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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滋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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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涟觉得,自己跟秦荻是不可能的,她是属于黄三木一个人的。不过,秦荻真的很阔,跟阔佬在一起的日子,还真有点让人流。在学生时代,她是最讨厌金钱的,甚至认为有钱人都不是好人。现在不了,现在她觉得有钱真是好,有钱能买自己喜欢的一切东西,高级衣服,化妆品,可以吃得很高档,活得很潇洒。不过,她觉得秦荻并非自己理想中的人,只不过他那么热情,那么对自己,每次拒绝总不好意思,再说,陪他潇洒地花钱,还真有意思。她就想了,要是黄三木有钱就好了。要是黄三木对自己再好点,要是黄三木像秦荻样有钱,他们必定是世界个最幸福的一对恋人,过上世界上最幸福的日子。可惜黄三木叫人摸不透,可惜黄三木没有钱,甚至可能还当不了官,不会有出息。唉,不去想了,反正,真是可惜。

两人边喝边聊,秦荻对付女孩子很老道,能够驾驭形势和气氛。邹涟很激动,甚至比和黄三木在一起还激动,还兴奋,说起话来没完没了的,而且有几分天真和浪漫。

秦荻见时机熟了点,便借机抓住她的手,想吻她。

邹涟像见了蛇似地缩回了手和身子,她说:别别别!秦荻,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我跟你出来玩,并不是说明我想和你谈了,我只能和你做普通朋友,你知道,我是有男朋友的。

秦荻就很知趣地说:好好好,我不这样了行不?我的小公主?我知道你是有男朋友的,我只做你的普通朋友。我知道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对不对?

邹涟没说话,秦荻就又说了:你放心就是,我保证不那样了。

邹涟就又笑了起来。秦荻说:邹涟,我们一起来谈谈你的那位好么?

邹涟说:他有什么好谈的嘛!

秦荻说:不要紧,随便聊聊嘛,邹涟,我问你,他是不是很爱你?

邹涟说:嗯,不过,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爱我。

秦荻说:这就奇怪了,不过,我可以教你一个办法,你可以尝试着和他分手,看看他有什么态度,如果他无所谓,那么就不可能爱你。如果他舍不得,感到痛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爱你的程度有多深,痛苦也就有多深。

邹涟说:嗯,不,没用的,他才不稀罕我跟他分手呢!

秦荻说:噢,你怎么这么说呢,难道你试过了,不灵?

邹涟说:哪里还用得着我试,嗯,不,这事不要再谈了。

秦荻喝了口咖啡道:我在想,他一定长得很漂亮。

邹涟说:还好,不过,也说不上特别漂亮。个子挺高的。

秦荻又问:他一定很有钱,经常送你珍贵的东西?

邹涟道:他穷得很,家在农村的,从来没送过我什么东西。

秦荻说:那么,他一定是个才干出众的人,是他的才干深深地迷住了你。

邹涟道:嗯,不过,也很难说,我原先以为他是很能干的,现在呢,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是不是有才干。

秦荻惊道: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像你说的这样一般,这样平常。说真的,你在我的印象中,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在青云镇上,比你漂亮的姑娘是有,不过,我觉得,像你这么有知识,有涵养,相貌又不错的女孩子,实在是太少了。像你这样的人,完全应该嫁一个各方面很出众的人才行,一个平凡的人,是配不上你的。我知道我不行,也知道配不上你,不过,我真的是希望你幸福的。如果你喜欢金钱,你应该嫁给一个富翁;如果你喜欢地位名誉,你应该嫁给一个局长,甚至市长;如果你喜欢知识,你应该嫁给青云市最有才华的处研人员。而且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一定会嫁得到,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秦荻顾自己说着说着,不知邹涟已经红起了眼睛,有一滴泪珠已经滚落到咖啡杯里。秦荻马上问他怎么了,邹涟真诚地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我很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可能是我命不好。

秦荻安慰说:不是你命不好,我看,是你还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其实,时候命运是要靠自己把握的。只要你认真考虑,慎重处事,你一定会真正找到幸福的。

邹涟感动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觉得你这人还真有点那个的,挺会关心人的。要是他能够像你这样就好了。

秦荻说:我可没那么好,其实,这个世界上好的人太多了,只不过你还没有放开眼界去看罢。你的错误就在于你从一而终的观点,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那么不开窍?再说,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又没有结婚,就算要从一而终,也还谈不上呢。邹涟说:我会好好考虑的,不过,我觉得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我很珍惜对他的这份感情,我觉得,要离开他实在是不可能的。

秦荻说:那就让时间来当你的老师吧。

两人喝了口咖啡,就起身离开了情人咖啡屋。在街上走了几步,秦荻说:邹涟,像你这么有文化、有涵养的人,我想,你一定很喜欢世界名画什么的吧?

