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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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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子含求你看一看军报……”
有人捂住了我的嘴,我喊不出来了,只能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掩在了怒放的月季花丛后……那是开在明媚秋阳下的绝色,明媚得晃花了我的眼。
他会展开那军报看吗?那上面还有我从城外一路赶来流出的汗水,一重重城门,一重重宫门外带进来的。
我在通常关押朝廷大臣的牢里只呆了半天,也许只呆了一个时辰,然后就被丢到了水牢里,空空的房间,四壁都是石头,只有一个“井”字样的木头架子竖在过膝深的水中间。
双手被绑在架子上时,我得以看清了这里,然后唯一通向亮处的门就死死关上了。
丞相的朝服被脱走了,官帽与官靴也被扒了,只有颈间昼锦亲手挂上的兵符还在。
最开始我竖着耳朵听四下的动静,这是死过很多人的天牢,死在这个架上的就不知有多少?连手腕触到的那一块也凉幽幽的渗着寒意。
后来泡在水里的双腿渐渐冷起来,我不敢略动一动,那样虽然可以稍微暖一暖,但水声在四壁回旋,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这黑寂的水牢里,正看着我……
再然后腿脚开始胀痛,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办法计算时间,我想动动腿脚暖暖时,双腿已经不会动了。
时昏时醒中总有个人点着一根蜡烛来喂我吃东西,他把蜡烛点在绑我的木头上,不管我怎么吐,他都很耐心的一勺一勺强喂下来。
我哭、我喊,我还哀求,我是个最没骨气的佞臣……
昼锦……求求你了,放我出去,我怕这里,怕极了!又黑又冷,还总有些东西在周围看我!
放了我吧!以后乖乖的,再也不敢尝试激怒你了……
求你了,皇上……
什么东西撞碎了?那么清脆,那么刺耳,好像我摔的那个玉盆——
我微微张开眼睛,立即有人大叫:“单于!醒了!醒了醒了!他睁开眼睛了!”
好刺耳的声音,我歪头看过去,一个带毡帽的姑娘指着我大喊大叫,然后我听到有人喝止她,这个声音好熟……
有人摸着我的脸颊让我躺正,我瞧着那个人的脸,似乎见过,似乎很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满脸的大胡子,跑去把正对着我的一盏灯熄了,周围的光亮柔和下来,他才跑回来坐在床边柔声问:“子含,看得清楚吗?”
我认识他,可我还不能确定,我转开眼睛看屋子里的其他人,却没有一个是认识的,他们……都有蓝得好像天空的眼瞳。
“达尔罕……你回来了么……”我伸手要拉他,才笑到一半,手腕上的剧痛就把神志夺走了。
好痛啊!没有梦的沉睡里都还在痛,我怕,我想逃,但是手脚一动就痛得我呼吸几乎断绝,只好哀求……放了我,皇上,求你放了我……
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我是从有没有点灯上面看出来的,灯罩内是黑的,但屋里亮得刺眼,这就是白天到了,后来有人在窗上挂了厚厚的帘子,我还是能从缝隙里漏进来的白线看出是白天。
“你是达尔罕,你真的回来了……”
我盯着他刮掉了大胡子的脸笑,他小心翼翼执起我包着纱布的手去摸他的脸。
“刮得好干净呢!摸不到胡渣,就是看起来有点乌青,像是被谁打了。”
屋里的两个丫鬟听了我说的,憋着气“呼哧呼哧”的笑,帽子上挂着的绒球在肩上晃荡,看着就暖。
达尔罕也笑起来,把脸凑近说:“这是你打的,忘了吗?”
我费解的忘着他:“我几时打过你了,你那么大的个子我敢打你吗?找死也没有这样找法的。”
一个丫鬟叫着:“你是打过单于,睡着的时候没少打,不过我们单于铁做的身子,你打他只有你痛的。”
“单于?”我愕然,“他做了大单于么?”
