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九宫·祭 上-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不过,虽说身在皇宫,可也有像李筠这样亲身经历过来,对于这些事早已看透了的女人,就因为这样,也许她才会这么说。 
更何况—— 
李太后看了身旁的屈平一眼,然后又回头看了看东方颢。她不再多想,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只是眉宇间仍然浮现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来。 
幕三 

屈平见到睿丘茗,是在这年的元旦朝会上。 
这次的元旦,正值大雪初晴,由于地上泥泞不堪,白天开始便有许多当值的太监在举行盛典的厅前扫雪,让前来参加元会的官员们免去那湿滑之苦。 
盛典一般从元旦前一天的夜色渐起开始,君臣同聚一堂,直到元旦那天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才渐渐落下帏幕。 
才过戌时,宫中已是华灯齐放,处处燃起了燎火,真是火树银花,一派“庭燎晃以舒光,炽百枝之煌煌”的热腾景象。 
此时,东方颢一身绛色绫袍,坐于那金銮椅上,衬的人神采飞扬。李太后坐于他左手边,群臣皆身着华贵的衣裳,依次向皇上和太后拜贺献礼。 
等到献礼完毕,便是大型的宴会。宴席上,珍膳杂烩,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堆得要从各色的盘盏中溢出来似的。于是,所有官员均笑坐一团,大块朵颐,中途举杯,更是你来我往,不久便已是酣态略显。 
一边是灯火如火龙盘旋,飞丹流霞;一边是乐声不绝于耳,莺莺艳女,同舞笙歌,气氛好不热闹。 
屈平贵为左丞相,此时向他敬酒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东方颢远远的便见他的眉已经微微蹙了起来,他深知,每到了这种场合,屈平最觉困扰。 
因为朝中也只有他一人知晓,屈平其实不胜酒力。想到这里,东方颢便不禁扬起了唇角。 
然后,屈平便见着了那睿丘茗。 
『屈大人。』 
一声叫唤,让屈平回过头。 
只见一人笑吟吟站在他身后,一双丹凤眼,剑眉略微向上挑,唇红齿白,黑色的发随风轻轻飞扬,偏偏这样的样貌出自一名男子身上却令人不觉矛盾,端的是与众不同,俊俏异常。 
果然是个不俗之人。 
『原来是睿侍郎。』屈平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谁。 
『早就久仰屈大人之名,却未能及时拜见,还请屈大人别见怪才好呀。睿丘茗在这里向屈大人敬一杯酒,就当作是赔罪,可好?』睿丘茗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放在了身后,一边说着客套的话语。 
屈平微微点头,却没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算是回敬。 
只是那眉又微微蹙起却不自知。 
『屈大人可知皇上为何会将睿丘茗留下?』 
『愿闻其详。』屈平漫不经心拈起一块点心,只拿在了手中,却是不吃。 
『因为——』睿丘茗故意顿了顿,然后才说道,『皇上喜欢我。』 
屈平听了此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眼光瞥向东方颢,东方颢黑幽幽的眸子也正望向这边,却不知是在看谁。 
屈平回过头,对着睿丘茗淡笑着说,『既然皇上他喜欢你,你便好好伺候他,不用特地来告诉我。』 
睿丘茗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屈平对于此事的反应,可不曾料到眼前的左丞相却是如此的无动于衷。 
他心中暗自镇定,又道,『屈大人您误会了,睿丘茗只是觉得皇上和屈大人的关系如此亲近,应该早就告诉了屈大人您才是。』 
屈平只是微微一笑,平淡地说道,『屈某对于一些小事向来是不甚关心的,皇上想必也分得清楚,睿侍郎你多虑了。』 
此时睿丘茗才领略到眼前这位左丞相大人的深不可测及对待任何事的那份从容不迫的态度,可脸上那笑又微微带有着一种冷然的味道,威而不怒,自有那股神圣不可侵犯的风韵。 
看着屈平脸上那抹淡笑,睿丘茗顿时觉得自己矮了那么一截。 
