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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最后一个处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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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猜我带来什么?”
俄罗斯换过绣花拖鞋,从挎包里掏出一大把纸条。“四面八方都喜气洋洋,就你一人高老头似的,快猜!”
“了不起电话号码,认识你三生有幸。”我挑挑眉,继续翻《小型报纸编辑学》。
她们系开告别晚会,用得着猜。
“不想想我们班是什么素质。过来过来。”俄罗斯抓着纸条抬腿上床,啪地甩拖鞋到我面前。
纸条花样繁多,烟盒纸餐巾纸练习本什么都有。我展开,忍不住噗哧一笑。读了十几年书,听说过各式各样的人生打算,就是没见过放肆如此的——“你能保证立牌访,我敢做一个星期的婊子。”
字迹纤细,写在压花餐巾纸上,点划之间,别有情趣。
“没落名?”
“没落”,班主任说,“一落名就假。”
我一张接着一张看,金圣叹点评《金瓶梅》那样匠心独运。
“迁联合国总部到中国。”
别费心思了,联合国近年来一直都在赔钱。
“加入九三学社”。
再读二十年的书看看有没有门路。
“到初恋情人家做客,可能的话,留宿。”
农民式的憨厚,外加农民式的狡诈。
“妻子野些,情妇正派些。”
“芳儿你快来看,这小子是不是神经病?妻子野些,他说情妇正派些。”
我失声怪叫。
“要看就规规矩矩看,看完清清静静想,想完清清楚楚说。谁听你吆二喝三?”
俄罗斯跳起来光着脚丫抓笔往墙上抹,眄一眼画了两个多学期的耶稣,我又回到纸条上。
“送我大哥一套杰妮娅,让他重新娶一个大嫂。”
“做学校院长,卖掉丰田车。”
“陪奶奶麦加朝圣。和有钱人交朋友。”
“创办处女协会。我任会长,一届。”
“离开爱我的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写‘两国演义’,从鸦片战争到‘一个国家,两种制度’。”
“耶和华啊,请帮忙证明我的清白——我就是恨的话也不会是恨她。”
数钱那样数一遍,才十二张,我追问俄罗斯。
“大部份在停美那儿。”俄罗斯回过头,嘻嘻一笑,“看到我写的没有?”
“别太孟浪。中国不需要嬉皮士。”
我收起俄罗斯班上的十二个心声,起床上厕所,月黑风高,隐隐听到坡上的宿舍在吹拉弹唱。我真为学校养了这群大学生难过。
九十一
文庙门口人山人海,一时找不到路回去,只好拉着俄罗斯到卖木瓜酒的老太婆身边闲看,一个年轻的疯子倒提着木刀,指东打西,举手捉足间,很有那名满天下的堂骑士遗风。
“大学生呢,咳,大学生呢……”要了一竹筒木瓜酒,慢慢听老太婆唠叼。“书读多了想不开。纪晓岚家后人呢。祖宗的脸都丢尽了。”一群小孩前前后后围着大学生拍手欢唱:“太阳高高,纪老大学问滔滔,莲姐儿一走,纪家院子静悄悄。太阳高高,纪老大学问滔滔……”疯子手舞足蹈。
我又看见一个搁浅的灵魂。
小时候成绩一直游离中等,父亲农闲时偶尔也会着急。据说他念过几则《论语》,按理也有我们先生的文才,可他没时间和耐心,对我的辅导,一日荒于一日。我进五年级的第二学期,眼看升学无望,他去城里带回一个头发一律往后梳的年轻人。
“快来见见大学生。你们这一辈子恐怕也难得见到。”我同大弟正忙着剁玉米叶,听见吆喝,大弟飞也似的窜出堂屋。我那时已经建设有顽强的自尊漫长的羞涩。迟疑着不肯出门。父亲一再吆喝,只得硬着皮头低眉顺眼从那大学生面前走一遭。匆匆一瞥,只见他清瘦瘦的,鼻梁上怪兮兮坐着一颗米粒般大小的痣。短小的鼻子有那么点忍辱负重的样子。额头低三下四地皱着,阴沉沉的,大约隐藏有智慧之类的东西,他长时间傻瓜一样微笑着。吃完饭后他告辞,父亲也没有挽留。父亲的本意是要他现身说法,给我们树树榜样,引我们上自强的路。不料他在饭桌上开口闭口都说他小学中学都不爱做作业,还同英语老师吵过几次嘴。这不由父亲大失所望。我后来寻思,这也许是导致他我进了大学而他却瞧不起大学生的原因。
