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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娇-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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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举人小时候就在山东长大,那青州是个有名薄淡地方,若是迁那里地同知,连小菜都不得到手。升到那里却是时运不济了,难怪县尊要大捞一笔。他从前几十万地银子也丢过,虽然有些心痛,倒没得把这一万多两放在心上。姚滴珠的钱,他花一钱都难,比不得真真地银子丢了叫人睡梦里都痛。
他想到那小雷,有些不放心,诱滴珠道:“你表弟小雷呢,怎么没合你同去?”
滴珠摇头道:“这个小雷甚是孩子气,昨日说话你也听见了。再者说他自家也不认得几个人,都是那相公子的人情份上。此事已了,我们明日备个酒请他们罢。”
王慕菲回想昨日小雷说话,哪里是孩子气,分明是不把滴珠看在眼里,想来为她官司奔走,却是怕牵连到姚家,连累他姑姑吃亏,并不是对滴珠有意。再想那马三娘,世上后母哪有好的?又是自家有儿子的,前头娘子生的面子情罢了。若不是嫁把举人了,想必都不会正眼瞧她。这般剖析明白,心里大乐,只要再忍几日,等圣上移驾,就可以好好收拾滴珠,也不怕她闹上天去。一个从前名声就不大好的妇人,一个是举人,就是有口舌,人也是偏着他这边的。他越想越美,极得意睡到床上,翻了个身,屁股有些吃痛,还是趴着。
滴珠却是正的悔了,将来娘家虽然不会亏待她,可是她在苏州吃官司,娘家自束手,可见有了后母,待她不过如此了,将来还要看后母眼色行事。从前她仗着钱财,不拿王慕菲当相公,左一巴掌左一巴掌,虽然抽的痛快,却把男人抽到小桃红的床上。还好老天开眼,小桃红还偷过王家姑爷,此事若是办得好,就可以将桃红除去。只是叫她低声下气去哄相公回转,却是有些难法。想到还有个生的甚像尚氏的梅小姐住在隔壁,她咬了咬牙,走到王慕菲身边,笑道:“阿菲哥哥,你脱了裤与我瞧瞧,家里那瓶止血散可用上了?”
王慕菲因她这般温柔说话,越发觉得自家方才的打算对头,也笑道:“用上了,已是结了痂。滴珠,方才梅家又送了两瓶来,你取来瞧瞧,可惜先送来的两瓶跌碎了。”
桌上摆着一个三层食盒,清漆无花,不比苏州的器物样样都要黑漆镶螺钿来得精致好看。滴珠觉得无趣,揭开盒盖,第一层是四样苏式糕团点心,第二层却是蒸饺,烧卖,三角形的小烙饼,并杂粮面的窝窝。王慕菲远远看着甚是眼熟,却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第三层摆着两只五彩小瓷瓶,比她失手跌碎的那两个素瓶子要精致得多。使红布包着木塞塞在瓶口,滴珠拨开一个看时,气味颜色差不多,也不理论,取出来摆在妆台上,一不小心碰到盒盖,盒盖跌到地下翻了两下,滴珠正好看到里边有一圈字,她疑心这是梅小姐私相授受,忙不动声色拾起来。把食盒细心理好,道:“阿菲哥哥,我把盒子拿到去妆些什么,也好与人回礼。”
走到西里间,取了盒盖在窗边细看,这一圈却是小篆,她不大认得,一个一个猜过,依稀认出一个尚字。滴珠心惊,梅小姐生得合尚氏有七八分像的脸在她眼前打转,耳畔雷鸣,一道道响雷都劈在她的头上……那尚真真,居然没有死?!
