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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地师-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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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的话,恐怕没有人比吴之诚更为合适了。
苏昊此前曾听徐光启他们说,老吴这一年多来研究西方科技几乎要入魔了,教学的事情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像这样一个人,再当教谕肯定是没戏了,但如果能够推荐他到崇王府来当个清客,平时给朱常津讲讲数学和物理,余下的时间自己去搞研究,那倒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朱常津对于苏昊给自己推荐教师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对于诺大的崇王府来说,多养一两个闲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挂怀的事情。既然苏昊说这个人不错,那他就应承下来,至少也得给苏昊一个面子吧。
聊完朱常津的理想,二人的话题转到了苏昊的差使上。朱常津问道:“苏学士,你接了朝廷的差使,怎么没见你有什么动静啊?莫非你还在等什么?”
苏昊道:“世子何出此言,苏某一下都在全力办差,只是没有及时向世子禀报罢了。”
朱常津道:“苏学士说笑了,本世子哪有资格听你禀报。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苏学士每日只是在汝宁城里听书看戏,既没有到乡间去查访,也不曾传唤过苦主,这等办差的方法,本世子倒是头一次见。”
“呵呵,原来世子一直都在关心苏某,苏某感激涕零。”苏昊笑着说道。
苏昊嘴里说是感激,其实已经是在对朱常津提出质问了。照理说,苏昊如何办案,与朱常津是毫无关系的,但朱常津却知道苏昊每天听书看戏的事情,显然就是安排了眼线专门盯着苏昊。监视朝廷命官的事情,私下里做做也就罢了,拿到桌面上来说,可就大家脸上都不太好看了。
对于苏昊的质问,朱常津并不在意,作为皇亲,他就算承认自己在对苏昊进行盯梢,苏昊又能拿他怎么样?他用懒洋洋的口吻说道:“关心你苏学士的,岂止本世子。刘知府、杜同知他们,也都在关心着你呢,苏学士在合适的时候,也当去感谢感谢他们才是。”
“原来如此,那倒是苏某疏忽了。”苏昊点头道,“原来有这么多大人在关心苏某的一举一动,苏某倒是让大家失望了。”
“苏学士,本世子想问你一句实话,这汝宁的事情,你是想彻查,还是想走过场?”朱常津不愿与苏昊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别人看不起他,他也看不起别人,所以平日里根本就不知道啥叫委婉,能够和苏昊打这样半天哈哈,对于朱常津来说,已经是非常超乎常规的事情了。
朱常津这话问得苏昊有点哑,是要彻查还是要走过场,这根本就不是能够公开说的事情,苏昊对朱常津并没有什么信任,怎么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呢?但朱常津已经问到跟前了,也由不得苏昊回避,他想了想,说道:“从明哲保身这方面来说,苏某最好是走走过场就算了。但要从不负圣恩这方面来说,苏某理当彻查。”
“汝宁的水很深,苏学士若想彻查,只怕最后会不得干净啊。”朱常津说道。
苏昊道:“据昊所知,推荐昊到汝宁来的人,也是希望昊不得干净脱身的。既然别人有这样的打算,昊也不能让人失望是不是?”
“哈哈,这话有理。”朱常津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苏昊这番回答,虽然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也已经给了朱常津一些暗示了。朱常津端起酒,敬了苏昊一下,说道:“苏学士果然是有担当之人,本世子佩服。本世子也放句话在这,查案之时,若有用得上本世子之处,苏学士尽管开口就是了。”
“那苏某就借世子之酒,先谢过世子援手了。”苏昊也端起酒杯,与朱常津干了一杯。
酒足菜饱,朱常津与苏昊携手走出了东兴楼,在楼前握手道别。苏昊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在街头巷尾,有那么几拨贼眉鼠眼之徒,正在偷窥着他与朱常津说话、告别的一举一动。联想到朱常津说起的情况,苏昊能够猜出,这些人应当是刘其昌、杜惟明等人派出的眼线,他今日与朱常津喝酒的事情,还不定被汝宁的官员们如何解读呢。
想琢磨就琢磨吧,哥不搞阴谋,哥搞的都是阳谋,在太阳底下,所有的污泥浊水都会现形的,苏昊在心里暗暗地想到。
对于苏昊与朱常津会面之后相谈甚欢这个消息,刘其昌和杜惟明都深感意外。他们是和朱常津打过交道的,知道这位世子性格上有些孤僻,对他们这些官员一向没什么好脸。苏昊年轻气盛,这样一个人与世子碰在一起,怎么也应当是互不相让,最终不欢而散才对。怎么可能携着手一块从酒楼上下来呢?