那个大学生的莅临,对于我顽冥的心思,自然没起到什么好的教化。然而我终究做完小学的功课,水草一样活着。等到我勉勉强强成为大学生,勉勉强强意识到大学生应该有所作为时,在学校耳闻目睹的好些事,又蛇一样冷淡了我的心。
先是艺术系的三个青年写生时循入农家,诱奸了初中女孩的壮举,导致我惶然地认为好些艺术品都残留有被强奸的迹痕。后来是在一次扫黄工作中,逮住一个半妓非妓的外语系学生。她过于神圣地捍卫她的爱情面前人人自由的观念——那几天我正在读着《陈情表》这类荡气回肠的文章,做着治国平天下的美梦,一下子给拖回到水深火热的现实中,不由不四顾茫然。乃至学校恩准我毕业时,望着西天惨淡的云霞,我带着后怕长长地出了口气。虽说阳光普照万物但还是有许多东西因缺少阳光而枯死。安子就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我的确为父亲初初千方百计送我进大学捏一把汗。
木瓜酒有一股逼人的辣味。吞进口中更受制于它那种顽冥未化的味道。胃似乎在反抗,我蹲在墙角不动。俄罗斯前三皇后五帝的念起来。
疯子往街口那边去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地上遗弃着几片被人踩烂的莲叶,老太婆同意我将剩余的半竹筒酒带回红砖房。
服务员告诉我,那“太阳高高”的曲儿也是一个大学生编的。他姓王,住在文庙后面。
九十二
姚江不在,我们只好折回民族商厦找宋娟。抬头看见金碧辉煌的假日大酒店,我气得直咬牙,风流一夜,连回红砖房的车费也没着落。
惦着要散伙,停美建议,干脆去假日野野。回她秭归小县城也有侃的。发表了两篇散文,早就打主意为俄罗斯庆贺她已经封笔的《最后的审判》,心一横,包下了玩假日的费用。
“要两个套间。”河滨公园门口的电话亭里,我往服务台打电话。俄罗斯停美燕三安子她们衣着得体地在我身边。我半点不怀疑自已是一个声色犬马的劣种。
半小时后,两辆桑塔纳送我们来到酒店门口,披红挂绿的服务员略带奴颜地拉开车门,本来酒店安排我们住在十三楼的,我嫌不吉利,闹着让换到十二楼。
俄罗斯领人去房间熟悉环境。我躺下显然不只是为睡觉而备的席梦思床上看完美国在线收购网景的新闻,便叫侍应生通知准备晚餐。照我们的计划,酒桌上喝人头马,看时装表演时品鸡尾酒。在服务生要关门的那一刹那,我才慢悠悠补充说:“噢,等等,我的朋友们想在我房间里用餐。”
这也算贵族作风之一。昨晚看完《帕瓦洛蒂自传》,躺在老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暗地寻思,托尔斯泰可说是入错行的男人。花那么多时间去编识字课本,也只有他才舍得糟蹋贵族的行头。他错了,社会可是往贵族的方向发展的,他应该伏在雕花的红木写字桌上,继续写《复活》或《战争与和平》的续集。
吃不惯山珍海味,或许是一级厨师的本事就在于能把鸡膊烤得没鸡膊味。除停美吃了两小碗红米饭,我们四个都吃得很少。半饱也没到。为了做得尽善尽美,平生第一次喝的人头马我也只喝三分之一强。
晚餐花去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直到有人报告表演马上开始,大家才优雅地丢开餐巾,风度翩翩跑到演艺厅。
“来杯曼哈顿,你呢,停美?”燕三装着没听见小姐问,扭过头向停美讨好。
“Bloody Mary ”
“两杯自由古巴,多加点冰。”我拥着俄罗斯,操普通话。
小姐甜言蜜语问安子。他嘟嚷着,记不清他该点的酒名。
“血玛莉不错。”小姐欠身建议。
“没喝过。”
“那正好尝尝。冲这名字就不错。”
小姐的臀部消失在邻座肩膀背后,燕三提醒他:“进来了就是有身份的,别支支吾吾。虱子爬到皇帝的身上也改名换姓叫玉虱呢。”
舞台上红光绿光交错闪烁,女人们或鹤立或鹿跃在《卡瓦蒂娜》里,像秋天的狐狸,像穿新装的皇后。同一女人,不同的包装,完全是天使与魔鬼之别。我醒悟,要表现女人,有好多种方式方法,过去我一直认为只有赤裸。
“先生,调调位置。邻座是北京来的客户。介意吗?”
