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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最后一个处女-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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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边剃胡子边对俄罗斯说我的决定。
谷风走的那天也是落雨,淅淅沥沥地淋得站台上孤零零的。好像要把所有生活过的痕迹和目的都冲得一干二净。俄罗斯抱着那本介绍发展主义的书,她破天荒地叨起安子丢在书桌上的烟,一副深思熟虑的才女样。我远远地回想起第一次到青岩的情景来。
已经是前年的事了。我正在埋头读着二年级的功课。由于请假的时间长次数多,我在教授们耳目中的名声开始扫地。班上组织去青岩采风,我醉薰薰地打电话给刚认识不久的谷风。他在青岩镇政府工作。一夜之间莫明其妙喜欢上诗歌。那天我实在讨厌班主任浮光掠影的玩法,只想找地方睡觉。
谷风带着穿红裙子的女朋友来车站寻我,一见面,握着我的手使劲地说若地的好话。若地是我在兰大的一个文友,诗写得苍凉中略显洒脱。有一天谷风送欧阳江河的书还我,我随口推荐了若地。等他听我说若地现在基本上不写诗只算命,这个华南理工大学毕业的优等生露出很是让我感动的茫然。诗歌受到圈外人士的关怀,怎么说都不容易。爱屋及乌,对他打扮得过于保守的女朋友我也客客气气。那时谷风因为姐姐在多伦多混得还比较华侨的缘故,谷风正在做着出国前的准备。他的写散文诗的女朋友据说连“别赋”都写好了,怀着一颗即将受伤的心单等他谷风远走高飞。那天也许是我被遗弃的心还没有复原,也许纯粹是酒精闯的祸。我口口声声说人的奴性是不懂得回避,尤其是看见悲剧而不懂得回避。我还隆重推出所有动物中人和老鼠是最善长于繁衍之乐。谷风的意思是我嘲弄了他的女人,嘲弄了他的爱情。第二天酒醒过来,不管我怎么样解释,他执意和我绝交。我再憨也明白这是红裙子枕边风的结果。女人要破坏什么,一夜的时间有多无少。
今年夏天,若地来红砖房听我说起这件事。他捏灭烟头,双眼无神地说,你能诱导他去读诗,女人唆使他厌恶你这当然不困难。
忧时子告诫过我,完美的生命在于承受得起他人的来来去去。我坐在矮矮的椅子上努力考虑过友谊和女人的问题。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到青岩去。世界宽阔得无边无际的,放弃一两个角落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事。第二只熟透的苹果砸在牛顿的头上只是多余,说不定连原有的万有引力也会因他一时之怒而否定。况且自从我迁居红砖房后,过的大半是活生生的日子,在鲜艳的爱情面前,人世间值得一珍惜的东西少之又少。这是我的人生观之一。我听旁人说,谷风走的那天下雨,站台上只有“散文诗”和她的几个朋友。因为他是独子,移居多伦多的壮举,半点风声也不敢透露给他老母。他姐姐在电话中只敢声称,帮谷风找到一家助学基金会,在多伦多学业完后马上衣锦还乡。坦白地说,如果不是谷风给我写信,我已经忘却他了。
谷风在信中说他的母亲病得不轻。远在加国,回来一趟太不容易。
八十二
眉头一皱,额头上的蚊子果然给惊飞。我沉醉在我的游戏里时,俄罗斯狠狠戳我,老枪老调地发话。“就是不听,皱眉容易容易老。”她阻止的结果,我们家白天闲坐也燃着蚊香。青烟袅袅,颇有几分佛味。
俄罗斯和我都怕蚊子。夜间吸血的自不敢提,就是白天嘤嘤绕着枕边案头玩的,贴上身,也烦得要命。有天午睡醒来,见两只竟然停在尤沉到闺梦的俄罗斯鼻翼上缠缠绵绵地做爱,除了发现蚊子大多是两栖情人以外,我竟然惶惶然不知所措很久很久。
“红砖房有趣的事儿多着。只不过今天不为我们所觉察而已。”容忍不了俄罗斯对红砖房的淡漠。我的话说得像佛家那样浑朴。
“不见得。踏进社会,往后有好多时间让你回忆?说不定也像香儿她们一样,毕业就失恋。”
“谁说的?”我一骨碌翻身坐起。“命运在我看来像只羔羊,皮鞭都用不着拿。”
“你开玩笑。”
我木呆呆坐在床头,耶稣深凹的两眼直勾勾盯着我。
“你不跟我走?”
