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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最后一个处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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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看电视,有人问,他总这样解释。因为好多房客包括女房东对那女人成天抱着大竹筒烟枪跟在他屁股后边进进出出很是鄙视。
房客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小商贩。他们饱受着抛妻别子的苦。见到有人带着小相好四平八稳躺在他们眼皮底下,不由他们不满腹牢骚。幸好对方是个花白胡子,大家只得忍气吞声宽容。每当花胡子穿起入时的白马甲,眯了有刀疤的眼,托着水烟枪咯吱吱独自下楼来,大家七嘴八舌地攻击他,都是阳萎中人了,心还不收。这时候他会红了脸,皱起伤痕累累的额,尖着热带雨林的嗓子反驳。一来二去,大家混熟了,那个涂脂抹粉的拉祜族女人也抱着手下楼来跟大家互相抢白。我们从她口中得知花胡子在河口不但有一头水牛六只火鸡两条母狗,还有一个名声不好的老婆和守寡在家的女儿。芭蕉一排排围着小平房,护养得好,年年都有好价钱。女人说,他的女婿是在战争中丢失的。那女人也是战争年代学坏的。
我曾问过他当年打越南的事。花胡子支吾说战争一开始,他就投奔昆明的表叔。一年多后回到河口,房屋倒了芭蕉还在。我再深问,他说只记得小越南乱吹,打到昆明过大年,打到贵阳吃汤圆。别的再也不记得了。
一天天,大家都老脸老嘴拿花胡子开玩笑。没有人肯花时间问及他的刀伤,他也从不向人述说他的苦难。而我,就像习惯俄罗斯的呓语一样,也渐渐习惯了他的酣声。每天听不到一次,竟会产生一种茫然的失落。好像有谁,转动一个巨大的石磨,辗我回到那些与我毫不相关的岁月。
六十二
啤酒刚喝去半瓶,大包小包拎着的俄罗斯喘着气站到门口。
“姨爹不在。表姐家没人。”她灰心丧气。
放下酒瓶,我微笑:“这在意料中。这种约会,含有必然性和偶然性,你没看过哲学,不怪你。”
话虽这样通泰,心中却抱怨她这种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性格极了。表姐从小和俄罗斯在广州长大。初中毕业那年,德高望重的连长父亲从部队转回到地方,俄罗斯一家也跟着回到湘西小县。表姐留了下来。后来没有考上高中,招工进了一家专门做凉鞋的工厂。九五年日本老板接管凉鞋厂,表姐凭娴熟的技艺做了该厂的技术骨干,九六年又凭姣好的容貌谱写了一曲令三亲六戚奔走相告的异国情爱。俄罗斯喜欢樱花和选修日语,肯定都是她这个表姐的影响。上学期表姐寄来几张酒井法子的CD,我和俄罗斯去镇上的安子家听过。酒井法子太美太甜,我没敢发表意见。第二学期学校开通E…mail,她们就没有白底黑字写信了。偶尔听俄罗斯叽咕,她表姐去年离开了那个日本浪人,独自在大板一家私立学校教中文,日子过得洋不洋土不土。这次回国,说是不准备回去了的,谁知才住几天又吵着要走。在学校接到电话,俄罗斯的心就飞到湘西来。若不是我执意要看《泰坦尼克号》,昨夜的火车,早就摇晃我了。
湘西的山坡个头小,风一吹,只穿件马甲衬衣的我止不住打颤。街上瞎逛两圈,苹果梨子买它一大堆,她表姐家还是没人。我受不住,先赶回候车室等她。暗里寻思,要你答应英子叫车送我们,此苦何来?