一个红光满面的大头鬼对燕三说。他抬着杯五色酒。
“介意。”
燕三不加考虑的回答连我脸上也生彩。文明,让它见鬼去吧。文明在和平年代大多表现为阳萎。
大头鬼没料到燕三这样横蛮,傻了一会儿,对挨着他穿得不能再少的小姐皮笑道:“你听听,他们介意呢!”
“这样好不好,你们换座。几位酒水算我们经理的帐。”小姐献着媚笑,我心一惊,惯于风月的她,难道折穿了我们的西洋镜。幸好燕三翻着眼皮问:“公平吗?”
“公平公平。”大头经理爽朗地笑,“我们公司对慈善事业一直都很热心。”
“那来杯路易十六!小姐辛辛苦苦,也喝一杯。”燕三没听出经理的弦外之音。
“惯吗?”经理依然皮笑肉不笑,他用移动电话指指我。
“我喝不起。”我欠欠身,尽量保持所谓的教养。“可我知道一个浅显的道理:好多时候,酒一离开杯子就不是酒。”说着,我抬起自由古巴慢慢往桌上倒。
“怎么说呢,先生!坐进这大厅,你靠你的武艺,我靠我的努力。我们谁也不稀罕谁,对吗?”
大头经理阴晴不定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没接嘴。我壮着胆子再要了杯自由古巴。
坏就坏在多要的这杯自由古巴。我气咻咻地想。
夕阳下的假日酒店泛着古哩古怪的青光。
最后的忧郁(后记)
九十三
仔细想来,是我生在乡下,又经常寄宿在外的缘故,炒菜做饭,马马虎虎过得去。来红砖房的朋友,相公小姐居多,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表演着干煸肉丝,麻婆豆腐,蛋炒饭,辣鸡火锅之类的好手艺。时间一久,其间乐趣完全被油烟煤烟薰走,无端觉得,自已又当爹又当妈,腻死人。
俄罗斯初初到红砖房时,她只会煮白菜炒土豆,对油盐酱醋,无知得很。潜意识想把她调教成一个厨房天使,便耐心指教。好在她肯学肯问,不但做得干净利落,还时时有创新。比如炒黄瓜,朋友们都说别致,从没听到有人说过缺盐少油。我多少看出些高帽的影子,但也懒得说破。反而更加竭力的鼓吹,锅碗瓢盆怎样发展人的思维,炒菜跟人生跟治国怎样相像。每当我夹着书回到红砖房,看见桌上摆得有模有样,得意之情简直像做了一回二十一世纪的蒙哥马利。
就在我暗暗希望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做出宋嫂鱼,酒醉百鸡那些佳肴时,她却激流勇退,洗手不干了。贤妻良母的光辉形像套不住她。好女儿志在厨房的古训也唤不回她。我不得不亲自下厨。旧业重操,有的是被人戏弄的滋味。她退居二线,帮我刮刮姜皮,拣拣折耳根。每次炒完菜,便哄小孩似的吻吻我的耳根。有天边剥肉皮边忆苦给她听:小时候在农村,经常用凳子踮脚炒菜等种地的母亲——我以为她会回心转意,继而走上正路,不料她拍拍我的肩说,现在不用凳子踮脚了,慢慢炒。一番苦心,白白东流,几乎恼羞成怒。
而今,她在厨房里混的日子,连同她学做的莲子红豆汤,竟成了我温暖的回忆。红砖房要再现昔日风彩,今生今世,已经不太可能了。
九十四
“不到北京,不晓得官小;不到深圳,不晓得钱少。”我敢说,不到红砖房,不晓得女人巧。