邹涟说:名画?嗯,我一直是比较喜欢的。怎么,你很有研究?

秦荻道:哪里,我是个大老粗,哪里谈得上什么研究呢?不过我倒真是有点爱好,前几天,我还买了幅世界名画呢,虽然是仿制品,却也花了我两千块钱。这也算得上是一件艺术品呢。邹涟,你想不想去欣赏一下?反正现在时间还早。

邹涟说:不了,呆会回去太迟我妈要骂的。

秦荻说:不要紧的,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我家就住在那边,你欣赏完后,我用摩托车送你回去,前后不过一二十分钟而已。

邹涟说:既然这样,那就去看一下吧。

进了秦荻家,邹涟一看,里面布置得还真漂亮,高级家具,现代化家用电器,还有考究的装饰,显得非常豪华。邹涟就又想,有钱真是好,有钱就能住这么漂亮的房子,这真是一种天仙般的享受。

她真是很羡慕了,便问:秦荻,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啊?

秦荻说:那还用问?又没有人愿意嫁给我,当然只好独守空房了。不过呢,太差的我看不上,好的呢,不喜欢我。你看,像你这么好的姑娘,我喜欢得不得了,可你就是看不上我。

邹涟就换了口气,笑着说:别这么说,说真的,我还未必配得上你呢,将来,要是哪个姑娘嫁给你,我看她还真是有福气呢!

秦荻就说:好了好了,别画个饼给我充饥了,要是真可怜我,就给我一个真饼,我求求你,把你这个饼给我吃吧。

邹涟笑了,说:难道你就这么贪吃?还是另外去找个饼吧。

秦荻怨道:别的地方啊,我就是不去找,你要不给我吃啊,我就饿死算了,难道你就看着我饿死?小气鬼?

邹涟说:别说了,我们还是别说饼吧,你那幅画呢?

秦荻说:在房间里呢,进去吧。

邹涟跟着秦荻到了房间里,就见墙上挂满了一幅幅世界名画。在房间幽暗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画充满了艺术活力,把邹涟深深吸引住了。

那是清一色的女人裸体画,丰满的体态,细腻的皮肤,高雅的造型。邹涟看着这些画,心里扑扑地乱跳,说真的,这里面包含的色情成份,实在是太多了。她想停止欣赏,转身回家,可又不好意思,因为这些画,毕竟不是色情画。她是受过教育的,也是读过西方绘画史,稍稍了解一些西方绘画的。这些是艺术品,是可以仔细欣赏的。

邹涟问那幅仿制品在哪里,秦荻就把她带到了中间的那幅画前。那是一个体形最大的裸体画,画面清晰,女人身体上的各个部位,都画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个地方,也栩栩如生。

20

邹涟正感到不好意思,秦荻到客厅去冲咖啡了。

邹涟就仔仔细细把这些画都看了,到最后,竟有一幅男人的裸体画,那些肌肉,那些器官,充满了一种特别的东西,让人看了冲动。正在这时,秦荻过来了,他端来了两个杯子,说:这是正宗的雀巢咖啡,不比咖啡屋里差哟?

邹涟说:刚喝过咖啡呢,我看算了吧,你自己喝。

秦荻就装作不高兴了,说:人家都冲好了,你说不喝,这不是太不给面子了么?多少也喝一点呀?

邹涟就接过了杯子,秦荻也举起杯子,和邹涟的杯子碰了一下,说:干杯!

邹涟当然没有干完,只是喝了不大不小的一口。

秦荻说:味道怎么样?

邹涟说:还可以,不错。嗯,我觉得挺好喝的。

于是,她又喝了一口。站了一会儿,邹涟忽然觉得有点头晕,就顺势坐到了身边的那张大床上。接着,脑子里就有点迷迷糊糊起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浑身痒痒地,下身越来越烫,有一种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简直就要控制不住。

这是一种特别的欲望,一种非常迫切的欲望。以前,黄三木在和她那个时,她倒是奇怪自己怎么没有那种欲望,加上黄三木并没有在根本上和她那个,她并没有那种感觉。没想到,现在竟然会这样,而且,这种感觉像一阵风样地快速刮来,越来越猛。

秦荻在她身边坐下,问: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啊?

