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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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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为了讨好那些要人;以此作为拍马晋升的资本;竟然以你为靶子;利用她老公的裙带关系;让她老公给你所辖地派出所管段民警打招呼;查封了你出租给客户的所购单位的房子;理由是你把住房出租给了正在申办特业许可的印制名片的公司;妨碍了邻居正常生活。你便与这名客户一道找到派出所申办特业许可证。那管段民警说:办不办证;是他的权利!你说为何又准许以单位名义出租住宅给印刷行业;这不是秉公执法;侵犯了公民的合法财产收入。

那满脸横肉的警官居然说:分局让我查封我就查封!分局让我抓你;我就要抓你!因为我要吃饭。

你就顶碰他说是不是上面某人要你枪毙你;你就可以枪毙你!?他竟然摸出手铐说要铐你。

你说难道你的政策水平是如此之高?你要告他〃黑办公案〃;他却嘲讽说:你最好给中央政法委书记打电话。还说他是现管警员;要对付你花样无穷;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你说仅此从这件小事;你就领教了官场的腐败与小人心态的肮脏黑暗。在如此环境氛围;谈不上有道理可言;何处还有黑白是非是的分辨和控诉之地?哪怕最微小的权利;也可以演化成卑鄙的交易。

你还说;不仅是当官为了发财的实用功利;而且;在他们的精神生活中;名、利、位;权、势、威;好象是瘾君子的〃烟瘾〃一样;似乎体面、荣耀、尊严;都体现在这官瘾之中。更可恶的是;他们不光捞这捞那;还把整人害人;作为精神上的一大乐趣。你想;这也许就是这个民族心理疾病的深层原因之一;也难怪在他们的圈子中;会产生〃家奴眼中无君子〃的民间谚语。

47

这一章令你有极深的感慨;他走在孤独寂寞的山阴道上;在一个山崖岩穴中;碰到了这个在霏雨中看《小说月刊》的青年。从那垂肩长发、宽大灰衣裤装扮看;他问他是否是这山中的道士?那人歉逊说:还不是。现在替道观打柴。他便同他谈起家常;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这青年说他就是这山底下村子里的人;但他厌恶兄嫂、乡邻和乡里干部。并补充道:人与人之间都只讲利害。还说他同他们巳经没关系了。又说他出家快一年了;只是还没正式挂单。老道长要看他是不是心诚;有没有恒心?他并坚信他自己的心诚。

你感触在这粗糙的岩穴中;过着近乎原始时代生活;用石头砌的灶台、搁上铁锅一口、用木头草钉的床上端坐着正襟看石印的《玄门日课》的准道士;这不是常人能做之事。

你想:你充其量到这山里;只是带着游览观光的心态;欣赏自然美景和千奇万变的风光。而他;既非隐士;更不是文人雅士、也不是学者。而就是本地村民;一个〃候补道士〃。

一个农民能有如此平和的心态和朴素而深刻的思想面对利欲熏心的世道;你不能不为此思想境界所感染。

他说这事就发生在青城山。

你想时光才流逝了不过二十年;也还是在这青城山。虽然这圆明宫仍幽静地处在楠木林中;宫内庭院中仍春兰秋蕙;幽然飘香。但山门四周;已是别墅争艳;车水马龙;一切都商业化了;光进山门费就不下近百元;还要开发出浮轨列车。

你讲你怎么也回不到他书中平和、怡然、深思的境地。

你说你今年就在这青城山脚不远的泰安寺傍;见到几个身穿红黄袈裟;红光满面地算命抽签的〃和尚〃。可等他们把钱赚够了;善男信女走光了。他们就像舞台上卸装的演员一样;躲进树丛;从旅行包中换掉僧衣;穿上西装;戴上假发;手持手机;骑上摩托;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等你再见到这伙人时;他们已在镇中开的〃野味餐厅〃喝酒划拳;尔后便在餐厅后卡拉OK厅包间中搂着小姐花天洒地了。你想他们道法高深;遥身一变的本领让孙悟空也自叹弗如。虽然你看见的这些〃僧人〃;们也宣称信奉佛主;普渡众生;但与这个年轻修道士相比;他们的思想、信念是不可同日而语!用年轻道士的话讲:

〃其实;人生都是那么回事。〃

他说小说中讲的都是世俗男女的事。而他却能看得进去;跳得出来;超然面对;一笑了之。

你不得不敬佩他已是得道之人;对人生有深刻的悟透。

在这章中;他还讲他后来在瓯江的江心洲的一座石塔前;又遇上一个在佛塔合掌虔拜的僧侣。他对僧人说他也是个游离的人;不过不像师父这样坚诚;心中有神圣目的。僧人说:真正的行者本无目的可言;没有目的才是无上行者。他又问:师父是此地人?此行是告别故乡;不打算再回来了?〃回答是:出家人四海为家;本无所谓故乡。〃他还说他不像师父一身轻快;却总也放不下﹍﹍而和尚依然面带微笑:放不下什么?〃放不下这人世间。〃两人都哈哈而笑。

你看到在这禅语的对话中;这僧人便给他讲述了他苍桑的经历:

说他早年十六岁还在读中学的时候,便离家出走,参加了革命,上山打了一年的游击。十七岁随大军进入城市,接管了一家银行,本来满可以当个领导,他却一个劲要求上医学院读书。毕业后分配到市卫生局当干部,他还坚持要做医生。之后,他顶撞了他医院的党支部书记,被开除党籍,打成右派分子,下放到农村种田。乡里成立公社医院的时候他才弄去当了几年医生。其间,同个农村姑娘结了婚,一连生了三个孩子。那知道他竟然又想信奉天主,听说有位梵蒂冈的红衣主教到了广州,他于是专程去广州想找他请教天主教的真谛。结果不仅没有见到这位主教,反而背上个里通外国的嫌疑,这嫌疑也就成了他的罪名,又从公社医院里除了名,只好自学中医,混同于江湖郎中,谋口饭吃。一日,他幡然醒悟,天主远在西方不可求,不如皈依佛祖,干脆家也不要了,从此出家当了和尚。说完便哈哈一笑。

他说他也不愿过问,只是他进寺庙已经好多年了,他大儿子来看过他一次,告诉他右派分子和里通外国的案子都已平反,他现在回去可以享受老干部和老革命的待遇,会重新安排他的工作,还要补发他一大笔多年来未发给他的工资。他说他分文不要,他们尽可以拿去分了,算是他修行的因果,他们也不枉做他妻儿一场,之后则再也不要来了。此后,他们也就无从知道他的行踪。

〃你现在沿途靠化缘维生?〃

他说人心已经变坏了,化缘还不如讨饭,化缘是什么也化不到。他主要靠行医,行医时都穿上便服,他不愿损害佛门的形象。〃佛门中允许这种变通?〃我问。〃佛在你心中。〃我相信他已经从内心种种烦恼中得以解脱,面色一片和平。他行将远去,甚至为此欢欣。

你不禁想到;不管是那位道士;还是这个和尚;就仅仅是因为和基层的什么书记、院长顶碰和不屈从强加的意志;他就可以〃代表党〃或轻则把你开除;重则把你打成右派;送去劳改。是谁败坏了党的形象?是谁给予了他们剥夺公民劳动、人生自由、维持生活来源的权力?

你想你也就是轻信了〃历史〃;以为古训所讲:言者无罪!闻者足诫!爱顶碰单位书记、校长;他们便清洗掉你。美其名曰:叫退养。这所谓〃退养〃与退休一字之差;实际上就是在经济上剥削贪污纳税人给你的工资;他们剥夺你劳动的权利;也就是他们把从国有资源____诸如单位铺面等额外收入的资金作私分乱配;让你生活在饥寒交迫的边缘。

你说你从小所受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就是这样教诲你的:政治压迫最集中地反映在经济压迫中。

你想极左年代;阶级压迫还有〃血债要用血来还〃的意识形态宣传。而今天;好像血债是只有杀人犯才配此称号;而不公平、挨整受压、被迫害;受经济克扣盘剥;精神政治侮辱等大小不公;就根本不能算得上是压迫;是〃血债〃〃。更没有人出来为此主持公道的;这似乎已不存在欺榨和压迫了。好像所有的冤仇都是你自找的个人行为;与贪官乌吏或那代表单位的集团班子无关。

你说你不知道何为不公平对待与挨整受害的区别与标准究竟是不是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人送进监狱或冤枉枪毙;才算迫害?

