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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浮萍随逝水-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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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兀自神游,直到眼前的男子提到“九小姐”三个字,方才清醒过来,再仔细一听话意,知道自己果真误会了,白白地空欢喜空烦恼一场,可是当着客人的面,怎好失了仪面,忙话锋一转:“原是给九妹啊,一样一样,都是一家人,我这就替九妹先给楚王谢恩哩!”说着蹲身一福,宛如一贤明大义的兄嫂。
男子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言,依着楚王的吩咐,将描金红帖和红木礼盒递过去,接着便行礼,口中道声“告辞”。方氏亲手将帖和盒子接过,然后又转递予下人捧着,回头掬个笑容,对着客人说道:“那还请这位官人慢走!”
待客人一走,方氏脸立马冷了下来,一声不吭,快步走出花厅,往自己园子方向奔去。
快至北院时,想起身边还围着一大帮人,于是停下脚步,掉过头去,吩咐陆氏、程氏各自回去休息,其他的丫头婆子也各忙各的,只带了惯常伺候的几人,踏进院子。一进到北院,方氏便径直入了自己的卧房,命素瓶速速将红木盒子打开,素瓶依言行事。
方氏凑近了,探头一看,木盒中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纯色裳服,颜色亮的晃眼,嫩黄的小诃子,嫩黄的蔽膝,嫩黄的下裳,嫩黄的广袖,嫩黄的腰封,嫩黄的腰带,布料柔软舒适,做工精致细巧,看得几个仆人惊艳万分。
盒子最底下,就是在衣裳的下面还附有一张便签,却是用纸封了口的,方氏不敢擅自拆看,重新将盒子合上,双眼盯着请帖,冷声问道:“楚王是如何晓得那个丫头的?”
春梅闻言,轻声提醒:“夫人,您忘了么,小姐前日不是和您提过,那日府宴,大爷曾命人传九小姐前去宴上的!”
方氏依稀记得女儿似有提过,可自己最近实在太忙,根本没有往心里去,也不曾向底下人作任何探问。如此说来,楚王其实看上的却是那丫头咯……
第四十四回 霞卷云舒而今歇
今日这顿晌饭,方氏是从头至尾食之无味,饭后也只是稍微歪了半个时辰,便再躺之不住,又想到那丫头原是那个狐狸精所出,更如同吃了只苍蝇般浑身不自在。索性掀被起榻,更衣梳妆,又命素瓶把楚王送来的帖子和礼盒拿过来再审审。方氏揭开盒子,把衣服左翻右翻,帖子左看右看,便签左瞧右瞧。如若就这么着叫人将东西递到芭蕉园去,她实在不甘,如若悄悄私自隐匿下来,她又不敢。
方氏确是坐也不安,立也不安,后天就是圣上大摆寿宴的日子,她原本是没觉着有什么可急的,因寿礼什么的,老爷他早已自有安排,至于她们妇人家只需管好内宅便好。可如今楚王突然这么一搅和,由不得方氏着紧起来,天天还不曾接着后日宫宴名帖呢!可是……可是她的嫡女,享誉京都的天天怎么可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出丫头给比下去呢!她一个足不出户的、无知无礼的丫头,她凭什么!就凭同楚王的一面之缘,便想麻雀变凤凰么?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阿!
方氏兀自愤愤不平,终于,她决定要亲自给她娘俩送过去,倒要看看究竟何等风流模样,惹得一向文质彬彬的楚王都神魂为之颠倒了!
方氏对着镜子收拾一下衣饰和妆容,便挺直了脊背,领着春梅、素瓶等人朝东院方向走去。
来到影纹院门口,方氏盯着门匾几声冷笑,原打算讥讽几句的,又想到一直吃斋念佛的周夫人是住这院子的,遂憋住气,继续往院子深处走。这院子里最出彩的便是眼前这片竹林了,相比十多年前,如今已然茂密修长了太多。
方氏这回想到芭蕉园里的穆蕊娘,不像以往每每总会有些嫉恨。这一别十来年,连竹子都见老了,更何况妇人呢!寻常妇道人家终究也只能华丽那么一阵子!