除了钞票白天晚上看都一样可爱外,好多东西都要在夜色中看才美,尤其是女人。
女人闭上眼睛爱别人,睁开眼睛爱自已。所以,女人在不幸的婚姻中最容易吃亏。
一般情况下,女人只配共患难不配同享乐。
女人在婚姻门前大多只是羔羊。进屋后,摇身一变,要么成了狼外婆,要么成为狐狸。
对于爱情而言,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都愿做门徒而不愿做大师。
女人最大的成就并非成了女强人,也不是立了牌坊。而是和研究佛学的男人离婚后马上可以嫁给弄不清三加二等于五的男人做一名优秀的妻子。
女人的成功,不是有个忠厚的丈夫,至少也得有个狡猾的情人。
对爱情绝望了,可以用金钱打动她;对金钱冷淡了,可以用爱情安慰她。别担心女人会对二者都灰心。
女人的一生不外乎是从这个男人身边走开,蹒跚到另外一个男人身边去的历程。因为蹒跚不同,所以有淑女和荡妇。
自从俄罗斯走进红砖房,一年多来,我差不多快成为女人专家了。
九十五
临窗的书桌给小鱼儿搬走,红砖房更加破落不堪。
先是录音机让松松提去,再是穿衣镜皈依外语系诸后生。连窗子边的那盆文竹,罗妈也老早抱到她的木桌子上。只一个礼拜,人去楼空的惨景就泻满红砖房。俄罗斯一直有说有笑,我也没流露出大难临头的惶然。想来想去,拿不准这是教育的效果还是阅历的增长。可是下午,在我往皮箱里塞《拉摩的侄子》、《世说新语》这些读过三五遍的书时,俄罗斯突然从床上跳下来,不容分说抢回去放在书架上。
“要收拾也等到礼拜天再收。”她披头散发,跺着脚叫。双手紧紧抓住我,很有乱世相依的凄凉。
今天清理门户,商量好才动手的。她还大大方方说:“唉呀,迟也要走,晚也要走。长疼不如短疼。下午领到文凭,走了算。”许是觉得太不儿女了,她又补充。“短暂的分手为的是日后天长地久。这样想就不难过了。”
离别这东西,男有男的说法,女有女的说法,我没同她理会。
“礼拜天就礼拜天吧。”我拎皮箱回到墙角。故意漫不经心说:“这几张画,随你挑。”
我们家墙壁,不算《最后的审判》,一共有六幅。除床头我仿画的《草地上的午餐》,无伦是臀肥乳丰的《土尔其浴女》,还是温文庄重的《岩下圣母》,都深得朋友们的喜欢。英子临摹的《罗西普的女儿被劫》,前天就归了安子。
“我才不要这些不伦不类的复制品。”俄罗斯摆出准画家气质。“我的房间,清一色静物。”
她误会我的意思,颇让我失望。有心贬她几句,又念及时日不多,从此天各一方,只得作罢。
“你不要,我也不要。由它们好了。往后我们孩子读大学,让他再来租红砖房。赶明儿你给罗妈打招呼,这墙一千年一万年不准涂。”
“宁愿做文盲也不准他租红砖房。”俄罗斯刚哼得这句,松松重重地叩门了。这小子,早就巴不得我们劳燕纷飞,他好搬来租金多给了两个月的红砖房吃喝玩乐。俄罗斯心肠好,我才懒得开门。
“你们还不走。干脆我先把画拿上寝室去,要不东一张西一张不见了。”一进门他就说。
“我还没死!你们分遗产似的。”我大声责难。“好端端的一个家,你看给你们弄成啥样子?”
