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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酒间花前老by水虹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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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晴塞了嘴,被一块黑布蒙了眼,捆绑著被那几名近卫军带走。
看静王的模样,必定是要处死自己了……虽然不甘心,却没有任何办法逃出生天。
归晴满心凄惶不安,发誓做鬼也不放过静王,但那几名近卫军拖著他走了好一阵子後,居然还没动手。
黑暗中,好像上了马车,又下车走了一段路。
等到有人除下归晴眼上黑布时,他看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小营帐中。帐外,有三四个守卫的身影。
“殿下吩咐,一个时辰问你一次话。那件事情你想清楚了,条件仍然任你提。”一名近卫军兵士站在归晴面前,将他嘴里的软布取出,“此事,劝你还是应允了吧……”
“他休想!”软布一取出,归晴立刻放开嗓门大吼,“我……”
“很好。”近卫军兵士把软布再度塞回,将後面的话堵在他的嘴里,拍拍手离开。
此後,问话果然是一个时辰一次。就连深夜入梦,归晴还是照常被准时的问话唤醒。
次日清晨,归晴顶著两个因为睡眠不足的黑眼圈,借著日光,如看皮影戏般,隔著层布看帐外的人影幢幢。
这里,是军营的某处。不过,也只能猜出这点。
“……如果从陇西出战,牵萝必定不会让我军轻易兵临城下,他们将利用地势之险,在狄道谷山中设下大军……”
归晴正在焦急难耐的时候,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清朗声音忽然从帐外传来。他愣了片刻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拂霭、拂霭……我在这里!在这里啊!!
归晴拼命地扎挣著,想大喊出声,却因为嘴被塞得死实,只能在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冯衍真显然只是路过这里,很快那清朗声音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归晴沮丧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下,冯衍真戴著铁面具,坐在软轿上,心尖忽然颤了一颤──
刚才,似乎听到归晴在大声喊自己的名字?
不过,他应该已经随机心远走它乡,怎麽可能在这里……必定是太担心他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听。
铁面具下的薄犀唇角,勾起个无人看到的自嘲笑容。
被关在那顶狭小的营帐里,不分昼夜,隔一个时辰就轮流有人来问话。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一个半月。
每天都有人给归晴喂饭喂水,虽然饭菜质量不错,份量也不至於饿著他,却每天都是同样的食物、同样的定量。到最後,他已经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而且,除了反复问著那句同样的话,没有人跟他再多说一句。
似乎,那些人没有把他当做活著的人来看。
开始归晴被问话的时候,还可以中气十足地叫骂。然而现在,他的意志完全被永远不安稳的睡眠、永远逃脱不出的孤独摧垮,头脑经常性的一片空白,几乎是逆来顺受地接受那些人的摆布。
他唯一还能表现出来的抵抗,就是仍然对那句问话下意识地摇头。
这天,问话的兵士如往常般来到归晴面前,扶住他削瘦的肩膀,取出了塞在嘴里的软布。
归晴被关了一个半月,鬓发蓬乱,浑身都散发著酸臭气。他大睁著无神的双眼,也不等问话,就拼命地对那兵士摇著头。
“你这孩子,怎麽就这麽强呢……”那兵士扶住归晴,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竟有几分湿润,“大军就要朝陇西进发,你也不能再待在这里……以後不会有人再逼你问你了,再也不会了。”
归晴垂下眼帘,张大了嘴,喉头咯咯作响地想说些什麽,却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半天说不出来。
兵士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说不出话来,终於轻叹一声,起身离去。
在兵士准备掀开帐帘的时候,忽然,归晴嘶哑低沈、仿若嗓子正在渗血的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拂霭、拂霭、拂霭……”
反反复复,就那麽两个字。