方氏一头走一头冷笑,当芭蕉园出现在眼前时,她斜眼示意春梅叩门。
听到叩门声,园内诸人面面相觑。疏影伸出手指,数一数二数三数四数五,然后便歪着脑袋盯着园门。
翠灵起身却忘记移动脚步,吴妈看翠灵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放下手中正在搓洗的衣服,将湿手往围裙上胡乱一抹,就起身前去开门,只是缓步中却还是忍不住一劲儿地抻着脖子,试图透过门缝先看清门外之人,待凑近了,才看清是一秀装丽人并众媳妇丫环,正纷立门外。
吴妈见此,面容骤冷,忙回头看了一眼蕊娘。蕊娘觉察出吴妈的紧张,于是原本温和柔致的表情也在瞬间变得紧绷,她放下手中的绣筐,定定地看向园门处。
而挨在一旁看书的李眠儿同样也注意到了吴妈的失寸以及娘亲忽然间僵直的腰背。遂而也将视线移向园门。
于是当吴妈吱呀打开门扉时,园外众人就见三个美人齐刷刷的目光瞅过来,与此同时,园外众人也齐刷刷地瞅过去,见状方氏冷哼一声,仆人们闻声一个个连忙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
不同于其他人,方氏最先入眼的却是妇人装束的穆蕊娘,原以为该是人老珠黄的模样,所见却是这么一副芙蓉花面,叫她又如何不觉刺眼。然而在一移眼看见穆蕊娘身边的那个小美人时,方氏心念一转,立等地满脸堆起笑来:“穆姨娘,您这忙什么呢!哟,绣花呢!”
方氏窈窈宨宨地踱至蕊娘的身边,拿起绣筐中的绣品,状似熟稔地接着又道:“真是瞧不出来,原来穆姨娘真好手艺!”
方氏没来由的客套令蕊娘有些措手不及,还以为又寻着了什么是非,跑过来一通奚落的,要知道现今眠儿大了,她变得在意这些了,她不想眠儿受自己连牵,而没尊没言的受人戳点。这会尽管晓得方氏没怀好意,也没安什么好心,可也总好过撕破脸摔脸色的好。因而蕊娘暗暗送了一口气,站起身小心地应付。
方氏心不在焉地假意奉承几句,再又转向李眠儿,赫然看见她手中捧着的一本《礼记》,不用再多加分辨,就那书皮面那装封,只一眼便可知那书是府里藏书阁的。方氏故意视而不见,只在心里狠狠地冷笑几声:哼,相公想得还真是周到啊!明面上不让她进族学,又不让她这个不让她那个的,暗下里却又供这个供那个,还真不是一般地袒护阿!究竟是看在兄妹份上,还是看在这个狐狸精的份上呢?
虽心里打翻了油盐酱醋瓶,然面上依旧笑容不减,扶着李眠儿的双肩,上下瞧瞧,特意提了嗓门说道:“啧啧啧,几年不见,九妹竟出落地如此标致来,难怪我们楚王对你一见倾心!”
这一句话出口,令得园内诸人皆为之一震。方氏突如其来的造访,又突如其来的殷勤,却是原来如此,一切是如此了然。
李眠儿深感手足无措,楚王?不就是前日晚宴一直坐堂上的那位?可是自己虽给他行过礼,然从头至尾自己都不曾想过应该抬眼亲睹一下他的面容啊!方氏这话说得究竟为何意?楚王究竟要如何?
李眠儿瞄了一眼方氏的身后,见一妇人手中捧着个红木礼盒,想那定是楚王送来的了!楚王此举……有何用意?
穆蕊娘同样对此很是着紧,她不知道女儿出去这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那日过后,女儿似有些不对劲,可她总以为许是在宴上受了什么委屈罢。楚王?当今圣上的皇子封王的也就了了几个,且年岁皆不大,他是当真看中了眠儿呢,还只是图个一时新鲜?