他说他相信那僧侣云游四海;即将远行;而内心的烦恼已得以解脱;面色…片和平;甚至为之欢欣。

你想你六根未尽;心中无佛;没有这境界;没有那慧根;也没有那份宽容;心中还充满愤怒。

但你也总算幡然醒悟;他之所以向世界宣言:他没有主义;没有祖国;拒绝虚伪;没有伪装;飘荡在国与国之间;游离于〃正统主导阶级〃之外;不能不让你联系他的思想源于:

〃真正的行者本无目的可言;没有目的才是真正的无上行者。〃出家人四海为家;本无所谓故乡。〃

原来他的思想境界早已超越了这样主义那样理论;凡夫俗子的理论家是不可能有公正的评价。

你说你曾在一茶馆;听到一四五十岁;潦倒不堪的破产下岗男人感叹中国坏就坏在缺少宗教情绪。你想他说的也不尽然;问题的关键是:中国人什么都信;中国人又什么都不信……缺少的正是那种坚韧不拨的理念;太看重眼前现实利益。

在这章小说最后部份;他写道:

〃之后,我在天台山下的国清寺前,那座隋代的舍利塔前,研读上面的碑文的时候,还无意中听到这一场谈话〃:

〃还是跟我回去吧,〃从砖墙的另一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你走吧。〃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过听来比较明亮。

〃不看在我面上,也想想你妈。〃

〃你就对她说,我过得满好。〃

〃是你妈要我来的,她病了。〃

〃什么病?〃

〃她总叫胸口疼。〃做儿子的不出声了。

〃你妈叫我给你带了双鞋。〃

〃我有鞋穿。〃

〃是你一直想买的那种运动鞋,打篮球穿的。〃

〃这好贵呀,买这鞋做什么?〃

〃你穿上试试看。〃

〃我不打篮球了,这里穿不上。你还是带回去吧,这里没人穿这鞋。〃早晨,林子里鸟叫得挺欢。一片麻雀的卿卿喳喳声中,单有一只画眉唱得非常婉转,可是被近处的白果树的浓密的叶子挡住,看不见在哪个枝头。又有几只喜鹊飞来了,不停蛞噪,砖塔那边长时间沉默。我以为他们走了,转了过去,见这后生正仰着头,在望鸟叫,剃得发育的头皮上还没有香眼,他穿的一身僧人的短打衣衫,眉目清秀,面色红润,不像长期斋戒的和尚那种焦黄的脸色。他父亲也还年壮,显然是个农民,手里拎着那双刚从鞋盒子里拿出来的白底红蓝线条的高帮子的新球鞋,吭着个头,我估猜没准又是个强迫儿子成亲的老子。这小伙子会不会受戒?〃

你不知道;以母亲抑或〃祖国〃的名义;能否挽回这失望破碎、倍受苦难之心的回心转移?也不知那人仰头望着的是一群卿卿喳喳的麻雀,还是那只唱得非常婉转的画眉,或是几只刚飞来不停蛞噪的喜鹊?

你想通过父亲与这后生的对话;你明白他不愿穿〃母爱之鞋〃的理由是:〃代价太贵﹍﹍、拒绝竟技﹍﹍〃

也许在他看来;打蓝球﹍﹍等就其实质也意味着〃赌博人生〃、是人生的无谓争斗;是搏杀拚命;与佛教倡导的平和、无争大相违背。

你看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受不受诫并不永远决定他的信念与命运。

你说感昭心灵希望的火花;是看你用诚信?还是欺骗?是用暴力?还是和平理念?是强奸他人意志!?还是民主磋商;肝胆相照;相互真诚?什么才是得人心之举;已显而易见。

你确信:在民主与强权;真相与欺骗中;如果仍不顾国际社会的文明主流;反其道而一意孤行:失人心者;也将有失天下之日。

48

这一章他想对她讲引用晋代笔记小说里的一则故事。你看过后认为:予其说是故事;倒不如说是政治寓言的传说;说的是一位权高位重的大司马府前来了个化缘的女尼要见大司马;掌门主管本想赏一吊银子;打发她走;可她却非要见大司马本人不可:大司马见阶下这女尼虽然面容土灰,倒也眉目清秀,不像装神弄鬼淫邪之辈,问她穿竟有何所求。这文尼上前合掌礼拜,退而答道,久闻将军慈悲心重,自远方特意前来为其老母亡灵作七七四十九天斋戒,一并祈求菩萨,为他本人降福消灾。大司马居然令总管在内庭开一间厢房,又叫家僮在堂上设下香案:

自此,宅内水鱼声从早到晚耳不绝闻,一连数日,这大司马心里倒也越趋和平,对她日益敬待。只是这女尼每日午后更香之前,必先沐浴一番,每每长达一个时辰,而且天天如此。大司马心想出家人原本髡首,不比通常妇人,免不了梳妆打扮,沐浴不过是净心更香的一项仪式,何以每日花费这许多时间?况且沐治时水声响动不已,莫非她总搅水不停?心中多少犯疑。

一日,他在庭内踱步,木鱼声断然终止。片刻,又闻水响,知道这女尼将要更香,便上厅堂恭候。水声越来越响,良久不息。他疑心顿起,不觉走下台阶,经过厢房门前,见门缝并未合严,索性到了跟前,朝里探望。却见这比丘尼竟然面朝房门,袒裎无遗,裸身盘坐盆中,双手合掌,捧水洗面,一改平时土灰面色,红颜皓齿,粉腮玉项,肩滑臀圆,活脱一个玉人。他赶紧走开,回到堂上,收拢心思。

厢房里水声依然响动不已,诱他止不住一心想看个分明,便沿着庑廊,蹑手蹑足,又到了门前。屏息凝神,贴住门缝,只见那纤纤十指舒张开来,揉搓一双丰乳,洁白似雪,两点缨花,含苞欲放,点缀其间。肌肤润泽,微微起伏,更有一线生机自脐而下,这大将军就势膝盖着地起不来了。又见一双素手从盆中操起剪刀一把,并拢双刃,使劲插入腹中,顿时鲜血殷红自脐下涌出。他惊骇不已又不敢妄动,只好闭目不忍再看。

移时,水声复响,他睁眼定睛,见这髡首女尼血污淋漓,双手尚不停搅动,竟将脏腑和盘掏出,置放盆内!

这大司马毕竟将门世家,身经百战,尚不致昏厥,只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决心看个明白。女尼此时刻面无血色,眼帘下垂,睫毛龛合,嘴唇青白,微微颤抖,似在呻吟,细听又无声息,唯有水声淅淅。

她一双血手,拎起柔肠一段,指尖揉捏,寸寸洗理,渐次盘放腕肘,如此良久。随后,终于洗涤完毕,将脏腑整理妥贴,一并捧起,塞入腹内。又取一勺,将手臂、胸腹、股沟、腿足,乃至于脚趾…一涮洗干净,竟完好如初。这大司马连忙起身,登上厅堂,仁立恭候。

片刻,门扇洞开,这比丘尼手持念珠,和衣移步来至堂上,炉中线香恰巧燃尽。香根上一缕青烟沓然消逝之际,她不慌不忙正好换上一炫。

这大司马如梦初醒,尚困惑不解,只得以实相问。女尼却不动声色,回答道:君若问鼎,便形同这般。本来正野心勃勃图谋篡位的这位将军,听了不免怅然,终于不敢越轨,守住了为臣的名节。

你如果纯粹地就这则传说故事的教义;以所谓〃受正统教育〃的观念看;而不是注重这故事情节中的过程、具象描述、以及故事中这大将军的政治〃抱负〃_______企图〃篡党夺权〃的背景。便会自觉不自觉地得出这大司马也是个善济好施、为人正派、忠孝道德之人。

但故事的〃纯粹〃并不等于历史的纯粹。在你眼中;这女尼一露面;虽然面容土灰。但在大司马眼中;却也眉清目秀;这眉目清秀背后的美是不言自会的。而未必眉清目秀的女尼;就不像装神弄鬼的淫邪之辈。民间一些神女妖姑不也姿色风骚;施骗惑人吗?