邹涟哪里还回答得出,只是用力地抓住秦荻,气喘吁吁地躺了下去,说:快,快,我要,我要!

秦荻知道时机到了,便打开抽屉,要去拿避孕套。抽屉里一叠用红色塑料纸包装的东西,其中有一个,已经撕开用了,但红色的塑料纸还扔在抽屉里,那是他昨天晚上和另一个女的用过的。邹涟看了一眼,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只是拚命地喊:快,快!

秦荻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关上了抽屉,不用那东西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剥掉了衣裤,狠狠地扑了上去,开始了一次梦寐以求的享受。

邹涟下身疼痛,像什么东西刺进去似地疼痛。很快,她就感到舒服,越来越舒服了。她觉得,这真是一种享受,一种天仙般的享受。她在心里骂黄三木,骂黄三木没用,本来,她早该拥有这种享受了。现在,她觉得秦荻真是本事,是他给了她这种欢乐和幸福。

秦荻下来后,发现床单上一摊红色的液体,便惊奇地说:血!血!邹涟,没想到你还是个处女!你没跟他干过?

邹涟说:没有,从来没干过。

秦荻听了又是一阵激动,他以前玩过几个女人,可那都是旧货,现在碰到了一个新鲜的,且又是自己真心喜欢的,真是太激动了。只见他鱼跃而起,又爬了上去,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和搏击。

邹涟觉得,这一次,比刚才更让人痴狂。

钟楼的钟响了,邹涟醒来时,夜已很深了。她忽然意识到不对了,想哭,而且很恐惧。她叫醒了秦荻,说:快送我回去,我爸妈一定要骂了,快送我回去。

秦荻就送她回去了。在楼梯口,邹涟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犹疑地说:我有话要跟你说,明天,我再来找你。

第二天恰是星期天。睡到十点钟,才醒过来,邹涟跟母亲打了个招呼,说中午不回来吃饭,就出门了。

进了秦荻的屋子,秦荻就笑容满面地招呼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用手轻轻地搂住肩膀,进了房间。坐在沙发上,邹涟推开秦荻的手,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秦荻问她,她只是不理,那哭声反而越来越凶,像是不可收拾。

待到势头减缓,秦荻问时,她才一边哭一边说:昨天晚上,我竟然和你干了那种事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不要脸。我竟然会那样,以后,我再怎么有脸做人?秦荻就说:唉,这有什么呢,你嫁给我不就行了嘛,还怎么会没脸做人?我秦荻差是差了点,可在青云镇也算得上一个人物了,嫁给我也不会让你吃亏哪里去。

邹涟哭道:这怎么行,我是有男朋友的,我不能这样。黄三木要是知道了,他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怎么对得起他呀,呜呜。

秦荻道:别再想着那个黄三木啦,难道他就那么好,值得你为他这样?你不是说过了嘛,他各方面都挺一般的嘛。还是尽快把他忘了,省省心,嫁给我,和我一起过安稳日子吧!

邹涟就趴在了秦荻怀里,说:秦荻,我真的很后悔,我真的不应该和你那样的。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秦荻就安慰道:没事的,嫁给我吧,反正你是知道的,我很爱你,你在我心目中,比什么都珍贵,以后,我一定会加倍珍惜,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邹涟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就算我再和黄三木,他也不会要我的。他是一个很传统的人,要是知道我和你这样,他会杀掉我的。最起码,他也是不会要我的了,他是不会要我的。就算他要我,我都和人家这样了,还有什么脸再跟他呢?

秦荻道:别再想他了,把他忘了吧,啊,我的小宝贝?

邹涟道:我就是想忘了他,也忘不了。青云镇这个地方这么小,以后一不小心就会见面的,要是他还时常惦念着我,时常来找我,我该怎么办呢?我对他是有感情的,秦荻,我怕自己忘不了他呀。

秦荻道:你放心,只要你肯答应嫁给我,办法有得是。我有个朋友在南州开了家公司,他已有意叫我去,在他手下当个分公司经理,以前呢,我没答应,因为我这个人不大喜欢受制于人,喜欢自己干。要是你不想呆在青云,我们可以到南州去,凭我的经济实力和在南州的关系,把两个人的户口转过去,并帮你落实一个工作,是没有困难的。