蕊娘丝毫不觉喜悦,宫中的阅历教会她太多,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凭眠儿的身份,正正经经地嫁给皇子,那简直妄想!做侧?即使做侧室,那也得有过得去的娘家长期支撑着,否则,做上了侧室也保不长久。
其实方氏也是想到这层了,先不提楚王来真来假,就算来真的,当真娶了这丫头回去做侧室,那也要她有这个命做下去阿!再者,这两天的时间虽说短,不还是有二十几个时辰的么,在段时间里,却是可以发生许多意料不到的事的!
在一般人看来,方氏带来的消息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又多么荣幸!可从这园子里几个人的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悦,于是方氏更加得意,甩袖一侧身,示意素瓶将帖子以及礼盒一并递过来,嘴里说道:“九妹,来,接过去!这是楚王特意给你准备的一身新衣裳,记得后日晚间赴宫参加圣上的寿宴时换上!”
李眠儿小心接过怀里抱着,心内十分为难!华服,宫宴,这些事物原本离她就很遥远,突然的接近,简直有些一厢情愿,他们可曾试探过自己的心意,可知自己丝毫不以此为意?
可是形势摆在眼前,由不得她做选择,她可以做的只有被动接受!这一霎那,李眠儿觉着了一种无力感,一种渺小感,自己是何其得微不足道,命运之把柄始终为他人所握!
真的就这样由着别人摆弄?她不甘!她不甘!所谓“君子不器”,自己身为女子,难道就该为器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实在叫人厌烦得狠,宫宴是吧?自己还就赴这场宴了!楚王是吗?难不成他还能有三头六臂!新衣裳么?大活人都不畏怯,倒惧起这没心没眼的死物了?
李眠儿深呼一口气,清澈的眼眸直视立于身前的方氏,五岁那年在绮霞阁的那段记忆突然再次浮现,左面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想到娘亲,想到疏影,还有翠姨,还有年迈的吴妈,还有……还有吴妈的闺女,那个无法谋面,却替自己挡了一碗虎狼之药的绿影,这些人,突然间……李眠儿突然间意识到,原来这些人所护所佑的一直从来都是自己。
方氏被一双灿如星辰的珠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由悄悄往后挪了一挪,她迎着看过去,只是自已年长了近两旬,却看不透这丫头眸中的涵意。方氏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眨了一眨眼睛,再次看过去,却见那丫头已经垂下首,低眉敛目。
方氏释然地重挺了脊背,再次换上招牌式的假笑容,对着李眠儿交待道:“九妹,这两日你可有的忙了!得学规矩、学礼仪,还得抽空去寺里给祖上进柱香!不过放心吧,这些事都交由我安排,到时,我会派人过来传授规矩的!至于进香的事,回头给你递个准信儿!”
李眠儿抬眉,谢道:“给兄嫂添麻烦了!”
方氏咧嘴笑道:“九妹,说哪里去了,这原也是我份内的事!”说完,拍拍李眠儿的肩膀,又对着蕊娘示意一声,便转身领着众人出了园子。
一出了园子,方氏再不缓步轻移,快步赶回北院,回来的路上便已开始在腹内打起算盘。
第四十五回 无须问情何所似
李眠儿打开礼盒,将衣服交由疏影,便拆开纸签,只见闲雅的纸片上书了几行俊秀的字:九小姐,本无他意,皆因圣上素来不喜白裳,遂为尔另备裳服!
李眠儿看了,原本波动起伏不安的心绪,反因这几行字变得平稳起来,这位楚王倒也不似之前所想的那般气焰逼人!然而也不可就此定论,倘他故弄玄虚也不无可能!
李眠儿甩甩头,将纸签放置一边,坐至书案旁,拿过已抄了一大半的《道德经》接着抄写,一边抄一边默念:“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疏影原还想再多瞧瞧楚王送来的新衣裳,那真叫一个奢华,衣裳还可以做得恁般精致唯美么!那色彩,啧啧,小姐还从来没有穿过那般亮眼的颜色来!只是……小姐似乎对那衣裳不甚有心阿,这会儿瞧也不瞧衣裳,更别提试试大小合不合身,却专心抄起书来,自己少不得放下手中的衣裳,走至书案旁,帮着一边添水研磨了。
蕊娘立在门外,透过门帘间隙,看到女儿淡然沉着的侧脸,便止住脚步,没有走进,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许该是时候了,女儿总也不能一辈子收在这隅小园子里,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许她有她自己的造化!
