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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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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刘仆射妙着,辏氤鲆患啤V钗惶晕绾危俊�
郎辏У溃骸拔涞峦跫热桓男铡R躁'之见,不如趁着新年将至,将国号也改一改。如此石赵算是彻底亡了,和了杀胡复汉之意。就算石鉴再当一段时间的皇帝,也不会落下太多话柄。”
此言一出,众人轰然叫好。当下七嘴八舌,拾阕补遗。话题都是如何抬高石闵声望,降低李农声名。
午时左右,由刘群执笔,将诸人议定之策详细抄录下来,以便石闵细览。随即众人散去。
石青出了王府,喊上左敬亭,就急急往回赶,他迫不及待地想和王猛聊一聊。转过王府大街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大队人车。
这队人马不下三五百,有骑有步,衣甲鲜明,簇拥着一辆华盖美饰的牛车。牛车之上,端坐一人,面容清癯,举止儒雅。石青一见,认出此人就是当朝太尉,南和张氏之主张举。
乍见此人,石青杀气勃发,手中一用力,紧紧篡住了蝎尾枪。
正在这时,人影一闪,一个精瘦男子手绰八尺短枪挡在张举牛车之前,警惕地望向石青。
石青立即认出,此人便是那晚差点杀死自己的刺客。
有此人在,难杀张举了。石青黯然收手,悻悻离去。
第三十九章 各有盘算
“怎么啦?”张举没有注意到石青,看到江屠举动怪异后,随口问了一声。
“大人,是毒蝎石青!毒蝎想对大人不利,属下感觉到他的杀意……”江屠望着石青离去的背影审慎地回道:“杀意指向的不是属下,而是大人。很冷,很强烈。”
江屠是张氏家族第一门客,做的尽是潜伏刺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武艺不如石青。但感觉的敏锐却非石青能够比拟的,石青稍稍一动杀心,他立即感受到了其中的寒意。
张举闻言并不在意,对他来说,刺杀对手与防护自身安全原是家常便饭。稍一思索,便随口吩咐道:“派几个人盯着。老夫不想被新义军钻了空子,刚出城就受他们骚扰。”
江屠嗯了一声,退下交代几声,四个仆从模样的汉子离开车队,转悠了一圈后,暗暗跟上了石青。
张氏车马所到之处,高低人等纷纷闪避;张举一路畅通无阻,出了邺城东门。来到建安驿附近,车队向北一拐,踏上了前往东林寺的沙土路。又行了一程,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向东再行两三百步便是东林寺,向北通往华林苑。
张举摆手示意,车队在此停了下来;卫士忽地闪开,将三岔路口四周紧紧围住。张举缓缓起身,江屠伸手扶住,两个家仆立马跪倒;张举在江屠的搀扶下,踏着家奴背脊从容而下。
“来人。打开板壁!”张举走下牛车后,一个留着八字髭须的中年将军走上前,指挥两个军士在牛车底板上橇了起来。撬得几撬,两块合缝的车板像门户一般被掀了开。
车板刚刚打开,忽地一声,从里面蹿出一人,却是汝阴王石琨。待在暗处久了,乍然现于光明之下,石琨惊慌地向四周看去,待看到张举时,他眼神一定,对八字髭须的中年将军逊谢道:“谢过卫军将军。”
八字髭须的将军是张举族侄、当朝卫军将军张贺度。
张贺度春上随李农、石闵讨伐梁犊的征东军,莽撞之下,吃了个暗亏;兵马折损严重;回转邺城后,大赵朝廷动荡,他一直没有补充兵丁的机会。一个月前,张氏与乐平王石苞设计伏杀石闵,张贺度手下仅有的两三千兵丁也被张才调用,事败之后,这些兵丁大多没于宫中。
至此,张贺度成了有名无实的将军,除了两百贴身护卫,再无一兵一卒。恼怒之下,他干脆住进太尉府,做起了张氏私兵教头。
和张贺度寒暄一句,石琨翻下牛车,脸色一变,尽是哀容,对张举一揖,泣道:“太尉活命之恩,琨此生铭记,日后若有用处,只言片语捎到,琨绝不敢怠慢。”
此时的石琨言辞悲切,神态谦卑,哪还有半点皇子王爷的荣雍华贵。
张举坦然收了石琨一礼,谦逊道:“汝阴王言重了。活命之语,举万万不敢受。想石闵、李农虽忤逆狂饽,却也不敢太过;如今皇上和诸位皇室亲贵依然无恙……”
“太尉此言差异。若非太尉襄助,小王万难脱身,性命危矣。”
石琨急急辩说道:“石闵、李农二贼,反心毕露,哪有不敢为之事。他未拘拿宗师子弟,定是另有谋划,并非不敢。太尉不也见到,他将我等尽皆监视圈禁了么?”