邹涟道:让我再考虑考虑。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荻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并千方百计地向他灌输嫁给他的种种好处和美好的未来。邹涟渐渐地也就不再那么悲伤了,只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中午,两人在一个小餐厅里吃了顿饭。邹涟喝了不少酒,秦荻觉得,她可能有些醉了。把她送回他自己的住处,秦荻又开始动那方面的脑子了,他渴望能再一次好好地享受一番。只是,不管秦荻如何劝解,如何哀求,邹涟硬是不答应。

第二天晚上,邹涟又来到了秦荻的住处。秦荻给她冲了杯咖啡,邹涟喝了一小口。过了一会儿,秦荻搂住了她,并把她抱到了床上。邹涟又有些飘飘然起来,就任他拨弄了。

邹涟陷入激动和欢乐之中,不时发出轻轻的吟声。她觉得,秦荻爱她,体贴她,又在社会上混得开。秦荻真的也是挺好的。

21

黄三木每天沉缅于痛苦之中,像是患了绝症。

走在大街上,周围的一切竟没有丝毫变化。他恨,恨这个无情无义的世界。他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人,他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一切,而天空竟可以仍旧这么蓝,云朵竟可以仍旧这么白。他已经痛不欲生了,而街上的行人竟可以仍旧这么喜气洋洋,人人都像是过年样的快活。

什么地方响起歌声,是失恋的歌。他听得很入耳,以前他不爱听歌,今天才发现,世界上所有失恋的歌曲,原来竟全部都是为黄三木而作的。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先知,先知们竟然知道他会有这样的一天。先知啊!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认识你?!

黄三木经过电影院,电影院还是老样子,可他再也不能和邹涟一起进去看电影了。他不知不觉地走到歌舞厅下面,想起和邹涟初识的那个夜晚,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夜晚啊!走进那个草坪,坐在那株玉兰树下,他就看到了那个哭哭啼啼的邹涟,那个纯洁、可爱、热烈地追求他的邹涟。黄三木就笑了,他希望邹涟能够再这样来一次,他们能够再相识一次,他就会好好珍惜她了。而这是不可能的,黄三木知道不可能了,就又停止了笑容。

青云江还是那样的清,那样的纯洁。黄三木知道,这个世界是不纯洁的,书本会骗人,老师会骗人,你爱的人也会骗人,会随意发誓,然后随意忘记。这个世界上的道理,没有一个是清澈的。

江上的雾飘来了,飘来之后,又飘走了。黄三木想,邹涟,就是这样的一阵云雾啊!他竟然和云雾相爱了一年,他竟然对云雾充满了感情。云雾去了一阵,还会来一阵,而邹涟是不会再来了。

青云江,江边的小路,树木和花草,这一切,黄三木曾是多么熟悉啊!可他熟悉的不是现在的这些,他熟悉的,是和邹涟一起看到的东西,当时的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是一样样都充满了感情,它们是生长在伊甸园里的。现在不了,他觉得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东西,看到它们,只能让人黯然伤神。

黄三木来到了青云大桥,桥上的石狮子,一尊尊地排列着,也没有了笑容。他想从这座桥上跳下去,又很犹豫,他似乎还留恋着什么。再下去,就是观云亭了,观云亭里,刚好没有人,空荡荡地。黄三木一个人坐着,眼前就出现了邹涟,邹涟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就从一片片的树叶里钻了出来。他们相处的一幕幕,都出现了。

黄三木刚要高兴起来,邹涟就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黄三木想去抱邹涟,一抱就抱住了一根柱子。

黄三木就抱着柱子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柱子,头上湿湿的东西,就一滴滴流下来了。

他多么希望自己这么一撞,就可以把自己撞死,就可以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撞消失,可他没有撞死,只是在柱子上和木凳上多了点鲜红的液体。他觉得这液体也不是他的。

以前坐在观云亭时,邹涟曾告诉过他,在这后面的山顶上,有一个悬崖,那些在青云江边深深爱过,然后失恋的人,有好几个就是从这悬崖上跳下去自尽的。黄三木就曾嘲笑过那些冤鬼,他觉得这种人一定是很无能的人,也是不可思议的人。

今天,黄三木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山顶,果真,是一个陡峭的悬崖,在悬崖的口子上,有一棵树,从一个石缝里弯了过去,悬在了空中。黄三木发现,这株树上,还悬挂了一块破草席,草席的大部分已经被吹落了,只剩下小小的一角。

黄三木爬了上去,整个人也就悬在了空中。

他向那个空空的山谷大声哭喊:邹涟!邹涟!你在哪里?——邹涟!邹涟!请你快回来呀!——邹涟!