“莫非世子与这苏昊谈定了什么事情?”杜惟明猜测道。
刘其昌想了想,说道:“他们能有什么共同的事情可说?世子喜欢的那些东西,苏昊应当都是不感兴趣的吧?我可听说,苏昊到汝宁这么长时间,从未到过那些寻欢场所。”
杜惟明道:“不管他们谈了什么,只要苏昊真的想查汝宁的土地问题,他就一定会和崇王府发生冲突的。除非他真的不想查了,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没准我们这位苏学士,就真的只是想走走过场了。”刘其昌冷笑道。
“刘知府,要不要让下面的人做点准备,别让他这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饭?”杜惟明请示道。
刘其昌道:“先不必着急吧,下面的人口风不严,若是打了招呼,没准反而会弄巧成拙了。等到这个苏昊想去下面查访的时候,再打招呼也不迟吧。”
“刘知府所言极是,属下记住了。”杜惟明应道。
苏昊不知道汝宁的知府、同知是如何议论他的,对于朱常津请他吃饭一事,他照旧要去向李贽请教一下,让李贽帮他分析分析朱常津的用意。
“依老夫看来,这个世子或许是真的毫无心机,他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吧。”李贽在听完苏昊介绍的情况之后,作出了这样的判断。他当过好几个部门的官员,也到过不少藩国,知道这些藩王的德行。说他们毫无心机,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话了,要照实说,就是嘲笑他们弱智,没有任何智慧可言。
“那么,我当如何做呢?”苏昊问道。
李贽笑道:“世子愿意和你做朋友,你有何犹豫的?崇王府虽然不管是大府,但也颇有一些家资。和这样的富家做朋友,至少吃喝是不愁了。”
苏昊道:“我关心的是,我们如果要清查豪强侵占土地的事情,会不会查到崇王府头上?世子跟我说,他愿意助我查案,我想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正的好意,还是一种暗示,或者威胁?”
李贽拍拍手边的一堆卷宗,说道:“改之,这几日我们几个人昼夜无休地在阅读这些案卷,薛勇手里还有当年程通判查案的时候留下的资料,我们也一并分析过了,现在已经梳理出了一些眉目。不过,有些东西还需要到乡间去实地查证,找到那些苦主。邓奎他们下乡去,也查到了不少东西,每日都有密信送进府来。结合所有这些证据来看,汝宁府的土地问题,与崇王府也是分不开的。”
“这么说,最终我们还得查到崇王府头上去?”苏昊问道。
李贽道:“这就是麻烦所在了。若要绕过崇王府,很多事情都无法理清,有许多豪强都与崇王府有瓜葛,完全不动崇王府,这些案子就查不下去。但是,如果要查崇王府,又超出了苏学士你的权限,闹不好,圣上都会出来拉偏手的。”
“这就是为什么此前那些官员都查不下去的原因所在吧?”苏昊说道。
李贽道:“崇王府是一方面,汝宁府上下的官员也是一个方面,汝宁的官绅勾结也是非常严重的,就连刘其昌自己,都不见得有多干净呢。”
苏昊冷笑道:“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派人来监视我的原因吧?”
李贽道:“你现在每日游手好闲,倒的确能够让对手对你产生轻慢之心。不过,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我想他们的反击也会是非常强烈的。豪强、官府,加上崇王,这几股势力加起来,你一个小小的侍读学士,只怕是扛不起啊。”
苏昊道:“我也不是孤家寡人啊,我背后有汝宁的百万百姓,难道还怕这些黑恶势力不成?”
“哈哈,果然是年少轻狂,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采啊。”李贽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这老头骄傲起来无人可比,苏昊已经有些习惯了。
第285章 官兵进村
汝宁府信阳州罗山县,一个名叫马桥的小村子。
里长莫松穿着一件刚刚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带着好几个补丁的长衫,与几名差不多同样打扮的乡老一起,哆哆嗦嗦地站在村口,准备迎接一队不速之客。就在刚才,有外出办事的乡农飞跑回来向莫松报信,说有十几名官兵正向马桥村的方向走来了,为首的一名官长还专门打听马桥村的位置呢。
听到这个消息,莫松丈二和尚摸着脑袋,实在想不出官兵为什么要到马桥村来。要知道,只有百来户人家的马桥村地处一个小山坳里,一年到头,连县衙的差役都难得来一次。上一次过官兵,是因为信阳州有暴民起事,朝廷调兵镇压。可如今暴民的事情已经平息下去了,官兵到马桥村来,是为什么事情呢?
