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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无垠 上:白驹-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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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说干什么?”七夜瞥了他一眼。
“你去把那只獐宰了,我来生火。”易辰霜道。
“为什么不是你去宰我来生火?”七夜毫不客气。
易辰霜看了他一眼,他忽然觉得有些疑惑,他伸手去摸那人的脸。
七夜一甩头躲过了他的手,“干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别的什么人易容成了七夜的样子。”易辰霜道。
七夜没有作声。
沉默了一回儿,易辰霜起身,自怀里将火折子扔给他,自己拎起了一边麻药还未过的獐,往远处的溪边去了。
水声淙淙的溪边,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
七夜看着火,不时转动手中串着獐肉块的松枝。
这种事,指望易辰霜来做当然是不可能的,尽管喊饿的人是他。
易辰霜在一边把玩装有盐和胡椒的小瓷瓶。
既然他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为何身上还要带着调料,七夜看了他一眼。
易辰霜也在看他。
七夜别过脸去。
“好了没有?”易辰霜皱眉道。
七夜却没有再和他针锋相对,闷闷地道了声:“没有。”
“还要多久?”
“半炷香。”
易辰霜起身挪到七夜旁边,看着他如何烤制獐肉。
松枝的香气与肉香渐渐弥漫开来,他的肚子也叫得越来越响,他随手扯了一根草茎,塞到嘴里,两眼望天,开始发起呆来。
发呆有时也能缓解饥饿。
两人间的气氛重又安静下来。
一直到七夜将肉烤得差不多,易辰霜还是一副没有回神的样子。
七夜转过身,将他嘴里的草茎拿出来,右手把烤好的一块肉递给他。
易辰霜终于回过神,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上的松枝。
递给他的是最好的一整块后腿肉。
易辰霜看了七夜一眼,眼前的人方才打架时的冷然早已消失殆尽,神情也恢复了原先的温和,平静地看着他。
只是一会儿,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温秀的,和气的七夜。
总是不知不觉关护别人,替别人着想的七夜。
易辰霜忽然觉得心被抓了一下,胸中突地被一种强烈的既酸又胀的奇怪感觉充满了。
他忽地直了直身子,自松枝上扯下一大块肉,递到七夜嘴边。
七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你不饿么?”易辰霜道。
他当然不饿,他不像易辰霜,早膳也没用就急急地跑出来打猎,何况即便要吃,火上架着的另几块肉也已快烤熟了。
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张口咬住了递到嘴边的肉。
第十八章
午时。
穿过丛林的日光有些热意。
易辰霜倚坐在一棵粗壮的树边,外衫被他脱下来在腰间系了一个结,他半眯着眼看着不远处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的七夜。
易辰霜的护肩,手套,弩和箭筒此时都已在他的身上。
他虽然也是一个习武者,却几乎没有过打猎的经验,也没有在山中成长的经历,慕山的山林令他觉得新鲜有趣至极。
山中当然不仅有丛林花草飞禽走兽,还有悬崖峭壁。
七夜回头看了看树下的易辰霜,易辰霜虽然半眯着眼,对他的一举一动却丝毫没有松懈。
“别再往前走了,那边是悬崖。”易辰霜朝着他的方向喊。
“我是傻子么?”七夜轻声道。他回头望了望,这里距离悬崖少说也还有数十丈。他环顾四周,看到斜方的山壁上栖息着一群白鸦。
慕山中各色各样山下少见的飞禽实在不少,他不禁扒开齐腰的杂草,朝着那方山壁而去。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方山壁的时候,忽然感觉脚下一空,原本长满杂草的地方突然现出一条几有两丈来宽十数丈长地洞似的裂缝!