她们又笑开了,两个对着颤肩膀,我侧过头来看达尔罕,他还是那个样子,只多了些……风霜,做了单于啊……
他笑道:“你睡着的时候动静好大,一会儿又把伤口弄开,我一个人看你都看不住,她们比我手轻,照顾你比我强!”看着我腕间发出浓浓药味的纱布,他又说:“当初要是干脆一点,最后见你那天就带你走,你就不会吃这些苦头了,子含……都是我!”
我记得那天,“那天你说叫朋友来接我,怎么不来呢?”
他说:“后来进皇城就难了,我那个朋友被撵出了城防,你又被太后接进了宫,我本来想等你出来的,但是昼……但是魏朝皇帝硬要亲自送我,实在是不得已才走的。”
“太后?”我有点模糊,又好似记得那个女人。
达尔罕摸着我的额头说:“累不累,一下子说那么多话,睡吧!我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水牢了。”
“水牢!不……”带着水声的黑暗铺天盖地的涌来——
差点又惊得动到手脚上的伤,被他按住,他细声宽慰:“没有了,子含不用怕,我保证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你睡吧!我看着你,一步也不走开,睡吧,睡吧……”
我捏着他的手,指头死死的抠紧,有他在就不会有了,我相信他。
他把手盖在我眼帘上,热烘烘的……
我的话越来越多,零零星星的记忆在逐渐壮起胆子回想时拼接起来,等到完全明白的时候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达尔罕说什么都点头,别人说什么都笑,只把唇角稍稍弯一下,我觉得弯了,不知怎么的被达尔罕发现我心情不好。
被他多问了几遍,我不耐道:“不能下床心情当然不好,你也睡那么久试试。”
他哄我:“不要急,过几天就好了,就几天。”
好吧!我信他,他拥着我说:“关外的草原和蓝天,还有美丽的牧场和云朵样的牛羊,子含,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那么遥远的事不在我现在的考虑之中,我只问他:“为什么不给我看我的腿脚?”
从下面传来的只有痛,别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从来不让我看,那是我自己的腿脚啊!看一看还要得到别人的允许吗?
他说:“现在包得跟两根大木棒子一样,看了要吓到你,等好的时候再看好不好?免得以后好了想起现在的样子,可能还会后怕呢!”
“就真的成了木棒子有什么好怕的!反正你不给我看就是了。”
“嗯!”
我愣愣望着他,他居然还敢承认!我坐一会也累得慌,连杯水也抬不动,别说要揭开被子看腿上的伤了,对我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过了几天,我已能坐上几个时辰了,那两个丫鬟伶俐得很,达尔罕不在的时候她们就变着法子哄我开心,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把个本该寂寞的时候吵嚷得热闹起来。
我躺了这么久,奇怪身上怎么没有一点怪味,连达尔罕身上的汗味也比我浓得多,难道是药味熏坏了鼻子吗?
后来她们不在跟前的时候达尔罕才告诉我,我喝的药都是定神的,睡着便不易惊醒,换药洗身都是她们乘着我睡着时候做的,我听了这些,此后见她们便免不了脸红。
她们是两个大姑娘,又不是宦官!
可惜,什么都由不得我说了算。
有一天,她们把我收拾出来,梳头、换衣,却没有给我盘发髻,只在两边耳后各扎一条小辫子,发稍末端倒转过来扎好,结了一个琥珀环在底下。
没有一件是汉人的衣服,不过料子摸起来却都是上好的丝料,只有宽大的外袍像是皮质的,却又是白色的,拦腰扎一条掌宽的红腰带。
她们还在给我小心的套长皮靴,我已经热得要出汗了,忙问:“这是要干什么?”
我又不能走路,穿靴子做什么?
一个丫鬟笑眯眯的说:“单于要抱你上车啊!就是这里到车上的几步路,可他怕你冻坏了脚,所以还是要穿齐。”
上车?去哪里?我想我的脑子也被水泡坏了,总是看到才会跟着想出那么一点来。
她见我不解,误以为是别的,忙解释:“你的脚啊!被冷水冻伤了,不过你别担心!你不是叫痛吗?痛就是还没断了要紧的脚筋,我们鄂族啊最善治疗冻伤的了,每年冬天都有一大堆牛羊要被冻坏……”
“子含又不是牛羊,弄好就一边去。”达尔罕说着走进来,眼光落在我脸上就挪不开了。
两个丫鬟把毡帽塞给他,跑到一边嘀咕:“他和牛羊一样,也是属于单于的嘛!”
