索,要将五成|人欲大法传予岳和之子。”
  “何地,何时?”青蛇眉峰微挑。
  “二十年后约在雷峰塔见。你可要同来?”
  青蛇惨淡一笑。“——又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开封王气将竭泽枯尽,届时大难初来,即使救星临世,亦需直面艰难。”
  “救星能否取得人欲大法临世,还要看名动三界的青蛇,在此二十年间又策动了如何翻天覆地的阴谋,来阻白素贞传功。”
  “这有何难?”青蛇忽然明媚一笑。“先前迦楼罗合魂之时,我已动了少许手脚。”
  
  许仕林一惊。“什么手脚?”
  “犹如将蛇筋换入你身一般。”佘青悠悠回想,“我伸手向那婴孩之时,手上所流的血,有一滴,落在了他的耳内,直流向灵窍之中。”
  “你……”
  “一点妖血为引,再加上迦楼罗千年前亦为妖身,届时要他走上与你相同之路,又有何难?临安王气撑得了一个二十年,又能再撑得几个?星宿妖佛,又要转世几名,才能阻这灭世之祸?”他暗色眸中闪出一丝狡黠。
  “……如此我忽然明白,为何不空绢索对你,有非杀不可的理由。”许仕林赞道。“三界斗智,无越青蛇者,信哉此言。”
  仙灵觉醒之前,他对佘青态度又畏又厌;如今身怀星辉,竟似与青蛇惺惺相惜,灵犀相通。
  
  佘青沉默片刻,忽然眯起双眼。
  “我若是不空绢索,稍后发现此节之后,恐怕最想杀的人竟不是青蛇,却是另一个人。”
  
  许仕林还在迷惑,忽见身边雪晴如冰面色。
  许仕林吓了一跳,转瞬明白过来。
  “之前她手下留情,乃是因为还有后着。如今若岳和之子亦不可靠,那还不如转而灭我蹉跎长情之念,干脆利落,一了百了……雪晴先生!”许仕林声音微颤地抓住了佘雪晴之手。“现今开始,先生一步莫离仕林之身!”
  
  佘青拂袖一拜。“——星君果是深情之辈。雪晴得此佳偶,实在幸运!”
  他与许仕林一搭一唱,一来一回。佘雪晴根本无插嘴的余地,抗辩不能,唯有苦笑。
  




(3)

  姚氏抱着孩儿,独自坐在房内。
  此地已非汤阴,而是安阳。
  先前变故,无论如何,她唯独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离开此地。忽然想起,丈夫岳和,有一名堂兄在此从商,可以投奔。
  汤阴至安阳不过三四十里路途,她立即动身,不顾产后虚弱身体,咬牙寻到了彼处。
  说明身份,被让至室内之后,姚氏几乎昏厥,喝了一碗红糖水才略微缓和过来。
  
  趁着兄长外去张罗饭菜,她低头抱自己的婴儿。
  不哭不闹,五官清晰动人,小小眼眸中有湿润的光泽。
  俯身在婴孩面上一吻——家园父母,亲人丈夫,礼教仪规,人情人伦,全都在那骇人又不可与人言的变故中落空。唯独母子天性此时无比顽强,无比清晰——
  她,要保护她的亲生子。
  
  吱呀一声,堂兄推门进来,手中是纸包着的一只烧鸡,以及一小坛子烧酒。
  民生不易,堂兄独自一人做货郎经商,生得肥胖丑陋,全靠劳命奔波换些收益,至今尚未成家。
  一鸡一酒,已是珍馐。
  
  “弟妹……”堂兄端茶倒水,献着殷勤。“和弟遭此难,我心里头十分难过。照你说的,乡人已为他收尸,咱们竟是什么余他的,也做不了了?”
  姚氏眼眶通红,咬着唇。“承蒙哥哥收留,能有片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
  堂兄的脸上忽然浮起奇异神色,在灯下看来有一丝呆呆的狰狞。
  “照弟妹所说,你所生的孩儿本是这场大难的灾源。依哥哥看,干脆……”他叹了口气。“这些年经营货摊,早想着有人帮手就好了。一个去进货,一个看着摊子,若逢公差来检,有个女人也好说话……弟妹眉清目秀,不说还真看不出已为人妇。”
  姚氏愈听愈是疑惑。
  堂兄也不转圜,喝了口酒,便开门见山。“弟妹不如便跟了我。好好做过了月子,咱们便做夫妻……至于孩儿,我知城南有个富户人家,员外最是心慈的,咱们趁夜去偷偷扔在他家门口,必有养育。”
  