兵士的脚步停顿了片刻,却终究还是伸手掀开帘子,走出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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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後,凉州各城征集的粮草已经全部调运至陇西,解决了陇西城饥民和军粮的问题。
进攻牵萝的时间,也因此而拖延了一个半月。
根据在牵萝国布下的探子来报,当初守陇西城的将领姓莫,名佑非,与守冀城的莫姓将领是异母兄弟。
莫佑非虽然於战略层面上的决定完全正确,不损一兵一卒就给天朝军带来极大困扰,此次回牵萝之後,却受到官降一级的惩处。而他战死、悬首於冀城门楼的异母兄弟,则被追封为忠勇候,做了衣冠冢风光厚葬。
但由於莫佑非掌管著牵萝战力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又是军心所向,所以牵萝国王仍然没削减他的兵权,允他戴罪立功。
根据早就定好的部署方案,左右将军率兵,先朝牵萝国的必经之地──狄道谷山进发。
如无意外,等左右将军拿下狄道谷山之後,静王所率军队便刚好赶来与他们会合,直捣牵萝国。
按说天朝与牵萝兵力悬殊、布置也得法,没有不胜的道理。但那守狄道谷山的人,偏偏是莫佑非。
凭著仅有天朝十分之一的军队,莫佑非硬是将静王的左右将军困在狄道谷山之前达半月之久,不得前进半步。
左将军梁飞云见这种情形,不由得急了眼,亲自率领大刀队往狄道谷山处发起冲锋,却被佑非斩杀,头颅悬於狄道谷山关卡处。
当静王率麾下军队赶到狄道谷山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麽一个情形。当他看到自己左将军的人头远远挂在关卡处随风晃动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回到帐中却气恼得拍碎了平时惯用的蓝玉浮砚。
静王冷静下来後,便立即传唤在那场战斗中活著回来的兵士问话,结果那几个兵士结结巴巴讲了一大堆,却没能将当时情形讲得明白。
只一点,那几个兵士倒是异口同声──
当梁飞云率众冲上去的时候,有好几次和敌方主将碰面,原本有机会杀死敌将。但梁飞云却明显犹豫不决,反而被莫佑非一剑割下头颅。
当静王问到理由时,那几个兵士齐齐跪倒在地,口称虽然这种情况有辱我军威名,但确是唯一的可能──
那莫佑非生得貌似天魔,美丽魅惑无比。梁将军当时是被他容貌所惑,因此犹豫著下不去手。
静王胸中本来气恼稍平,如今听这些兵士胡言乱语,不由得无明火起,当场就想斩了这些人。但转念一想,现在绝非杀人泄愤的时候,於是忍著气,严厉嘱咐了这些兵士不得再提此类话题後,摒退了他们。
“传令军中,两日後本王亲自率兵攻打狄道谷山!”送走那几个兵士後,静王深深吸了口气,扬声道,“本王倒要看看,那莫佑非……到底是何方神圣!”
静王勤於兵政,又对这方面天份不浅,自领兵以来从未有过败绩,更何况是军阶仅次於他的左将军被割下人头、悬挂在敌营这种奇耻大辱。
此番,是他第一次为敌人而动怒。
第三章
战术的基本法则,无非是想方设法集中己方优劣兵力,歼灭敌人相对弱势的兵力。
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廖廖可数,而这些战役如果不是用了奇谋──如火计陷阱之类,就必定是采用截断敌方优势,各个击破的方法。
狄道谷山关卡的地形为面朝一个坡势陡峭的山陵,背倚朝萝山,关卡就建在介於两山之间的衔接处。
如果莫佑非要用计谋截断兵力分而击之,必定是在坡势陡峭的山陵处进行。
两天後,静王制定了以防止敌军截断我方为主的战术,亲自率领大军,朝狄道谷山关卡进发。
这片山陵地形甚为复杂,极易构架各类机关陷阱。於是静王任命了一支先遣队,走在大军的最前面,排除机关陷阱。
莫佑非构架的那些机关陷阱,均巧妙之极,因而也极难发现和排除。比如说看似平常的一根藤蔓,行走间如果轻轻绊到它的话,无数毒枪就会从地下刺出。
因此,一千八百人的先遣队,走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已经所剩无几,只能从军队中另外调派人手。
但越到後面,陷阱就显得越发薄弱,不再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像是纯粹为了阻碍敌方前进、拖延时间而设。看来佑非所掌控的人力和时间,不足以後继。
不过,论拖延时间战机这点,他的的确确做到了。
日已西沈,浓重的黛蓝色从东方开始,一点点侵蚀著天空。
静王率领军队经过片扶疏灌木丛时,忽然有巨大的爆破声从他们脚下的土地传出。随之,一片浓厚白色粉尘升腾起来,将军队完全笼罩。
一时间,人仰马嘶,大面积受袭的军队乱作一团。
不能怨临时任命的先遣队没能发现,他们本就没受过排除陷阱机关这方面的训练,偶有疏漏只能说是在意料之中。
静王伸手沾了一点落在肩头的白色粉末,放在舌尖处尝了尝。他自幼年开时,为了逃避毒害,每日均服食少量的砒霜,身体早具抗药性。就算这白色粉末是剧毒,这点份量也毒不倒他。
“不要慌!是面粉而已!”静王放声大喊,“敌方已经没有後著与我军相抗,方使出这种威吓之计。莫要上当了!”