他还未及反应整个人便已如一只被击落的飞鸟直直地坠落下去,惊诧的叫喊声立时将不远处的那片白鸦惊起。
易辰霜在听到喊声的一刹那已经飞身掠出,却依旧没有来得及拽住他,不仅如此,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这里会有一个巨大的裂缝,待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和七夜一样掉了下去。
越往下坠裂缝便越来越窄,裂缝两边的山壁长满了潮湿粘腻的青苔,这使得在急速下坠的两人根本无法抓住山壁。
风声灌满了两人的耳朵。不知过了多久,越来越窄的裂缝终于窄到以人的身形无法通过的宽度,只听得“噼啪”两声,先坠落的七夜终于能撑住山壁,易辰霜伸腿往一边的山壁借了一次力,使得下落的时候与七夜错开些位置,不至于掉到他的身上。
终于停下来,确切的说是卡住了。
易辰霜后背贴着一边山壁,一脚踩着前面的山壁,将整个人撑住。七夜则在离他两三尺远的地方,此处距离地面太远,光线已经黯淡,只能看个大概,他朝七夜唤了一声:“七夜!”。
“嗯?”七夜看他。
“你没事吧?”
“没事。”
他说没事,声音中却已经气喘连连,易辰霜往上望了望,地缝的缝口在上方的高处变成一条亮带,从这里估算一下少说也有百来丈,即便是他自己要上去恐怕借力好几次也未必能行,更不用说七夜。
“这里是什么地方?”七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易辰霜扭头看他,“不知道。可能是地缝。”
“地缝?”
“靠近悬崖的地方山体容易有缺损,大概是因此形成的天然地缝。”易辰霜道。
“你上的去么?”七夜道。
“未必能行。”
易辰霜双手撑了撑两边山壁,他摸索到壁上稍微凸起的地方,想以此为着力点,一气冲起十数丈,中途借力几次,也许还有可能。
然而,他刚刚跃起,便觉胸中一阵闷痛。
七夜看到易辰霜忽然掉落下来,心突地猛跳了一下,立时掠到他下方,伸手接住了他。
等完成这个动作,他几乎已经大汗淋漓。由于是在缝间卡住而非落到地上,脚下是空荡荡一片,必须用手或脚撑住两边山壁,两个人的重量使得下方的七夜顿时有些支撑不住。
易辰霜显然也感觉到这一点,他伸手撑住山壁,自七夜身上下来。
汗自两人额上挂下来。
“你怎么样?”七夜喘着气问道。
“什么怎么样?”
“昨天受的伤没有好,不能随意运气。”七夜道。
只是这一下,他便已经察觉缘由,该说他是心细如发还是太婆妈?易辰霜喘着气看着他,没有回话。
两个人默默相对。
突然,七夜笑了一下,“两个大活人总不可能困死在这里吧。”
易辰霜道:“我带了信号弹,山上有人巡逻,发出信号就会有人赶来。”他摸了摸衣衫,幸好信号弹还在。
“现在为什么不用?”七夜简直莫名其妙。
易辰霜看了他一眼,道:“不是白天用的那种。”谁能料到大白天会发生这种事。
七夜看了看上方,“这么说要在这里一直呆到天黑?”
“如果没有人恰巧路过的话。”
两人再次沉默。
黯淡的光线中,彼此的脸都有些看不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样用手脚撑住石壁,以普通人的力量根本坚持不到一炷香,像七夜这样的习武者大约也只能支持一个时辰。
易辰霜听到一边喘气的声音。“你撑不住了么?”他问。
“还可以。”
易辰霜踩住脚下一方凸出,后背贴到背后的石壁,让自己的双腿略微持平,道:“坐到我腿上。”
七夜一如他所想的那样没有动作,他索性伸手将他抱起,放到自己腿上——在这样的石缝间做这种动作,实在也很吃力。
“你的伤还没好。”七夜喘着气道。
“没关系。”易辰霜淡淡道。
七夜看了他一眼,汗正沿着他的额掉落下来,易辰霜当然也不是万能的,然而他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我……”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嗯?”易辰霜看他。
“……抱歉。”若不是因为他的不小心,甚至若不是因为他与易辰霜那莫名其妙的一架,事情大约也不至如此。
易辰霜没有作声。
半晌,他突然开口道:“你冷么?”
“什么?”七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冷不冷?”