姚滴珠觉得再丢十万两银子也不似这般叫她没有力气,扶着桌子软软靠在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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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尚真真初会姚滴珠(上)
姚滴珠家的酒坊生意不大好,虽然他家的酒还能入口,人人都晓得他家因为花假银子才打过官司的,无人肯合他家打交道。苏州的好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不是非姚家美酒不可。一连半个多月酒坊的大门前门可罗雀,姚滴珠急得两眼通红,口中生泡,也无技可施,她自娘家要来的几个管家,没有什么出息,又听说姚员外要去江西买田置庄,在苏州哪里呆得住。姚滴珠看他们几个做事没精打采,又气又恼,索性打发他们回去,把酒坊出租,自取纸笔写了招租贴在门板上。
苏州本是繁华地方,姚滴珠买时又会挑,这个铺子本来市口就好,一连二三日都有人来问,只是价钱都不高适,滴珠不肯将就。这一日从早饭起就下雨,连鬼都没得上门。滴珠自在后边帐房里补眠,清风跟明月两个坐在店堂里打苍蝇耍子。
一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进来,看见两个使女,愣了一会,退出门去。明月看见,晓得他是来问租的,忙喊道:“你是来租房的不是?”
那人红着脸进来,道:“是,我看见外头写着租,请问店主人在不在?”
明月道:“客人这里坐,我去喊小姐出来。”
那人寻了张条凳小心坐在一边,因清风合明月都是女子,不好意思合清风搭话,甚是不安,不是扭头看看清风,再看看大门,门外的雨下得正大。清风想到还有两盆衣裳没有洗,走过一边看雨,嘟喃道:“这个鬼天气。样样都长了霉,偏还要在这个铺子候着,一样事都做不成。”
那人就晓得这家主人急着脱手了。心中一笑,脸上露出笑来。过得一会。方才那个使女扶着一个年少妇人出来,却是出乎此人意料之外。他结结巴巴道:“小娘子,请店主出来。”
姚滴珠看他木木的甚是好耍,笑道:“小妇人就是店主。”
若是死了丈夫,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也是有的。那人想通了,倒恭敬起来,施了礼道:“小人姓罗,想问这个店租金几何?”
姚滴珠笑道:“罗老板,此处原是我亲手布置,样样都是新添就的,价钱上却要比平常地略贵些儿,一年收三百两租金,这里的家什就半卖半送。只要二十两。”
这个价钱实有些贵。罗老板是个心软的,猜她是个寡妇,没了男人过活过可怜。何况此处甚好,就一口应承下来。
其实此处出到二百两一年就是上上签。实是滴珠看他说话带着川陕口音。欺他是个外地人,所以开出高价。等他还价地意思。因他一丝儿不做难就应了,滴珠极是喜欢。然想到这个价钱若是一锤子买卖倒不妨。要长久租把他,却怕他在此处日久,晓得行情弃了此处另找,反而不美。因红着脸道:“奴出价三百两原是等罗老板还价的,若是真按这个价钱,却是有些贵了,奴减三十两罢,那些家俱都送把罗老板。只是不晓得罗老板要租几年?”
三十两银不是少数,这个妇人甚是有良心,罗老板在心里又把她高看了一层,笑道:“感小娘子大情,先租一年试试,还请小娘子请个写契纸地中人来。”
滴珠笑道:“奴自会写字,清风,你去请左边帽子店的万老爹来做中人罢。”走到一边的桌子上,磨黑墨,悬素腕,写下一式两张契纸来,送到罗老板跟前。
罗老板接在手里,就爱这字写的好,心中赞叹道:“果然苏州是我大明朝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就是寻常一个妇人,也写得这样一笔好字,比我们男人还强些。”待万老爹来做了证见,签名画押,各取了一纸收起。
罗老板就道:“还请万老爹暂候,我去下处把银子搬来,就请万老爹做个证见,还有两杯酒请。”
万老爹因和他紧邻,又是个爱吃酒地,真个候着。不过一会,罗老板带着两个管家来,一个管家看看门回头又走了。另一个背着个包袱,罗老板解开,取出一个沉重的小箱子,里头却是黄澄澄的三块金子,并几块碎金。铺子里见成的等子取来,称了三十五两整,请万老爹看过又验过成色,推到滴珠跟前,道:“姚大嫂,还请收好,明年小人还是这个时候与你租钱,还请这位万老爹做证见。”
滴珠取帕子把起,觉得他做事一板一眼有些迂,笑道:“那是自然。这个铺子奴就交把罗老板了。”福了一福,又取一坛卖不掉的酒谢了万老爹,带着两个使女就要家去。
那罗老板只说姚氏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请她暂坐,自家顶着雨,到半条街远的车马行雇了车来与滴珠主仆三个坐,趁着清风合车夫说位子的时候,就把车钱给了。
青年男人对她小意儿殷勤,滴珠心里多少有些得意,握着那沉甸甸的金子,谢了自上车去。那罗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了才回去收拾铺子,打点买粮食酿酒不提。
却说滴珠久不曾受人这样爱敬,虽然那姓罗的小商人她自看不上眼,却也有几分得意。她嫌车里气闷,拉过窗帘看街景,正好这一截路一边是石板路,一边是河道,河里泊着许多花船,都开着窗,能看得见里头有艳妆地妇人,或是与客相饮,或是凭栏看景,个个珠翠满头,人人艳若桃李。滴珠爱她们身上穿的衣裳式样时新,正看得有趣。
突然一个声音笑道:“那不是花假银子吃了官司的王举人娘子?”