  姚氏霍然站了起来。
  □一阵撕裂疼痛,腰酸脚软,几乎站不住。
  “这是咱岳家的孩子……我是你弟妹,你,你怎能……”
  “怎么不能?”堂兄一拍桌子,“这年头养活自己就不容易了,要养当然是等你替我养个亲生儿子,养别人的儿子做什么?”
  他一边动口,一边竟是色迷迷地伸手欺向姚氏因生育而高涨的胸脯上来。“人奶最补,弟妹……哥哥我光棍了三十七年,今个是老天开眼,叫我照顾弟妹下半世。”
  
  姚氏一个耳光掴在堂兄面上。
  堂兄一愣,口中骂了一句,反手掴了回去。
  男人力大,姚氏被一掌打伏在炕上,眼冒金星,几乎压着麟儿。
  
  堂兄不耐烦地将婴孩推向侧邻。“弟妹虽才生育,但哥哥不嫌弃你。弟妹的小嘴儿来为哥哥解解乏,好歹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
  姚氏晕眩中下意识伸手去护麟儿。
  忽感触手冰凉。
  定睛一看,却是窗台上的杂物箱子不知为何倒落在炕上,其中一把剪刀,就隔了婴孩一寸,险些伤及。
  
  堂兄业已扑了上身,乱摸乱搓。
  姚氏还有什么可想?
  一把剪刀,反手就戳穿入堂兄高涨的□,正中□。
  
  堂兄吃痛,嗷地一声高叫,跳了起来退开。
  姚氏不知道勇气何来,手中剪刀对着堂兄投掷出去。
  剪刀居然不偏不倚,正中咽喉!
  
  堂兄再难发出半声哀嚎,直挺挺地僵了一会,缓缓倒了下去。
  姚氏欲哭无泪,伏在炕上喘息半日,忽然起身,竟是摸过桌上烧鸡,慢慢撕来吃下肚。
  吃完整只烧鸡,她又喝了一小口酒,然后抱来身旁的婴儿。
  他出世一日一夜,因姚氏受了惊吓尚未开奶,还不曾进过一点食水。
  姚氏解开衣襟,将婴孩凑了上去。
  “用力吸……娘要开奶,你才能活。快快用力吸罢——”
  
  窗外,涂九歌笑了笑,转身欲离。
  明月下一个陌生女子丰胸细腰,肤色黝黑,迎住涂九歌目光。
  “娲皇亲临,是感应到迦楼罗应世之兆了么?”涂九歌沉声问。
  “——你倒还认得我。”
  “怎会忘。”涂九歌的眸子明亮,细细看来,竟与女娲有几分相像。“屋中好戏,都看见了?”
  女娲点头。“人说稚子三岁杀人,迦楼罗不愧是迦楼罗,出世不过一日,就犯下第一宗罪孽。二十年后待他长成,又不知是如何光景了。”
  “其中玄机,看来也瞒不过你。”
  女娲叹了一声。“一滴蛇血为引,万年妖心不移,他当年是妖,昨日成佛,如今转世,是妖是佛,还待后观。”
  “是妖是佛,会改变娲皇对他的心意么?”
  女娲微笑起来。“我要走了,有空回补天宫再会。”
  涂九歌摇了摇头。“机会甚微。”
  
  女娲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涂九歌凝视她背影片刻,忽听房内响亮的婴孩啼哭之声。
  奶水混着血水,终于被努力求生的婴孩吸了出来。姚氏狠心将□从婴儿口中拿出,婴儿张嘴便大哭起来。
  她赶忙将另一侧的□塞给婴孩。
  “这边也得要吸开来……乖孩子,用力,娘不怕疼……”
  
  涂九歌看住屋内那对白晃晃的□——此刻女体中此部,无关□,甚至乎毛孔张大,|乳肉垂赘,甚为丑陋。
  但却看来圣洁。
  他低头离去。
  




第三十八章 雷峰?夕照(1)

  
  杭州。
  人间四月,天似纱,湖若绸,桃红柳碧。
  临安的犀利美色,已如红杏出墙,再关不住那种盛极将衰的气韵。
  
  游人们毫无所觉,香车画舫,好生惬意。
  南朝以来最为繁盛的寺庙道观却在春日烟波之中各自紧闭山门——王气将来,祸水或倾,有道之人已能感应。
  一座小小雷峰塔,周边竟有多拨来自天南海北之人窥探。
  
  许仕林坐在雷峰塔边的酒亭当中,淡淡地叫了一壶梅坞龙井,香气四溢。
  鲜衣丽人坐在他对面,一身绛紫色道袍,拂尘横膝,却配了洒肩乌发,金簪银扣,似天女动人。
  “大旱不涸,大涝不溢,疑井有龙,是谓龙井。”许仕林为不空绢索斟茶。“菩萨请尝。”
  “山人来此非为饮茶。”不空绢索平视许仕林眼眸。“开封林灵素尚在闭关之中,赵似下狱,赵煦命危,我留此最多一日。”
  许仕林噗笑了一声。“说得倒似本座强邀菩萨来此一般。菩萨一路追随,至杭州忽现真身,仕林不才,倒愿菩萨早回开封,救世人于倒悬。”
  “星君疑山人有加害之意?”
  “有或没有,菩萨心中最清楚不过。”许仕林语气之中,已带微微嗔意。
  