『那倒是,丞相您心系天下,想必也是事务缠身,只是您真的是不理会皇上那——』睿丘茗眼神滴溜一转,突然俯下身凑近屈平的耳边说道,『断袖之癖么?』 
语调甚是缠绵,神态亦是妩媚,他一说完便又退回。 
屈平听了这话,又再度深深地注视着睿丘茗,眼神中含有一种打量的味道。 
睿丘茗看屈平突然不再说话,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他竟有些得意地笑道,『屈大人就不怕皇上的事被天下人所知,成为一个大笑炳吗?』 
屈平看了他半响忽地又笑了,他悠悠地啜了一口香茶,在睿丘茗身上瞟了一眼道,『看来睿侍郎今日故意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对你有所安排吧?』 
这睿丘茗此时得罪了屈平尚且不自知,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魏丞相一把扯过,换他上前来,脸上尽是笑,『屈大人说笑了,天下有谁不知道皇上只听屈大人你一人的话,只不过——』 
魏奎元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世上——有一些事还是很难以预料的。』 
『难以预料的,是人心。』屈平看了看魏奎元,笑着说道,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不是。 
魏奎元看着眼前这眼眸微阖且态度淡然的屈平,心中不由猛的一凛,睿丘茗不了解,可他又怎会不知道眼前这位左丞相真正的实力?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那睿丘茗过早的泄漏了一丝端倪。 
卯时未到,东方已是一片红光,隐隐显在那天际,甚是动人。 
此时,群臣皆已酣态毕露,倒不见那引颈仰天望日的,竟都成了伏在酒桌上呼呼大睡的。 
屈平并没有睡去,却也是倦了。 
『秦儿,回府吧。』说着他便站了起来,感觉到额际隐隐有些胀痛,于是他抬手微扶,声音也透露着浓浓的疲惫。 
『是。』秦儿是跟在屈平身侧的长随,听见他这话赶忙应声,并快步走上前去搀扶。 
可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伸手便扶住了屈平的手臂。 
秦儿抬头一眼瞧见那手的主人,一时间竟愣住了。 
屈平感觉到那气息,又看见呆愣着的秦儿,便知道是谁了。 
『太傅就去我的寝宫歇息吧。』东方颢的语意甚是平和。 
屈平抬眼看了看东方颢,也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秦儿退下。 
『太傅的忍耐力还是这么好,真是令颢儿佩服。』东方颢的语调竟有些顽皮似的,完全不像是出自皇上之口。 
屈平听了这话,微微有些苦笑,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我的酒量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朝中的人却都以为太傅是千杯不醉的。』东方颢的声音里带着明显促狭的笑意。 
屈平只是微扬起嘴角淡笑,并不反驳。两人此时的对话竟又像是回到了从前,那般自然那般亲昵。 
东方颢扶着屈平渐渐步出大厅。 
沁凉的晨风拂面而来,散了几分酒气。隆冬的晨曦,泛着些许轻微的薄雾,旭日从东方缓缓升起,此际望去,景象竟是壮观异常。 
转眼又是一个年头过去了。 
两人此时皆抬首望向东方,似是对于来年有所冀望,又或许是回忆到了过去的种种,一时间也不说话,各自怀揣着心事出了神。 
『走罢。』片刻之后,屈平低下头说道,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是微微叹息。 
东方颢侧头看去,屈平低垂着眼眸,唇角流露出些许孤寂的味道,心中不由也是一叹。 
皇上的寝宫,是甚少有人能入得的,除了太后和一些打扫的太监宫女之外,也只有皇上自己了,也许现在屈平也能算上一个。 
屈平却不在意这是谁的寝宫,倒是侵略席卷着而来的那浓重的睡意,让他这一刻躺倒在了柔软宽大的被褥上,下一刻便闭上了眼睛,几乎是立时睡去的,自是不知东方颢亲自为他脱靴,亲自为他盖被,甚至最后也和衣躺在了一边。 
于是,到了醒来的时候便是微微一怔。 
半撑起身体,看见了身旁的东方颢。阖着眼睑的那张脸没了往日的那股霸气,只显得平静异常,沉稳地呼吸着,睫毛竟有些微颤。 
这情景,像极了几年前在那皇子府,眼前东方颢的脸容也恍惚和稚嫩的少年时光所重叠了。 