“再去大十字她家铺子看看。转来我们就走,刚好赶上得上五点钟旅游车。”我慢吞吞表态。
俄罗斯自知理亏,疲倦而又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等我歇歇脚再去。”她说着,自个儿削了个梨子吃。
待她提着苹果梨子走后,我又独自坐在候车室里,吸烟、剥花生、看章衣萍的《枕上随笔》,且记准了“懒人的春天呀,我连女人的屁股也懒得摸了”这句比较鸳鸯蝴蝶的话。
六十三
英子举着小红伞离开学校这天,田里的稻子刚打浆黄。风穿过树梢吱吱直响。季节仿佛热很靠近冬天了。
“一千一万天我不会忘记她。无论如何她是我学校最过心的朋友,不管她鄙视不鄙视我都会回来望她。”英子边走边说。
我没吭声,烦躁不安跟在这些话后边走到天一酒楼门口。
尼桑车门边靠着俄罗斯狠不得千刀万剜的男人。他友好地咧着嘴,头发是稀疏了些,但没俄罗斯扬言的那般严重。油亮亮的前额,排是排着几条波浪纹,却微微的,没多大衰老征兆。如果硬要寻他不是的话,从他稍嫌古怪的表情上,最多可捕捉到三分——一个嫌妻室儿女的拖累不够的男人。英子向他介绍,我从小红伞底下跳出来。
“经常听英子提到你。读过几遍你那篇《我白天哭泣夜间欢笑》,独特,佩服。”他伸直腰握住我的手说。普通话流利,甚至还有些柔和的肉感,跟她保养得好好的手一样。
“都是英子夸张的,见笑了。”我在商人面前向来说话不成话,尤其是在成功的商人面前。
我望望英子,又望望这位把英子从像牙塔拎出来的先生。他们微笑着。尼桑车的流水线比我想象的还要讨乖卖巧。俄罗斯坐它玩过黄果树。她跟阿丹背地里说,尼桑肯定是她这辈子能坐的最好轿车。这很伤我的心。英子几次邀我见见她的男人,都给我无理回绝,直到今天,英子决定放下书包远嫁。
“记着交信给班主任。”英子偎在商人身边,小红伞举得高高的。“一年多来,我没认真听过他的一堂课。”
“你姐姐呢?她问你我怎么说?”我努力想做出俄罗斯要我表现的冷漠,但我无法做到。
“我会和她讲。”英子说,“她无所谓,要是你不来,我可要生你两辈子的气。”
她一笑,招摇学校的两个酒窝就飞出。俄罗斯声称,英子毁就毁在这两个酒窝上。
“非要在哈尔滨举行?”考虑到万水千山我犯愁。
“我大部分工作都在哈尔滨,再说,英子中意哈尔滨。”商人摸摸下巴,谦逊地笑笑。带你的俄罗斯来和她们比比,哈尔滨有许多地道的俄罗斯姑娘。叫上阿丹,回程机票我们负责。“商人说完,弯着他北国的腰钻进驾驶室。
轻微的马达声一响,我着慌了,顾不得英子的告诫,我抓住车门问。
“先,先生,我听说上半年你才离婚。这次次你能善始善终吗?”
他嘴角多余的肉跳了跳,探出头。“你也需要发誓?”
我张口结舌,往后退开。
雨刷在我面前扫来扫去。
英子英子英子!
英子越过商人伸手给我。
望着这只握了好几年画笔的手,我有点犹豫不决。俄罗斯曾预言,这只手有一天会画出蒙娜丽莎另外一种惊世微笑。我一直跟着深信不疑。《最后的审判》她修改过五处。俄罗斯认为她对光线的处理,简直是天才。这只手,我握过一次。那时候,我们都云谈风轻地活着,那时候,这只手上还一个戒指也没带。
我胡乱地挥挥手。
真该死,同英子分别的场面,我设想过好多,唯独漏脱这一种。俄罗斯说分别有两次,一次形影,一次灵魂。
我弄不清这算得上哪次。
雨大起来,漫天都有雨刷在刷。
六十四
一个人在春天里忘却自已,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是我意外的发现。
看不见风,也摸不到星辰。我疑心二中的欺骗跟上了我。火车倦卧在我的想象之中,我以为是哈尔滨走近我了。
哈尔滨,我努力伸出双手,仍旧触不到她的肌肤;我伤痕累累爬到她面前,仍旧撩不开她的婚纱。我祈祷:这方让英子赴汤蹈火的黑土,这条看惯了痴男怨女的北方的河,不要拒绝我的凝视,不要拒绝我的靠近吧。
既然英子已经走在了学校大门之外,既然英子已经在爱与爱的间隙里窥见了尽态极妍的新娘,就让她走过,就让她平安地走过去吧。
春天,在她的手里,已经所剩不多了。
哈尔滨,不要扰乱她的脚步,不要像二中那样冷淡人的心——让英子以英子的方式走,好吗?
