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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最后一个处女-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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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罗马假日》,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天似乎要落雨,我们抄小巷到郊区车站坐车回红砖房。在车上,一时神经,谈到旧日情爱,俄罗斯抢白我:“想她了?去看看,怀旧是男人成熟的体现。”我没答腔,任由她发挥。“只要走过,自然寻得到痕迹。”
  回到孤零零的红砖房,内心忖度:顾城失去的会在我这儿悄悄出现,怕没这样好事吧。其间必有诈。她摸钥匙开门时,我一针见血指出:“若今天的理解是为了换回明天我的理解,那先谢了。
  小时候有本书花言巧语告诉我,除了母亲,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女人会无缘无故宽容你。二十年来我一直牢记心中,从没见过例外。没想到这句话惹恼了她,甩我一人黑黑的床上。她自个儿去借罗妈的灶台炒饭吃。
  夜是女人的。非不怪那些伟大的作品惊人的爱情都要夜间进行。玻璃窗透着一块灰色外,红砖房里什么也看不见。第一次靠夜靠得这么近,我差不多听见老木床咯吱咯吱解体。
  俄罗斯炒饭回来,拉开灯,魔鬼身材在我面前晃来荡去。见没有我的份,我默默地撑起身解鞋带。‘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经飞过’,印度老头,你去骗小学生好了。
  “男人为什么喜新而又不厌旧?”俄罗斯没觉察我的不快。吃了半碗饭,她才问,还扭过头望我,认真兮兮的。
  “当新欢独食时,他好和旧爱睡觉。”
  脆生生是筷子落地的声音。我慌忙侧身、闭眼、蒙脸。英子真的了不得,她曾经断言:当人们的心灵无法勾通时,一切肉体上的结合都算犯罪。
  五十一
  欧洲有个人口学家提出,人类的优生来自男人最初一颗精子和女人最初一粒卵子。我向来赞同。
  问题是,避孕要做得毫无差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俄罗斯对孩子同文凭一样神往,她一贯的腔调是:一个女人要想立业,那最好先成家。她还举例说,职业女性成为女强人或富婆,几乎都是昙花一现。因为没有牢固的婚姻,她们的感情容易泛滥和摔碎。一般情况,感情通过婚姻固定下来。
  我看过好些小说,它们都有意无意地暗示,女人要在社会上头有脸,那得先在家庭中站得住脚,要在家庭中站得住脚,肚子争不争气至关重要。今天,在我家乡,因为怀不上孕而被社会单纯地默许离婚的女人,每年都有三四个。
  由于这些原因,我自然不得不竖直耳朵,听俄罗斯发表她对下一代的深情厚意。
  “我当然要我的孩子漂漂亮亮,男孩由他做海盗,女孩让她学跳水,跳水好拿金牌。”俄罗斯舔舔嘴(仿佛她的金童玉女,男才女貌地开放在她的面前。)又补充说,“不过,女儿家太漂亮了,反而不好。”
  “你放心,有父如我,你的宝贝想漂亮也漂亮不到哪儿。”