石琨的话触及到张举的心事,张举神色一黯,对石琨一揖,道:“棋差一着,多说无益。汝阴王此去冀州,还请善自保重。”
石琨黯然点头。
张举转对张贺度,道:“贺度。你护送汝阴王到冀州,回转之时,将南和老庄人手带过来。嗯,二弟在滏口有支人马,石渎与滏口相邻,可互为照应。这样吧,你把老庄和邺城周围的几个庄子人手一并集中到石渎,到时有用。”
石渎是道石筑大堤,位于邺城之西五十里处。当年魏武曹操引漳水入邺,在此砌石为坝,蓄水成堰,挖沟渠直通邺城。所挖沟渠共有两道,间隔约三里。两渠流经之处,灌溉便利,乃邺城最为金贵之良田沃土。方圆五百里内,农庄密布,尽是朝中大员之私产。张氏自不用说,在此已有两座农庄。
滏口是滏水出太行之山口,由此经壶关便入并州上党郡,乃是赫赫有名的太行八径之一,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张举二弟张平为上党太守时,在壶关驻有一支人马;张平升任并州刺史,北上晋阳时,并没有带走这支人马,而是令其东出壶关,驻扎滏口,以呼应邺城的张举。
张贺度应了一声,问道:“叔父。遇弟是什么态度,如今他率军驻扎邺城之西,离石渎不远,若是能够联手,当为上佳。”
张贺度口中的“遇弟”便是张举嫡亲长子张遇。提到张遇,张举脸色越发阴沉。“这个忤逆子,还没对石闵死心。哼!他竟劝吾转事石闵。真是荒唐!”
咒骂了一句,张举叮嘱张贺度道:“汝到石渎,和这个逆子多多联系。你们兄弟一辈,有些话能敞开说,不定比吾管用多了。”
张贺度诺诺答应,随后带了两百骑,护送石琨径投东北而去。
目注石琨消失在天际之后,张举干瘪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悠然上了牛车。
车队继续前行,到了东林寺外停了下来。东林寺早已得报;几个知客僧人迎上来,连声宣佛,向张举施礼寒暄。
张举看起来不像虔诚的善信,还以士子之礼,一揖道:“大和尚在么?”得到肯定后,一拂衣摆,自顾走了进去。江屠带了四名卫士紧紧跟上。
张举轻车熟路,径直来到佛图空参禅静室。佛图空已然得报,禅门大开,在外迎候。
“大和尚安好。张某打扰了。”张举草草一揖,跨步入内。
“太尉大驾光临,小寺蓬荜生辉。”佛图空寒暄一句,伸手掩上禅门。江屠和四名护卫守在禅房之外,严密戒备。
入室之后,张举扫了一眼禅房,确定室内只有他和佛图空后,张举凑近佛图空,压低声音,道:“大和尚。石闵、李农杀起了性;邺城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已非良善之地;你我不宜久留,当尽快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佛图空呵呵一笑,道:“任他刀枪林立,你我安如泰山。太尉放心,经前次一役,石闵、李农与石羯势不两立,再无复合可能;只怕要倚重我等,安定民心;岂敢轻易怠慢。”
“话说如此。张某却担心石闵、李农脑袋发热,不按规矩胡来。”张举忧虑地摇摇头,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张某决意元日过罢即刻离开。邺城之外,天高地阔,才是张某用武之地。邺城之内,哼!就留给石闵、李农折腾。”
佛图空眼光一闪,流露出一丝不悦,当张举看去时,他已笑眯缝眼,遮盖过去。“太尉若欲早去,也无不可。只是……”佛图空笑呵呵地问道:“一切是否准备就绪?”