看得出,温柔的松花江能够,但我却不能够。
你教我怎样送回那张认认真真的脸,你教我怎能不犹豫她面前的千百条路。
犯不着考虑花溪的预言,犯不着在意是人还是梦走——没料到,我的第一次卖醉,竞是在她和我之间,在远和近之间。
清晰地倒映在花溪河里的她,弯曲的,有谁爱她呢?如果不是哈尔滨。
灼痛的目光,晃动了哈尔滨处女般的宁静。有谁宽容她的放纵呢?如果不是哈尔滨。
我恭恭敬敬跪在哈尔滨大门前。我的左手,指着千百条康庄大道。我的双眼,睨着南方那座曾经伫立的山坡。
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风从那里经过。
六十五
花溪的水,冷阴阴绿着。戴满小白花的碗豆,眼睛半闭半睁。而柳条儿呢,像初嫁的小媳妇儿,一见生人就娇羞羞背过身子。若不是偶尔有点水雀贴着水面掠过,我几乎要以为这片浅湾,是画在画上的了。
俄罗斯放下画夹转过腰,我望着她在河水中的影子说:“假如这河边,也有我们一块地,那该多好呀!这样的黄昏,扛着锄头回家,夕光贪婪地爬满你的裙,村里的单身汉,一个个眼睛瞪直,成天盼我不在家——”
“回到家,你也像罗伯伯一样昏昏浊浊靠着矮墙。”俄罗斯抢过话,“其实罗伯懒死了,你瞧他那块地,满是草。”
“才不会,我要让我们的地,长满吃的玩的。”潜伏的农民德性给勾引出来,憧憬得有头有尾。
“午后太阳晒厌了,觉又不想睡,是可以找邻居吵吵架的——那大肚子的吴二娘,在我们地边转转,白菜凭空少了几根。难道它会生脚?”
俄罗斯嘻嘻哈哈滚在我怀里,放开胆子乱吻我。
爱情一旦和刀耕火种挂钩,不但实在,而且可爱。
“你做什么都配就是不配做农夫的妻子。”我抱住她,满脸泥土色,像当年抵制日货的的父亲。
“这叫用流行表达传统,是时尚。”她索性将我压倒在河岸上,这时候,上游的渔夫只要稍稍回头就见得着我们,但是他没有,连他拖着的网也没有。
时尚化是可怕的东西。尤其对我这种从没高贵过的人来说更为可怕。我歌颂情爱,也即是间接歌颂性爱。在人类社会,性永远只属于自然领域。当人们力求把自然时尚化的时候,那当然是离自然越来越远的时候。
俄罗斯压在我身上,我压在狗狗秧星星草败节草猫猫眼灯笼棵灰灰菜身上。可怜啊,时尚化的自然。我想起已经远在天边的纯粹的自然。那里没有流行,没有传统。渔夫听见响声肯定会回过头,看清了,跺着脚乱骂。
我喘着粗气,眼光越过俄罗斯去想她水中的倒影——如果有的话。
俄罗斯哼哼唧唧,她好像陶醉了。在她看来,年轻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没完没了的接吻。
这个仁慈的傍晚,我软得连绿川英子的《忆萧红》也不想看。
六十六
贴着墙,跟在俄罗斯背后往学术报告厅里挤,我心慌慌的,十足的乡下佬混进绅士圈的狼狈。也不怪,第一次置身猩红色的学术报告厅,身前身后都是玩艺术的,乍不慌?