虽然想不明白,但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去换了一身正装,又差人把村里的乡老也叫齐了,一起前往村口,准备恭迎官兵。站在路边上,莫松不断地纠结着一个问题:该拿点什么东西来孝敬这些官兵大爷呢?村子去年遭了灾,家家户户连吃饭的口粮都不够,哪里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可是,如果不有所表示,谁知道这些官兵一生气会干出点什么事情来。
“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先见见这些官兵大爷再说吧。”莫松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里长,你说这官兵不会是路过吧?”留着一绺山羊胡子的乡老莫正相没话找话地问道。
莫松苦笑道:“二叔啊,咱们这马桥村通往外面只有一条路,哪有人会从这里过路啊?”
“可是,这官兵到咱们村来干什么?”莫正相问道。
莫松道:“您老问我,我问谁去?我这不也是刚听冬伢子跑回来讲的吗?”
“莫不是冬伢子看错了?”莫正相猜测道。
莫松道:“但愿如此吧,要不……唉,这些丘八到村里来,还不得把地皮刮一层走?”
莫松的美好愿望很快就被打破了,远远的山路上,出现了一队穿着鸳鸯战袄的官兵,正大踏步地向着马桥村的方向走来。这些官兵每人背上都背着硕大的行囊,有些人肩上还扛着一些什么长长的东西,有几个人手里端着长矛,还有的人则背着火铳。队伍人数不多,但走起来颇有一些气势。
“这不是卫所兵,这是营兵啊。”另一个名作莫正元的乡老说道。
“正元,你怎么能看出这是什么兵啊?”莫正相问道。
莫正元道:“看这些官兵走路的样子就能够看出来了,卫所兵哪能走得这么齐整,这分明就是经常操练的营兵才能走出这个劲头来嘛。”
“莫非什么地方又有暴民起事了?”莫松皱着眉头说道,“要不怎么会有兵跑到我们这里来?”
“唉,要是再打仗,这日子就更没法过了。”乡老们一个个长吁短叹地说道。
说话间,队伍已经走到离村口很近的地方了,莫松强打起笑脸,扯了扯衣襟,小跑几步迎了上去:“在下是马桥村里长莫松,在此恭迎各位军爷,敢问各位军爷是打这路过,还有到敝村有何公干啊。”
“立定!”
官兵中带队的一名军官喊了一声口令,士兵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那军官迎着莫松走过去,行了个军礼,然后朗声说道:“本人乃勘舆营把总熊民仰,奉命率队到贵村公干,还请莫里长恕我等唐突之罪。”
如今的熊民仰,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农村少年了,两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壮实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勘舆营改编为营兵营的时候,他被任命为火器部的把总,实际上是作为千总的候选人的。这一次,勘舆营化整为零,分散前往汝宁府的各处,他带着十几名士兵被派往马桥村一带,负责完成周围十几个村庄的土地测量,以及秘密调查有关豪强地主兼并土地的情况。
“原来是熊把总,失敬失敬。不过,敝村百姓一向安份守己,敝村周围也无强人出没,不知贵军到敝村是何公干?”莫松满脸堆笑地对熊民仰问道。
熊民仰呵呵一笑,道:“莫里长,军机之事,恕本将无法告知。莫里长尽管放心,本部并无为难贵村百姓之意,一应供给我们都是自己携带的,莫里长只要替我们安排个住处就行了,我们恐怕要在贵村住上十几日,莫里长不会嫌麻烦吧?”