  在这个酸不溜秋的中午,我站到穿衣镜前,黯然伤神了许久。隐隐约约的络腮胡,宽宽大大的鼻梁骨,浑浑浊浊的眼睛,组合成我,不靠阴差阳错或手段,俄罗斯也没兴趣看第二眼。(长得稍尽人意的,仅有肚脐眼。但对男人或儿子儿孙而言,肚脐眼是无关紧要的。)这不但有有损于孩子,而且见辱于青春。本该有一则千古绝唱的爱情,本该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后代。皆因我而庸俗破灭了。我蓦然发现:女儿最大的悲哀是不能选择父亲,妻子最大的失望是不能美化丈夫,男人最大的苦痛莫过于看见女儿越长越像自己。
  毕业后,俄罗斯决定送烟送酒,分配在一个正规得可以把户口也转到市里面的单位,“以后孩子上学方便。”她这么说,不由我不肃然起敬。女人鼠目寸光,错了错了。自从第一次同女人上床,我就知道,某天冷不防会做父亲。可是直到今天儿女迫在眉前,我也没啥好举动。生儿育女,不外乎是婚姻的附属,至多算得上婚姻的一部份而绝非婚姻的全部和目的。我胡乱地想,优生不优生是我们的事,长得好看不好看,又是他们的事了。
  五十二
  下着毛毛雨的杭州,我除了喝酒,听许琨她们闲谈龙应台先生在东南大学的演讲,我所有的思念,都显得无关紧要,红砖房,第一次孤零零地站在郊外。
  昨天电视说,猫是不剪指甲的,小芹就是自作聪明。许琨弯腰抱住被细心地涂了指甲油的花猫。
  花猫伏在许琨光明磊落的大腿上,慢悠悠伸屈前爪,半睁半闭的眼,仿佛在查看这屋人的来世今生。
  “早上我躺在沙发上读报纸,它摸到枕头边来,亮着圆溜溜的眼睛。妈刚给它洗完澡,香水喷多了,像那天在樱花酒店碰到的奶油小生。”许琨一上一下抚摸着花猫,歪过头跟开书店的小芹说。
  墙上的自鸣钟卖弄地敲了六下,我突然记起我从红砖房来就没有洗过澡。
  把这意思吞吞吞吐吐说出,小芹她们不愿落入我的俗调,连花猫也只剜我一眼,便轻手轻脚摸许琨的红指甲。我这一我这一刻人格的堕落,也给许琨她们,连同猫,友好地掩盖了。
  应该多养一只。我深怕又冒下作气,考虑半天,方才开口。
  又不是养来上战场。许琨笑着嚷起来。这几天冰箱坏了,猫从来不吃隔夜的东西,为一个胃,楼上楼下腿都跑弯了。
  小芹打着手势说,那是它太寂寞了。不得不把时间花在胃口上。不信,你问许琨。
  许琨红了脸。
  在杭州,这算作奇观:女人因猫而红晕。
  若它恋爱,不超过三天,肯定随男猫私奔。俄罗斯进厨房帮忙。我坐在猫常睡的沙发上,对这只梳得油头粉面的花猫,不满极了。它的存在,实在是猫族的耻辱。想来想去,它寂寞,活该。
  我打定主意回到红砖房就把这件事记下来。因为这次逃学跑来杭州,俄罗斯是不同意的。我也真的后悔了。好端端坐在红砖房,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想得美美的——那是多少人削尖脑袋所要寻找的幸福呀。
  五十三
  雷锋塔已经倒掉了。三潭印月呢,不是夜,印什么月?虎跑泉那是好遥远的地方。船到湖心亭,俄罗斯坐在凉亭里喝茶,东一句西一句乱说。偌大个西湖,在她眼皮底,法海那般没落。她指着远处横桓的青堤敷衍我,诺,那是白堤。苏堤呢?苏堤在远处。
  俄罗斯玩过两次西湖,若不是我保证杭州有几个可以免费吃住的朋友。爱我比西湖深,她也不会再游的。顶着烈日到西湖边,她说,翻脸都可以,走是不可能再走的了。我靠在栏杆上,望着这片青绿色的湖水发呆。儿时读过的那些民间故事,这会子苍老如天边白云。后来撑过来一条船,我头脑一热,轻飘飘跳下去。俄罗斯没办法,只得付了茶钱坐到船舷边上拍打温情脉脉的水随我走。
  船去的是三潭印月。
  当年,康有为是不是这样坐着船在西湖上茫然。我思索着。几个港仔举着美丽的望远镜东瞧西望,一个老妇带着鲜红的太阳帽。文化衫上印着地痞味浓浓的“你以为你是谁”,像一段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历史。端端堆在我面前。大约是昨晚夜市上丢了相机的原因,俄罗斯没精打采,我也懒得动。好在湖水污染得还可以,走着厌着就到了。等到我踩着光溜溜的石板,慢慢左拐右拐,慢慢向没人处走时,我终于听见一声叹息,一声埋得深深的叹息从那玲珑清鲜的“曲径通幽”的石碑上摔落下来,阻断了路,使我不得不黯然回首。