你想这大司马如果是正襟危座;不动贪欲之念的〃正人君子〃;又如何经不起诱惑;去偷窃女尼沐浴?

你看到女尼…旦入浴就红颜皓齿、玉体丰乳、含苞欲放;而后又自剖腹脏;鲜血淋漓。这大司马惊骇中也只能闲目以待。这女尼清洗好柔肠腑脏后;又和衣端庄前去换香炉中杳然即灭的线香。那大司马毕恭毕敬;也庄严伫立伺候。

他说:

原先这故事自然是一则政治训戒。

这故事换个结尾,也可以变成一则道德说教,警戒世人匆贪淫好色。

这故事也还可以变为一则宗教教义,规劝世人,依皈佛门。

这故事又还可以当作处世哲学,用以宣讲君子每日必三省其身,抑或人生即是痛苦,抑或生之痛皆出乎于己,抑或再演绎出许许多多精微而深奥的学说,全在于说故事的人最后如何诠释。

故事中的这主人翁大司马且有名有姓,翻查史书和古籍,大可作一番考证。你既非史家,又没有这类政治野心,更不想当道学先生,也不传教,也不想为人师表,你看中的只是这个纯而又纯的故事,任何诠释同这故事本身其实都无直接关系,你只想用语言将这故事重新表述一番。

你透过这则故事;既没有看到道德的说教;也没有看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皈依沙门;抑或看到了历史上…些标榜有〃崇高风范;德高道重〃的所谓典范;他们吾当每日三省其身;这修养背后;难道就没有:悠悠万事;声誉为大!而声誉名望;在中国;是既可夺权谋利;又可以为人师表。

你进而深思:演绎了上千年的封建历史所渲染的忠、孝、仁、义、礼、德;又有多少是去掉了虚伪的实质?

谁能赢得诠注历史权、谁能主导话语表述权、谁能控制人民的生杀权;谁就能把不同的历史;事件;现象拼成或善美;或丑恶……或什么都不是的拼图。

49

这一章讲述他来到又一座古老县城;小街木板铺面上;又贴起原来被认为是封、资、修属破〃四旧〃;诸如〃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之类的对子。

还有一幅对子;不知是前人写的;还是今人悟出的经验:〃逢人一笑三分喜;凡事无心祸自消。〃他说;这是用一种花体字写的;骨架子还不错;又有点象道士的符篆。

你想这可以从极积与消积两方面理解;用禅宗与道家思想看;能平衡人的情绪;保持健康的心态。

他就在这街上铺面;碰上了铺着罗盘;穿着老式对门襟褂子;打卦算命的〃火居道士〃。

他于是同那火居道士套起了近乎后来还成了朋友:〃老人家,我需要同他套点近乎,〃你可是道士?〃

〃早不搞了。〃

〃知道,〃我说,〃老人家,我是问你会不会做道场?〃

〃怎不会呢?政府不让搞迷信。〃

〃哪个叫你搞迷信?我是收集唱经的音乐的,你会不会唱?现今青城山的道教协会都重新挂牌开张了,你怕啥子?〃

〃那是大庙子,我们这火居道土不让搞。〃

你于是想到;就连神圣的宗教领域;也有对事对人的双重标准和两面性;还哪里去寻觅绝对的东西。

你又何必再纠缠计较纯粹的原则、主义呢?

进而你也就恍然醒悟;为什么现在一些地方,一方面在打击色情活动;而大型的五星级宾馆的某些涉及色情项目;就可以在据说〃为了同国际接轨〃〃的堂而皇之的名目下;充许保留〃小姐服务〃〃的理由。

他与他的摆谈很默契;继而他便向他简介了他的经历: 〃老人家,能不能请你到我住的地方唱几段?等你摊子收了,我先请你到饭铺里去吃个夜饭,一起喝酒,行不行?〃

老头儿兴致被勾了起来,显然也得不到排解,立刻答应:

〃要得。不卖了,不卖了,我就把摊子收了,等我把铺板归置好。〃

〃耽误作生意了。〃我自然要表示点抱歉。

〃不要紧的,交个朋友。我也不靠这吃饭,进得城来,顺便卖几副,挣个零花钱,要单靠笔墨吃饭还木饿死?〃

我便到街斜对面的一家饭铺先要了酒菜。不一会,他果真挑着一副箩筐来了。热菜上来,我们吃着讲着。他说他十岁光景,他老子把他送到个道观里去帮着烧火做饭,是他老头得病时许下的愿。老道给他启蒙的课本《玄门日课》如今还能倒背如流。老道死了之后,这道观就由他主持,道场的种种法事他没有不会的。再后来土改分田,道士做不成了,政府令他返乡,就又种上了田。我问起阴阳风水,五雷指法,踏罡步斗,相面摸骨,他说起来样样有谱,我心中自然大喜。可饭铺里都是做完了买卖,挣得了钱的农民,吃酒划拳,大声喧呵,十分吵闹。我说我包包里就带个录音机,他讲的这些都是珍贵的材料,我想吃罢了饭,请他同我到我的旅店做些录音,他要念要唱也落得清静。他抹了抹嘴,说:〃你把酒也带上,到我家喝去,我屋里道袍法器都有。〃

你从上面这些叙述;你感到这火居道士占卦算命也并非完全是为钱财;你也不知他是否就真的信仰道教宗旨?

他有一种强烈的希望精神得到排解;则是确信无疑。

他老子;为了还愿;不惜血肉之情;在他十岁;就把他送到了道观。他老子等于是把他作为了为自己信念而殉献〃青春〃的祭祀。

你说抛开封建时代人性的专制与残忍不谈;这种完全不尊重他人意志的行为在封建时的中国;是不存在该谴责的。至于他后来学会了各种法事;做了主持也仅仅是找寻一种精神寄托。

这个火居老道继而把他带到自己家中;拿出司刀令牌;锣鼓饶钹;在…种如痴如醉的情形中;表演道场的法事:不一会,六个儿子把锣鼓烧拔都拿了出来,还有一大一小两面云锣,挂到一个大架子上。刹时间,鼓乐齐鸣,老头儿套上一件紫色缀有阴阳鱼、八卦图像的破旧道袍,手拿令牌司刀和牛角从楼上下来,全然另一副模样,气派庄严,步子也悠悠缓缓。他随后便一个接一个神咒,呼天唤地,语意越加含糊,动作越发迷狂,围着案子,拳式剑术统统使展开来。他亲自点燃一柱香,在堂上神龛前作揖。被锣鼓声惊动了的村里人男女老少全堵在门坎外,立刻成了个热闹的道场。

他说:〃他弄不清他是否真相信他自己的法术?只是深得乡里人敬重;村民开大会也没这么热闹。〃

然而这一切;又都在老道在村上当村长的大儿子回家后把这热烈氛围嘎然冲散:

村长儿子说:〃这要犯原则的!还用生硬的口气问:他伸出手去,他抽动了一下被在肩上的上衣,并不同我握手,只是问〃:

〃你哪里来的?〃

老头连忙解释:〃北京下来的一位老师。他儿子皱了皱眉头,问:

你有公函吗?〃

〃我有证件,〃我说,掏出我那个带照片的作协会员证。他翻来复去里外看了几遍,才把证件还给我,说:

〃没有公函不行。〃

〃你要啥子公函?〃我问。

〃乡政府的,再不,有县政府的公章也行。〃

〃我这证件上盖的钢印!〃我说。他将信将疑,又接过去,就着灯光细看了看,还是还给我,说:

〃看不清楚。〃

〃我是从北京来专门收集民歌的!〃我当然不让步,顾不得客气。他见我态度也硬,便转向他父亲,厉声训斥道:

〃爸,你不是不晓得,这要犯原则的!〃

〃他是我新交的朋友,〃老头还想辩解,可在村长儿子面前,显见气短。

〃都回家睡觉去!这要犯原则的。〃 'TXT小说下载:。。'

他对众人又重申一遍。有人已经开溜,他那几个小兄弟也把锣鼓家伙不声不响全撤了。扫兴的当然不止是我,最颓丧的还是他老头子,像当头泼了盆凉水,精气神全消,两眼无光,萎缩得连我都替他难过。我不得不作些解释,说:〃你爸是难得的民间艺人,我专门来向他请教。你的原则原则上不错,也还有别的管这些原则的,更大的原则…可这更大的原则,我一时也难得同他说得清楚。〃你明早到乡政府去,他们要讲行,你叫乡政府盖个公章再来。〃

你想这老道的扫兴、尴尬、难堪;并不重要。而令你深思的是他说的:也还有别的管这些原则的更大的原则;在基层是否有人卖帐?而抽象的原则在灵活运用的辨证法中;又是不是会走样?绝对的无神论是否就是科学的精神?