“跟你走?你说得轻巧。”俄罗斯吃吃地笑,“这些蚊子咋办?”
一直闷眉闷眼的俄罗斯这会子刁钻古怪起来,好像过去她一直设防着我。望着她,我突然有望着蚊子的感觉。
不时有蚊子冒着生命的危险穿过我的手掌,我只得韬光养晦,一心一意为俄罗斯赶蚊子。这时候,我才体会,英子写的“蚊子去了,没有再来的时候”并不是无中生有的话。
八十三
满是血丝的太阳趴在弯弯的白墙上挤弄着脸。干枯的眼眶缩减成一个点又慢慢扩张开。条椅上的晚报半吊着,脱臼的手臂那样晃哩晃当。红砖房那株火红的木棉。那株含着热泪拒绝我们到医院来的木棉,消散了。我野狗一样窜来窜去。
护士推门进来,她令安子灭掉烟,然后回头凶我:“都三个月了,你再考虑考虑,别以为孕是好怀的。”
“没办法。我连自家也难养活。”我哭丧着脸,还有大专文凭。学校不允许过份。
护士没言语。我看见墙上的两个白洞,狰狞不堪鄙视我。
永远忘不了这么一天,静悄悄的阁楼上,我眼睁睁望着我的儿子碰碰磕磕地滚下高高的六楼。他没呼叫,除了血痕,连叹息声也没有。但我看见他惨淡的微笑,唉,还有他惨淡的前额。好心的阿丹找人推算过,孩子是木棉开花的那几天怀的。她在电话中跟英子叽哩呱啦说——那几天她坐在木棉树下指导俄罗斯画《红砖房的午后》。
她听见俄罗斯有两颗心在跳。
一颗心年轻,一颗心苍老。
木棉开得饱满。
孩子就叫木棉。
这个秋天,木棉的母亲二十二岁,木棉的父亲二十三岁,木棉零岁。
我不止十次拍着零岁的木棉额头买弄,“噫吁戏,噫吁戏,长大做个当官的。”真的,就在前天晚上,我还在这样胡作非为地说“嘣嚓嚓,嘣嚓嚓,长大当个音乐家。”
俄罗斯没指责,我休闲地靠在她肚皮上,哼起流行在燕山的歌谣。
大河涨水沙浪沙,
鱼在河中摆尾巴。
哪天得鱼来醉酒,
哪天得妹来当家。
我把末尾一句拖得很长很长,直到俄罗斯伸手蒙住我的嘴惊叫:“你摸他在动。你摸。”
竖直耳朵听了半响,没啥动静,又东摸摸西敲敲,选西瓜一样认真。
“哆罗罗,哆罗罗,长大定是大富婆。”我没完没了,像个巫婆。俄罗斯爽朗地笑,满肚皮母亲的光辉。
她不喜欢女儿。说女孩子家,长到十八九岁,给野小子俘去,做母亲的,人前还要赔笑脸,咬着牙口口声声说婚姻自由婚姻自由。她做不来,也受不住。我呢,大约是看透了男人的缘故,倒千方百计想生一个女儿。脸蛋红朴朴的,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帮我松骨梳背,做好吃的给我吃——可是,就在刚才,我为什么要听安子的鬼话?我为什么要狼心狗肺地说,‘进去吧,别怕,我在你身边?’多点点固执,多点点责任感。这世上,就会多一种牵挂,红砖房就会多一抹色彩。