“算啦,你要不放心就先取去。”俄罗斯说得温温和和,黑发长长地垂着,像一块幕布。
九十六
经不住俄罗斯神念鬼念,电影演到女学生终于稀哩糊涂地怀孕时,我也忍不住低一句高一句说话了。
“看完这场,下部片子好看就看,不好看我们走。”
下午波儿来红砖房要我家的通讯地址。他告诉我们今晚学校演露天电影送毕业生。没事的话去望,顺便增长点知识。
学校演电影,我看过两场。好莱坞的高贵,常常给大学生们挤压得只剩下一些拥抱接吻的片断——我打定主意不去的,可到傍晚的时候,起风了,窗帘张扬得魂不守舍。月儿老早坐在燕子坡山头,红光满面的,像去偷情的少妇。天边一片云也没有,仿佛全世界都在等着她出丑。我们只好关门闭户上院部。
花天酒地的银幕下果然热闹非凡。黑压压的人群铺满整个足球场。连围墙的奇险处也摆设着今生今世的男女。我们绕到银幕下津津有味地望。影片上,主人公想非礼,少女的裙子已被撕破。
俄罗斯目瞪口呆。
人群中有人尖叫,全学校的女同胞联合起来,投身到反强奸的战斗。
四周响起稀稀啦啦的掌声和口哨声。
半分钟不到,四下又一团和气。只有银幕上的女孩埋着脸在啼哭。我忍住笑,一本正经看电影。
时间一久,俄罗斯开始七不是八不是。一会儿哼腰酸,一会儿又喊眼睛胀。别说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也算不上。完完全全的小妇人。
“怪了。这么多少爷小姐,就你一人腰酸就你一人眼疼。”我沉着声说。忧时子给俄罗斯测过字。人是好人,就是理智控制不住情绪。虽无大恙,终归不妙。所以对俄罗斯的坏习惯,我是能反对就反对。
“蚊子叮我。”静不到半分钟,她又闹。
“反正你有的是肉。就算做一回慈善家有何不可?”我望着银幕上的秋天对她说。“慈善”这个词,自从假日酒店回来后就一直怪哉哉贴在我脑门上。
“你燃只烟,放我脚边好了。”俄罗斯干脆偎在我怀里不看电影。
“有天我发迹,一定把凡是碰过你的蚊子通通充军西伯利亚。”
我们这样一唱一和,四周的学士们依稀表现出君子不屑与小人为伍的嘴脸。我尚有良知,不敢再招人厌。拉起俄罗斯,离开了永远的露天电影,永远的蚊子,永远的学士。
九十七
捆完俄罗斯的背包,又接着收拾我的。俄罗斯拍着枕头说,她爸爸打背包,跟街上卖的豆腐干一样四四方方。每次她出门,都是爸爸动手。
“他在部队十三年。”我说:“背包打不好才怪。”
家父也为我打过背包。十年前,我从乡下进城读书,就是背着他打的背包记着他的叮嘱,走出燕山开始漫长的求学路。只是我没留意背包像不像豆腐干。
天渐渐黑了。惨淡的灯照着一屋子的狼籍。生活了两年的红砖房,从头到脚渗出前所未有的荒凉。没有红枕头,没有花拖鞋,没有萨克斯的咏叹。墙壁上,‘上帝无言’四个字,绝望地站着,她根本没料到今天我会遗弃她。听任满肚坏水的松松和她相处,从她绝望的凝视,我也看出对她的漠然——甚而是欺骗,差不多将她吞噬。
“芳儿,还记得不,写‘上帝无言’那天,我醉洒,‘言’字多画了一横。”坐在只剩下稻草的床沿上,我打破知青般的夜。“一转眼,第二个秋天又要来了。”
“别尽说丧气话。回家放下背包我就来找你。”俄罗斯扮个鬼脸,“你坐好,我先去小卖部还钱。我可不愿像苏格拉底,到死都还欠着人家的钱。”
散堆在门边的行李一脸仓惶。我看见一只小耗子蹲在洞门口擦眼睛,在我暗淡的凝望里,它一扭身跑进去。对不起,小精灵,真的对不起,原谅我罢!回去告诉爸爸妈妈,俄罗斯天生胆小,我真有我的苦衷。
听到脚步声,我扭头看窗外。
几天前纸灰游弋的小院,除了夜,什么也没有。
九十八
没想到,走的时候,会是仓皇!