“十几日……”莫松只觉得牙床有些疼痛的感觉,但又不敢违逆熊民仰的意思,只得连连点头道:“熊把总能够光临马桥村,是我等的荣耀,岂敢说麻烦二字。各位,请随我等进村来……”
莫松在前面带路,熊民仰领着勘舆营的士兵们跟着他进了村。几名乡老怯生生地跟在士兵们身边,他们有人试着要帮士兵们拿点东西,结果那些年轻的士兵看看乡老们的白胡子,直接就摇头了:“大叔,我们这东西沉着呢,您老拿不了。”
士兵们一开口,乡老们就听出了他们并非本地人,细一打听,才知道是从淮安府过来的队伍,这些士兵都是淮安人。这淮安的兵,跑到汝宁来,而且是到这样一个鸟不生蛋的小山村来,这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啊。
“你们村……可够穷的。”熊民仰走在莫松身边,他看了看村子里那些破旧的住房,忍不住评论了一句。
“唉,让把总笑话了。”莫松道,“我们这个地方一向就穷,我们这个村子又是更穷的。以往,碰上个风调雨顺的年景,大家还勉强能够吃上个饱饭,碰上灾年,就要饿几天肚子。到了这几年,比过去又差了许多,好年景也不过就是不饿死人而已,像去年那样的灾年,我们村饿死了十几口子呢。”
“为什么这几年比过去差了呢?”熊民仰敏感地发现了莫松话里的信息,对他追问道。
“呃……”莫松语塞了,他是在不经意中透出了实情,及至熊民仰追问时,他才发现有些话是不便对外人说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里头……事情挺多的,把总是外乡人,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跟把总也说不明白。”莫松支吾道。
熊民仰听出了莫松的为难之意,他微微一笑,也就不再逼问下去了。他们毕竟是刚到马桥村,与莫松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了解,在这个时候谈得太深显然是不合适的。
“把总,我们这村里也没什么大户人家,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小得很,要找出一家能够住下你们这十几位兄弟的,实在是有些难办啊。”莫松换了个话题,与熊民仰说起了住房的事情。
熊民仰道:“这个倒无所谓,我们分开来住就是了,一户人家住两三个兄弟,莫里长能够帮着给安排一下吗?”
“自当效劳,自当效劳。”莫松连声应道。
即便是一户人家只安排两三名士兵去住,莫松也费了不少气力。有些人家家里的房子本身就很紧张,为了安排勘舆营士兵入住,不得不把家里的孩子轰到柴房去睡,腾出房间来给士兵们住。至于说床铺之类的,就更为简陋了,很多人家的床铺就是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上面铺着稻草。好在士兵们自己是带着被子的,要不,莫松就更头疼了。据他说,全村人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十几条多余的被子来。
好不容易把众人都安顿下来了。熊民仰作为主官,被莫松安排在了自己家里。莫松把正房让了出来,给熊民仰住,自己则带着老婆住到孩子的房间里去了。熊民仰知道一个官兵的把总与村长之间有多大的落差,所以对于莫松这种谦卑的表示也就泰然接受了。他如果不接受莫松的这份好意,恐怕莫松只会觉得更难受。
“好了,莫里长,现在弟兄们都已经住下了,我们大概要住上十天半月,就麻烦里长和乡亲们说说,请大家多多担待了。”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熊民仰对莫松说道。
“好说好说。”莫松躬身答道。
“你有什么事就自己忙去吧,我等稍事休息,也该去办我等的公务了。”熊民仰又说道。[汶网//。。]
“这个……”莫松没有挪窝,他吞吞吐吐,不知如何说起。
熊民仰诧异道:“怎么,莫里长有话要跟本将说吗?”
“是这样的,把总千里迢迢来到敝村,我身为里长,理当割肉买酒,设宴款待。无奈敝村甚是贫穷,家家户户都没有余钱,我这个当里长的,手里也凑不出买肉的钱来。我刚才到全村走了一大圈,才凑出40个鸡蛋,送给熊把总当个点心,还请熊把总不要嫌弃。”莫松憋了半天,才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同时双手捧出一个篮子,里面果然装着几十个鸡蛋,其中有一个鸡蛋上面还有新鲜的鸡屎,显然是刚刚下出来就被莫松拿来凑数了。
“莫里长,这又是何必呢?”熊民仰接过那个篮子,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第286章 子弟兵
照着当年的惯例,熊民仰收下莫松送的这筐鸡蛋是理所应当的,甚至他还可以挑剔莫松礼数不周,因为一筐鸡蛋的孝敬对于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官兵来说,实在是太寒酸了。
不过,苏昊在组建勘舆营的时候,就把后世的治军理念灌输于其中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样的规矩,即便是刚加入勘舆营不久的新兵也是耳熟能详,更何况熊民仰这种老兵。看着莫松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熊民仰笑着接受了这份心意,同时让旁边的士兵按着市场上的价格,数出60文钱,递到了莫松的面前。
“这如何使得!”莫松像见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连连摆手,“大军光临寒村,小人身为里长,无一物奉献,已是惭愧之极。区区几十个鸡蛋,如何敢收将军的钱?”