“当然!”张举傲然道:“南和张氏一声令下,谁敢不从。大和尚尽管放心,张某离开之时,该带走的必定全部带走。”
听到“南和张氏,一声令下,谁敢不从”时,佛图空厉芒毕露,杀机忽现。
“哈哈哈……有劳太尉了。釜底抽薪,此计大妙;南和张氏果然名不虚传。”佛图空仰天大笑,对张举大加赞许,俄顷得意道:“石闵将十余万石羯斩杀殆尽,太尉再将世家望族连带他们的仆佣人丁一体带走。哈哈,邺城之中,就剩十几万兵,一二十万女人,贫僧很想知道,石闵如何养活。”
张举嘿了一声。鄙夷道:“养活?哼!除了抢,他能有什么办法?由他去抢,最好把邺城四周心向他的坞堡壁垒抢个干干净净。嗯,到时张某倒要瞧瞧,还有几人跟他!”
佛图空一笑,转而想起一事,立即收起笑脸,道:“乞活军屯一年产出不少,只怕能撑得邺城辎用。对于此,太尉可安排妥当?”
“汝阴王刚刚离开,前往冀州去了。”张举怡然自得道:“乞活军屯点大多在广宗一带,离冀州比邺城更近;哼,汝阴王再是无用,也应该对付的乞活屯耕农吧,何况,襄国在广宗侧翼,若有需要,须臾便至。还能让这些屯耕农翻了天?”
“不错!不错!”佛图空连连赞叹。笑了一阵,道:“太尉往襄国后,还请早日发兵,石祗、石闵实力不弱,不多加消耗折损,大单于北上收拾残局,就会艰难许多。”
“这不用大和尚交待,张某自知。只是说到北上,张某倒有一事要问大和尚……”张举语气咄咄逼人,责备道:“大和尚答应解决毒蝎石青,为何至今未有结果?新义军驻守华林苑,正挡住北上之路。张某离去之际,若因此发生变故,大和尚担当的起么!”
提到刺杀石青,佛图空一阵尴尬。为难道:“毒蝎整日待在军营之内,很难有机接近。不冒风险,确实难以得手。太尉稍安勿躁。稍后贫僧传招血修罗,命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五日内刺杀毒蝎。定不会误了太尉出行之事。”
张举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四十章 牛人高论
石青匆匆赶回军营,听说王猛在河堤上晒太阳,当即赶了过去。
远远地,石青就看见,河堤向阳一面,王嵩半躺半卧在干草地上,专心致志地在短褂上翻来翻去,应该是捉虱子;王猛盘膝坐着,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两人身边,八个士兵,零落散开。
士兵看见石青,欲迎上来行礼,被石青摆手阻止了。王猛读书读得极专注,没有觉察石青的到来,当石青踱过去时,他蓦地一声轻笑,似乎在书中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
石青放慢脚步,做出悠闲的模样,待看清王猛手中拿着的乃是 《孟子》 一书时,他不由得有些欣喜,和声道:“景略兄笑声欢悦,似有所得;可否不吝道出,让石青分享一二。”
王猛抬头,看是石青,有些错愕,旋即反应过来,起身作揖,笑道:“原来是石帅。王猛失礼了……”
王猛笑容无邪,话语谦逊,如同多年老友般温煦暖和,让人如沐春风;石青心里却是咯噔一响,立马警觉起来,王猛前几日愤懑的神情历历在目。王猛何等人物,怎会随意屈服,随意改变?异于平常即为妖,只怕他是隐忍待机,以谋脱身之策了。
石青踌躇迟疑,王猛也有所察觉。原本他以为,石青一介年轻武将,能有多少见识?曲意奉承一段时间,便会得到信任,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愁没有脱身之机。此时见到石青反应,不免有些揣揣,感觉对方并不是想象的样子。
王猛哪里知道,石青对他的了解远比他对自己了解的还要多。
心中一闪念,王猛决意改变一味逢迎的策略,将之变为五分逢迎,五分引导。当下哂笑道:“当日石帅赠书,很是郑重;王猛颇感好奇,这两日静下心来细心翻阅。一读之下,此书果然十分有趣。”
“十分有趣?”石青压住心事,含笑凑了过去,伸手一让,和王猛斜对面,盘膝坐在干草地上。