  先生的归隐如果是无奈中的无奈,那我的到来只能说是无奈中刻意之行了。好在倦了,先生可以睡,太阳落山了,先生也用不着赶路。尽可拿着过期的《民报》或《新青年》,生些闷气,消些闲愁。灵隐寺的钟声,间或可以入耳。醋鱼的美味,毕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品尝。栖身小岛,咋说都是天大的福气。哪像我,半个世纪以后赶来,蝉闹得正欢。装满欲望的声音响得让人不相信有从前,时间也无耻得仿佛只愿为明天存在。
  晚上在酒吧喝啤酒,许琨问我西湖跟童话中说的如何,我愣着答不上话。俄罗斯告诉她说,在岳坟,他坐在墓地边晒太阳,伸着懒腰,衔着坟头扯下的青草。历史真会开玩笑。我站着,岳元帅睡着,秦宰相跪着,而他李望南坐着。许琨虚虚假假的说好,又胡乱夸俄罗斯几句话说得别开生面的话。西湖便慢慢消失在啤酒瓶里。许琨说,她刚好领了奖金,明天请我们去楼外楼吃醋鱼。周末她要去上海陪男朋友。这与我在红砖房想象的相去甚远。不要风波亭,不要有人碍手碍脚跪着;不要西湖醋鱼,不要白日维新。从某种意义上,我宁愿西湖除了白娘子什么都没有,我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坐在水边,有月望月,没月望风。点燃一只烟,看时光怎样一寸寸往烟灰上缩就好。然而这太奢侈,太不现实。至少现在我清楚我是坐在西湖边一个叫“尖叫”的酒吧里,像一个有闲人那样品着喜力啤酒。
  五十四
  我说耗子药假,俄罗斯则咬定是耗子成了精。果然,我托朋友从柳州带来的两只捕鼠器,放在洞门口,进进出出的耗子们总能巧妙地避开。我很是担忧,因为它们已经好几次险险地从俄罗斯脸上滑过了。有天倘若那厮恶作剧,随便舔一口,教我日子怎么过?
  “看来得养猫。”放学回来,填完耗洞,我边洗手边说,“开不得玩笑哩。中了鼠疫,这辈子没盼头了。”
  “养猫?连人都养不活你还养猫。”俄罗斯换上迷你裙在镜子边转来转去。我发觉,自从英子走后,我越是处处替她作想。她越是处处同我作对。
  家居闲着两只小猫。家居好说,就是他母亲难得讲。明要不行,偷总可以。要偷就偷体弱的那只。一来它不乱叫,二来家居的母亲也少心酸两天。要谁养?一根布条拴它在桌子脚下,它不真正上战场,时不时咪咪几声就作数。想到这,我试探着说:“猫家居有的是。反正他一家三口还在求你介绍媳妇,不愁他家不肯。”
  俄罗斯穿上迷你裙通常都比平时高贵七分,我不敢泄露偷的想法。
  “那只病猫,别缺德了。弄来说不定会给耗子咬死。”俄罗斯瞅瞅新做的奥米加发型,作个娇样。“再说猫屎,半粒足可以薰臭这房子一个星期。本来就够晦的了。”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强忍住火气,换上一种我自己也吃惊的口吻:“宝贝,我还得为你负责。”
  本来嘛,耗子喜欢的是她,怕耗子的也是她,要我想办法想办法的也是她。我还什么招数没用?往洞里灌开水填石灰,半夜起床四墙角追打“这我还怕不清楚,死东西在我脸上撒个野,别说娶娶嫁嫁,连毕业也等不到有人可能就容不下我了。”俄罗斯离开穿衣镜。“我恨猫还比狠耗子强烈。猫是不养的,再想想其他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呢?除了猫。”我天生耳朵软,听俄罗斯这么一唱,半点主张也不敢出,傻乎乎望着米黄色的迷你裙发呆。
  “主意倒是有一个——”
  “卖什么关子,快说!”