邻座是微露着肚脐眼的停美。她的牛仔衣天使般张着翅膀,给我想飞的冲动。停美往里挤挤,肚脐眼忽隐忽现,很是过份。我偷偷四处打量。
主席台上空横着“纪念梵高逝世一百零四周年”的隶书条幅,两边挂着停美她们临摹的《花盛开的果树园》、《邮差》、《吃马铃薯的女人》……耷拉着脑袋的麦克风旁边耷拉着一个不像梵高却像《花花公子》老板海夫纳的主持人。他准备发言,脸红红的。主席台的楼梯口立着两个长裙拽地的女孩子。绝妙的两个静物,我看见有好几个人在速写。
“下面,有请学校公关协会会长先生。”主持说着,行了个九十度的夸张礼。
“感谢各位大中午光临。梦乡少个庄周,报告厅多个听众,该感谢!”短小精悍的男人自鸣得意地停下,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听众,没收到所想象的掌声,他继续演说。
“众所周知,文森特。梵高是梵高家族、十九世纪的荷兰、席卷世界画坛的印章派画风中充满传奇色彩的大师。印像派的是非曲直早已有了公论。梵高同谁结婚,先前九五画室的代表已经讲过。梵高不是一个婚姻能左右作品的情爱者。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提奥。姑且这样说,没有提奥,也就不会有梵高的这些作品。今天,我们纪念梵高,也等于纪念提奥……。”
俄罗斯递矿泉水给我,轻轻问停美。
“谁在《医院的里院》上乱写字?”
“看不惯她的人那么多,谁晓得?”
我扭头看,离得太远,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
会长胡扯着梵高向韦森勃勒赫借钱的事,我听不进去,小声问停美。
“你们新印像派先前发什么言?”
“畅述不同程度地向梵高献身的女人们。着重讲了两个妓女天才。一个预言后世有两人谈画就必定提到梵高,一个能让梵高割下耳朵送她。”
“……梵高一生穷愁潦倒,阿尔斯,海牙,巴黎,圣雷米他差不多都是孤单活着。莫奈,高更,塞尚谁也没真正认识他的伟大,整整一个世纪后。他的小墓碑上才冠以”伟大画家“四个字!”海夫纳作哀悼状,双手绝望地伸向半空。“对于艺术,这是永远的损失,对于人类,这是嘲弄,诸君!尊重艺术,尊重艺术,尊重艺术家吧。文森特,梵高万岁!印像派万岁!”
“梵高万岁!印像派万岁!”群情激昂,简直是当年红卫兵遗风再现。
俄罗斯疯狂地欢呼拍掌,眼睛睁得老大,满脸印像派。
《安魂曲》轻风拂柳般响过后,纪念梵高的舞会开始了,俄罗斯跳上主席台帮忙,画师们开始体面地调情,我站到《医院的里院》面前。
这是英子留在学校的最后的作品。有人用铅笔在画边恶毒地写着“让女人成为男人的土地万岁”。
六十七
从我坐的椅子上望,俄罗斯像村姑。
村姑唯一的卖点是纯朴。
纯朴是一种需要保存的状态。科学为我们提供了许多保存的方式。照像是其中一种。
事实上我本人不喜欢留影,也很少保存别人的玉照。登长城的好汉几乎都背回几大段城墙,玩泰国的差不多都让人妖陪他一瞬成永恒。这仿佛是旅游惯例。我自认会几首野诗,喜欢在不是风景的地方看风景。而这些地方,我巴不得除了我,五十亿同类谁也别去染指。自然不肯拍照了。至于同谁家千金好,近几年来,渐渐患上不该忘的忘了,该忘的反而忘不了的恶习。她们的笑貌音容,人前不敢提起,人后又没提的必要。过去的岁月被有意无意冷落,正如俄罗斯所说,一张照片又能说明什么呢?姐姐妹妹的,你书桌里这样的照片多的不是?不是不给,怕你头昏脑胀,连先到为君后到为臣也分不清,让朋友们笑话。“再说,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呢?”俄罗斯站到我面前,歪着脑袋问。
非不怪去杉木河飘流的合影,俄罗斯总不肯让我放进影集。女人的心一旦亮起来,可真能照到五十年以后。照片是用黑白胶卷拍摄的,由于水汽的缘故,显得朦朦胧胧,巧的是两双手握得都很含蓄,有那么一点万水千山的味道。
可我今天开始后悔了。