他和东方颢并不是没有同榻而眠过,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可如今看着东方颢的睡颜,又似乎觉得时间从来都没有流逝经过,一分一秒都还在,还是属于他们的,他还是他,他也还是他。 
不自觉地抬手拂去东方颢脸颊上的乌丝,屈平的脸上露出一抹疼爱的笑容——真的,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将他当孩子看待了呢。 
东方颢没想到自己一睁眼便能看见屈平的笑。 
笑意溢满整个眼底,随着长长的睫散了出来,就落在了自己的眼前。那张脸的样子比初见的时候更加英气逼人,脸线亦是愈发的深刻,每一道都勾勒出的那绝对完美的弧度棱角的轮廓,使得他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属于男人的成熟气息。 
印象中,他的太傅从来都不曾大声笑过。 
太傅的笑,有的时候是洋溢着满满温暖的淡笑,有的时候是微含着宠溺的轻笑,有的时候是被他的小花招骗过带着些许无奈的低笑,还有些时候是微微皱眉的苦笑…… 
如今在眼前的,也只是轻扬起那唇角,淡淡的且无声的笑。 
而他,对于太傅任何的一种笑都是满怀着珍藏的心情的,就像拾到了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珍珠,然后将它们各自串连收藏。 
因为他的笑,实在太动人也太珍贵了。 
屈平见东方颢醒了过来,笑容未减,仍然垂眸看着他。 
『太傅……是否想起了颢儿的哪桩糗事?』东方颢亦笑着,他的嗓音早已有了男人的那种低沉,此时刚睡醒,含了一丝沙哑。 
屈平听他这么说,倒真想起有那么些事,眼底的笑意不禁加深,口中却道,『倒也不是什么糗事……』 
东方颢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笑脸,又转而注意到了他自然垂落的发。 
屈平的头发此时松散在了身后,散于床上被褥上,盘旋着纠缠着,就像那黑色的漩涡,无边无际,迷离了东方颢的眼眸。 
他突然极想伸手过去,却终于还是没有动。 
『还记得你十四岁那年淋的那一场雨么?』声音悠悠传来,带着点回味也似乎有着伤感。 
东方颢又怎会不记得,那夜的雨似乎怎么也落不完,打在他的身上、脸上,竟是到了现在也能感觉到的那种生生的疼痛,可更痛的,却是当时的心。 
『颢儿又怎会忘记?』东方颢的也是轻叹,可现在想来,何尝不是一种回忆。 
『每次看见你躺在我的身旁,我便会回想起当时你在雨里的那一张脸来……』后面的话屈平没有说下去,他微微抬起眼眸,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雨夜。 
那是每年一度皇族举行的骑射大赛,原本应是东方颢稳胜的,可当天他却被太子原设计灌了一壶烈酒,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因他输的惨烈无比,皇上对他也很失望,又得知他是喝了酒的缘故,更是将他狠狠地责罚了一顿,只让东方颢百口也是难辨。 
屈平是深知东方颢的自制力的,而且,只要看那太子原在皇上身边一味添油加醋的劲,就知道一定是他搞的鬼了。 
那天夜里,屈平听着外头的雨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觉得烦躁得很,总是会忍不住想起白天骑射场上东方颢那张煞白的脸,额上又满是冷汗,拳也是一直握紧,没有松开过。 
那时的他一定是在咬牙硬撑。 
且不说是喝了酒之后身体上的不适,更觉难受的,应该是他的心吧。 
这时候家丁突然来通报说二皇子竟然站在门外,就是不肯进来。 
屈平赶紧披上外袍出了房间。 
外面是雷霆大雨,只那响声便已是震耳欲聋,屈平才从廊下经过院子,衣服已是濡湿了大半,即使有家丁一直在旁撑着伞,仍然挡不住那大风大雨。 
来到屋外,他便见着了东方颢。 
此时天空划过的一道闪电,正好照亮了东方颢的脸。雨已将他打了个透湿,满脸的水渍,也分不清到底那是不是泪水,只是令屈平感到心悸的是他那神情,与其说是满腹的委屈,还不如说那是一种冰冷到底的倔强——那种看了让人心疼的倔强。 
屈平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向他缓缓伸出了手去…… 
那晚,东方颢便是在屈平的身边才渐渐睡去的。 
『我会来找太傅,那是因为知道只有太傅相信我。』东方颢的声音很低,夹杂着一丝叹息。 
屈平又怎会不知道这点,东方颢会跑来找他,不也正是代表着他同样的相信着自己么? 