听到静王的喊话,混乱渐渐平息了下来。有那胆大的兵士,学著静王的模样尝了尝那白色粉末,确实是面粉。
但令人惊异和不可思议的是,查看爆炸後的残物时,发现除了面粉和一些特制的布袋木箱外,并没有任何火药的痕迹。
当一个密闭空间中可燃性的粉末达到某种程度,如果有产生火源或者是静电的条件,就会引起爆炸。而面粉,也是一种可燃粉末。
莫佑非正是利用这个原理,再加上正确精密的计算,制造了这场混乱。
混乱平息下来後,天已经黑透。如果此时大军夜行,必会遭到熟悉地形的敌人乘机侵袭,况且前方不一定还有什麽样的陷阱。
所以,静王带领大军,来到不远处的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石地扎营休憩。他之所以不选择那些生了草木的地方扎营,是防止敌人夜袭用火攻之计。
静王将麾下军队分成三部分,令他们轮流值夜,安排好明日的战局布置後,已经接近亥时。
刚想回到帐中休息,却听到远处有值夜的兵士在高声嘶喊,声音凄惨恐惧到了极点。
“蛇啊……有蛇啊!”
静王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抢过身旁一个兵士手中的火把,就朝那声音的方向冲去。
见主帅上前,静王身旁的近卫军自然也不敢怠慢,纷纷跟上。
橙红色的营火下,黑压压的一片活物正朝著军营的方向迅速前行。按说蛇一般怕见火光,但这群蛇偏偏如冲锋的战士般,如波涛般从黑暗中涌来。
细看了,这些蛇的身上或呈金银色条状花纹,或五彩斑斓,显然都有剧毒。
静王的军队营帐分布是一个大大的环形,如今处於边缘位置的营帐,都已经被不请自来的蛇群袭击,陷入一片惨叫挣扎。
虽说惶恐,静王却不是会陷入困境中待毙的人。他立即整理了思绪,扬声下令:“将所有火把点燃,放弃救援边缘营帐,所有弩手集中到军队外围,准备施放箭岚!”
用弓弩阻止蛇群接近军队,是目前最有效、把损失降到最小的办法。
虽说事发突然,但静王的部队到底是训练有素。很快,火把将半个天空都照得通明。强弩已上弦,只待一声令下。
此时,在蛇群的另一端,也渐渐浮现出火光来。一支打著以银白为底、上绣玄武大旗的军队,出现在静王军队的对面。
军队和军队之间,隔著如波涛般游走的毒蛇。
玄武旗下,为首的将军骑著匹火红战马,朱袍玄甲。虽然是在夜里,又隔得甚远,看不清面目,却已是气势逼人、绝代风华。
夜色正浓,面对著玄武旗和毒蛇的一名年轻弩手,不由得揉了揉眼睛,想要把那将军看得更清楚些。却不防一支冷箭夺空而来,穿透了弩手的咽喉。
临死的时候,年轻弩手听到了身边同伴的惨呼声。
倒下的人,不止他一个。
莫佑非置於前排的兵种,也是弓弩兵。静王军队的对面,是成群毒蛇和敌方森寒的箭头。
战争,就在没有预计到的此刻发生。
静王麾下的军队战力,应该说是远远高於莫佑非的军队。但目前的局面,却是莫佑非占了绝对优势。
面对群蛇的侵袭,静王除了将弩队置於军队外围,再没有第二个可保住全军主战力的选择。
而此时若集中攻击蛇群的话,莫佑非的弓弩队就会乘机发起致命攻击;若是集中攻击敌方弓弩队的话,蛇群很快就会涌上前来吞没全军。
此战,没有获胜的方法。而且,极可能全军覆灭。
静王深深吸了口气,明白自己只剩下一个选择,而且要进行得快,否则恐怕也是来不及的。於是扬声大喊:“弓弩手後撤,集中向左翼蛇群施放箭岚!步兵队上前,向敌左翼集中冲锋!骑兵从左翼突破点冲出包围,准备撤退!”