蕊娘退出屋子,重坐回园中,拿起绣筐,挑出绣了一半的鞋样,有心没心地接着绣起来。
方氏一回到北院,便安排起明日去开宝寺进香的事,由于临时起意,故而有很多事要交待下去,忙活了整个下午,到了晚间,专程去了李青梧的书房,将楚王的帖子及礼盒大致说了一下,见李青梧听闻后久不作反应,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老爷,你说后日寿宴,我们天天也能接到帖子吧?”
李青梧听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方氏,然后伸手从书案右上角一垒文书下面抽出几张描金红帖,方氏一见,双眼放光,喜笑颜开。小意接过帖子,捧在手里,仔细研读帖子上的每一个字,在得知自己也可以陪同赴宴时,心内的雀跃差些按纳不住,在相公面前失了分寸。
方氏收起帖子,又想起李青烟的事,对李青梧道:“九妹,这么大还没出过府,我预备明日先带她去开宝寺去进进香,愿祖宗保佑!既然天儿也有这个荣幸,不若明日我一并带去?”
李青梧听了方氏的提议,心里稍稍觉得不妥,可自己又说不出什么不妥来,便顺着方氏的意思点点头,心想,这样也好,只当出府适应适应,这么些年……
方氏得了肯定,更加喜出望外,忙道声辞,出了书房找李天天去。
李青梧端了杯茶,在房内踱来踱去,揣测楚王的用意,如今的情势,越来越复杂,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一步走错,也许便没有了回头路。
九畹轩内,王锡兰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忽然睁开眼,同时口里问道:“表弟,后日的寿礼可准备妥了?”
周昱昭点了点头,翘着的二郎腿,其中上面那条腿一晃一晃地,手上则不停地在一张大地图上指划。
王锡兰身子依旧躺着,为了看着周昱昭说话,不得不勾起脖子问道:“是什么?字画?玉器?”
周昱昭手上动作依旧,缓声应道:“你又不是不知,他不喜好这些!”
王锡兰恍然了悟:“这倒是,差些忘了!那你备了什么?”
“宴上不就知道了!”
“非得等到宴上?”
“嗯,不然没法看到!”
王锡兰撇撇嘴,只得随他。然顿了一会,忽又坐起身,戏声问道:“那日问你的事,你当真没有打算?就没有一点打算?”
周昱昭闻言,手下稍作一滞,然一滞过后,又接着在地图上游走丈量,嘴上同时说道:“没有!”
“我只当会有一场好戏的来!看来只是一场空了!不过,有些可惜,光瞧着长相吧,倒是蛮般配的!就你这样的,想找个人搭配,还真没那么容易!”王锡兰状似无奈地摇摇头,好一副惋惜的表情,却不愿将话题就此打住:“按说,如果你没有准备什么打算的话,那日宴上缘何非要见她一面,宴后,在花园里,缘何又饶她一命?”
对于王锡兰打破砂锅的盘问,周昱昭习以为常,每次都用简短几个字应付了事,这一回照旧:“觉得她可怜!”
王锡兰听了这个应答,惊诧万分:“真心还是假话?你何时何处变来的一颗爱心?用着可还顺心?我说你还是速速送回原处吧,看着不太适合你阿!”
见周昱昭不予理睬,咂咂嘴,重往榻上一躺,双手交握脑后,也翘起了二郎腿,随口说了一句:“我得知,后日的寿宴,到时她也是会在的!”说完,斜倪向前方那正伏案苦读的人。
果然,这一次,周昱昭偏首看过来了,王锡兰轻声一笑:“还说没有?”
发现周昱昭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只好续了一句:“是楚王所邀!”