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师生也像是兄弟。 
屈平也是从那时开始,真正对这个二皇子重视了起来,悉心教导着他,更是在后来天下藩王叛乱四起,皇子夺位之际,一举灭藩擒太子,使得他登上了如今的帝位。 
那年,东方颢只二十,屈平仅二十七。 
屈平收回视线,看向东方颢。 
忽地,他低下头在东方颢的额际印上了浅浅一吻,发丝垂到东方颢的脸上,痒痒的,他却没有动。 
因为那吻,自自然然,清清楚楚,却只是一种疼爱,并无他意。 
在屈平抽身离去之际,东方颢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颢儿?』 
屈平看着东方颢,只见他那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自己,眼底的神色一变再变,不停地闪烁着光芒。 
然而紧抿的嘴角却是不发一语。 
他看着屈平,那张脸上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在他的心里也不知暗暗刻画了多少遍,可也就只能这么看着他,却是无法再进一步。 
只因—— 
他——是他的太傅,是他最尊敬的人。 
两人对视良久,东方颢终于松开手,坐起身来。 
幕四 
那天的事,终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元旦过后的几日,凉州、并州各地连着闹饥荒的事陆陆续续地传到了京城,让屈平忙里忙外调派着人手,一日也不得空闲。 
秦华阁外早已有一名太监候在了门口,见了屈平,忙迎上来道,『屈大人,崔侍御史辰时已经来了,正在廊外等着候见呢。』 
『让他进来吧。』屈平说着,转身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崔胤云便推门进来了。 
屋子里一股暖意,使得崔胤云顿时觉得全身舒畅起来。 
屈平此时正坐在一张红木镂花太师椅上,宽大的袖袍层叠在外,面前的圆桌上摆着一些点心和茶食,他啜着热茶道,『坐吧,不必拘礼。』 
虽这么说,崔胤云还是欠了欠身之后方才坐了下来。 
『调令书收到了?』屈平问道。 
崔胤云点着头,之后看着屈平,『突然让下官职掌刑部,不知……』 
『你只管上任便是。』屈平见他一脸的小心,不由微笑道,『尽管放手去做,官无大小,该治的就治,该清查的就清查,皇上就是看重你上次办的那林敏的案子,才把刑部交给你的。』 
崔胤云一听屈平这话,于是郑重地开口答应道,『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这就是了。』屈平点头,又道,『至于那林敏,你认为如何?』 
『据下官那时观察所知,林敏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清官,此人一身的硬骨,遇事决不会轻易妥协,所以才会被排挤,作了别人的替罪羔羊。』 
屈平听的仔细,沉吟了片刻说道,『如今凉州少说也有两万饥民,那集粮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徐州离凉州最近,你便叫于侍御史跑一趟徐州,叫林敏把粮食先运过去,等户部的银子一出,我便会派人将赈灾银两一并送过去。』 
『下官知道了。』崔胤云欠身答道。 
待崔胤云告退后,屈平坐在椅子上一时没有动静,也许是在忙碌之中稍稍歇口气。 
无意识中转头看向窗外,因元旦之后又下过一场大雪,厚重的雪已将外头的树枝压得沉甸甸地弯下腰来,呼呼的大风不停地刮着,那树枝跟着上面的一层雪轻轻摇曳着,然后“咔嚓”一声就断裂了。 
正看着,不知怎的,屈平突然想起那睿丘茗的事来。 
东方颢后来始终也没有向他提及此人,可就睿丘茗说的话来看,东方颢也许不大愿意将事实告诉他,毕竟——那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想到这里,屈平站了起来,推门走出屋子。 
屋外的空气清冷,北风吹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隐隐有些刺骨。 
辗转于长长的九曲回廊,来到那轩阳殿,却发现殿门紧锁,平日里跟在东方颢身边的小六子如今正守在殿外。 
『屈、屈大人。』小六子此时看见屈平,脸上显得有些慌乱,忙躬身道。 