“莫里长,你就收着吧。”熊民仰拿过钱,硬塞到了莫松的手上,“我进村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马桥村的百姓生活艰难,我们在此办差,若再是白吃白喝,那就是鱼肉百姓了。别说我们自己良心能不能安,就是我们守备大人知道了,也饶不了我们的。”
“把总,你们这……到底是哪来的队伍啊?”莫松捧着钱,怯生生地问道。
“我们叫勘舆营,是直属于兵部的。其实我们的来意跟你说说也无妨,就是测量一下周边的山水,给兵部制作地图所用。”熊民仰打着哈哈道。
“勘舆……地图……”莫松摸着脑袋,死活也理解不了这些事情。
不过,知道官兵吃饭会给钱,这倒是一件让莫松觉得愉快的事情。从听说官兵要来村子里开始,莫松就一直在担心接待的问题,这些钱显然不能让他这个当里长的一个人出,但如果要分摊到全村各户去,光是收钱就能够把他给累死了,要知道,这村子里有多少户人家搜遍全家都找不出一个铜板来。
分散到各家各户去住宿的勘舆营士兵们此时也正在与自己的房东交代伙食费的问题,照着一人一天20文钱的标准,他们把饭钱预告交给了房东的手上。那些农民都像莫松一样,先是惶恐,随后则是窃喜,罗山这个地方经济不发达,物价随之也比较低,20文钱已经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天了,这就意味着众人接待这些官兵不仅不会有负担,还能多少挣到一点外快。
“二位军爷,你们要吃点啥,小人这就去集上买去。”村民莫三拿着40文钱,满脸喜色地对士兵廖一明和尹国贤问道。
“咱们罗山的肉价是多少?”廖一明问道。
“8文钱一斤。”莫三答道。
“割……两斤肉吧。”尹国贤道,“回来做了全家一起吃,其他的菜蔬,你就看着买吧。”
“岂敢岂敢,这都是军爷你们的钱,我们怎么能吃军爷你们的肉……”莫三推托道。
廖一明笑道:“老莫,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吃我们的肉啊。”
“哎呀,小人说错了,小人该死,军爷勿怪!”莫三连忙道歉。
尹国贤走上前,拍拍莫三的肩膀,说道:“老莫,论岁数,我们理当尊称你一句莫叔了,你就别跟我们太客气了。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就称我和老廖一句老弟,别军爷军爷地,把我们都叫老了。”
莫三愣了:“呃……这哪合适啊。”
尹国贤道:“我说合适就合适,老莫,咱们就这样定了。这些天我们兄弟少不了麻烦你,咱们就以兄弟相称,饭同吃,活同干。我们守备说了,我们勘舆营是百姓的子弟兵。”
“守备……是多大的官啊?”莫三问道。
廖一明道:“我们守备是四品,你们知县是七品,你算算看,我们守备是多大的官?”
“那不是得和巡抚一样大了?”莫三惊了,他弄不清楚官场中的品级是如何算的,只觉得比知县还大的官,那铁定就是大得不得了的。既然这样大的一个官发的话,想必是很管用的。子弟兵,这个词莫三只在戏文里听说过,如今总算见到真的了。
这天中午,马桥村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那些没有被分配到接待官兵的农家,个个都咽着口水,羡慕地看着那些幸运的邻居们。官兵进村不扰民,而且还拿出钱来买肉请百姓吃,这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可现在就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们眼前了。每个村民在惊叹之余,都在琢磨着,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
深入农村,与农民打成一片,这是苏昊给勘舆营定下的方略。在汝宁这个地方,苏昊是个外来的官员,勘舆营也是外来户,要想查处当地官吏、豪强勾结的事情,没有百姓的支持是万万难以做到的。
苏昊在勘舆营中倡导官兵平等的思想,队伍的作风是非常过硬的,这就使得他敢于大胆地把勘舆营化整为零,分散到汝宁各州县的农村去了解情况。仅仅一顿饭的工夫,整个马桥村的百姓就接受了这支队伍,尽管队伍里的那些大兵说话的口音是如此陌生,却也并不妨碍村民们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老莫啊,你家这眼土灶,打得太差了,要不要叫我这位尹兄弟给你改改?”
吃过午饭,众人围坐在桌边聊天消食,廖一明指着莫三家的灶间,对莫三说道。
“尹老弟会打灶?”莫三奇怪地看着尹国贤问道,经过一顿饭的时间,莫三现在已经能够很自如地以老弟来称呼这些士兵们了。其实士兵大多也都是农民出身,只是身上多穿了一件军服而已,如果不是自己刻意要装出一副嘴脸去欺压百姓,那么与寻常人又有何不同呢?