不过,经济来源呢?对了,大学文凭,社会上怎么说,读几年大学读得一个儿子?英子没错。三个月,怪就怪在避孕套是国产货。还不到六个月,六个月正好毕业,学业家庭双丰收。可能是女孩,男孩也不错。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海盗,玩吉他。普拉蒂尼。这一生没到过维也纳。他一定得去。阿丹说我们可能分手。认得芳儿的第三天,飘毛毛雨,她和一帮女孩了在铁路上玩,安子断定嗓门脆生生的她不是处女。那个秋天,我二十二岁。恋爱的过程就是犯罪的过程。壁上空洞的眼眶直勾勾挂起来,楼房被拆走了。青春像被遗弃的稻草人,举着干枯的手,寡和地浮在我身上。
门开了。
吱的一声。
八十四
我目不转睛盯着燕子坡,吩咐阿丹:“月属阴,妇女先拜。”月亮出山了,笑盈盈的娃娃脸。
“月亮阿婆,好事多磨;长命百岁,与日同乐。”
阿丹们一溜儿跪在供桌前边凉席上,演员般背诵台词。待他们退下,男生又排成一排。
“快过来,安子!”我对安子拖沓很恼水。
“男子不拜月。”他怪兮兮抗议。
“随他。”波儿说,“也不让他作司仪。”
“一鞠躬,月亮姑娘学雷峰。”燕青人小嘴怪,乱玩幽默。除了停美,没人笑。
“二鞠躬,登月计划尽落空。”半晌没人吭气,波儿解释,“因为我们厌恶战争。”
“三鞠躬,但求月儿一生处女——”
“啧啧,还是那顺乌日图现实,懂女人。”停美假话真说,“没有肖魂,我嫁就嫁这样的人。”
古色古香的《快乐的农夫》演奏到结尾了,阿丹本人也优雅得像个仙子。我咽咽口水,思前想后,暗暗为俄罗斯只懂点画画皮毛悄悄难过。
“阿丹,你应该学声乐。”那顺乌日图由衷羡慕。他做作地行个江湖礼,反手把装满纸团的小碟子抬到供桌上,他宣布,谁得《忆月》谁打头。
摊开一看,我抓到的是《画月》,俄罗斯得《咏月》。
“谁的《忆月》,别闷着。”停美大声问。
“我我我,嚷什么嚷?”安子应声而出。月光下,他冷着脸,皮笑肉不笑,“我只会学鸡叫。”
“又不是周扒皮,谁稀罕鸡叫?”那顺乌日图第一个反对。
“一九九七年秋,那顺乌日图躲在比萨斜塔的阴影处向蛤蟆姑娘求爱。
他们约定今晚跳华尔兹,不料蛤蟆姑娘爱上波儿。为了爱情,那顺乌日图发誓终生不娶。他提出等波儿身体长胖就同他决斗。
浪笑声四起。盘腿坐在供桌下边的那顺乌日图的确有那么点蛤蟆样。
“可随心所欲,但不准阴损人格。”俄罗斯妇联主任般想得周到。“谁得《对月》。接着。”
“我乱编不来,给大家唱首民歌。”那顺乌日图爬起来猫头鹰那样清嗓子——
昨夜挨打挨得真,
精竹打断十二根。
精竹打断十二块,
没有埋怨哥一声。
那顺乌日图字正腔圆,赢得一片喝彩。
“阿丹为我们弹了曲子,《访月》就免了。《问月》是谁?”俄罗斯欧式眼睛一扫,假笑道:“哟,燕三,是你,该不会口占一绝吧。”
“你以为谁都像你望南那样会长亭呀我的青春短亭呀我的爱人!”燕三顶一句,丢人败姓地抬头大喊大叫,“月儿月儿我问你,嫦娥妹妹在哪里?”