一阵阵凄楚的叫喊,伴随着山谷中的兽叫,在无边无际地响着,然后又荡了回来。

黄三木像只可怜的小兽,在树上幽幽地哭着。

多少个夜晚,他就躺在邮电招待所宿舍的床上,昏昏沉沉度过的。偶尔睡去,会忽然间浑身一颤,叹出一口冷气来。然后,邹涟的影子,又出现在眼前。这个忽隐忽现的影子,使黄三木无法入睡,脑子像炸裂般地难受。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不能再过下去了,他就借着夜色,爬上了观云亭后面的悬崖。又趴在了那颗空悬着的小树上。只要他身子一滑,他就会跌入悬崖,他所有的痛苦就会到此了结。

黄三木要忘记邹涟,黄三木受不了这太多的痛苦,他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要从这里跳下去了。这时,周围黑漆漆地,忽然间,他母亲的影子就出现了。那是一个憔悴的老女人,一个吃了一辈子苦的老女人,她看到儿子爬到树上,就叫儿子赶快下来。儿子不下来,她就哭了,说:三木,你爬这么高,太危险了。你妈吃了一辈子苦头,把你拉扯长大,一把雨、一把汗地供你念书,你终于念出来了,替妈争了口气,你妈在村里走路,腰板就开始直起来了,你妈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可你却爬这么高的树,太危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妈该怎么办?儿子呀,快下来吧!

黄三木就下了树,坐在那块大石上,这时,母亲就不见了。他想,母亲这一辈子是够苦的,他的成长,可以说是母亲一生中唯一的光荣,母亲是不能没有他的。可是,母亲又怎么知道儿子的痛苦,又怎么能帮儿子摆脱痛苦呢?这是不可能的事。

黄三木想,做人真是一件痛苦的事了。真正的痛苦,不单在于失去自己心爱的人,不单在于想走绝路,更要命的是,想走绝路还不行,这样会害了活着的人,活着的人会为你而痛苦,甚至这种痛苦可能不比你自己的痛苦轻,而这个痛苦的人,又是你最亲的人。活,活不下去;死,又不能死。黄三木趴在岩石上,大声地干哭,他恨苍天,让他来到人间受这样的苦,天最残酷,天最无情,天最可恨!

黄三木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天没有吃饭了,渴了喝点水,有时呢,也吃几根面条,喝点面汤,这样就活了下来。邓汜边和童未明两人,分别收到了邹涟从南州寄来的信,要他们好好劝黄三木,特别是要坚决防止他走绝路,那样的话,对黄三木的家人,对邹涟的一生,都会带来不幸的,她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邓童二人未将收到信的事告诉黄三木,只是三天两头地来陪黄三木聊聊天,打发日子。

邓汜边不停地给黄三木说笑话,邓汜边自己笑坏了,黄三木听了却想哭。童未明呢,像位老先生似的,给他讲人生的哲理,做人的意义,叫黄三木想通些。两人的工作,没有使黄三木忘记邹涟,不过,总没有看见他走绝路。

部里的同事,这段时间对黄三木的议论就多了起来。任萍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去说:这个小黄,刚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还可以的,领导还在会上表扬,现在啊,整天无精打彩地,一点工作劲头都没有,我看啊,他离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是越来越远了。

舒兰亭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黄三木最近情绪不好,是有原因的,化工厂的邹涟已经跟一个叫秦荻的小老板跑到南州去了,把黄三木一脚给踹了。

金晓蓉同情地说:黄三木挺可怜的,难怪他脸色这么差。

任萍说:人家早就说了,邹涟怎么会跟这么个人谈恋爱,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现在条件好的小伙子多得很哩。

舒兰亭说:听说这个秦荻很有钱,有好几十万哩。

金晓蓉笑着说:比你们高孚雨钱还多?