周昱昭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粘在王锡兰的身上,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方才收回,将镇纸挪一挪,重又专注于平铺在案上的大梁地舆全图。
王锡兰心下暗叹一声,整一整脸色,沉声说道:“今晨,接师傅信,明日他便到达京都!”
“只他一人,还是?”周昱昭问及。
“信上没提及,不过只身来京怕是不会了,别忘了金川!”
“呵,那只金猴!”
“师傅最偏心他了!”王锡兰羡嫉恨道。
“你也就这点志向,整日介同只猴子争宠!”
“那是只猴子么?除了长了一副猴样,就没觉着他哪处还像猴子了!”
“长有一副猴样儿还不够么?”
“……”王锡兰语塞。
“你这图上不少的官署、街道、书院、水道和桥梁还是依着旧制所绘而来,得着人重新修整!”周昱昭看了半天,最后作了这么一句总结。
王锡兰腹诽:“着人重修?既是看出哪处不对,何不现时就给修正过来,何必再费时费力地找别人呢?”
周昱昭半日没听到回复,走近了,抬脚朝榻上的王锡兰踢了一踢,王锡兰忙回过神,坐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掸了掸将才被踢中的下摆,十分无辜地道:“世子爷,这可是我娘亲手给我制的!你怎么忍心的……我可怎么向朝交代?你既有心可怜别人,就没心可怜我?”
周昱昭唇角微绽,轻笑一声,然后拍了一下王锡兰的肩膀:“起来,随我出门一趟!”
“现在?这大晚上的?”
“嗯……”
“去哪儿?”
“梅府!”
王锡兰一听梅府,嗖地起身,“是不是上次的事有了眉目?”
“那日的毒因在体内浸得十分少,故而紫菀雪莲丸能很快解了,若是再多浸一分,虽不至死,却神仙再难救……那毒乍看就似普通的鸩毒,而我当初也是以抑制鸩毒的功法护住各脉!只是后来苍鹰查探后,回来告知针器上所淬的毒根本就是兑制而成,且世所罕见!”
王锡兰凝神皱眉:“可那针器却只是一般针器,再普通不过,你怎知同梅府有关?”
“我不知是否同梅府有关,但我被袭的那一瞬却是因梅笑寒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所致!”
“哦?之前怎么未曾听你提过?”
“……”周昱昭一时支吾,不过马上便流利地接道:“原以为苍鹰会很快查实,不想以他的能耐却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因最关键的线索似乎被切断,在京都这个圈子里怕是难再续不上了!”
“于是你就盯上了梅府?就因梅笑寒那个纨绔小子?”王锡兰不敢苟同,更不愿冒无谓之险。
“去梅府不只这一件事!你……你走还是不走?”周昱昭说了这么几句话,便觉得口干,似有几分不耐烦。
“走!我说不走了么?这不是正同你谋划着了么?你不晓得三思而后行啊!”
周昱昭直接将他的牵强附会忽略,脱下锦缎长袍外套,露出里面的一身黑色夜行衣。
王锡兰见了,摇摇头,讥道:“从来只会用我打幌子!
若是王爷怪罪下来,老爷子定也饶不了我!”嘀咕完,迅速换上夜行衣,和周昱昭跃出窗外,悄无声息地遁入夜色之中。
第四十六回 开宝寺波澜再起(上)
芭蕉园内,李眠儿身心俱疲,她自己向来不爱活动,平日里能躺着看书,就不愿坐着看,能坐着看书,就不愿站着看,便是这么多的舞练过来亦没需她如何地用功,只缘于她娘亲的亲身传授,得以走了许多捷径,不过殊途同归,效果当然是不差的。
然轮到方氏出手,李眠儿再没有捷径可选了,因为可供她走的空剩弯弯绕绕的羊肠曲道。
原以为方氏不过口头上浮说两句,不想她走后不到两个时辰里,便差了两个打扮考究的老妈妈过来芭蕉园,二话不废,闲话不讲,就开始为李眠儿教授出入宫廷的规矩礼仪。
面对简单枯燥的规矩,李眠儿实在觉得困乏得狠,只好耐下性子认真学。她原想着将该学的快些掌握了,好打发两个老妈子早点回去,自己也能多清静一会。不料两个老妈子却想慢工出细活,只顾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仗着精力过人,于是对李眠儿是不依又不饶,即使有些规矩她已经做得很到位很优美了,可两老妈子仍令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来过。
直到天透黑,饭时早已过,戌正左右时分,两个老妈子才珊珊离去。从来没出过劳力的李眠儿哪经得住如此折腾,这会卧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愿动,浑身酸痛,累得胃口全无,连吃饭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叫园子里的众人好一通怜惜。
最后好容易在疏影的软磨硬磨之下,李眠儿才勉强愿意吃了一些,那还是疏影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李眠儿躺在床上,困顿无力,闭着眼睛,只想沉沉睡上一觉,刚要迷迷糊糊之际,疏影又急急地跑进来,扒在床头,很是无奈地说道:“小姐,明日您得早起!将才大少夫人派人传个信来,说是明日一大早,就要带您去开宝寺进香,因离得远,遂要我们早些准备好,卯时就出发!”