『皇上呢?』 
『皇上……正在殿内……』小六子不知怎么的,说话变得支支吾吾。 
屈平不禁皱眉,正想推门进去,却在听了小六子的下一句话后又停了下来。 
『那、睿……侍郎也在里面。』 
屈平在殿外沉吟良久,方道,『……替我进去通报一声吧。』 
他对小六子说着便步下了阶梯,独自走到了殿外的雪地上。 
东方颢走出殿外便看见屈平一身绯绫袍外罩了层素色长纱卓然而立,负背着双手,遥望着远处的雪景,眉目间自是一片清朗,自于那皑皑白雪相融成就了一幅美妙的画卷,纠结着东方颢的心。 
『皇上此时方便见我么?』屈平听见声音以为是小六子,没有转身便说道,语气甚是平淡。 
屈平的声音虽低沉,却是与东方颢不大相同的,似乎字字都卷着珠玑,有着冰一样的冷粹质感,伴随着他的少言,便是怎么听也都是听不腻的。 
半响没有回音,屈平便转过身,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是东方颢。 
『皇上。』屈平唤道。 
『你找我有何事?』东方颢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只是平静地问道。 
若是往昔,屈平早已开口直言,可如今,看着东方颢的神态语气,此刻的他却犹豫了。 
看着他和东方颢的距离,虽几步之遥,却已然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跨在了他们两人之间,就像皇上和臣下的身份,看似近,却已是渐行渐远。 
也罢,屈平叹了口气道,『睿侍郎既然在殿内,臣想问什么皇上大抵也能猜想得到吧?』 
东方颢注视他良久,才随口说道,『猜到又怎样?』 
屈平微微一怔,然后才道,『若真是如此,臣便会插手此事。』 
顿了一顿,他又道,『但是,臣还是想请皇上不要做那荒唐之事。』 
他直视东方颢的眸子。 
——荒唐之事? 
若这是荒唐,那爱上了他的自己岂非更荒唐? 
呵……东方颢盯着屈平,胸中猛然袭来的那种窒息苦闷差点让他放声狂笑起来。 
他的手握紧了拳又松开,眼睛闭上深呼吸一下复又睁开眼,眼底燃烧着的是那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火焰。 
『你会怎么做?』东方颢终于缓缓开口。 
『将他撤职。』从屈平口中轻吐出简简单单四个字。 
『若我不答应呢?』 
『或者皇上可以娶妻。』屈平的声音仍然平淡无痕。 
『看来太傅早已为我打算好了,那我还要担心什么呢?』东方颢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听出东方颢的语句里含带着的讽刺之意,屈平只皱了皱眉。 
睿丘茗的出现似乎真的引起了他和东方颢之间的矛盾,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却又显然存在,而且忽然之间就摆在了眼前的矛盾。 
见屈平垂眸不说话,东方颢便也不再开口,两人就这么站在殿外一上一下僵持沉默着。 
屈平的意思很明确,可对于东方颢来说,他其实两者都可以不需要。 
——他想要得到的,只有眼前的他。 
呆呆地看了他良久,东方颢突然闭眼转身入殿,只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屈丞相若想给朕安排婚事就请便吧。』 
这是第一次,东方颢用这样的语调和他说话,而且是为了一个外人。 
屈平闭了闭眼,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轩阳殿。 
『听说你惹他生气了。』女子脸上带着轻柔的笑,轻移莲步,步入庭院。 
『嗯。』屈平正坐在庭院中看著书,此时听见声音却没抬头,只是淡淡回答道。 
『这种情况真是少见,为了什么?』她在屈平的对面坐下了,随手拿起了几上放着的点心,掰开了几片再放一小片进入嘴里。 
屈平这才抬头,看着对面的女子无奈地笑道,『生气的人是他,公主怎么不去找他反而来找我?』 
这名女子正是皇室中唯一一个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却还不愿意出嫁的长平公主,也是东方颢的姐姐。 
『他现在毕竟是皇上,和以前已经不同了。』长平听了这话之后便叹道。 
屈平望着长平不由怔了怔。 
连她都感觉到不同,更何况是他? 