舒兰亭就笑骂道:高孚雨怎么能跟他比?现在当干部的还不是靠几个死工资?贪污受贿是要坐牢的呀!他又不敢。

任萍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难怪呀,这么有钱的人,邹涟当然要跟他了。现在好了,这个黄三木,啧啧啧啧。

陈火明见黄三木工作没了干劲,就找黄三木谈了话,要他以大局为重,好好工作。陈火明还具体地给他布置了工作,叫他把领导办公室和会议室好好打扫一下,地板都好好拖一拖。

陈火明在值班室向烟草局长打电话开后门买香烟时,忽然听到会议室里乒地一声,忙跑过去看了。只见黄三木把会议室拖了一半,整个人就倒在了地板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像是快要不行了。

刚好驾驶员江洪水师傅也在,陈火明就背着黄三木下了楼,叫江洪水用车子送到了医院。医生对陈火明说:问题不大的,只是他身体太虚弱,长时间没吃饭造成的。在医院住几天,很快就没事的。

邓汜边和童未明拎了水果来看了,他们觉得黄三木不仅仅是失恋的缘故,也是在单位里累坏的。两人就到办公室里找陈火明提出了意见。他们认为,黄三木这人对女孩子太天真,对这个社会也太天真,所以就容易受伤害,容易吃苦头,不过,他决不是坏人,确实是个忠厚老实又正直的人。像这样的人,现在处于失恋之中,很痛苦的,单位领导应该多多关心、照顾才是,不能把他累坏了。

陈火明认为事情并不完全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不过,他们今后会尽量把黄三木照顾好的。特别是,对两位的友情表示感动,请他们放心。

黄三木出院后,陈火明和石克伍交换了意见,建议他继续休息几天。石克伍也同意了,并找黄三木谈了话,希望他养好身体,尽快恢复,振作精神地投入到工作中来。

黄三木回到老家,母亲见他瘦多了,就关心地问起他的身体来。黄三木就把邹涟的事说了。母亲一直很高兴,认为儿子找了这么好一个姑娘,这是很荣幸的。现在,这个姑娘嫌他儿子,远走高飞了,她也只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母亲杀了一只公鸡,煮了满满一只大沙锅,黄三木看了就想吐,一点也吃不下,在母亲再三再四地劝说下,就喝了两小口鸡汤。

母亲才是世界上真正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人。以前他认为邹涟是这个唯一,而邹涟变了,母亲是永远不会变的。天下的女人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而母亲只有一个。可是,黄三木无法将自己心中的痛苦告诉母亲的,在这个世上,最难以相互传递的,是心底的痛苦。

他也只好默默地承受了。在屋前屋后转了转,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都说农村翻天覆地地变了,这个地方一点也没变,恐怕是怎么也不会富起来的。

不知不觉地,他又来到了那个小山包,穿过那片灌木林,来到奶奶坟前。***坟也没变,还像去年那次来一样。那一次,黄三木曾祈求过自己的爱情,祈求他能永远地爱邹涟,邹涟也永远地爱他,祈求他们的爱情不老,永远永远。可现在,邹涟竟然离开了他。

想到这里,黄三木忍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猛叩坟前的石头。他边叩头,边哭诉着:奶奶!奶奶呀!我求你的事情,为什么一样都没成?你为什么不保佑我?就算你没保佑我步步高升,也不怪你,可你为什么没有把邹涟给保住,为什么让她离开我?!奶奶,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都过得这么幸福,我却这么痛苦?为什么人人都有人保佑,我却没有人保佑?奶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我是你的孙子啊,我是你的孙子——三木啊,你为什么不保佑我?

…………

黄三木哭了很久,把天都哭黑了,才回家。回到家里,父母亲也不知道他去奶奶坟前哭过。黄三木独自上了楼,就睡着了。

第二天,父母亲要到山上去干活,给山玉米锄草。父亲见黄三木在家休息,就叫他去。母亲叫他不要去,黄三木想想自己在家里也没事干,就答应父亲去了。

那是很高的一座山,离家有八、九里路。在高高的山上,有一大片是被父母开垦出来的地,上面种了茫茫一片山玉米。

山很陡,稍不小心,人就要滚下去,黄三木小心翼翼地,跟着父母亲一起锄草、拔草。开垦荒地,挖、挑、背,这些都是山里人艰苦生活的一个内容,黄三木的祖祖辈辈,就是这样生活下来的,黄三木,就是山沟沟里面穷苦人的后代。

黄三木具有一种先天的叛逆和逃避心理。从他懂事起,他就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种非人的生活。特别是当他走出家门,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外面人的生活后,他更坚定地认为,山里人的生活,简直就是书上描写的奴隶生活,他暗下决心,要逃出这个地方,逃得远远地,越远越好。

后来黄三木读书读出了名堂,果真就逃离了山沟沟。最让他感到幸福的是,他认识了邹涟,从此,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悲苦,单位里的工作累了点,苦了点,他还是坚强地挺过来了。单位里一些人的议论,使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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