李眠儿闻言,唯有苦笑,方氏这又唱得哪一出!当真那么好心,容得自己麻雀变凤凰?看来这两日不折腾够自己,她是不会罢休的了!只是自己这副弱质之躯实在有些难堪!
一旁的疏影望着自家已近虚弱的小姐,自已又做不了什么,急也不是,不急也不是,于是弱弱地问上一句:“小姐,要不我替你揉揉胳膊,揉揉腿,保不定这样睡着舒服些!”
李眠儿无力地摆摆手,轻声道:“不用,你早点歇息去,明日也好多些精神,替我看着点儿!我这晚能睡得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哎!那我这就去洗漱了!”疏影听小姐这般吩咐,忙收拾一下,跑床上睡去了。
李眠儿情知明日不会一帆风顺的,却也无力多做思索,只备下一条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然后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疏影捧了块热毛巾,轻轻走至李眠儿床前,小心唤了两声:“小姐!小姐?时辰到了,实在困的话,先用热毛巾湿湿脸,就能快些清醒了!”说着,将热毛巾慢慢覆在李眠儿的脸上。
果然,不一会儿李眠儿就坐起身,疏影忙帮着穿戴好。蕊娘、翠灵等人亦都先起来,备好了饭菜,服侍二人简单吃了一些,刚放下碗筷,园外就来人催了。
到了府门口,就见四五辆马车一字排开,李眠儿今日仍一身素白衣裳,未施粉黛,娇立国公府门前,在这个淡雾缭绕的清晨,真皎如玉树风前,宛似素梨月下,惹得府内一众马夫、护院一时忘记了手头正忙碌的事,就连早起忙碌的路人也纷纷驻足。
李天天愤然甩下车帘,头仰得老高,恨声道:“神气什么?这还没进了楚王府呢!”一旁伺候着的丫环暮紫忙跟着附和:“可不是么!这还在哪儿呀!”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替李天天将裙摆抚平整了。
方氏亦早坐在最前一辆的马车中,见李青烟被人领进最后一辆马车后,示意素瓶可以启程了。
李眠儿一进马车,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阖目而眠。疏影则是谨记昨夜小姐的吩咐,眼睛睁得溜圆,时不时地揭开帘子,看看车前车后,生怕出什么漏子。
马车之外,晨曦随着车厢一颠一簸地溢出地平线,再渐渐撒满大街小巷,最后透过车幔一丝一丝撒进车厢里来。李眠儿缓缓睁开惺忪睡眼,揭起一角车帘,马车外已是人来人往,且个个鲜衣彩服,路边的宅院则是不分大小尽皆悬挂大红灯笼,满目的喜庆吉祥。
疏影顺着帘子被揭开的缝隙,抻着脖子不住朝外瞧,眼睛眨也不眨,件件看来都是稀奇不已。
外面的路越来越僻静,逐渐远离人群闹市,看来开宝寺就要到了。李眠儿没有放下帘子,仍是悄悄地看着沿路的景致,只是心中却有些惴惴的。
巨大的双赤马车驾正悠哉游哉漫蹄在山道上,两高头大马皆覆铜面,驾上紫罗画帷,青罗画云龙夹幔,驾两边各设壁纱窗,车内锦褥漆榻,香匮、香案、香炉。此时榻上卧一人,案边坐一人,案上之人,正手执砂壶,将壶中所剩茶水淋漓于茶盘中一只由紫砂烧制而成的金蟾身上,这只茶宠内部中空,一被浇上热水,不但温润可人、茶香四溢,还会吐泡喷水。
“嗌——做回贵公子的感觉还真是爽哉!如若再有温香软玉在怀,便一切完美了!”王锡兰看着金蟾吐泡,撅着鼻子嗅一嗅缱绻茶香,好生逍遥自在,“跟着你受了这么些年罪,这会总算有回报了!世子爷果然是世子爷啊!”