“歇斯底里,这算什么?本执法念你初犯,轻饶你。待会儿拖钢琴回院部的钱,你一个人给。”燕三一直暗恋着的香儿大义灭亲,引来排山倒海的掌声和欢呼声。
“算了算了,干脆先吃月饼。”阿丹冒充和事佬,“在这个恼人的二十一世纪,看来要肚子饱了才有高尚的闲心。”
我本来想好了一首《咏月》的七言,现在被他们乱七八糟的一搅。诗,此情此地景,显得不类不伦。再听阿丹这么一说,越发觉得酸不溜秋。抓个广味月饼,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狠狠大嚼。
青石板,太老的毛豆枝,半旧的钢琴,懂女人的那顺乌日图,娃娃脸的月亮,在我面前,都被玩弄了。不想到是最后一次聚会,不想到俄罗斯准备了两天,我一定转身就走。记忆中的中秋节是仁慈的,一点也没这般放任、下流。
八十五
俄罗斯没在家,红砖房里边半节黄瓜也找不到。我木纳纳坐在门槛前的石阶上,晃若那个死了第六个女人的白稼轩。在滚动着的旧空气中我想起数年后的一个晚上。
望南上气不接下气爬到新房门口时气嘘嘘乱想,要是再上一层楼,那就摸到对边的停美家去住好了。
俄罗斯还没有回来,望南渐渐看见,墙上的钟走在十二点半。他甩开衬衫,裸着上身,很深很深地放自己在沙发里。沙发是浅黄色的。属于那种坐上去让人想入非非的颜色。去年秋天结婚前朋友们说所有颜色中黄色是最具有包容性的。俄罗斯一听就乐意了,远巴巴跑到深圳订了比小孩子还要高的一大套。望南把腿伸展得舒舒服服地搭在茶几上,他自已为自已倒了一杯矿泉水。顺手摁开宽宽大大的电视。望南隐隐觉得自己也是从那一次近距离地了解俄罗斯的品味。过去在红砖房的日子认得真只算一种性友谊。知识告诉望南,避开淫荡不讲,黄色最多具有暗示性。朋友们之所以乱说,完全是王朔他们这也否决那也重估,要不纯粹就是《失乐园》正在中年人之间暗暗流传的缘故。
电视上刚刚报道完中国政府和美利坚之间在开始寻求新的对话,接着又宣称车臣第二大城市古吉尔梅斯今天下午两大油库被炸广大官兵花了近五个小时才扑灭。屏幕上火光冲天,男叫女哭。望南百无聊赖地关了电视,他掏出传呼机逐一逐二地查看信息。他不相信一整天没有人呼他。
这时候门铃响亮地叫起来。
俄罗斯回来了。
这段时间俄罗斯回家很晚。自从上个月她把古玩店转给波儿,她的生物钟就没正常过。望南曾经恶毒地设想过说不定俄罗斯过上了那种不三不四的生活。中产阶级女性对爱情的渴望与乞丐对面包的热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玩罢。她总是这样回答望南的诘问,然后走进洗手间打开阿里斯顿热水器稀哩哗啦冲洗。望南坐在作为嫁妆的新房里总感觉自己也像嫁妆的一部份。
门钤一直在响,望南只好起身猫着腰去开门。
望南先生,你看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门开了,不是俄罗斯。一个电线杆男人和清汤寡水的女孩子站在门前。是这样的,男人说,我们找过你好几次,但你们家一直没人在。是这样的,去年我们啤酒瓶伤你一事,现在公司已经作出赔偿方案,您看您……望南记起来了,去年他在海口混的几个老同学回来,大家一起去王记火锅店吃饭,席间啤酒瓶炸裂,他的一双脚被弄得血糊糊的,窝哩窝囊住了半个多月的院方才恢复。其间厂家来了几次,但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没有达成共识。一拖再拖。望南几乎上都把它忘记了。
送厂家两个代表到门厅时,望南嘴上是说等俄罗斯回来商量商量再答复,可他内心实际上已经接受了厂家开出的条件。做人嘛,做的就是一个见好就收。虽说瘦个子一会儿说‘您’一会儿又是‘你’的让望南很不舒服。