滴珠看是,却是醉娘,穿着红绡衫儿,倚在一条大花船二楼上地窗边,居高临下冲她挥帕子。笑容极是可恶。姚滴珠瞪着她,正想开口骂她,冷不防那醉娘身后伸出一个男子的脸来。生就就合团子似地,看着她笑道:“醉娘?这个妇人相貌生得甚美。若是她到你醉月楼来肯张帜接客,我第一个捧场。”
这却是把姚氏滴珠比做娼优之流了,滴珠一张俏脸紫涨,忙把帘子拉下来,咬牙切齿低声骂道:“王慕菲。你做下地好事,叫我丢脸丢银子,还叫我受这粉头地奚落。”
车外传来醉娘咯咯地娇笑,姚滴珠到底是良家妇人,不肯出头合娼妓相争,一连声叫车夫快些儿,一直走到自家门口,明月先跳下车去取伞,看到河边停了许多船。咦了一声。滴珠对隔壁最是留心,忙探头出来看,却是四五只大船停下。几十个管家在小码头处站成一排搬运东西。那位梅小姐披着绿雨绸的斗篷站在一边,合一双怀里各抱一个孩儿地男女有说有笑。
听说尚家大小姐莺莺生的就是一对双生子。姚滴珠想到初自己藏起来地食盒上那个尚字。心里揪成一团。紧紧握着金子跳下车,推开接过来的明月合奶娘。顶着雨小跑进内院。
楼梯处的门大开,小桃红合王慕菲的说笑声好似片片飞刀。姚滴珠走到床边,只觉得心都碎了。她咬着牙把金子收起,就着铜盆里的水先过脸,擦了些粉,笑着上楼道:“阿菲哥哥,你们说什么笑话儿?”
小桃红原是偎在王举人怀里,看见小姐回来,极是尴尬,就要站起来。王慕菲手下手力搂着小桃红,笑道:“在说生了孩子取什么名字,滴珠,你觉得是王凤如何?若是女孩儿,就叫王凰。”
姚滴珠心里冷笑:姓苏地孩子自然要叫姓苏的抱回去养,故意叹口气道:“小桃红的肚子也显了,这几日为着孩子为妻日思夜想,到底要替她过个明路,不如你带她回松江去,到青娥妹子合青凤妹子处住几日,再使个人去我娘家捎个信儿,先透些消息才好,不然我爹娘晓得,必然不快活。”
王慕菲在苏州住着极是闷气,又没得同年,又没得朋友来往,听得滴珠这样说,他心里盘算了片刻,笑道:“我带着小桃红去,却不大好,不如全家同去罢。”
滴珠只要他不在跟前才好行事,要王老太爷两口儿同去正好,笑道:“总要留个人看家呀,爹娘要去那是最好不过,想来爹娘也想念女孩儿呢,咱们搬来也有数月,原是极该去看看的。我就去打点礼物去。小桃红,你来助我。”
王慕菲的手早不知不觉松开,小桃红跟着滴珠下楼。收拾两抬礼数出来,晚上滴珠摆酒,请王老太爷合老夫人到厅上坐了,把要替小桃红做妾的意思郑重说了,叫先到亲戚家走走。王老太爷在苏州住着一点出息都没,寻思正要去女儿处打个秋风。王老夫人这一向得意,就觉得这高山流水铁砂掌实是驭夫天下第一,女儿虽然不如儿子有用,也是她自家养的,不能在婆家吃亏,是以她也要去。就定下来他们三人同去,滴珠又把粗使的一个叫白菊使女给小桃红使。王老太爷等不得,问滴珠讨一两银子去订船,滴珠与他了,老太爷撑着伞就去。
滴珠突然变得这样贤惠,王举人心里也有几分诧异,想到她丢了钱,娘家又靠不上,倒合真真从前没有婚书所以极是贤惠一般,也就放开怀,笑道:“你收拾了与娘家的礼物没有?”