“确实有趣……”王猛锊了把下颌;他刚开始蓄须,下巴上短短的绒须,却是锊无可锊;无奈之下,他顺势上移,改为抚摸着唇角上半寸长的髭须,仰首说道:“一个山野老叟能道出如此多似是而非的‘道理’确实有趣,当真不易。”
“山野老叟?似是而非?”石青面容一寒,他对孟子崇敬无比,自认为孟子思想的先进性超过孔子、老子等,更符合芸芸众生之福祉;没料到在王猛这里得到这个评定。当下忍不住有些动怒,沉声问道:“景略兄之言,何以见得?”
王猛从容一笑,翻开孟书,指着其中的 《梁惠王》 篇笑道:“石帅请看,孟轲初出之时,梁惠王问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呵呵。叟者,山野老叟。此乃书中所言,并非王猛杜撰。”
石青一僵,旋即皱眉道:“便是山野老叟又待怎地,景略兄何以认为孟书所言事理,似是而非?”
王猛没有直接回答,翻开书,一一指点道:“石帅请看这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此言粗看论证有理,似乎不错;细细一究,却又不然。人心有私,羡慕安乐,恶于忧患,乃是常情。试想世间人若非被势所逼,谁愿抛弃安乐而历磨难?此论有饽与人情事理,实属妄言……”
“……这里还有一句话‘仁者无敌’,此言诚为可笑。自古以来,只有霸者无敌,仁者岂能无敌?霸者施仁,锦上添花,可谓之仁君;仁者施仁?仁者难成霸业,怎生施仁?向谁施仁?到头来不过是境月水花……”
“……更荒谬的是这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位山野老叟,不知人情世故,逆天而行,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之言;王猛服其坦直精赤,却不取其所为。石帅试想:这天下是谁人之天下?是皇室诸侯世族望门之天下。草民蝼蚁算什么?是农奴仆役!是兵丁青壮!谁会将之视为重!此话直若梦呓。”
“还有——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荒唐至极!整个颠倒过来了。须知君为上,君臣之间,非为君视臣当若何,应是臣视君当若何……”
王猛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一通辩驳,说得石青哑口无言。
石青并非不能辩解,只是不想辩解;因为他突然悟到,孟子之说,确乎超前太多,不合乎当下的世事人情。事实上,孟书大放光彩始于宋。那时的天下不再是皇亲宗室、世家望族之天下,而是以民自居的读书人之天下。
“……一言以蔽之。本书就是一赤诚乡老,描绘出的理想大成世界;思之让人向往,却无半点施行可能;掩卷之余,唯留遗憾,不如不读。”
说到此处,王猛将书一合,话音嘎然而止。
石青呆呆出神,对王猛又是敬佩又是失望。这等人物,见底不凡,切中之物,入木三分;可惜脱不了时代的桎梏,所思所想,不免流于习俗。良久,石青思索着说道:“草民并非世代都是草民,诸侯并非生来便是诸侯;只有有机会便会有改变。当草民成为公侯将相之时,孟老描绘的世界便已不远了。”
“嗤——”王猛嗤笑一声,驳道:“石帅之意是革命,是改朝换代;只是,革命之后,草民成为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他们所思所想还是草民的思想吗?作为新的上位者,他们同样会认为此书荒诞无忌。此书大逆之处在于,它不如任何一个上位者心意,只一味如了下贱者心意。”
“革命之后,草民成了公侯将相还是草民吗?”王猛的话语如闪电惊雷在石青脑中震响闪耀,惊得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石青忽然一阵心灰意冷。天地轮回不休,万象更新之即,不同的人上去下来,不同的阶层走马灯地轮换,本质却依然改变。难道这就是天道,人力难以挽回的天道?