“……现在是五月。”
易辰霜却道:“地下与地面上不同。”
两边石壁长满了粘湿的青苔,潮湿度可想而知,离地面百来丈的地方,自然要比地面冷很多,何况此处是慕山之巅。
易辰霜解下系在身上的外衫,披到七夜身上,顺势抱住了他。
身体相接触的一霎那,两人心中俱都一震。
七夜没有反抗。
说他是女人他会生气,对他动手动脚他却毫无反应,这在易辰霜看来简直矛盾至极。
易辰霜的脸贴着七夜的脖颈,他清楚地感觉到怀中的人往后缩了缩。
他抬头,那人的唇就在他眼前。
他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眼前的唇。
他看到七夜在黑暗中显得很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索性将他的整个唇咬住,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用舌头撬开了他的牙齿。
从轻缓到逐渐沉重,深长的吻。
他将唇舌自那人的唇上移开,落到他的脖颈上,舔吻摩挲他的颈项。
他听到七夜细碎的喘息声,这喘息声简直令他一下子燥热起来,他猛地开始撕扯他的衣衫。唇,颈,胸,他一遍遍地舔吻他的唇舌所及的地方。
他完全忘记了他今日原本要来做什么。
然而当他想再有些其他的动作时,却发现在这个地方完全施展不开,他就像个刚舔了几口的糖果被人抢走的孩童,懊丧气闷至极,他自他的身上抬起头来,愤然道:“先记着,回去再继续。”
七夜看着易辰霜,他的脸烫得简直像着了火,在黯淡的光线中,他的眼睛显得与他被舔吻过的唇一样,既湿又亮,浑身因为被突如其来的爱抚而散发出的炽热气息简直令易辰霜手足无措。
“你……真好看……真的。”易辰霜张口结舌,仿若完全未经人事十几岁的黄毛小子,即便是与梅香之类的美人在一起,他也从未失态到说出这种话。
他的话也令七夜手足无措,垂下眼睛不看他。
等待火焰熄灭的时间显得如此漫长,易辰霜已根本不敢碰他。
地缝阴冷的寒气重又弥漫上来。
他替七夜整好衣衫。
“七夜。”他忽然唤他。
七夜看他。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你姓什么?”易辰霜道。
还没等七夜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是庚辰年的冬天生的,所以叫辰霜,你呢?”
七夜摇了摇头。他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便只有名,他的名字也大概并没有什么含义,即便有,那个人也从未告诉过他。
“你比我小四岁,甲申年生的么?”
“大概。”
“大概?”易辰霜皱了皱眉。
七夜喃喃道:“七岁前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有个弟弟,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弟弟,若是就此问下去,也许他会再说些过去的事。
然而易辰霜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手。
“山上闷不闷?”他问。
“不闷。”
“真的?”
“真的。”
第十九章
清晨。
五月清亮的晨光洒至人间。
去往京城的官道上,徐徐行着一行车马。
前后共二十匹产自西域东陀耶国的一等快马上是二十位装束统一,面目端严的护卫,被这二十匹马和二十个人所包围的是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前方一辆略小些,是式样简单的紫檀马车,后一辆则极尽奢华之能事,乌木车身镶嵌着华丽繁复的金银玉石装饰,车帐和帘子俱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的金银线绣,就连赶车人的衣衫和拉车马的马鞍也镶瞒了金银饰和玉石。
远远看去,这辆车简直珠光宝气到俗气。
这样招摇的车,岂非根本是在向一路上的山匪盗贼招手?
然而,不论什么样的匪类,借他们一万个胆子大约也不敢打这一行人的主意。
只因马车的车前饰是一块麒麟纹令牌。
踏雪城。
易辰霜的车。
易辰霜此时靠在那人身上。
看着那人原本细致好看的脸在人皮面具的遮盖下立时变得平平无奇,他不禁觉得十分有趣,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人突然道:“为什么要我陪你出城?”
易辰霜咬了咬手指,道:“怕把你闷坏了。”
七夜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不闷。”
在踏雪城之前的日子也枯燥乏味得紧,他早已经习惯。何况现下已非从前,他已不能随意在江湖中走动,虽然易过容,然而身形不会改变,若是遇上那个人一定会被认出来。
不过如果以他已经死去为前提考虑的话,那些人未必能注意到他。毕竟他现在不过是个外表平平无奇的随侍。
若非有事,那些人也不会随意在江湖中走动,这样估算起来,遇上他们的可能性也并不大。
事实上,自那一晚起,他应当已是与那个地方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了。一颗弃子,他的死活在他们眼中大概根本无关紧要,即便他没有死,对他们而言,他又能有什么威胁呢?