滴珠笑道:“有地,与我两个小兄弟做了几件小衣裳,打了个包袱,回头你使小桃红捎去就是。”吃罢饭牵着婆婆的手走到后廊下,递把她一包小小金手镯金锁片,笑道:“娘,这个是你做外婆与小外甥的见面礼,你收起来。”又是一个荷包,里头几根折古大簪,万字玉簪并包金镯子,通是些看着阔大其实不值钱地东西,递把王老夫人,笑道:“这个娘拿去赏人罢。”
王老夫人接过去,连声道:“阿弥陀佛,这样的好东西拿去赏人,不是白糟塌了?媳妇,当初忙着下订,拿了我全套金头面去,重二十六两七钱二分呢,你把那个取来,回松江戴在头上也好看。”
姚滴珠暗自生气,笑道:“那个原是与我家地定礼,却是我爹爹养女儿一场做个念想,没有带来呢。”说罢怕自家翻脸,转身就走。
王老夫人甚是不快活,道:“从前要那个八百两地凤戴,真真恼了闹得不可收拾原是她小气,这金头面原是我的,我要来,滴珠怎么也恼了,她只拿这些不值钱地东西来哄我,算个什么?还不如真真呢,嫁来了大半年,就不曾与我们做过半件衣裳。”
姚滴珠走得并不远,一个字不漏都听见,气得一脚踩到泥洼里,一只上好的绣花鞋污了大半边。回到房里板着脸只是生气。
一夜无话,第二日早上起来,雇的船驶到桥边码头处,滴珠忙着看礼物打点脚夫。王慕菲换了压箱底的两件新衣,在房里磨蹭,眼错不见溜到放箱子的耳房里取了他那个藏银的小包袱缠在腰里,忙忙的奔到船里坐着,反倒赶在人前。姚滴珠站在码头处目送装着王举人全家的船渐行渐远,冷笑道:“小桃红呀小桃红,先叫你到苏家去打个转,青凤那个毛丫头没得什么本事,若是生出来是个闺女,看苏公子要不要把你讨去!”回来翻出那个食盒,装了几样点心,又叫奶娘取了两个小盒子,一个装上新樱桃,一个装上嫩枇杷。叫清风明月捧着,留奶娘在家看门,自家换了两件新做的颜色衣裳,主仆三个走到梅家侧门,叩门道:“我是隔壁王举人娘子,来还梅小姐食盒。”
老门公关了狗来开门,因是举人娘子亲至,少不得请她到二门厅上坐,请二门的媳妇子去里头说。
真真正合姐姐姐夫并相公子小雷坐在一处说话,因那小雷把尿的本事甚好,李青书正嘲他将来怕老婆。惹得小伙儿恼了,翻了脸坐在一边生气,听见姚氏来还盒子,他先跳起来道:“了不得了,我去打发她。”
莺莺两口子昨夜就得知这位王举人极是凑巧又合真真做了邻居,两个相对看了一眼,李青书正要说话。真真微笑道:“我就忘了那食盒上原有我尚家的记号,见一见她又何妨。”
小梅忙上前道:“厨院里出去买菜的回来说,举人娘子方才把举人一家送走,举人娘子转眼就上咱家来了。这却是有备而来了。莺莺竖起柳眉道:“这个姚氏想是欺我尚家无人?我去会会她。”
真真看着姐姐,摇头道:“姐姐,从小儿你总说我性子软弱,件件事都是你替我出头,这一回,让妹子自去罢。”
小雷嗡声嗡气道:“我是姚氏娘家人,我陪真真姐姐去,姚氏不敢当着我的面撒泼。”
相公子看他两个都是为着真真,抢着出头,其实这般对真真并无好处,忙拉住小雷道:“兄弟,我晓得你是把真真妹子当亲姐姐爱护的,只是这个事还须真真去见她一见。这是咱们家,要怕也是姚氏怕,怎么你们反怕真真吃亏起来?”