望南习惯性地坐在电脑旁把厂家的文件输进自己的文件夹。电脑是俄罗斯娘家陪嫁的。自从上个礼拜天望南去娘家告状无效后,望南每用一次,都有那种被人剥光却又要对着人笑的无奈。俄罗斯在家的时候他一般动都不去动。
电脑的屏幕一直闪闪烁烁,仿佛快要爆破一样。望南耐着心找出光驱重新安装一遍。他恨自己有那么一种生活在自己家里却有做贼的感觉。
深夜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得像电影中爆炸前的定时炸弹,望南输到最一个字的时候,他紧张得抖抖颤颤的,血好像从屏幕里吱吱吱地流了出来。
结婚前望南可不是这样小的胆量。他对面住的是一个世界末日病患者。只要望南的门一开,他总要钻进来毁灭啦地球爆炸啦倾销。望南通常是拍着装修得花哩花哨的墙壁嘻嘻哈哈:这房子结实着呢!二十世纪的天空虽说漏洞百出,但是夜间的月亮该可爱的时候还是可爱。望南在思考着人类何去何从的大框架,他对这种“后颓废”热不起心来。
婚后不久,随着俄罗斯一天天的昼伏夜出,望南慢慢变得疑神疑鬼来了。先是过去那邻居演说的一幕幕在面前浮现,后来甚至连高温锅也不肯用。俄罗斯不在家,他差不多不敢呆在屋里。新房高高挂在八楼,横尸院落的惨况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会儿,望南偷偷看一眼墙壁上走得歪歪扭扭的闹钟,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他马蹄形的烟灰缸就要四分五裂地炸开来。他腿压着的茶几,他血红色的书柜,书柜里那本指导夫妻生活的书,黑着脸的电视机,小姨子克隆来的大红袍金鱼,卫生间卧着的那只被批判得一声不吭的马桶,昨天才买的以安静出名的电子猫——一古脑儿都是要爆炸的嘴脸。望南紧紧地抱着手臂,嘴唇咬得死死的,浑身冷汗直冒。
这时候,茶几上的呼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呼机上说,今晚不回家。
太阳绕过木棉树走了。一只麻雀翻落在表石板上,西望东张,举着它高度浓缩的脑袋端详我好几秒钟,啁啾一声,引来它的一群伙伴。它们一只比一只胆大,一只比一只不不要脸,有一对竟然当着我的面摇摇晃晃地做起爱来。我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
八十六
松松大作《论同居》获奖,组织上准备重温他拖了两个学期的入党问题。
在得月楼门口碰见松松,我转告他系主任的决定。
“不过以此作入党的台阶,有点伤风雅。”我客观地对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江苏人发表意见。他不挂眼镜,难相信他也知书达理。听他们遒义老乡吹,高考前他一直是镇上的小流氓。若不是考试偷看到英语,下辈子也修不进大学。我看得起他是去年的一天下午,燕三带他来红砖房混饭吃。翻完俄罗斯为《我白天哭泣夜间欢笑》所作的插图,他用苍白的手指敲着畏畏缩缩的鼻子说三个月后他一定能找出弗洛伊德与《诗经》的联系。
“伤风雅?我看你是恋爱昏头了。”他夸张地耸起鼻子,并扭扭异常肥大的屁股。
“我是说,入党是严肃的事。同居这种社会现象怎么说都有点那个……”见他误会,我忙解释。我至今仍然是小团员一个,心目中,入党并不比考大学或忘掉初恋那么容易。
“要你这么说,妇产科医生更没资格入党,她们一辈子同阴道打交道。”
指不出其间质的差别,但我知道我错了。按恩格斯理论,生命只不过是蛋白质存在的形式。再说,人们离开阴道,有的拳养情人,有的寡欲,这同政治面貌不相关。