易辰霜看了七夜一眼,这一路上他总是神思恍惚,他在想什么?
“你不想出门么?”他伸手将那人的手拿到手中,又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不是。”
易辰霜伸手将他揽住,他心中有些微沮丧,那天他明明是要去同他撇清关系,却不知为什么弄成了那副局面,然而有些事情一旦改变,显然已不能回头。
他也不想回头。
他将脸贴到那人的脸上,近距离观察那张出自紫竹夫人之手的面具。她已死去多年,这些东西却丝毫没有变样,足见制作手艺之高超。她的面具比普通的人皮面具要薄许多,撕下来看的话简直薄如蝉翼,因此戴上后显现的也是本来的肤色,戴的同时还要使用一种特制药水,使面具与脸完全贴合,不知就里的人哪怕是将眼睛凑到对方脸上也丝毫不能发现异样。
这样的面具,当然要比蒙面安全许多。
易辰霜摸了摸他的脸:“难受么?”
七夜摇了摇头。
马车终于进入京城,尽管踏雪城在京内京郊都有宅邸,此次却是为出席司马家的婚宴而来,自然是下榻司马家的别馆。
这一日已是五月初六,离婚宴只有两日,然而比易辰霜先前预计的还要早些。一入别馆,还未及休息,甚至还没走进馆内,却已有一位不速之客在等他。
别馆前厅的花圃内,那人悠闲地摇着手中的扇子。
雪白无暇的扇子。
扇子两面既没有字也没有画,只扇骨和扇边是黑色的,扇下吊了一方墨玉坠子。
墨玉公子柳若水。
他的名字叫若水,人看起来也像水一般深沉,沉静,着了一袭白衫,发黑如墨,肤白如玉,远远看去,周身上下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他缓缓回身,他摇扇子的动作很悠闲,眉头却皱着,他对着易辰霜淡淡唤了一声。
“辰霜。”
仅这两个字,便能知道他们的关系绝不一般。七夜看了他一眼,五官英挺俊朗,比之易辰霜却要更沉稳英气。
“若水。”易辰霜也淡淡唤了他一声,原本还想过一日再去找他,没想到他却自己来了,十有八九是一直叫人查探着,因此他甫一入京他便知道了。
这么急着登门,实在不像平日里的柳若水,也就是说,他的确遇到了相当棘手的事。
“进屋再说。”易辰霜道。既然是老朋友遇到了麻烦,他便也不追究他的不请自来。
“不进了。我只是来告诉你,明日午时无梦阁,有事相商。”柳若水将扇子收了起来。
无梦阁是柳若水在京的住处之一。
易辰霜皱眉,“这种事还需要亲自来说?”他的婆妈性格果真还是没变。
柳若水却道:“你也应该已经知晓,我要同你商量的不是小事,此次还需你易城主相助,我若不亲自来,怎能显出诚意。”
他说完,又道了声“告辞”便离开了。
易辰霜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皱了皱眉。
无梦阁地处京城最热闹的地界,却是闹中取静,坐在专用来招待贵客的厅内,除了厅外鱼池的流水声和园内的鸟鸣声,竟听不到任何其它的声响。
七夜站在易辰霜身边,总觉得不太自在。他现在的身份是随侍,主人坐着他站着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偏偏易辰霜的手一点也不安分,一直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平日里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也任由他去,今日却是在柳若水的地盘,他不禁晃了晃易辰霜的手。
易辰霜却看也没看他,依旧我行我素。
他刚想开口提醒他,柳若水却已经来了,依旧是白衣白扇,对易辰霜作揖道:“久候。”
两人的关系似乎既不生疏也并不十分随意。
易辰霜道:“能令无梦山庄的庄主棘手到亲自登门邀请鄙人,还真不知是哪路神仙。”他自称“鄙人”,显然是在调侃柳若水。
柳若水却根本已经笑不出,他在一边的椅上坐下,道:“从没见过的神仙。”
易辰霜看了他一眼。
柳若水道:“你可曾听说数十年前西域勒车王朝第九代帝王陵被盗一事?”