我低下头看脚上的靴子,他走到面前半跪下来,摸了摸我垂在胸前的发辫,又把琥珀环捏在手里把玩,“叫她们赶着把衣服做出来是对了,汉人的衣服不耐寒,外面正下雪呢!你以前穿着汉人的衣服我就觉得看着不大好,单薄得跟梨花瓣一样,手一碰就要散开飞到风里……”
我不敢看他,手摸在自己领口,隔着几层衣服还是能摸出来下面有个钱币大小的东西。
他把我的手握住,笑着说:“喜欢我鄂族的衣服吗?穿在你身上怎么也穿不出鄂族汉子彪悍的样子来,倒像个细白皮的小包子……”
“达尔罕!你说谁是包子!?”谁要被这样形容也要气的,牛羊也就算了,我知道在牧民眼里牛羊是最珍贵的,可他!
“就是你爱吃的那种啊!角门外东向那第一家包子铺的,两个铜钱一个,别家的你只吃一个,这家的你可是要吃三个才满足。”他恬脸笑着。
“你……”怎么还会记得那么清楚,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他揉了揉额角,费神道:“就是记不清是叫福记包子铺还是叫……富记包子铺了。”
心里暖暖的,和身上一样,我抚开他皱着的眉心低笑道:“走吧!不是要上车吗?走吧……”去关外,去鄂尔林的草原,不是被抓去的,是我自己要求的。
他给我戴上毡帽,抱着我出了门,门外的台阶、草木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我眯着眼睛看,下水牢的那天离下雪还早,那天的月季开得正艳,不像今日,都压折在雪下了。
院里院外站着很多和他打扮差不多的人,身形都一样高壮,满头的小辫子,却没有谁像我一样挂着琥珀环。
他们看我的眼里只有好奇,别的什么也没有,见我望过去只会不好意思的扭开脸,还有一个咧开嘴笑,露出满口黄黄的牙齿。
我靠在达尔罕肩头回他一笑,他们就都对我笑了。
车上还是比不得屋里,虽然挂上了挡风的毯子,又烧着一个暖炉,但我的唇色泛紫,达尔罕不用问就知道我冷得慌。
车内垫了厚厚的被褥,车子动起来我只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毫无记忆中的颠簸。
走了半天就歇下来,是在个路边的客栈里,达尔罕不和我同车坐,他骑马,抱我下车时我看到了他的马,那马的头竟比他还要高出一些去!
“想看看吗?”
他转过身,让我对着那匹马,我细看了那双眼睛——温柔得近乎怜悯,于是大着胆子伸手去摸,它突然喷一个响鼻,我“啊”的缩回手,周围的鄂族人都笑起来。
“畜牲!你们这些鄂族的蛮子……啊——”
突然传来骂声,我寻着声音望,却望不透周围铁桶样围着的人群……
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这些不是牧民,站得那么整齐,人人腰间都挂着马刀,他们是鄂族的勇士,破雁州关的那些士兵。
达尔罕关切的问:“冷吗?”
耳边还清楚听到别处传来的打骂声,以及鞭子划破空气的尖啸,我把手缩到袖子里说:“嗯,很冷。”
邯州的冬天什么时候这样冷了?
那两个丫鬟跟我同车,早就跳下车跑进去了,等我进去火也生好了,还有满满一桶热水,蒸腾的热气在屋子里迷漫,还真想连头泡进去。
达尔罕脱了他身上的那一大件狐裘,两个丫鬟拿着出去了。
我看她们关门,心里沉了一下,他忍不住了吗?
他蹲在地上小心的脱我的靴子,问我:“早上换衣服的时候她们给你看你的腿了吗?”