先是听哲学老师说,人到晚年,靠回忆过日子。后来又见红枫湖边的男孩把他女友照在手巾上成天方方正正揣着,禁不住七不是八不是。自己的青春和爱,难道真去势汹汹,白白流走?然而俄罗斯很固执,也许是守旧。对于我的回心转意,她连一寸小照也不给。英子说,这札记,没照片,似乎少点什么。央了好几次好几次,俄罗斯就是不肯图文并茂。下午安子又向我表示遗憾,我自家有苦难言,只得故作深沉:“成功的艺术是让人浮想。”话虽有理,心里对俄罗斯的照片却渴望极了。看来得施手段,至少茅草屋边照的那张要给我。
我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掏耳朵,拖鞋丢得远远的。穿着花格子衬衫的俄罗斯把袖子绾得高高的背对着我洗衣服,她的长发盘成一个髻堆在脑后,像一朵黑色的云。
以农夫的姿态入世,以士大夫的身份出世,这样最好。
六十八
演唱会还早,我和俄罗斯在酒店门口闲逛。花一大笔生活费来听齐秦唱歌,和时尚无光,和希望工程也无光。纯粹是无聊。按我在红砖房出笼的理论,当音乐以纯资本主义的方式包装炒作,对于一个还没完成原始积累的国家或个人而言,说不上是什么好事。我正在毫无理由地说三道四,一个光着脑袋的小男孩举着空瓷碗唿地跪在我面前。确切说是挡住了我的路。我找出刚刚打电话退给我的两个硬币丢在他的碗中。“说,谢谢叔叔!”摸着他光光的头,我装得一本正经。然而他迅速抓起还在碗中叮叮当当滚动的硬币,对俄罗斯调皮地翻翻眼珠,一矮身,山猫一样跳到一个刚下出租车的女士身边粘住了。一时间,我竟有些尴尬,一种从里到外被拒绝的尴尬。酒店的灯怪异地闪烁着,间或听得到DJ女性的喊叫。我拉着俄罗斯退回到酒店大门边。
女士被跪得满脸通红,只好从坤包里翻出几张零钞放在空碗中。小光头一把捞空碗,手轻翻,利索地插入裤腰里。伶俐的眼珠甩开女士左顾右盼。这会子酒店门口没有人进出,他扬着空碗,歌舞升平之下摆出他那副永远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的脸。
这几天在读一本有关世界难民和中国农村的书,从我身边吃得好穿得好的朋友们身上,我的确看到了原生态的不平。科索沃、巴勒斯坦、燕山需要的不是大米面条,棉衣棉裤,口香糖,手写电脑,甚至不是温和的天气干净的自来水;沃伦。巴菲特,WTO ,世博会,用不着赠送飞机试验中子弹,免费从中学读到大学,克隆一段经典爱情……。人类制造了太多的物质。人类越来越富有的同时也越来越萎缩了。我不止一次在我的日记里乱涂乱写:一个国家要富起来容易,一个民族要富起来实在太困难。在这个物欲纵横的世界,除了爱,什么都是多余。
见我不高兴,俄罗斯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们回去了,天看上去要落雨。你的衣服凉在院子里还没有收。
那好……真要这样,回去后可别埋怨我。阿丹她们一问,你又推得一干二净的,什么都怪在我头上。
俄罗斯去找人退票,小光头在台阶上带着眼珠窜来窜去。很敬业。我喊他过来,想再摸摸他的头,他却伶俐的,山猫一样跳开了。我很书生气地想,小光头堕落到连谢谢也不愿说的地步,已经比一个歌手只会盘算每个音符值多少钱更可怕了。
六十九
“开门,芳儿,是我。”灯亮着,钥匙扭不开,我拍着门喊。“你累不累噢。”
“不开,就是不开。”怪怪的语气堵在门边。
没精神同她闹,我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月色不好,破碎的。一块像两块,两块像三块。马路上,偶尔有汽车跑。灯光打裸着上身的我在墙上,魔鬼一样时大时小。老实说,陪新天寨的朋友去冠州宾馆签完合同,又赶了半个多钟头的出租车,我是疲惫不堪了。一心一意只想上床。
“你看你越活越过份。光着身,二两白酒一吞,四处瞎胡闹。”正在我为天底下有家不能回的男人想方设法时,门开了,‘瑚蒂佩’站在我背后发话。“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爱情?”