易辰霜点点头。此事在父亲留下的江湖札记中也有提起,虽然这种盗墓的事几乎天天在发生,然而像那样将陵中所有东西洗劫一空并把整个陵墓都捣毁的事实在不多见。
柳若水道:“去年年末,我在灵州的古玩黑市淘到那个墓中流落出来的珍品。”
“是什么?”
“是一套青金器。”
青金石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玉石,产自西域,因其原料稀少、运送不便而价值不菲,几乎每件青金器具哪怕是次品都会受到中原玉石玩家的追捧,若是极品兼古董,在黑市中可以拍到令人难以想象的价钱。
柳若水道:“这一套青金器共三十二件,每件约半个拳头大小,雕的是勒车王的三十二位宠妃,不但原料是极品,前后更有一十八位当时的一流工匠操刀,每件的底部都用微雕手法刻上了这一十八名工匠的名姓。这一十八人俱是当时名家,后成为宫廷御用工匠,一生的作品没有一人超过三十件。”
古玩行家都知道,一件器具珍贵与否,不仅取决于原料,还取决于工匠的声名手艺,有名的工匠就好比有名的画师和诗人,其作品千金难求,而他的作品越少,流落在外的便也越珍贵。
“直到王陵被盗,这套青金器已在地下埋了两百五十余年。”柳若水道。
易辰霜看了他一眼,“这样的宝贝被你淘到倒也不稀奇。”柳若水对各地黑市的熟悉简直如同对无梦山庄的熟悉。“不过你又怎知这是真品?”王陵被盗已有数十年,这样的宝贝应当早已被收藏。
柳若水道:“原先早已在文献中见过记载,那日去灵州黑市也是凑巧——事实上本来就是从上一个收藏者手中买来的,当时东方先生与我同行。”他说的东方先生便是当世玉石名家东方衍。
“你出了什么价?”易辰霜道。
“每件两万两。”
易辰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难不成那个收藏者是白痴?”这样的东西,又是在黑市,每件五万两都不为过。
“并非行家,是个不学无术又家道中落的二世祖,急于脱手,恰巧被我遇上了。”柳若水摆了摆手,“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看了易辰霜一眼,“现在这一整套东西都落入了无名神仙的手中。”
紫藤风铃 2007…09…27 14:50
第二十章
“无名神仙?”
易辰霜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你是说被人偷走了?”
柳若水苦笑:“与其说是偷,不如说是抢。”他拿起一边的茶盅,忽然看了一边的七夜一眼,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易辰霜一直拉着他的手,“这位是……”他疑惑道。
七夜抽了抽自己的手,易辰霜却并没有放开,反而淡淡道:“自己人。无妨。”
柳若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若是平时,他也许会探究到底,然而现下,他自己的事已令他焦头烂额。
“你说的抢又是什么意思?”易辰霜回到原先的话头。
柳若水道:“全州的古玩竞卖场想必你也不陌生。”地处湘桂走廊的全州是天下闻名的商货集散地,也拥有著名的竞卖场,中原江南蜀中苗疆甚至西域,是各地有钱人的又一销金窟。
易辰霜当然也不会陌生。
“这一套青金器,在全州竞卖场竞卖的话,价钱至少再翻两番。”
柳若水是生意人,他买下这种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为自己收藏。
易辰霜道:“三十二件便是二百五十六万两。不过这一路去全州,势必有好些人惦记着这批货。”
柳若水道:“因此除了青河镖局,我还请到了点苍音尘道长座下大弟子徐子通以及江湖人称‘多情索’的皇甫昶。”
这两位在当今武林少说也算二流高手。柳若水将计划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可是到最后,不仅那套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青河镖局派出的二十三人以及徐子通二人也凭空失踪了。”柳若水皱眉。
“失踪?”