一通言语镇住石青,王猛不以为意,觑见石青木然消沉的样子,暗自一笑,试探着问道:“石帅军务繁忙,怎会有闲来寻王猛?只怕有事吧……”
“不错!”石青收拢思绪,定下心神;小心应对道:“前日杀胡之际,我观景略兄颇为沮丧,不知为何如此?”
石青的问题似乎触及王猛的心事;失落之色在其脸上一闪而过,王猛嘘了口气,对石青说道:“不瞒石帅,王猛此番北上,原意投靠武德王,出山干一番事业;哪知……唉!”
石青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王猛。
王猛惆怅了片刻,开口说道:“天地运行,自有其势;智者无不顺势而行;敢于逆势者,无不被大势吞没湮灭。嗯。石帅可知今日天下之大势?”
话至中途,王猛突然问了一句,他倒是时时刻刻不忘试探石青虚实。
说到天下大势,石青脑中倏地闪过未来发生的诸般事情:鲜卑慕容南下、氐人苻氏入关中、石闵战败、中原沦陷、大晋北伐军在河南晃了一圈再度龟缩回江南……
黯然片刻,石青忽然想到,自己既然来了,还会让这些事发生吗?肯定不能!只是,自己真的能改变历史的进程?一时间,他心中七上八下,说不清道不明;当下只好答道:“石青愚钝,不知天下大势为何。”
两人话题越说越深,谈到这里,王猛似乎忘记了和石青尴尬的关系,侃侃说道:“如今晋室式衰,偏安江左,难有作为;可略过不提。石赵暴虐,以武治国,北方糜烂经年,有心之士暗自磨砺,大赵覆亡在即;此为天时。中原生民,久受石赵盘剥,困蔽凄惶,人心思定,此为人心。天时人心合而为势;今日之北方需要安和稳定,民众需要休养生息,这便是大势!”
说到这里,王猛加重语气道:“武德王独断朝政之时,原该趁机振作;善加抚恤,广收英杰为己用。可惜的是,他不仅未能安抚各方,还挑起争端,重掀战火;如此作为,必不可久。王猛虽有心相投,却也不敢逆势而为,意欲回山隐居。只恨一腔雄心付之东流,大好时光消磨于山水之间耳。是以,当日有所沮丧。”
王猛再是满腹锦绣,此时也不过是个没进过朝堂的山野之人,怎知石闵步步荆棘,一路羁绊?又怎知有多少人是抚恤无法收纳的?
听王猛说了一通天下大势,石青有些失望。这种言语,纸上谈兵的意味更多一些。石青很清楚,中原的未来发展绝不是王猛说及的安和稳定,与民休息;而是无休无止的争战;是更加的糜烂,更加的残破;哪怕没有石闵、没有杀胡令。也依然是这个结局。
这就是乱世,野蛮民族不受约束,破坏摧毁的力量肆意猖獗的乱世。
当然这是时代的局限,石青没有为此看低王猛,他也没有把王猛看作预言家。事实上,王猛追随苻坚后,在关中施行的正是安和稳定,与民休息之政。
他只是感觉别扭,说不出的别扭,至于为何别扭,他一时没想到。怔仲之间,石青眼神游移不定,当瞟到邺城方向之时,他似乎看到屠向羯胡的战刀闪亮,看到焚烧残肢断刃的大火熊熊,霍然,一个词语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立场!
对!让他感觉别扭的是立场!
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原本没有绝对的标准,有的只是处身所在的立场。王猛指点天下大势,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呢?
想到这里,石青颇有意味地问道:“石青想知道,景略兄是什么人?”