我摇摇头,他低着头很专心,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他摒住了呼吸,绒里的袜子慢慢的褪下去,我看见了……不像是活人的腿,从脚到膝盖,全是青灰色的,像石头一样。
他轻轻的用指头戳,还一边问:“疼吗?这里?那这里呢?”
“疼……都很疼,别碰,好疼!”
我还在想办法挪一点,好躲开他的手,他的唇就贴了上来,我的和他的都还带着外面的冰冷,冰冰的贴在一起厮磨。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忽然大力压过来,我以为我要倒下时碰到了椅背,忙闭上眼,唇上烫起来。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了,我抓着他的手臂,绵软的皮袄下,那臂上的纠结肌肉鼓胀着……
太强势了!我受不了的,我这样的身子怎么能承受得住……
正慌着,他放开了我,又低头查看我的脚。
“我以为我来晚了,子含,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我破了雁州,二十万大军入了关但没有再前进一步,我只想拿雁州跟魏朝皇帝换你,虽然我回去鄂尔林的这几年年年好气候,牛羊都长满了肥膘,积下的粮食足够我们打到邯州的,但是,我怕兵荒马乱的伤了你,我好后悔,要是我没有在雁州停下,要是我一直打进来,在你被关到水牢前就进邯州,你就不会这样了。”
我差点失笑,我可是为了要挡他的大军才闹得下了狱,他不怪我吗?
不会怪的吧!他以前就那么纵容我胡闹,他和昼锦都是这样想我的,只会胡闹而已。
他还在说:“我得到邯州的探子传出消息才发兵,只带了两千人,每人备两匹马,用了十天赶到邯州,跑死了几百匹马……”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从眉端慢慢的移到唇,不愿遗落了一处。
“还好城里的探子机灵,见你被下狱,一面放了鹰传信给我,一面向魏朝表明了身份,他们要活命的话就不敢杀你。”
原来是这样,照他说的,我在水牢里关了至少十天……昼锦那么恨我吗?那和杀我有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写下圣旨而已。
达尔罕又自责起来,好像亲手做错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一样。
“我忘了,在草原上的几年让我忘了邯州人是多狡猾无耻的东西!是没有杀你,可我撞开牢门看见你的时候,你离……已经只有一步了。”
他的眼眶发红,就像我生气时那样,不过我知道他不是在生气,我捧着他的脸吻他长出了胡渣的下巴,再吻他的唇,已经不冷了,我的和他的都很烫。
那些硬硬的胡渣扎着我的手心、手指,我一直睁着眼睛,看他眼瞳里刻下的那一幕。
烟尘滚滚的两千铁骑,慌乱的邯州,火焰里闪烁的皇宫,然后是一重比一重深暗的天牢,最后,是被他撞烂倒进水里的牢门,渐起的水花和荡开的水波碰到了火把下变成灰色的衣裳……
这些都是动着的,像江水一样奔腾不息,到了那里就静止了,好像被那些会妖法的道人施了定身咒一样,全都静止了——
那是我,已经失去知觉不知多久的我,被绑在黑色发霉的架子上,手腕已经勒得血肉模糊了,却还承担着全身的重量,散乱的发和下面掩盖不住的苍白脸颊,怎么看都像是尸体。
……只要托起脸,就能看到死人才有的黑色血迹,从嘴角蔓延到下颌。
如果爱我,怎么会想这样杀死我……昼锦……
我埋头在达尔罕怀里,死死的抠住他的手臂,比昼锦还要强壮的手臂,要是靠的是达尔罕,再也不会让人那样对我的,他们不同。
他拍着我的背,像是在给我说,更像是在给他自己说:“过去了,子含,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水牢了,你活着,还会皱眉还会说痛,你知道我有多高兴,我以为你的腿保不住了,那时候看着真恐怖,连我都不敢多看,现在慢慢的好起来了,等到开春,我保证你可以下地走路了。”
我在哭,却没有泪水,我不会残废!真好。
达尔罕没有碰我,他帮我脱了衣服抱我到澡桶里,又加水又添火,让我舒舒服服的泡了个够。
他也有不理我的时候,我穿着里衣在床上痛骂:“不要!啊!好痛……不要……”
他自顾自的往手上倒一种味道辛辣的酒,然后很卖力的搓我的小腿和脚,好像拿火在烤一样,痛得我连“死蛮子”都骂了出来。
骂得狠了,外面就传来低沉的笑声,他们别是想到哪里去了吧?