说完,他翻身上马,准备和骑兵一起突围。
如今蛇群和莫佑非军队的包围呈现出环形,在必败的情况下,最有利的选择就是集中兵力进行一点突破。
此处地形复杂,大队的骑兵突进极易遭到埋伏陷阱,所以静王带的兵种都是以移动力远远不及骑兵的步兵和弩兵为主,骑兵队只占总兵数的十分之一。
目前的形势,只能让步兵与敌方肉搏拼杀出条血路,然後让移动力强的骑兵从一点突围逃脱。
而弩兵队在这种情形下,只能做为後段的掩护而牺牲,注定无法逃脱。
天朝的弓弩术本就无双,静王训练这支弩兵又花了不少心血。让他放弃这支精锐,不能说不心疼。
但他身为主帅,绝对不能被俘或被杀。如果这样的话,他就输掉了整个战争,失去了扳回的可能。
箭岚如雨,朝著左翼的蛇群疾发。无数条斑斓彩蛇被钉了身子,痛苦地在地上扭动著。
步兵队踩过一片蛇尸,朝敌方左翼发起冲锋,兵士们虽然在敌方的箭雨下不断倒地,却无损攻势。橙红色明亮火把的映照下,只见一片甲胄兵器寒光,似柄巨大的利剑般切入敌阵。
静王所率的军队虽陷入困境,却始终是精锐。敌方左翼很快被撕开一条口子,骑兵队眼看就要突破逃逸。
“拿我的弓箭来。”
玄武旗下,火红战马上的年轻将军轻轻眯起了秀美无伦的幽蓝眸子,泛著水润色泽的唇轻轻勾起个笑。声音带著魔魅的磁性,令人足以忘记呼息。
随身侍卫递上弓箭,莫佑非拉开强弓,对准远处已经快要突围成功的静王,一箭射去。就连他的动作,也是完美优雅的无可挑剔,找不到半丝拖沓多余。
白色的羽箭没入了静王後背,鲜血喷溅在他的银色战甲上。但此刻,他顾不得疼痛,只能咬著牙策马往前奔。
“呵呵,看来静王也并非浪得虚名……到底让他逃了。”莫佑非收起弓箭,幽蓝眸子忽然透出冰冷杀机,“静王已经逃离包围圈,全军不必追击,集中歼灭敌方弩兵步兵!”
失去了主帅的军队,此时无论是调配还是军心,都已经完全崩溃。这已经称不上是一场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天色微明时,静王军队的最後一名兵士停止了呼吸。满山遍野,只见血流漂杵,残破的旗帜、破碎的铠甲、断肢断臂随处可见。
“五万人,虽然明知必然战死……竟无一人投降。”莫佑非骑著火红的战马,走在那片寂静死地之中,也不由得心折,轻叹道,“如我牵萝上下都有这等团结一心,何愁外敌不灭。”
在他的前方,有一名虽战死,却仍然以单刀支地、屹立不倒的敌军战士。
他纵马上前,解下身上的火红大麾,披在了那战士的背上,做为对敌手的敬意。
“此番我军大胜,全军回营!”
莫佑非高喊一声後,取下厚重头盔,调转过马头,微笑著望向如潮欢呼的军队。
黑色、宛若丝绸般顺滑的长发,在微熹的晨光中闪闪发亮地散开。火红的战袍、魔魅的容貌、幽蓝的眼睛、修长玉立的挺拔身子……令人移不开眼去,令人简直暂时忘记了呼吸。
恍恍惚惚地看过去,骑著火红战马立在那里的,似乎已不是人类,而是传说中的八部众之一,战神阿修罗。
莫佑非所率的军队战力虽不及静王的强,却也是训练有素。很快,他们就撤出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此时,这片战场上看不到一个活人的影子。只有风,不时拂起那屹立战士身上的火红大麾,发出些呜呜咽咽的声音。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值夜士兵最容易疲惫的时刻。
营火还在熊熊地燃著,东方露出了一点鱼肚白。守在西方哨所值夜的小兵,掩著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忽然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沙尘滚滚,出现了穿著我方甲胄兵服的几百骑兵。
难道说……是我方得胜归来?但这也未免太快,而且静王带兵,向来兵士损伤极小,为何出兵时足足有五万大军,眼前却只有几百骑?