“什么人?”王猛微微蹙眉,石青的问题绝不会如此简单。想了一想,王猛答道:“猛乃山野草民。”
石青紧接着问道:“不知景略兄这个山野草民身属汉人或是胡人?”
“王猛当然是汉人。”王猛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何石青感觉不到呢?”石青浓眉深锁,困惑地说道:“景略兄论及天下大事,侃侃而谈,可谓高人,也可谓才士,还可谓北人……怎地就是不像汉人呢?景略兄论及石赵暴虐、论及北方需要安和平稳,民众需要休养生息……怎地没有论及胡人占我家园数十载,没有论及如何汉家衣裳呢?这不是天下大势吗!”
王猛瞠目结舌,整个人僵在那里。
第四十一章 修道之人
年底最后几日,石闵、李农为更改国号一事忙得昏天黑地;一帮文官朝臣在皇城、武德王府、大司马府之间奔走穿梭,脚不沾地;武将倒是闲暇,除了正常的值守戒备,没有添加其他职责。
元日之前,石青进过两次邺城,来到武德王府看到石闵、郎辏А⒘跞旱让β挡豢埃驹谝槐撸共宀簧鲜帧^限沃啵褡蓟幔畹靥嵝咽桑⌒恼啪佟⒄允热颂永耄皇尚πΓ硎局懒恕J嗫闯觯擅挥薪朔旁谛纳稀�
不怪石闵大意,目前情形下,只怕任何人都不认为张举等人会出逃。邺城大局已定,石羯再难挽回颓势,天下眼看就要换主;张举、赵庶逃出邺城,能干什么?难道想争夺天下?不错,世家望族有人有粮,确实有争夺天下的潜力;但是世家望族不会轻易争夺天下,他们没那个心思。士子们从来都是通过从龙拥戴,掌握朝政,安安稳稳当老二,获得权利富贵;干吗冒着家毁族灭的危险争老大?
石青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张举、赵庶等人会反出邺城。石闵不以为意,他也没办法,只好回到大营加强清漳水一线防务。据他所知,张举等人是从华林苑逃往襄国的,而新义军正扼守在这条通路上。
公元350年。大晋永和六年正月初二。
许久没有露面的赵皇石鉴召开朝议,随后颁令天下;宣布更国号为“卫”,改元“青龙”,大赦天下。朝中文武,各安本职。是为大卫国青龙元年。
于此同时,武德王、大将军石闵易姓为李。是为李闵。
当天中午,石鉴皇城赐宴,大会群臣。
适逢新年,更国号、改元诸般盛事凑到一起,这顿御宴显得越发浓重。匆匆修缮的琨华殿里,摆了上百桌矮几。几百文臣武将、耆老郡望共逢盛事,济济一堂。不仅有石青这等杂号将军,大和尚佛图空也来凑兴。
酒酣耳热之余,在座诸人呼朋结伴,往来奔走,忙的不亦乐呼。
大和尚佛图空和石鉴、李闵、李农一一应酬之后,转到太尉张举几前。张举享受的是单人独席的待遇。见到佛图空,一笑,并不起身。端杯示意,低声问道:“大和尚决意不走?”
“非也,非也。”佛图空手捻素酒,口占偈语:“不是不走。时候没到。”旋即低声道:“贫僧记挂着一件礼物没有送出,一俟心愿了结,便即北上。”
“北上?”张举眼光闪烁,疑问道:“大和尚不去枋头投大单于么?北上为何?”
“安抚民心,以迎接大单于北上。”佛图空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此时大殿内人声喧哗,热闹异常,兼且二人说话声音甚低,倒也不虞他人听见。
“安抚民心?”张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稍稍一顿,厉声问道:“大和尚答应五日之内解决毒蝎,期限已到,何以石青还在殿中畅饮美酒?”