  不空绢索垂眸片刻,复又抬起,目光如惊艳小箭,穿透许仕林之灵台。
  “二十年前,星君与山人约定下世之时,并非如此口气,如此心性。今日星君如此,是悔当年抉择,还是怨我将救世大业,强加尔身?”
  许仕林略一游移,旋即坚定。“二十年前约定不能践行,是文曲星君之过。但今日尚有一人名叫许仕林,宁为一人钟情,不愿以身饲此恶世。文曲虽为菩萨至友,仕林虽是世间不才,但两人心念俱都是至性至情。菩萨当体众生平等、万流归海之理,何以患得患失、执念如斯?”
  不空绢索摇头。“仙智已开,许仕林早已灰飞烟灭,不再存于世间。如今星君心内所住,不过是青蛇一副妖筋、一套大法所惑弄下的幻觉罢了。千年万年,银河独守,星君何不仔细思量,这区区俗世间儿女情长,又怎会阻当时大慈大悲之定念毅行?”
  
  “菩萨说这许多,倒不似本座记忆中之雷厉风行了。”
  许仕林微微一笑,伸手拿过不空绢索面前茶盏,将已凉的茶水泼入侧畔西湖之中。“难道是有门人助手,在搜索佘雪晴之踪迹?”
  不空绢索倒也点头,坦然承认。
  “许仕林与佘雪晴拴有月老殿中生死绳,一死俱死,一毁双灭。我已派人探查,迦楼罗转世之事亦为青蛇所算,如今人间大势,我需星君一臂助力。若许仕林此幻去除,你我便如当年,携手济世,无可阻挡。”
  她眼中神采奕奕。虽面容如人间佳丽,但霸气胸襟,势如长虹,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许仕林肤白入骨,白衣翩翩,眸中淡淡星芒,在如日中天的不空绢索面前,亦是毫不失色,淡极动人。
  
  对峙气息,与故友浓情,交织难辨。
  谁也不曾亲历二十年前文曲星君下世时二人为友的情境。但今日二人为敌的一场大战,却好似无可避免,烽祸伊起。
  “你找不到雪晴的。”许仕林忽然站起身,“天色不早,学生告辞。”
  
  “站住。”不空绢索安坐不动,冷冷斥喝。“佘雪晴先前就在此酒亭之中。你怕我看出端倪,故意将他泼入西湖,如今算算时辰,该已远离,所以就托辞遁走,不是么?”
  许仕林步伐一窒。
  ——原来佘雪晴就化身在茶水之中,许仕林故意将茶斟至不空绢索面前,取其不意。最危险之地也是最安全之处,待到不空绢索略微分神,许仕林再动手当着不空之面将茶倾入湖中,光明正大地逃遁。
  “菩萨慧眼,可惜迟了一步。”
  “不迟。”不空绢索大笑,“状元郎可知,这西湖之中已被山人布满禁咒,佘雪晴今次算是自投罗网,插翅难飞?”
  许仕林身体一晃。“菩萨为查确实,不惜诳语诓人,不碍清修么?”
  “你看不出禁咒,不代表不存在。”不空绢索将发间金钗拔下,随手抛入西湖。
  
  陡然间,整个西湖变了色彩。
  碧蓝湖水,泛起灰漾,散出恶臭!
  
  周边游人尽皆不知所谓,湖中画舫中更传出娇声惊叫,一团混乱。
  许仕林冷冷看住。
  “行禁咒,而露于世人。你已犯下天条,仙佛二界,均无赦免。”
  “星君何必拘泥?”不空绢索笑得磊落,亦恶毒。“天规早已形同虚设,世间风云,唯有能者操控。你我之外,千仙万佛,又有几人恪守规条、静心修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与白素贞立约的那一刻起,山人早已料想有粉身碎骨之一日。当日星君之志,莫外如此。”
  许仕林又看一眼西湖水。
  黑色湖水熏出臭气,岸边有垂杨柳枝触及水面,竟迅速焦黑枯萎,失去生机。
  
  他色变,身动。
  不空绢索身影频闪,不偏不倚,拦在他的面前。
  许仕林长喝一声,指掌之中星光织成绵网,须臾寸裂,攻向不空绢索要害。
  不空绢索拂尘一动,万千星芒,收化其中。
  天云被扰得纷聚而离合,天地之中,一片缭乱。
  
  天色转阴。
  街上行人,早已吓得奔回家中紧闭门窗。酒亭中一男一女激战正酣,身影交缠。
  雷峰塔顶有白光,醒目照耀出来。
  
  许仕林欲求速决,招招致命。不空绢索意在拖延,步步缠斗。
  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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