“就是既找不到活人也找不到尸体。”
“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初。他们本该在初三左右抵达全州,下榻无梦山庄名下的客栈,那里的掌柜一直等到初六还无消息才飞鸽传书至无梦山庄。”
易辰霜若有所思,“四月初到现在已有一月,现在还找不到人的话十有八九已经死了——这么说难道真的是劫镖。”
柳若水道:“你总不会想告诉我还是天险意外吧。初一那天他们还路过一个小镇,有许多人见到,一路上走的也都是官道,根本没有任何天险可言。”
“这么说来他们真正失踪是在离开那个小镇后一直到初三这几天的某个时段,也许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光景。”
“何以见得?”
“全州官道每日人来车往,不会有一个时辰以上没人经过。劫镖者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杀人,显然是没有其他行人的某个时刻动的手。”
“难道不可能是将目击者也杀了么?”
“对劫镖者而言,也并不希望节外生枝,十有八九仔细计划过,不可能随意杀人。”
易辰霜又道:“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杀光二三十人人并且处理掉尸体不留下一点痕迹,显然也非一人之力可以办到,由此也可以确定劫镖者并非单人行动。”
柳若水道:“问题在于——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手?有徐子通二人随行,一般匪类绝不敢出手,即便有,他们也绝不应该知道这么多计划的内幕。”
易辰霜道:“所以出手的人很有可能武功在徐二人之上,其次——他们的消息很灵通。”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尸体。”易辰霜终于放开了七夜的手,他看了柳若水一眼,道:“普通的劫镖,即便见血,也没有必要将所有人都杀光,因为他们要的只是钱财——即便杀光,也并不需要处理尸体。”
柳若水点头:“的确。”
易辰霜道:“在我看来处理尸体大约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
“不想留下不能让人知道的痕迹。”
尸体,当然可以泄露杀手的很多秘密。
“武功在徐二人之上,不是单人行动,又不希望暴露自身特点的劫镖者——”易辰霜看了一眼柳若水,“这么说现在你的麻烦不小?”
柳若水苦笑,“光是点苍派那边就没法交代。”
“所以你非找出凶手不可。”
柳若水点头。
“你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行动。”
柳若水道:“我一接到传书便命人开始调查,不过你也看到了,对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柳若水的人脉当然很广,黑白两道都有许多朋友,然而对方的相貌名姓身份来历无一知晓,即便想在黑市张榜悬赏也不可能。
“连你都无法查出的人——难不成是江湖中的新手?”
“什么样的新手初出江湖已如此了得?”
柳若水忽然又道:“乾州吴门一夕灭门的事你是否已经听说?”
“乾州吴门?星罗棋布阵?”
“没错。大约是在三月中。一场大火烧得一个不剩。”
“火灾?你信?”
“当然不可能。显然是杀人后放的火。”柳若水看了他一眼,“尸体都烧成一堆焦炭,完全无法辨认——当然,也不会留下杀人者的讯息。”
易辰霜道:“你的意思是这种手法与此次劫镖者完全一致?”
柳若水:“据我们的推测,十有八九,是同一伙人。”
易辰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们?”
柳若水道:“确切的说,是我的一位盟友。”
盟友?
“你想见他么?”他问。
易辰霜道:“无所谓。”
柳若水却道:“你非见他不可。”
“理由?”
“因为我说了我需要你相助,因此你必须知道他是谁,也必须听听他所说的话。”
“他是谁?”
“吴玠。”
紫藤风铃 2007…09…27 14:53
第二十一章
事情再一次横生枝节,这根枝节便是吴玠。
吴玠自厅外进门,显然他已在外等候多时。当他进门时,易辰霜和七夜不禁都有些惊讶。
微淡的眉,大而圆的眼,眼梢微吊,鼻子秀挺,饱满而温润的唇,肤白发黑——若非喉间略微的凸起和平板的身板,简直令人怀疑他的真实性别,尤其那一双眼梢微吊的眼,平白令人觉到几分惊心的妩媚——这样的五官长在男子身上,究竟是造物主的恩赐还是捉弄?
所幸他似乎只得十八九岁,身形比七夜还要小许多,这样组合起来,非但不觉得怪异还令人顿生垂怜之感。
易辰霜和七夜互看了一眼。
“他是——”
“吴门此代家主吴秭归吴门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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