李青书看着相公子只是笑,相公子微微侧过脸去,只妆看不见,对真真道:“你独自去也使得,只是你家这一家子人都是为你的,不如我们在里间藏着不说话,好不好?”
真真摇头道:“这是我合她的事,不欲第三人晓得,相大哥,你的心合我姐姐一般,其实不必这样做作的。我却能猜到二三分她所为何来。无妨,只我一个人见她罢。”理了理衣裳出来,走到小偏厅,推开门,道:“举人娘子好。”
第三十七章 尚真真初会姚滴珠(下)
好似清晨的昏黑的房间里射进第一道阳光,清风跟明月两个直愣愣的盯着梅小姐,都在心里赞叹:原来这才是大家的小姐!
梅小姐家常穿着半新不旧的湖水绿折枝团花纱衫,随意系着挑银线白纱裙,就是那一双放过了的脚上的绣鞋也是平常之物,比不得滴珠的衣饰贵重华丽。可是她一团和气的站在门口,笑吟吟的问好,跟全身绷直的好似红孩儿的红缨枪一样尖利的姚小姐比,顿时叫人心生亲近之意。
就是姚滴珠,心里也叹息:这样半旧不新的衣裳她是抵死不肯穿的,偏这位梅小姐穿在身上恁般好看。这些日子卖不掉美酒都酿成了香醋,姚氏动一动,就要泼洒些出来。她看看自己身上,却是一套香露园最贵的顾绣,上身是大红遍地金妆花衫,下身是一条夹金线绣百蝶的红裙,她一个穷翰林的女儿哪里置办得起?滴珠越想越觉得快意,故意翘起腿;把裙上那一对活灵活现的蝴蝶现出来。
真真只觉得姚氏举止好生粗鲁,勉强微笑问道:“王举人娘子?”
姚滴珠笑道:“我自是王举人娘子,却不晓得眼前这位,是梅小姐,还是尚氏?”
“是梅小姐又如何。是尚氏又如何?”真真在主位坐下,侧着头冲她明媚一笑。
姚滴珠傲然笑道:“就算你是梅小姐,巴巴的送点心伤药与我家相公,是何道理?”
真真笑道:“你是说那位王举人?看门的恶狗溜出去咬了人,却是我的不是。尊夫吃狗咬了,我做主人的自要陪个不是。难道陪个罪你也要怪么?若是这般。你家举人老爷——”尚真真举起左手,竖起两个手指,正色道:“头一回强闯我家后园。第二回强闯我家二门,却是何道理?”
姚滴珠冷笑道:“你说强闯。我还说是诱拐呢。”
真真笑道:“我家地小二黑是畜生,不晓得做人的道理,陌生人丢的肉包子还不吃呢。难不成尊夫连小二黑都不如?宁肯吃狗咬也要上当?”
姚滴珠拍案道:“尚真真,你六七年前拐了我相公逃走,你又是清白地么?”
真真想到从前吃王慕菲拐走。微皱眉头冷笑道:“那尚氏私奔的故事么,因我生地合她有九成相像,也有人和我说过一些。若是你要把我当成她,你就打错了主意。你家王举人两次强闯,原也是误认我是尚氏。我已合他说明缘故。到底合那尚氏做了六七年有实无名夫妻的是王举人,没得他也错认呀?”