“不管怎样讲,你该请客。连俄罗斯都嫌你小气。”
“我可不愿离开学校时欠一屁股债。”
“倒也是。”我口是心非,“马妮呢,好久没见她面。”
“吹了。她现在和法律系的儿子。”话虽清淡,在我看来他萧条得像冬天的木棉。
我颠颠足球,悄悄幸灾乐祸。
“听俄罗斯说,湘西那边的人不好惹。”
“又没上床,什么好惹不好惹。”他又耸耸鼻子,露出尖刻的细米牙。“我不是学艺的,有没有沈从文黄永玉都无所谓。”
“那倒不一定。至少亵渎。你论文不是从她身上剥下来的有鬼。”
“任何一件成功的事的背后都免不了有这样那样的亵渎。”他拉拉领带,一副反强奸的嘴脸。“有朝一日,《秋天的最后一个处女》得以见天日,你会相信。不说人,连秋天也给你亵渎了。”
念及我对秋天的种种不满,我知道,错不在松松。一时间,只定定的望着他仿佛被强奸过的脸找不到话说。
这些年我一直认为秋天是属于农民的,也只有农民才关心秋天。当我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季节,离开燕山,离开二中,离开那些雍肿的稻草堆,走进冷艳苍白的秋天,反倒落得像个被剥夺了耕地的农民,两手空空,衣不遮体。
“妈送来辣子鸡,我下午拎去红砖房,让俄罗斯准备小白菜算了——呀,同你一耽搁,又给院报的记者们撞上了。嘻!他们以为他们是约翰。钱塞勒。”
这功夫,图书馆那边跑来几个男女。最前边的女孩子,我敢说她没戴胸罩,一晃晃的,颇抢眼。
“好缠吗?”我熟悉这些记者们的德行,跟松松说的差不多,他们以为他们是学校的约翰。钱塞勒呢。
“应该没问题。”松松狡黠地眨眨眼,“我一句话就打发他们——你们能说下雨是天空和大地做爱,那么文章不过是稿纸被笔强奸的结晶。”
八十七
俄罗斯惊惊慌慌跑回来说,有人靠在第三棵菩提树抽烟。我不用想就断定是停美。
停美是秭归人。虽说和屈原沾亲带故,但她这一家族,前后左右都没有出产一个舞文弄墨的。母亲生下她不久就遁入空门,坐禅修身,走的路同三闾大夫完全相反。停美十二岁离开秭归。停美常抱怨,“可惜她来到世间晚了,否则该劝劝母亲。”她画过好几幅《屈子行吟图》,送给评委,连初赛都没通过,终究灰了心,干脆矢口否认自己是秭归人。《怀沙》那些优秀的诗篇对她来说也是陈如死水。
作为肖魂的女友,她是初恋,她是认真的。有次她陪我到镇上买豆腐脑,从王道到霸道,从包房到寺院,她滔滔不绝。我觉察出,她是那种敢于暴露肚脐眼而不敢坦露内心的女孩。
“肖魂忏悔,他太冲动了。是他的错。求你原谅。”在她对面的土坎上蹲了许久,等她抽完烟我这个当初的媒人缓缓开口。
“没必要。”她翻起牛仔衣领,蛇一样顺着菩提树滑下。“南哥,我五年级偷看到班主任的日记,上边有句话,圆珠笔写的,今天总算懂了——他说,‘初恋像豆芽,白生生的,放到菜板上了,还想长啊长。’”
“停美,别这么练达。作为男人,肖也有肖的想法,原谅他吧,这年头,恋爱是不容易的。”
“别为难我。算了吧,你知道,我很想一生一世。你不是常说,花儿谢了,还算花吗?算了吧,走呀,回去,俄罗斯在那边难得等。”
她走过来拉我。手冰凉凉的,仿佛在住事中浸了许久。淡淡的星光下,我望着这个读不懂《怀沙》的女孩,深深为肖魂感到可惜。千错万错还不是在你肖魂,众目睽睽之下,一点面子也不留……
“美儿,原谅他了吗?”俄罗斯远远地问。
“谁,初恋?我原谅了的。”停美快步走到路口挽着俄罗斯。
“希望工程又怎么了?全学校上百个党员也没像你这样卖命的。闹得谁都晓得你去酒店坐台。”
“我从小伶仃孤苦。你不知道钱对穷孩子的重要。”
“除了盖茨,钱对谁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自己——哎,我问你,老板们坏吗?”