我听人说,恋爱成不成功,一是取决于男人会不会喝酒,二是取决于男人酒后能不能保持沉默。感谢酒精挥发得差不多了,我沉默得起。
“宝贝,我就知道你呢是想给我某种惊喜。如此良辰美景,猪才会睡着。什么惊喜呢?打盆水到月地里给我擦身子?噫,还看得见月影,那就赶快点,飘飘乎洛水之神兮……”
她冷笑一声,扭腰闪进屋子。我回过头,只有门帘傻乎乎动。
我闷闷地站到院墙边,影子悠长悠长。回头的时候,感觉是它站了起来,我倒了下去。似乎还听到稀哩哗啦的响声。我不由被吓了一跳,快慌慌逃到门边,影了不见了,红砖房里,俄罗斯女巫一般背靠着《最后的审判》。
这时候,我突然记起上个假期在家中读到的一首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退到石梯上慢慢坐下,我真想骂。谢谢你了,爱情,你不过是下个世纪学生们在课堂上碰到的一个抽像的名词。老师像解释什么叫“珠算”一样对它例行讲解,大不了举的例子生动一点而已。放眼天下,只有你当你是个宝。
七十
见鬼,第二个梦都醒了,俄罗斯还没回来,我翻身拖鞋到院子里。
夕光满花溪河擦洗着她诱人的身子,一河两岸,色彩斑谰。
俄罗斯去镇上看保健医生,我懒得做菜做饭,换个较为亲昵的睡姿,续续学甩响指。
小时候在燕山,我是激烈地甩过响指的。扬手,翻腕,中指与姆指一错,“啪”,脆生生,颇有快感。读到四年级,母亲给废止了,理由很哀婉:没家教。我懂事后尧爷给我家谱看,方才恍然,什么家教不家教,不外乎是我那破落的书香门第作怪。那时想都没想到,儿时的雕虫小技,而今竟要我刻意地从头到尾的模仿。
每次学甩不成,俄罗斯毫不客气嘲笑,得意忘形,像一个算着嫁期过日子的闺女。
“先前我也会的。”我急了,抢着说。
“不该会的时候你会,该会的时候你却不会,这比不会更惨。”俄罗斯哲学兮兮,我哑然了。弘福寺的忧时子也这般看我:该会的你不会,不该会的你却会了。因为你的不合时尚,注定要丧失人生的许多乐趣而饱尝生活的太多苦痛。单单婚姻一关,就够你过。“
望着自由自在的花溪河,我自己安慰自己。美好的生活虽说是人们一贯的追求,但事实上生活是靠苦难来支撑的。全国人民都心想事成,全国人民都是白痴差不多。
忧时子推出我和俄罗斯八字不和,相克不相生。结论是强扭的瓜不甜,强结的缘难圆。和尚多是些小哩小气的家伙,要依得他们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社会早就乱套。他废话,说什么我对人生所寄予的希望还没有他坐的蒲团高。齐家治国不成便转而修身养性的例子我见得多了。现实就是道理。人啊,要的只是活着。忧时子不过一知半解。
我美美地回想所做的第二个梦。
沁儿化作一片发黄的叶子飘过所有的天空。在我的守望里她坠下来,以叶子的方式轻盈地坠不来。我捧着它迫不及待地追问,月地呢,那片惨白的月地?然而它只是一片树叶,一片发黄的卷着边的树叶。高高的天空虚脱得像一个产妇。
我跪在树叶边上,小心守护着它。我承认刚认得俄罗斯的时候我说得奴颜媚骨:为了您的缘故,我愿把整个秋天虚度。
婚姻,笑话!我年纪轻轻,为什么要去考虑那个雍肿的东西。和尚的话,历来认真不得。
七十一
“望南,听说你金屋藏娇,过美国日子真不真?”