『可是你不同。』长平忽然直视着他,缓缓说道,『你可是这天底下唯一可以叫他名字的人,即使他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改变了,但是对你,绝对不会变。』 
屈平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将这句话回味了良久,方才长叹道,『公主,你说得太肯定了。』 
『是么?』长平不置可否。 
她看着眼前的屈平,他的年龄愈长,便愈显得成熟,那一贯的从容以更加优雅的姿态展现出来,在一片雪白苍穹下,晕眩了她的眼眸。 
也许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已被那份旖丽给深深吸引住了。 
只要他还没有正式娶妻,她便也不嫁。并不是指望能成为他的妻子,只是在他有妻子之前,她不能容忍别的男人成为她的丈夫——这是她的坚持。 
可是他至今未娶,长平却不甚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真的不愿意告诉我吗?』长平微微笑道,即便是这样偶尔能说上几句,自己也已是心满意足了的。 
见长平又问,屈平只能两厢斟酌,选择了她比较容易接受的答案,『我让他娶妻。』 
长平微微一怔,便又笑道,『是该娶妻了,以他的年纪再不成亲实在太奇怪了。』 
听她这么一说屈平忽然笑了,说道,『公主似乎没有资格说他吧?』 
长平硬是忽略自己心中的那份神伤,露出笑容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一直也不娶?』 
是早该问的了,可话一出口,长平便后悔了,怕她会听到一个自己最不愿意也最不想知道的答案。 
屈平一怔便笑了,他的眼变得有些迷离,梦回千转,撩拨起了那埋葬于心底深处的回忆。 
『我小的时候,是一直呆在生病的母亲身边长大的……』屈平悠悠的声音,恍惚从远处飘来。 
他微仰起头,似乎又回到了那满是氤氲药香的房间,那药香,从来都没有散去,围绕着母亲的病榻,自他有记忆开始,便是守在母亲的身旁,一直到她去世。 
印象中,父亲那高大的背影竟一次也没有出现过,就连知道母亲的去世,也已是那过后的第三天了。 
『也许,那时父亲总是要我陪着母亲,是出自他内心的一种弥补吧……又或许那仅仅只是一种怜悯……』 
屈平不再说下去,那时的他,是有些恨着父亲的,而他的母亲,总是用那恬淡的语调、潺弱的声音告诉他说那是因为他父亲身为朝中重臣,有许多事要忙…… 
『如果你母亲是心甘情愿的呢?』长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没有看屈平,只是垂眸低语着。 
屈平愣住,他转头看了长平良久,眼神是如此的不可置信,最终他还是皱眉道,『我不懂……』 
长平抬眸,看着屈平轻轻笑了,『你当然不会懂,女人的幸福,有时仅仅是身系一名她深爱着的男子,能嫁于他,能相夫教子便已是于愿足已。』 
屈平只有静静地听她说。 
『也许你母亲自己觉得是幸福,至少她还有你……』长平说到后来,声音逐渐变低,轻声吟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对女人来说,也许只是在那梦境之中才能拥有的美好啊……』 
长平的眼底泛起阵阵涟漪,她却笑了,可那笑竟是有些凄迷的味道。 
父亲,是爱着母亲的吗?屈平不禁有些迷惑了。搜索着记忆,没有丝毫痕迹能证明这点。可母亲是深爱着父亲的,这点似乎越来越清晰了。经长平这一番话之后,屈平不禁想起了她母亲那双动人的眼眸,总是以温柔的口吻说着父亲与她之间的过往,提到父亲的时候不是哭,而是一种温婉的笑,现在想来,竟然都是明媚的。 
也许,她真的是幸福的吧…… 
屈平静静地看了她良久,终于叹一口气,说道,『也许是出于我的自私吧,因为我并不想为此感到有所负罪。』 
这也能算是自私吗? 