脚上又是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叫:“轻一点唉!用那么大力……啊!住手!啊……”
达尔罕崩着张脸,对我的叫骂毫不理睬,等他弄完,我出了一身细汗,他给我盖上用手炉滚热了的被褥,匆忙的,来不及问罪及抱怨,我睡了过去。
后来在车上才听两个丫鬟说了,那天因为风雪太大,前面的路马车走不过去才停下来的。
也是在那天,她们拿了达尔罕的狐裘改了改,给我在车上御寒,那是以前的大单于给他的唯一东西,本来刚合他用,她们想了办法,把系的带子往下挪了几寸,我用的时候就正好了,把上面的皮领子竖起来还可以挡吹到脸上的风。
我穿得比她们还多,却还是时不时的抖,好生不解。
等到了雁州,又停下来休息了一次,还是达尔罕帮着我沐浴,也还是没放过我,直搓掉了剩下的半瓶酒才撒手,我觉得我是疼晕过去的。
出了城继续向北,在山坡上的时候我坚持要停车看,丫鬟下车问了达尔罕,她们可抱不动我。
达尔罕策了马过来,外面白茫茫一片,可是没有风,也没在下雪。
“外面很冷啊!还是车里好,你受不得风的。”
我不信的瞪着他:“又没有风,况且,我哪会受不得风。”
“固执!”他骂了一声,无奈的跳下马到车边抱我,“要是觉得冷了马上说,这时候再病可是病不起的,前面还有好大的一段路要走。”
我拼命点头,旁的人见我那殷勤的样儿大笑起来,达尔罕把我放到马背上,我紧张得不行,抓着他的肩不放,左右的人靠过来,一边一个扶住我,我见他们笑得脸上发红才撒了手。
他又从车里拿了手炉,才跨到我身后坐着,还不算完,我已经穿着原本他的那件狐裘了,他还扯了他毛毡的披风把我整个儿包在他怀里。
除了眼前的一片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看看雁州,没有来过。”我拉他的衣襟,提醒他。
他这才想起来为什么把我从车里捞出来,于是驱马小跑出一截,拉开披风让我看。
“那就是雁州?四四方方的像块砖。”还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看过整一座城,我顺着雁州城朝里望。
白茫茫的,哪都是白色的一片,看不出什么界限来分关内关外。
他在我头顶说:“汉人的城不都修得四四方方的吗?”
外面凉凉的,我打了个喷嚏,他立即就把披风拉上了,我大叫:“闷死了,这才像个包子呢!”
他拉开披风把狐裘的领子竖起来,戳着我的脸说:“你啊!身子不好还要折腾,身上冷不冷?头疼不疼?”
哪来那么多毛病?我摇头再摇头,眼睛还朝雁州那边望。
几十万的鄂族骑兵蜿蜒成了一条长龙,在空旷平坦的雪原上缓缓前行,应当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走那么慢,在我乘坐的马车后不远,还有长长的马车队,都用铁索牵连着……
那是……
“魏朝皇帝和他的大臣,我全抓了,我要叫他们也尝尝苦寒而死的滋味!”
我瞧着达尔罕脸上陌生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他全抓了,昼锦……昼锦没死……
心就像疯了一样的跳起来,眼角有湿热的东西滚下来,我捂住嘴缩在达尔罕怀里,任他再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曾经以为可以放开了的,可是牵挂还没断。
又在路上走了月余,一次风不大,我求了达尔罕和他共骑,没料到直接昏在了他怀里,那以后我一直呆在马车内了。
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参差骇人的疤痕,我还是不能走,连站也站不住,到鄂尔林族的“都城”时,雪还在漫天漫地的下,达尔罕说过,我要到开春才可以走动。
他完全不提别的,我隐约知道,水牢不止留下这些。
关外是比关内的风雪大,却不会冷得到了我想象不出的地步,若不是身子不同往日了,哪会这样?