他之所以看到这所谓〃巫术文化〃的活力;更主要的是这种原始自然的民间文化;清新自然;充满创造性,没有正统的繁文缛节和虚浮伪饰的死板华彩,拒绝政治渗透;成为历代落泊文人心灵的避难所;并且浸透一种隐逸精神。他只是想把被官方正统文学掩盖了的中国文化的另一番面貌显露出来。

而老道除了神圣庄严气氛的正经法事;也显露出为迎合所谓〃大众〃〃低级无聊〃兴趣的另一面:

然后,才又有人起哄:

〃唱一个花花子歌!〃

〃大伯,来个五更天!〃

〃来个十八摸!〃这多半是后生们在吆喝。

老头缓过气把道袍脱了,从板凳上站起来,开始赶那唱歌的小丫头和挤坐在门槛上的小孩子。

〃小娃儿都回家盹觉去!都盹觉去,不唱了,不唱了。〃

谁也不肯出去。站在门槛外的那中年妇女便一个个叫名字,也赶这些孩子。老头跺脚,做出发火的样子,大声喝道:

〃统统出去!关门,关门,要盹觉了!

那中年妇女跨进门槛,拖这些小女孩,同时也对小子们叫唤:

〃你们也都出去!〃后生们纷纷吐舌,出怪声!

〃耶…〃

终于有两个大女孩乖巧,出门去了。于是,众人连推带叫把女孩和小孩子们全轰出门外。那妇人去关房门,外面的成年人乘机全挤进屋里。门栓插上了,屋里热烘烘的一股人汗的气味。老头清了清嗓子,吐了口唾沫,朝众人挤挤眼,又变了个模样,一副狡狯精道的坏相,猫腰走动,瞅了瞅众人,憋住嗓子,唱了起来:

〃男人修,修的啥子?修一根棍棍,女人修,修个什么?

修一条沟沟。

众人跟着一阵子叫好。老头儿用手把嘴一抹:

〃棍棍掉进了沟沟里,

变成一条蹦蹦乱跳的活泥鳅…呀!〃

轰的一声,众人笑得弯腰的弯腰,跺脚的跺脚。

你想你曾在一著名道观;就见到过道家典籍《太上感应篇》;其中〃万恶淫为首〃;你也记得清楚;想必这道教也还是提倡诫淫拒色。可这老道……?你不由不深刻怀疑这人性的复杂。

你也可以把你的随想;理解为自欺欺人的开导;你越多心;愚昧;困惑也越多。可爱与热情;换不了虚伪乖巧;正直和天真也不如献媚与拍马皮实惠。

你遗憾并困惑;这个民族为什么一方面〃生意经如此〃发达;而另一面为什么又如此喜爱〃歌功颂德〃?

你想你何必纠缠在〃政教〃的典籍、法规、礼仪之中?你老是浮想联翩;自寻烦恼;你永远也在人类复杂难解的思维中打转;最终将被人类社会的若干准则所吞没。

你应从仰望天上的星空、从反着白光的层层梯田的水光里、从山中的蛙鸣声中;沉浸到完全没有被人类〃法则、道德〃污染了的原始自然生态中;沉浸到纯粹的自然风景中;从那明亮而纯净的忧伤中走出;去排遣、欣赏、创造你心灵的天籁之声;去寻找单纯的快活;去理解禅悟:那通常称之为生活的生活;而这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50

这一章回;对你而言;更耐你寻味。尽管他讲述的是同她在去灵山之旅途中思想与情感的纠葛和反思……

但你仍按你的思路予与理解。

他说他同她走在陡峭的河岸;湍急的河水打着游涡;前面是一片幽深的河湾;进入河湾,河水回环,成为墨绿的深渊,水面平静得连波纹都消失了,路也越来越窄。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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