向来信任静王统率能力的小兵,心中有些困惑不解,却不敢怠慢地敲响了警锺。
一直等到那几百骑兵近前,小兵才看清他们个个衣染血迹,神色憔悴慌乱。而这时,因为警锺的关系,所有值夜的兵士全部都聚集到了西方哨所前。
“我军只是一时受敌计所挫,胜券依然在握。不要慌乱,快传军医前来,为将士们疗伤。”静王明白此番战败,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他纵马上前,用宽大的披风掩盖住背上那支白色羽箭,依然挺直了身子,目光如电地审视著眼前的兵士们。
静王麾下的兵士本就对主帅深深信任,如今见他无恙归来,又胸有成竹地说出这番话,虽然明知战败,心却先定下了一半。
将所有伤兵送到所待的营帐後,军营里所有的军医都被唤起,赶到各营救治伤兵。与此同时,静王也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一路亡命而来,又身负重伤。刚踏入营帐,静王便再硬撑不下去,喷出一大口鲜血。
“殿下、殿下!”旁边的近卫军士兵慌忙上前,扶住静王摇摇欲坠的身子,却怵然心惊地看到他背後那支白羽箭。
“本王没事……此事切莫声张,快传军医……把右将军和马先生也叫来。”静王说完这句话後便晕绝过去。那士兵连忙小心搀扶著,让他俯卧在软榻之上。
那箭虽来势猛烈,伤处深及入骨,但箭头未曾淬毒。否则一路颠簸,在半道上早就毒发身亡,怎容他纵马回营。
这箭主人不肯或不屑用毒,必定是极顾惜身份名声的人。
小半刻锺的时间,一名皓首军医便匆匆赶至营帐之中。静王出征所带的军医,大都是从皇宫御医房选出,无论医术还是识得大体,都是一等一的。
见此场面,军医早明白是什麽样的情况。他连忙上前,打开行医箱,将静王背後的箭羽剪断,然後替他脱去铠甲,露出健壮精赤的上身。
待到冯衍真与右将军蒙琛赶到的时候,看到静王背後的伤已经被包扎完毕,军医在铜盆里洗著被血污浸染的双手。一旁案上的托盘里,放著枚沾满碎肉鲜血的箭头。
“如果没有感染的话……此番殿下的伤应该无恙。”军医见冯衍真与蒙琛到来,连忙上前一躬,“只是殿下体力损耗过度,体虚内亏,伤口又深,两月内只宜静养。否则伤口绽裂扩大,引出并发症,便不堪设想。”
“知道了。”蒙琛一掀袍摆,在静王对面的红木太师椅上坐下。
冯衍真戴著铁面具,坐在蒙琛身旁,拿起手边托盘内的那枚箭头,用绸帕揩去血污碎肉,看到上面赫然用精美小篆刻两个字──佑非。
看来,射伤静王的人,必定是敌军主将莫佑非……
冯衍真正在思忖之间,静王已经从昏迷中悠悠醒转。当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看到冯衍真坐在自己对面时,虽然背上伤痛难当,眼中却浮现出喜悦神色。
“此番战事,在下已从归来将士口中得知大概。”冯衍真无视静王投来的目光,神情平定,淡淡的一拱手,“蛇阵突袭大军,导致战场失利的原因,在於途中爆炸、嵌入众兵将衣甲缝隙内的面粉。经军医验定,那面粉内掺有蛇药引……恕在下直言,依莫佑非此等心机兵法,殿下非他敌手。”
“什麽?!”蒙琛性如烈火,听冯衍真如此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不由得拍案而起,上前就要抓他衣襟。
“蒙琛,给本王住手!”静王见此情形,生怕冯衍真有了闪失,也顾不得伤痛,强撑著身子坐起,对蒙琛暴喝一声。
“殿下保重!”蒙琛停下动作的同时,一旁的皓首军医连忙上前,搀扶住静王,“殿下後背刚刚剜出箭头,新伤尚未愈合,不可妄动!”