鄂族是马背上的民族,就连他们的都城也跟着水泽迁移,就在达尔罕的王帐不远处就有一面冰封了的湖水。
在天气渐好的时候,我求他带我去看。
我虽然断断续续的发过几次烧,身子却是慢慢的在好转,最开始我能自己拿动药碗,不需要他再喂,慢慢的,我能自己穿衣服了。
那种疏通血脉的药酒还在擦,到了达尔罕同意我出帐时,那种痛苦只要咬咬牙就过了。
他抱我到帐前,我在他王帐里呆了好久,外边的景色又不同了。
这个冬天,对我来说,过得真快。
正巧碰上有人来见他,说他部下添了个壮实的小娃娃,他想去看,又怕我玩不了会失望,站在那里犹豫。
我让丫鬟扶着我走,她们照料我惯了的,她们在,他也不用担心什么,于是跟着人去了。
年年岁岁都有新生儿诞生,去年秋天诞生的那个孩子呢?昼锦的心肝宝贝,大魏的皇子,也在风雪中被带到关外来了吗?那么脆弱的小东西怎么经得起路途的艰辛。
“我想去看看麟儿,你们可知他们关在何处?”
我知道我卑鄙,仗着达尔罕留下的口令让她们带我去看,她们对视一下,没有疑问,没有反对,扶着我慢慢的走向一处板条圈起来的坡地,上面散落着几十个帐篷。
昼锦就在那里面……
“麟儿是谁?你的朋友吗?你被魏朝皇帝关到水牢的时候他怎么不救你?”
直性子的鄂族人,终于还是忍不住要问,一连三个问题砸给我。
不必撒谎,那是多大的事情,我答道:“麟儿是皇上的皇子,去年单于的大军入关前才生下的孩子,刚刚听到有孩子诞生,我就想起他来了。”
“哦!关你那个坏皇帝的儿子啊!”单纯的脸上不屑极了,“你为什么还要关心他?”
“孩子是无辜的啊!他那么小,懂得什么呢?”我很想笑,这么有道理的话很难从我嘴里出来,也就能敷衍下她们。
她们想了想,不屑的神色去掉了,一个说:“可是抓来的人里没有小孩。”
……我差点迈不出步子,她们担心的停下来,我笑道:“没事,稍微痛了一下。”
她们问我:“那还去吗?”
“……不了。”昼锦不会想见我的,也许我害死了他的麟儿。
我呼吸有些不畅,想尽快回到王帐里睡下,我们已经走到那块地的外面,里边有个人披头散发的跑出来。
守卫的鄂族士兵赶上去拦住,很近,两个丫鬟怕碰到我,一个扶我,一个拦到我前面喝道:“闹什么闹?放你们出去,就凭你们在这草原上活得下去!?别装疯了!”
我心里有些虚,想退开,还是被那个人看到了。
他指着我:“闻……闻丞相!传言果然是真的!你这个妖孽!妖孽——”
他脸上被甩了一鞭,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血从手下面流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里跑,不停的喊:“皇上,皇上你快来看!是闻书这个妖孽!他穿着鄂族的衣服,还有丫鬟服侍他!皇上……”
凄厉的喊声在覆着薄雪的山坡上传开,刀子一样冷冽凌厉。
我出了一手的汗,眼前也有些看不清楚,可扶着我的丫鬟就是不走……
我看到了,梦回心止时徘徊在眼前的身影,没有了华贵的衣饰,却更加挺拔,一步步稳稳的向我走来。
我以为他会一直走过来,像以前一样拥抱我,可他停在十几步外,眼神复杂的看着我不开口。
拦他的士兵迟疑了,两个丫鬟也迟疑了,我和他隔着十几步站着,中间没有任何人遮挡,可我走不动,怎能走不动?