“也不尽像传说中的那样没有层次。第一个客人是惠通公司的。他要了两杯士天架,劝我回学校好生念书。有人Call他,给小费就走了,还挥挥手呀。”
“第二个呢,都说你午夜两点才摸回学校。”
小色鬼,斟酒时他趁机捏我的手。酸不溜秋的:“小姐,可以和你谈人生吗?‘’怕我和你谈终身。‘我唬着脸,他就焉了。”
我摇摇晃晃跟在她们后面,莫明其妙地感觉到两个女人的背影,拉拉扯扯的,像我临摹过无数次的《肚痛帖》。
八十八
昨天剩下的玉米棒子耗子偷啃了大半边,俄罗斯放学回家很是心疼。
“你在家连耗子也管不住,快去买油来炒吃了算。”
拖着凉鞋,我叨起最后一根香烟带着俄罗斯往天一酒楼那边的粮油店去。一路寻思,其他地方转基因物质已经大行其道了,中国这个农业大国真的太可怜,老婆孩子热坑头还是非同小可的生活。粮油店关门闭户的,我们只得在病恹恹的太阳底下往回赶。
“这还不简单,”回家路上,俄罗斯成竹在胸,“我俩一起进厨房,揭开罗妈家的油罐,”呼“的一下不就解决了?”说着,俄罗斯左手划了个盗的弧。
房东家早就吃过午饭。罗伯眯着眼靠在窗子边打盹。罗妈在水龙头底下冲洗碗筷。依俄罗斯的意思,没脸皮再开口明要,因为一星期不到已经讨个两次。我竟有些心虚,虽然油瓶路上给砸了他们无从摸清我们的家底。看见俄罗斯斗志昂扬,我只好用大盘子装着玉米和半小块瘦猪肉说说笑笑走进厨房。
洗净姜葱西红柿,铁锅也烧热。正要非礼,罗妈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厨房。“火小了炒菜不好吃,你俩别慌,我先弄弄。”
望着弯腰驼背的罗妈,我和俄罗斯面面相觑。好在她捅完火就退了出去。
“快,芳儿,开碗柜门。”听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压低嗓子果断发令。
厨房亮着灯,花油罐在碗柜里泛着青光,俄罗斯屏气敛神地站在碗柜门前双眼发亮,颇像十六世纪佛罗伦萨初期的一些油画。在我装神弄鬼地叮叮当当敲铁锅的当儿,俄罗斯猿臂轻舒,敏捷地抱出美妙的花油罐。
中午我们吃了一根小白菜和两个西红柿,玉米没炒,因为罗妈家的油罐也是空的。
八十九
偷油事件过后,俄罗斯只要敢和我顶嘴,我便揭她短,弄得她讪讪的。‘偷油婆’的外号,也在无外人时叫开了。直到昨天她将八层新的床单送给罗妈,我才不好意思再闹。
中午哼着《美国巡逻兵》回到红砖房,一眼看见矿泉水瓶里装满黄铮铮的油玉女般立在书桌边,我书也来不及放就闪进厨房。滚滚油烟中,俄罗斯果然在手忙脚乱。站在这个锅碗间奋斗不止的女人背后,我默然不做声。她受过十几年修身齐家治国的教育,画个四年多的西洋画——弄她进这黑不溜秋的灶台边,虽解了我口腹之忧,却让艺术界失去了一朵奇葩。英子被哈尔滨商人拐走。我曾经痛心疾首,没想到我也是伪善地实施着逼人为庸的假道学,只不过较为温和罢了。突然之间,我虚弱得像堵老墙。
“你又开始发呆气是不是?”俄罗斯回头扫我一眼,快速地翻滚着回锅肉。“味精,快去拿味精来。”
“别炒了,芳儿”。
“一天到晚念着买油买菜,阿丹她们笑死了。”
“不当家,不知油米的贵重。阿丹,够得她学。”吃着香喷喷的回锅肉,我很快地忘却了艺术界的损失。
“七十二行,你说哪行永不会过时?”俄罗斯从不跟随我的思路走,这使我多少有些反感。
“你说哪行,”我冷冰冰说,“该不会是卖淫吧?”
“高尚些,诗人。在我看来,厨师永不会失业。”俄罗斯夹了两大片回锅肉盖在我碗上,弄得全世界都是回锅肉似的。
“梵高从来就不会这样想。”不知为什么,俄罗斯的思维一旦同我接近,我又很不舒服。嚼着回锅肉,我自家陷入深深的矛盾中。一方面我不得不承认衣食足而后知荣辱的古训,另一方面骨子里我又对女人留守厨房很轻视。尤其是俄罗斯发现厨道的永恒,更让我深感不安。真想一句话否定生存同生活之间的差别。
透过鲜嫩的鸡蛋汤,我看见天底下男人毕生都在一手塑造女人,一手毁掉女人。
九十
“猜我带来什么?”
俄罗斯换过绣花拖鞋,从挎包里掏出一大把纸条。“四面八方都喜气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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