提到石青,佛图空十分不愉,他顺着张举示意的方向瞧去,只见大殿末席,一个年轻雄武的小将正一脸灿烂地笑着,和石闵的爱将孙威把盏共饮。
“太尉放心,不会误了你今晚之事。子时之前,毒蝎和血修罗必死一人。为了自己,她会拼命的。”佛图空冷声说道,语气冰凉刺骨,再无半点佛家子弟风范。
事实上,石青远不像佛图空看到的那么愉快;他和孙威把酒尽欢,更重要的是为了打探城防情形。了解到这段时间,邺城之内属城防军最紧张,戒备最严后,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孙大哥。你我得武德王爱重,拨擢于微末之中,当努力效命。值此新年,又逢改元盛事,邺城内外一片欢庆;你我更当谨慎,小心戒备才是。”
“那是当然,兄弟,来。喝……”孙威口中称是,却是连连举杯。
有些话语无凭无据,只能点到为止。石青无耐,应酬着和孙威又喝了几杯,终是放不下防务,辞别李闵,早早出了皇宫。
从金明门出皇城,向右一拐,石青进了官署区和皇城相间的驰道;沿驰道北上,将近北门时,东边巷子里传来一个惊喜的招呼声。“石青!好巧啊……”
招呼声憨里憨气,似乎有些熟悉,石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臃肿、脸色铁青的粗豪军士快步行了过来。这个相貌却颇为陌生。
“你是……”石青疑问道。
“咯咯咯……”见石青如此模样,粗豪军士爆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直笑得前仰后俯;一对黑瞳弯成了浅浅的月牙。
“原来你是麻姑……”石青一悟,翻身下了黑雪,自失一笑道:“麻小姐这副装扮,是到哪里去?”
“麻姑当然是到你们那去啦。”麻姑憋着嗓子,声音憨厚,偏偏语气还是一副小儿女之态,石青瞧着,忍不住好笑——这是个大家闺秀么?
“到我们那去?”
“怎么?不欢迎?哼!你们新义军亏欠我家的还多着呢。”
“不敢。只是正逢元日新年,麻小姐不四处走动……”话到半途,石青赶紧闭嘴;麻姑是不能公开露面的人物,怎么可能四处走动?
“唉——”麻姑似乎有些忧虑,叹了口气道:“天下没一个安宁的地方。邺城也乱成这样,还怎么过祭灶节、怎么过元日。昨日我把仆人遣散,让他们出城避祸。我呢,打算在华林苑待一段时间,天气暖和了,就去凉州找我父亲。”
“麻小姐。新义军欢迎你。”石青勉强笑着,牵着黑雪漫步而行。在这个动荡无比的大旋涡中,无数家庭,无论是难民、草根或是如麻秋这等显赫的,不知有多少被湮灭、被终结。
麻姑意欲天气暖和后西行寻父,石青知道,麻秋不久后就要被蒲洪俘获,最终死在枋头;麻姑不可能再见到麻秋了。想到这个女孩最终将孤苦一人在世间飘零,石青有些心疼。即使她的父亲是残忍暴虐的麻秋,即便她是身手很不错的‘侠女’。石青仍然忍不住心疼。
“不欢迎也不行。谁让新义军欠我麻家的。”麻姑伪装成铁青色的脸露出一点怪异的抚媚。爽直地说着,脚步轻快的行在黑雪另一侧。
“麻小姐可以重新找个婆家的。”瞅见麻姑活泼的样子,过了好一阵,突兀地说了一句。
“什么啊。”脸上的伪装遮住了麻姑的羞涩,不过她的语气还是有几分嗔怪,嚅嗫了一阵,麻姑脆生生地说道:“人家是修道之人,再过一年,入世期限满了,就要回山,继续修道。一旦嫁人,有了牵挂,怎么修道。”
“什么!你是修道之人?”石青诧异地看过去,脑袋里出现一个个高深莫测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士形象;看来挑去都和眼前单纯、活泼的女孩子对不上号。
“当然啦。”麻姑骄傲地一仰头,再次憋出憨直的声音,道:“麻姑修的是神仙道。修神仙需要出世;师傅说,不入世怎能出世。所以,呵呵,让麻姑入世五年。”
“神仙道?这世间真有神仙?只怕未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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