门虚掩着。松松送我们到路口他就转去了。
眼望着他推开门。眼望着他坐上木床,眼望着他东翻西翻。我放下背包。
“歇会儿,手疼。”我对我们撒谎。
院子里,有棵站着开花的树,每年从三月到七月。
俄罗斯放下皮箱,甩甩头发。在我面前,像夜一样。
院子里,真的有棵站着开花的树。从三月到七月。
“噫,你看!桥。”我喘着气。学校的铁桥跨过南方的天空。
“昨天叫去你不。”俄罗斯碰我。“快走,安子喊。”
“噫,你看,桥!”
“见了见了!”
俄罗斯对司机说到火车站。安子燃着烟。
我看见往事从桥上趴下来摸着院中那棵开花的树。
只一眼,我就累了。像自己抽空自己的蚕。
我真傻。真的。你想,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小院,一棵站着开花的树……
九十九
一群一浪的人影在我眼皮底荡来荡去。花裙子吗?为什么飘忽不定?长发吗?为什么拴有许多咒语?额上渗出汗水——见鬼!我的手自己发抖,一如前年,那片惨白惨白的月地。舞池里看不见现在,看不见未来。过去,化作一条美丽的花裙子,在我面前飘扬飘扬……
从西双版纳回来,俄罗斯一身花裙子坐在木棉树下笑咪咪地画红砖房。我因为在西双版纳办杂志的愿望破灭,老大不愉快,见俄罗斯花枝招展,很是不高兴。
“对于女人,年岁是写在心上的,花哩胡哨,你当你十六岁?”
“就喜欢,不服气?”她停笔,昂首挺胸,视死如归。
“看过通讯《女人为谁打扮》吗?”
那是篇小说,我知道。之所以睁眼瞎说,我有我用意。
“女人为女人打扮。”
后来听说阿丹和她一道去找人家换裙子,三个女人吵半天,没成。
舞曲完了。燕三回到我身边要烟抽。
“她至少也到了龙里,别干巴巴坐着。你搞得生离死别。”
点上烟,我一言不发,拿在手里把玩。好多人都为罗米欧哭过,但天底下只有一个朱丽叶。
又一曲开始。红的绿的灯接二连三熄灭。小提琴越过厚厚的人群落到我面前,蛇那般扭着身子。跟俄罗斯学拉的那把一模一样。
诺言、明天、叛离、开花的树……恍惚中,有人割开我的头骨。我从不相信注定的,可现在动摇了。一颗心差不多窜到了嗓门口。
我跑到隔壁休息室的长窗边。
眼皮下的延安东路,车如流水。黑颜色的尼桑车亮着红颜色的尾灯。我想,它定然会转过该死的红灯,掉头驶向东南方。车窗边那位穿花衣裳的乘客,定然会在湘西的街道被俄罗斯看见。那么,我的凝望,也定然会被她看见了。如此,她定然会一如从前那样摆弄着花裙子,对我嫣然一笑……
是的,我一直等着想告诉她:俄罗斯,花裙子漂亮。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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