周昱昭一身锦袍,头上未冠,只用根墨玉簪绾住头顶的头发,下面部分齐整地披至肩背,显得英姿勃勃,此刻斜倚在可容双人并卧的榻上,看上去竟也十分纨绔,贵气逼人。
这时后方传来得得得得马蹄之声,王锡兰开窗朝后望去,紧接着“咦”了一声,待看清后,嘀咕道:“温国公府的马车!看来也是往开宝寺的!”
第四十七回 开宝寺波澜再起(中)
方氏坐在车中,双眼微阖,晨光照耀之下,如果仔细瞧去,可见她一双眼睑之下,一对眼珠正不停地转动。
开宝寺越来越近,所经的山路也越来越陡,越来越仄了。忽然坐在车前的驾夫轻叩几下车壁,素瓶倾身上前,揭开前壁的帘子,侧过耳朵。片刻过后,素瓶正回身,向方氏禀道:“大少夫人,前头有辆马车,却是没有标明哪个府上的,不过看车饰,怕也是有头有脸人家的,我们是跟在后头还是超过前去?”
方氏闻言,凑近侧壁上的车窗,一旁的春梅忙伸手揭起帘子,方氏拿帕子捂着口鼻,伸头朝车前方看去,不错,这般大气的马车,仅有的一条山道被那宽阔的车架几乎给占去了一大半,方氏亦有些心下为难。
因看那车饰,不像是为后宅家眷所用,既是如此,如自己冒然出面怕是不好,但这么慢慢地跟在后头,虽说开宝寺就在不远处的前头,可看这日头,用不了多会儿,这里便要人来人往,那时候,她这一家子家眷上下车、出入寺就不那么方便了。
方氏正犹疑间,前头那辆马车却自行朝左边紧靠过去,恰好留足可供她这边一辆马车行过的宽度,于是方氏连忙令素瓶传话过去,要众车夫领着车队一径超过去。
王锡兰自认清后面的马车后,便伸手将窗框上的帘子扯下,只遮挡住一半,见路彻底让开了,又见一连行过两辆马车,这才彻底放下手中的帘子,转身时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合起虎嘴,然后悠悠地对周昱昭说道:“这么一大早的,这都喝了两杯茶水也没见提个神!师傅也真是……”
发觉外面马蹄声实在太吵,而他又懒得提高声调,干脆将后半句话直接吞进肚里了。耳听着又踏过两辆马车,还有最后一辆得得而来,这辆似乎落得有些远,王锡兰重又揭开帘子,不怎么耐烦地勾头朝外看去……
李眠儿两根青葱样的嫩指,一直夹着车帘的一角,透过轻轻揭开的一道细缝,任一路的春光从眼下溜走,弯曲的山道渐行渐远,参天的大树渐行渐微。
她们的马车路遇过道中的另一辆马车时,两车四马,狭路相缝,瞬间引起一阵横风,将李眠儿手中的车帘整块吹起,于是露出一个绝代花容来。恰被另一车内的二人瞥个正着,擦肩而过的那一霎,李眠儿的视线惯性地斜落在对面车中那个卧榻人的身上,一转眸间,四目劈面而视,只是尚来不及看清彼此面上的表情,二人的视线已刹地被疾驰而过的车壁硬生生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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