姚滴珠原先是认定了这位梅小姐是尚氏诡称。那尚氏是她斗败了的,所以她借着还盒子大摇大摆找上门,说话甚是难听,谁知这位梅小姐说王慕菲已是认清她不是尚氏。她合那尚氏打交道也隔了二三年。不曾说过几句话。从眼前梅小姐说话气度来看,合那尚氏小媳妇的样子天差地别。这般一想,滴珠也道她不是尚氏了。揪着的心就放下一小半,依旧冷笑道:“梅小姐……”
真真站起来笑道:“王夫人。你心结已解了?你家王举人不大老实呢。”捂着嘴儿娇笑道:“听说从前夫人未嫁时。还有什么死孩子地官司,闹得连我们苏州人都晓得了。这个举人相公呀。还是要拘紧些。若是再合哪个卖豆腐的女孩儿闹出死孩子的故事来,可是要打官司的。”
滴珠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梅小姐风姿绰约的出去,磨牙骂道:“贱人!”
清风合明月忙上前拉着她,指着厅外一排管家,劝她道:“小姐,看外头。”
林四管家笑眯眯过来,道:“王举人娘子?我家小姐叫送客。”早有几个妈妈捧着她们带来的两个盒子,送到清风明月跟前,又递把她们丙个大纸包,道:“这是小姐赏你们的。”走过一边极是好心的念道:“可怜呀,堂堂举人娘子的贴身使女,收拾跟两个烧糊了地卷子似的,连我们家粗使的大姐都不如,原是要把两件好衣与她们穿,出门才不丢人呢。”
姚滴珠把银牙咬得嘎嘣响。又见一队七八个使女,都穿着合她身上一模一样地绣蝶裙儿的顾绣衣裳,一个二个笑嘻嘻合她擦肩而过。
她气得两眼发花,停下来等清风明月两个。谁知那两只夹着盒子都在那里折纸包,一人捧着一件合她身上一样地衫儿在那里傻笑。
姚滴珠情知这是梅小姐回报她地,存心要看她笑话了,忍了又忍,甜蜜蜜笑道:“清风,明月,咱们家去呀。”
清风明月两个都唬了一跳,快步追上,低着头随小姐回家。滴珠几个前脚才出门,后脚老门公就把狗放出来。小二黑嗅得姚氏身上有王举人的气味,扑到门边狂吠。
姚滴珠方才是气,现在又吓,走不得几步就两腿发软,还好老奶娘跟刘八嫂都在门口张望,冲上去一边一个扶着家去。
却说真真目送姚氏气得发抖地背景出门,长叹一口气道:“我已是想得明白了,怎么她就想不明白?”
莺莺按着她的肩,苦笑道:“总有一日她想明白了,就会后悔今日做的蠢事。”
真真垂头,喃喃道:“同是做错了事,为何王慕菲无人怪他,还有人要嫁,他自家也像不知错似的。我却这般自责?”
莺莺听得妹子这样说,也怔住了,良久才道:“真真,若换了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做。谁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再者说那原是我们做错了事,却叫你吃苦。”
真真摇头道:“不怪姐姐,是我心智不坚,吃他哄了,以为随他逃走名声已坏。只有从了他做夫妻人家才不说闲话。若是不从他,半道上有的是时机逃脱。”
莺莺看着妹子一脸的绝决,叹息道:“若你是真逃了。以你的容貌,不见得遇见的人不起坏心。只怕……”掩了口不忍再说,转念说道:“那个姚氏丢了银子,王举人又偷了她地使女,将来还不晓得要偷几个。这也是她自家寻的夫婿呢,要合那位举人老爷吵吵闹闹过一辈子。才是可怜。”
真真想到她自家是决不肯合那样的王举人过一辈子地,果然眼前就有一个姚氏比她还可怜,方才叫姚滴珠惹出来的怒气,还有羞辱了她地快活都烟消云散。她心情平静下来,笑道:“姐姐,你们还要回松江去?”