长平不禁微愣,转而又笑了,看着眼前那她所认识的屈平,也许在他,确实是一种自私吧! 
『又或许这只是你并没有真正爱上任何人的借口罢了。』长平轻轻叹息道。 
有时,她不禁是羡慕着皇上的,因为东方颢拥有他全部的爱,即便那不是爱情,可是却仍然占据着他全部的心思…… 
这番话长平当然没有说出口的,也许是出于女子的矜持,又或许她根本没有自信,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屈平除了对皇上对国家,别的事似乎丝毫都不曾在意。 
看着他清澈到透明却又无法穿透的眼,长平不由咬紧了嘴唇。 
他,不是不懂爱,而是没有爱。 
这个答案,虽不是她不愿意听的,却更让她感觉到残忍。 
幕五 

自那日之后,除了上朝,屈平都不曾私下见过东方颢,至于那娶妻之事,其实也是迟早而已,等请示过李太后,再操办也不迟。 
这年的冬天,似乎异常的寒冷,皑皑的白雪始终不肯褪去,反而在那一场又一场绵细小雪中攒越深,整个皇宫都陷入了那片雪白之中,也把这巍峨的宫殿衬的更加晶莹剔透,精美绝伦。 
屈平平日里除了会见一些官员以外,就在秦华阁里阅读各省送来的邸报,皇上批阅过的奏折,有时还需要草拟一些朝廷的文告以及官员的任命,一呆就是一整天,直到掌灯时分才在身边秦儿的提醒下乘轿回府。 
今日比往常要略早一些,屈平独自缓步出宫,这时见那雪中屹立着的宫殿,在一片灯火阑珊下,竟是恁般的光彩夺目,也难怪天下间有那么许多人为名为利为皇权争夺成就了那万骨枯的惨烈场面。 
屈平淡然一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人罢,可他为的又是什么呢? 
天空又洒起了雪花,疏疏落落,看起来万分的悠闲。宫外早有轿子候着了,秦儿见到屈平不禁吃了一惊,赶紧小跑几步迎上前去,替他撑起了伞,并小心翼翼轻轻拍掉落在他肩上的雪花。 
屈平弯腰坐进了暖轿。 
京城里的夜晚本来也应是热闹的,只大约是天气寒冷的缘故,到了夜里就完全没有了白天的喧嚣,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此时应该是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坐在有暖炕的屋子里享受着亲人之间的温暖罢。 
屈平想到那幅画面,不禁微微牵起了嘴角。 
天下太平,实在是一件让他觉得很欣慰的事。 
屈平抬手轻撩开帘子往外望去,外面的雪似乎又大了一些。 
正迷迷蒙蒙地赏着天际片片飞雪,突然听见阵阵马蹄声从对面不远处传来,听这声音,似乎是大队的人马正迅速朝着这边赶来。 
屈平还来不及让随从停轿,就听得一阵马嘶的声音,于是,自己的轿子这时也停了下来。 
想是因为风雪太大,冬天的黑夜又来得较早,所以两队人马都没有看清楚便恰好碰到了一起。 
『是谁这么大胆,敢阻碍我们王爷的去路?』对方的人马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厉声喝道。 
『你们又是什么王爷,却阻了我们大人的道?』秦儿也不甘示弱地反问道。 
『秦儿。』 
听到屈平的声音从轿内低低传来,秦儿立时低下头,『是,大人。』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