“大师,那丫头。靓嘞。”
“南哥,别舍不得带出来晒太阳。”
因为要考试,我大中午跑到班上的女生楼借哲学笔记。
门一开,姑娘们七嘴八舌乱嚷。晓露的嗓门最大。“叫俄罗斯大姐她有意见不?”
坐在临窗椅子上,我半句话也无法插。太阳从坡那边翻进来,照得满屋子金黄。
“昨天在图书馆见到她,我只好喊‘李望南,拿你的信。’她猛回头,浅笑浅笑的。”徐姐盘腿坐在上铺,两手空空的搭着膝盖,像个有所成就的俗家弟子。我仰望着她,洗耳恭听。“跟她讲清楚,下次见了,喊徐姐。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俄罗斯年幼无知,还望徐姐恕罪。赶明儿考完试一定领她登门赔罪。别样不行,她做的湘西酸汤鱼还将就。”我板起面孔,“湘西不只是作家画家有名。
“那倒不必。叫她登门呢过份了。准备鱼火锅就鱼火锅吧。我们去红砖房。这样文雅些,省得人家说你班上的女生人不怎么样架子确不小。”
“主意是好主意。吃了还可玩麻将。”
“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下午,正巧我没饭票。”
“今天早不早晚不晚的就算了。明天,明天考完试大家都有空。”
“也行。”
说来也是我的不是。一个多学期了,带俄罗斯钻过织金打鸡洞,数过学校后边暗灰色的枕木,探望过关在烂泥沟的沈睡,就是没正一着二介绍给同班同学认识。
“你们不怕怀孕?”团支部书记问。
“人家是一个睡一头。”
“吹,人家是一个睡上半夜一个睡下半夜。”佩玲睁着眼胡猜。
“才不呢,人家男女授受不亲。同床不同梦。”
……
姑娘们存心开我玩笑,我又一次搭不上腔。脸一阵红一阵白。怪只怪我孤身一人深入。
“补考费缴得还不心疼?”我装腔作势。随手拿了徐姐的哲学笔记匆匆逃出。我知道她们会越说越没正经。
下楼才发觉本子拿错了,哲学笔记还在楼上。稍一回头,我放弃再上楼的念头。
信手翻翻,卢隐的《海滨故人》里堆满花哩胡哨的话。
七十二
落缨缤纷的山道上,女孩弯腰捡花。一阵风吹花走远。女孩不停地挥舞双手……猛然睁眼,原来是俄罗斯捶打我。
你干什么,宝贝?我撑起身恶声恶气问。
就是你就是你挤人家落床。她猛烈地叫。
我回过神,赶忙赔礼道歉抱她上床。
冷着没?我拥着她问。
冷你个头!我警告你,这不是一次两次了。俄罗斯横眉怒眼。照着《爱经》上出的点子说了好多猪往前拱鸡往后爬的话,她才悉悉嗦嗦地靠着我睡下。靠对情人的方法获胜,我有些黯然。搞不清她抱我的动机,越发浑身不自在,隐隐领会出前人用蛇形容女人的苦心。跟俄罗斯说,她死死抠我。骂我故作斯文。若是初初她看出我这白天君子夜间小人的嘴脸,打死她也不会上这贼床。
贼床?我接口道,人家燕青那天借宿不成,背地里乱说了好多坏话呢。
是了,谁都像你大方。别人要约会,你赞助场所。时下流行约会强奸,燕青那德性——倘有三长两短,你一辈子也脱不了干系。你以为你行?俄罗斯在我下巴底牢骚。
燕青是我住校时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上个周末他带女朋友来玩,有借宿红砖房的意思。俄罗斯一口回绝:这屋里不准乱来。
他就这德行。有次我们在河滨公园吃麻辣烫,人家熬汤味的猪骨头他也捞出来啃,老板娘看得牙齿咯咯响。
俄罗斯吃吃傻笑,同燕青带来玩的女孩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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