冯衍真端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冷冷看这营帐内乱作一团。
静王毁了他的一切,害他一生残疾,莫说做此姿态,就是立时在他面前死了,恐怕他也同情怜惜不来。
只是当今皇帝孱弱少断,静王手握天朝重权,他之下又无身份威信能力可以接替的人,若他一死,整个国家机构便会陷入夺权混乱。到时受害最重的,只会是天朝百姓。
而此番讨伐牵萝,也必定不能失败。想那北方异族尚在虎视眈眈,若此仗一败涂地,牵萝和北方异族必将乘势夹攻,呈现出胶著状态,从此烽火连年,征兵赋税必将越来越重,导致民不聊生。
他的归晴,就生活在这芸芸众生中的某一处。至少,他想要归晴在无战乱纷争的环境下,安安稳稳地度日。
“马先生说得对……论心机战法,本王确实非他敌手。”静王伸手挥开扶住自己的军医,望向冯衍真,“此战,先生胸中想必已有对策。”
“战法不能胜,便只能以计谋胜之。莫佑非虽天纵奇才,牵萝却已是强弩之末,高层统帅昏庸无能,内部各军队也并非齐心……”
冯衍真轻轻闭了下眼,将胸中计策向静王仔细道来。
这番计策,连他自己都觉得毒辣,绝非仁人君子所为。但要胜莫佑非,别无选择。
自静王大军从冀城开往狄道谷山的那天,归晴便被蒙了眼,由三两个兵士架著,送上了一辆马车。
归晴什麽都看不见,也不知在马车上颠倒过了多少时日,只知道饿时就有人喂饭,渴时就有人喂水。放他下车,又走了一段长路,才被解开蒙眼布。睁眼看时,已经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位於盆地的茂密森林,四周有高山围著,除了眼前这幢木造小屋,看上去荒无人烟。
“腾老儿,快出来接人!”兵士们架著归晴,站在木造小屋外,粗声粗气地吆喝著。
随著吆喝,木门吱呀开了,走出来一位葛鞋麻衣、精神矍烁的老头子。他虽然须发皆白,但双目神光奕奕,身材体形也保持著年轻时的魁梧健壮。
兵士们将绑成一团的归晴推搡过去後,便再不管不顾地离去。
腾老儿单手提住归晴的衣领,轻轻松松将他拎了起来,走进木屋。
“以後,你就住我这儿了……瞧这小模样,也怪可怜见的。”腾老儿伸出手,解开捆著归晴的麻绳,“甭想著逃跑什麽的,我不信你有能耐逃出这林子……也甭觉得自个儿委屈,你能来这里,必定是犯了大事。我这地方,也不是谁想来就来得了……”
归晴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胸中又是酸楚又是委屈。不知不觉中,泪水慢慢从眼内流下。
“怎麽了?”腾老儿俯下身,用袖子擦去归晴脸上的泪水。
“让、让我出去见拂、拂霭……他、他若知道我被关著……绝对不会不管……”归晴被捆得浑身酸麻,软在地上抓住腾老儿的裤摆央求著。他太久没有和人交谈,讲话都变得困难。
“看你这样子,定是有委屈的。不过,到这里来的人,又有谁没委屈?就是我……”腾老儿叹了一声,“我去给你收拾收拾住处,再拿些吃食来。既然到了这份儿上,就想开些……其实,在这里清静度日,强似红尘万丈中勾心算计,你慢慢就会知道……”
说完,腾老儿便转过身,朝里屋走去。
归晴见这腾老儿反过来劝他,便知道此人断断不会轻易放他离开。此刻见腾老儿去收拾房间,连忙撑起酸软不堪的身子,半滚半爬地摸到木门前。
咬著牙打开木门,只见眼前一片苍茫林海,也不知哪里才是出路。但此刻归晴心心念念全是冯衍真,也顾不得辨认东西南北,站起身就跌跌撞撞地冲入那片森林。
过了小半个时辰,腾老儿端著饭菜从里屋走出来,只看见地上堆著团绳子,归晴早不知去向。
“原指望是个知情识趣的,林中寂寞,平时还能陪我说说话……却不料,竟是个脾气倔强的。”腾老儿轻轻摇著头,自言自语,“这林子中也不知埋了多少妄想逃脱的王孙显贵,枉死城中不少你一个冤魂,又何必呢……”
风吹过半掩的门扉,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伴著腾老儿无休无止的自言自语,显出种诡异气息。
山中四十年寂寞。若是没有养成这自言自语的习惯,怕是早就发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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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晴不辨东西南北的在林中一通乱走,眼看著天就黑了下来。幸好明月当空,皎洁清辉洒遍大地,虽然不比白天,倒也瞧得清楚周围。
深夜独身在密林中行走,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此刻就是想回头,也寻不回那小木屋的所在。
将脚下的枯黄落叶踩得嘎吱作响,归晴隐隐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小片白森森的东西在月光下发亮。他满怀期待地快步上前,却在看清那些东西是什麽的时候,顿时被唬得浑身冷汗涔涔,脚软手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人的零散骸骨。
骸骨身上被扯得稀烂的衣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抽了孔雀毛织成。散落於地上的饰物,尽管大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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