尚莺莺拉着妹子回厅里坐好。三个男人正头顶着头在那里说得热闹。莺莺笑道:“我们是在松江,还是在苏州,还要看打听回来的消息。”
松江,码头。
王慕菲揉了揉眼。不敢相信泊了四五十只船的码头是松江码头,从前贩布的大船能排出二三里远,就是过年那几日也不致于这般冷清。
那船家是苏州人。见到松江这般凋蔽也自嗟叹,将船泊到岸边。往日早有脚夫涌上来。今日却冷冷清清只有两只赖皮狗在浮排上打转。船家道:“举人老爷。还当去寻两个脚夫,雇个车来。”
王慕菲道:“你搭上跳板。自然有脚夫来。”
那船家依他搭上跳板,果然不晓得从哪里冒出七八个脚夫来,奔到船边,都瞪圆了眼看着王举人。王举人要到妹夫家去,穿的却是举人本等地服色,甚有官威,看见人家看他,得意洋洋指着一个脚夫道:“你,去雇两辆车来。”
那脚夫不理会,几个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王老太爷合王老夫人都出舱来,见儿子发愣,老太爷就道:“咦?怎么才过得三四个月功夫,脚夫就少了许多!”他学不来儿子说官话,在松江住了也有年头,说的一口夹生的松江话,一开口就听得出在松江住了有年头。
那几个人听见,都哄笑起来,一个大胆的操着官话问:“敢问老爷要到哪里去?”
王老太爷咳了几声,抹着胡子威严的说:“枫泾镇上苏家是我女婿家,你们晓得勿?”
那人连连点头,笑道:“晓得来,做过一任知府的苏家,泥格人家有福气,少爷足足有八房美妾。”一路小跑,喊来两辆马车。
王慕菲先扶爹娘坐了一辆车,自叫白菊扶小桃红坐另一辆,自家看着两抬礼物并衣箱包袱等物都搬到车上,合船家结算船钱,打发搬东西的脚夫脚钱,乱了足有三盏茶功夫才消停。他坐到小桃红身边抹汗,叹道:“滴珠也太省了些,家里一个管家不用,出门都是举人老爷我张罗,甚是叫人苦恼呢。”
小桃红打发白菊到老夫人车上去服侍,笑道:“老爷,松江的工人市里极多雇工,正好趁着小姐不在家,你雇几个听你话的带回家去不好?”
王慕菲笑道:“此计大妙。小桃,你果然是我地福星呀,雇的还不大放心,索性买几房罢,有契纸在身,就是不听我的话也不成。”摸摸腰里那一二百地银子,还有脚上一对沉重的金镯子,就算起来,先买两个家人,一个守门,一个跟他出门,再买几个小厮,都要十岁上下地,只要与他们好衣穿,再把几句好话哄着,将来必是极忠心地,过得七八年再与他们娶亲,自然就是心腹,再买二三个使女,一共也花不到一二百银,家里他的人占了一大半,那姚滴珠怎么能翻起大风浪,正好她退一步我就进一步,回家去就能收拾她。
素娥正是要生产,家里两三个稳婆候着,她还有些儿害怕,正是想娘家人地时候。听说爹娘跟兄弟都来看她,又打听得姚氏没有跟来,不会露馅,她一叠声叫苏公子把他们安置在一个偏院里住着。
王老婆子听得女儿要生,把滴珠与她的小金镯子自包袱里掏出来揣在怀里,跟着小丫头脚不沾灰到女儿房里去了。王慕菲到后边见过板着脸的三姑太太,出来在苏公子书房里坐着闲话。那苏公子因为他一个人来的,笑道:“舅嫂不曾来。想必舅哥寂寞,叫个人陪你罢。”
王慕菲摆手道:“不敢不敢,我带着小桃红来的。她也有三四个月身孕。原是要叫素娥见见,好抬举她做妾。这个时候再揽一个回去岂不吵闹。”因想要着去买小厮跟丫头,略坐了一坐就出门去,
苏公子不以为意,他房里多地是收用过的使女,挑了一个生的还过得去地。又不大碍事的名唤小怜,亲自带着送到客院去。
送妾把儿子那是多子多孙地好事,王老太爷呵呵代收下,唤小桃红来领。
小桃红扶着半大的肚子,看见苏公子,想到那一夜合他滚床单,面上红了一红,想到这个孩子有五成要姓苏,心里发虚。不免多看了苏公子两眼。
那苏公子平常最爱在女人身上留心的。回看两眼,倒觉得这个小桃红越看越像是他睡过的。陪着泰山说了几句闲话,出来走到王举人的厢房门口。那小桃红正拉着小怜地手说话儿,因觉得肚子痛。轻轻嗯了几声。这声音又软又。苏公子听见软了半边,分明是那日书房里吃他睡过的。他搬着指头数了数日子。这个肚子只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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