尹国贤道:“正是,小弟当兵之前,是做泥瓦匠的。不过,这打灶的手艺,却是蒙我家守备所授。在我们老家淮安,现在家家户户都用的是我家守备发明的灶,这个灶是以我们淮安知府的姓氏命名的,叫作韩氏灶。”
“你家守备怎么还会打灶啊?”听到尹国贤的解释,莫三更纳闷了,守备这么大的官,不是应当成天游手好闲的吗,怎么还会发明什么灶?
尹国贤自豪地说道:“我家守备,那可是有通天彻地之能,连皇上都知道他的名字。对了,他还见过皇上呢。他发明的这个韩氏灶,比寻常人家的灶能够省一半的柴草,如果和你老莫家的灶相比,能省出七成的柴草呢。”
“果真如此?”莫三瞪圆了眼睛,守备大人有没有见过皇上,这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更关心的是尹国贤说的省柴灶问题,“若能省出七成柴草,那我家一年下来,光柴草也能省出几百文啊。”
山里人家的柴草不用花钱买,但同样需要花力气去山里砍。如果能够省下这些柴草来,挑到集上去卖,那就能够变成现钱。莫三没什么文化,但在这种问题上,他的计算是极其精明的。
“闲话少说,老莫,趁着现在吃过饭没事,我就给你改改这个灶。”
尹国贤说着就站起身,挽起袖子往灶间走。莫三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象征性地拦了一下,也就随着尹国贤一起去了。
苏昊利用后世知识所设计的省柴灶,经过在丰城的推广之后,技术已经非常成熟。韩文从丰城调到淮安去当知府,捎带着把省柴灶的经验也带过去了,在淮安全境推广,将其作为一项惠民工程。要推广省柴灶,韩文当然要借助苏昊的力量,而苏昊则是把技术传授给勘舆营的官兵,然后让他们再去传授给当地的泥瓦匠们。因为这个缘故,勘舆营官兵或多或少都懂一点省柴灶的建造方法,这么一项技术在农村无疑是能够得到极大欢迎的。
农村里面,各家各户的事情毫无秘密可言。尹国贤给莫三家改造省柴灶,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全村。莫三家小小的灶间成了一个展馆,村里的男男女女轮番过来参观,一边看一边评论。不久,又有其他人家也传出消息,说住在家里的官兵也在帮他们家改造炉灶。一时间,全村都闹腾起来了,有一路小跑去村外挖黄泥的,有忙着去集上找铁匠打炉篦子的,也有东家走走、西家串串看热闹的。
“这些官兵到底是想干什么呀?”乡老莫正相、莫正元凑在一处嘀咕道。
“听里长说,他们是什么勘舆营的。”
“勘舆?那不是道士做的事情吗?”
“不是道士那种勘舆,他们说他们是画地图的。”
“画地图的?这和打灶有什么关系?”
“圣人说,事有反常必为妖,我看其中必定有诈。”
“圣人说过这话?”
“……”
这样的讨论当然是没什么结果的,事实上,同样的疑惑也在汝宁府无数个乡村的士绅们心中盘旋着,但他们根本无法猜出这其中的玄机。有些豪强也听说了这样的消息,他们同时还知道这支名叫勘舆营的队伍是跟着那个朝廷派来查案的苏学士一起来的。但他们的脑子无法把查案与改造省柴灶这样的事情联系起来,最后就只能把这些都当成苏昊的一种亲民秀了。
这个年轻的学士,估计就是靠这样一些鸡鸣狗盗的手段爬上高位的吧?至于说要查什么豪强侵占土地案,呸!
地主和官吏们都这样轻蔑地想道。
第287章 汝宁科学院
“苏学士,吴先生,你们看这个科学院就建在此处如何?”
这是在汝宁城外的一处农庄,崇王世子朱常津兴致勃勃地指点着庄子上的房舍,对跟在他身边的苏昊以及老学究吴之诚说道。几名随从都被朱常津赶得远远的,因为朱常津嫌他们太没有眼色,会影响他与苏昊、吴之诚之间的谈话。
吴之诚是苏昊推荐给朱常津的,朱常津带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态,差人专程前往江西丰城给吴之诚下聘书,请他到崇王府来当幕僚。吴之诚起初对于这个邀请很不以为然,如其他读书人一样,他对于这些藩王是非常不屑的,更不觉得这些人会有什么真正的求贤之心。
不过,朱常津派去的下人同时还带去了苏昊写给吴之诚的信,信中对于朱常津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说明朱常津此次聘请吴之诚,是出于探寻格物之道的想法,这与吴之诚目前正在做的事情是非常吻合的。吴之诚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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