凄厉的叫喊还在传扬,我想说我不是妖孽,皇上知道的,我怎么会是妖孽。
我松开了手,不许她们来搀扶,摒气,挪出一步,却在瞬间失力歪倒——落在了达尔罕怀里。
昼锦看着达尔罕,达尔罕抱着我关切的问:“走那么远,脚受得了吗?”
我不答话,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昼锦,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还有他唇角隐去的那道笑痕……
昼锦突然笑起来,对我说:“朕还想护着你,闻书啊闻书,太后把你下了水牢,朕还想救你,宫闱突变,朕被关在寝宫里还无时无刻不挂着你的安危,却原来……原来,你才是朕身边的妖孽!”
“住口!”达尔罕的暴喝连板条上的余雪也震得沙沙落下。
昼锦还在笑,苍凉无限的笑,“好娇弱的身子,在大魏时要朕宠着,朕成了阶下囚时,你又有鄂族的单于疼着,真娇贵哪!”
达尔罕也在说话,可我听不见,只有昼锦的话一字一字敲进了我心底,我抓住达尔罕的袖子,想叫他带我离开,却“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子含!”
我看到了,昼锦常常口是心非,他也喊了我的,他要扑过来被士兵拦住了,我想对他笑,他从我眼前消失了。
地面倒转,只看得到周围的东西飞快倒退,之后又看到他,被士兵们押着跪在雪地上。
达尔罕喊的话我终于听清了,他喊:“大夫呢!都死到哪去了!?”
粗鲁的家伙!
※※※z※※y※※z※※z※※※
……那片地方成了我的禁地,虽然我并没说要去,达尔罕还是下了令不许人放我靠近。
初春,我已能在王帐内走上几步,达尔罕果然没骗我,他总是拿着东西逗我,好像逗才学步的孩子。
“哪,再走三步,不!顶多四步,我的两步而已。”
“不要!”我愤恨的看着他,他真当我是小孩吗?居然拿着个木头娃娃来哄我!
他朝我挪了小半步,又哄:“你看,又近了一点,走两步过来这个娃娃就是你的了,子含听话啊!”
我不想要娃娃,它会让我想起下落不明的麟儿,心就会止不住的疼,可是……
达尔罕是为我好,我的腿脚正在慢慢恢复,多走几步就会好得更快,那是其次,他这般待我的,这世间就他一个,怎么能辜负他?
我做出气恼的样子,拿眼睛盯着他手上的娃娃,他一看乐了,又退了回去,手还是向我伸着。
“单于……你无赖!”我稍稍噘起嘴,知道这会让他觉得甜蜜。
“两步嘛!来。”
他脸上快笑开了花,被他那些部下看见还不知会吓成什么模样。
我沉着气,小心的走过去一把抢过了他手上的娃娃,在他手舞足蹈的时候,我看着软塌边架子上那一排的木头小马、小羊……
那是他在我入睡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和手上拿的这个一样,雕工差劲,可是却打磨得异常光滑,捏在手里绝不会伤了我的肌肤。
完全比不得昼锦赏我的东西,但他是送我的,不是赏赐。
几天以后,这个游戏的地点移到了帐外,兽皮换成了开满嫩黄花儿的草地,他手里的木头娃娃换成了一块嵌着小甲虫的琥珀。
我还是摇着头说:“不要!”周围还有别人哪!
“子含!”他居然拉下了脸:“兽皮比不上草地,青草是活的,你的小脚丫碰了它们才会好得更快!”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游戏玩多了,我对着他惯用的神态也成了习惯,本来笑笑闹闹的人都静下来了,眼睛直勾勾望着我。
没见过会撒娇的男子吧?对他们鄂族人来说,我还真是奇闻。
达尔罕看见了,可我看他怎么愈发得意起来,托着那块琥珀诱我:“这是很难见的哦!你看甲虫的翅膀还张着,正准备飞走!”
隔那么远我哪能看那么仔细,于是咬着牙瞪他,“单于!我走不了那么远!”
他估摸了一下距离,笑道:“不远不远,你在里边绕两圈就比这里远了,快过来!”
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单于的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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