  “拿探亲一号招呼它们。”
  给它们服避孕药,边倒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叽哩噜地认同。脑子风车般围绕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避孕药俱乱转。
  五十五
  蜡烛燃完了。夏天的午后,天不是蓝色。
  河水呜呜流着。俄罗斯抱紧孩子颤颤惊惊回答着河伯的盘问。
  蹲在岸边洗手,水中没有我的影子。
  长长的黑发划成一道优美的弧,渐渐升到对岸,那弧竟然连了首尾。像平日吐惯的烟圈,也像卑微的希望。
  河水偷偷的,淹没了我的每一个脚印。看不见所走过的路,俄罗斯满脸惶然。花裙子打湿了水。
  等到我伸出手,河里的水却一浪比一浪高了。我急切地叫:停下,不准带走她!
  惊涛拍岸。枉费了我对水的二十三种解释。
  岸边徊徨一下午,我筋疲力尽。
  红砖房门前,我翻窗子。
  耶稣坐在我的椅子上。枕边堆着他的疑问。
  “是女人装饰你的存在?”
  触目惊心的红色。我愤怒地写下“不是”两个字。
  “为什么飞天没位置?而你,而你二十三年来,一直摸不到飞天飘带?”
  “昨天让它去吧。今天,我不在乎——”刚写到这。耶稣猛一扬手,抢过答卷,他嗥嗥怪笑。
  “明天,你配?”
  再次走出红砖房,不见俄罗斯,我偃苗者般落泪了。
  天空是黄色的,太阳也是黄色的,远远的黄土坡上,风也是黄色的。
  五十六
  “骗我吧,新月?两三个月就毕业了。新月决定跟欧阳去结秦晋之好,我直接意外。
  欧阳去是俄罗斯老乡,今年大四。新月一进学校他就展开咄咄逼人的追势。我们班谁都不相信尖声尖气,面带下流的欧阳能把新月弄到手,但是看到新月都会想起欧阳。
  新月出生在南方一个半商半儒的门第。母亲善写一手“六分半”体,信安拉。新月遇事一急,也会真主长真主短的念个不停。除解放前那个姓郁名达夫的浙江人,她谁也不爱。松松他们能够大段大段背出《春风沉醉的晚上》,说起来也是新月的功劳。欧阳花钱花米,死缠活缠,新月抱着霍达的小说跟他去过学校后边的松树林一次就不了了之。欧阳到红砖房央我去约她好几次,她都一口回绝。最后还咬定欧阳想诱奸她,怕成帮凶,我也不敢再往她的寝室钻。上学放学的路上也有意避开。没想今天一下课,她抱着我送晓露看的《南方的无奈》给我意外。
  “望南,不是玩笑。”新月一个个放鹌鹑蛋在锅里。“没看你的小说前,我也这么认为,走都要走了,何必搞得情天恨海。”
  “你是说——”我暗暗不安起来。
  “是的,但我感激。”新月平静极了。“一混,大学就要走完,真的假的都没有,我怕我后悔。”
  “我抱歉。咳,这个晓露……我内疚极了。那个恐怖的声音又在我心坎边缘盘旋:”
  春天让花儿开放,那是一种伤害,一种伤害……
  “你一直追求完美,新月,你是对的。在学校找归宿,的确太早,也不现实。”我想只有打消她一时的冲动,才算对得起她。那天从私人医院回来,我差不多都是恍兮惚兮过日子,墙上那两个深不见底的眼眶老是跟着我。每天下午俄罗斯站到墙边画画的时候,我缩在大红被子里,也会瑟瑟发抖。仿佛我将第一个被审判。
  “只有残缺的才是完美的。”新月果断地说,见我没啥反应,她举例,“那个断臂的尢物,记得不?”
  “这是个别。生活和艺术,谁让你划等号?”我总算松一口气,看见风就是雨,涉世不深的女孩大多如此。可是我还是迷惑。“你究竟看到些什么?”
  “没受伤的人生是无意义的。也可说是可耻的。”新月淡淡一笑。“你暗示。要完美,先得残缺。而我们这一代,只有伤害,才有残缺。”
  我哑口无言,《南方的无奈》中我曾这样感叹过好几遍。
  “其实郁达夫只有一个。而且是历史。”新月递碗给老板娘,怪兮兮笑,“可惜性爱能屈就情爱,情爱则不能。”
  “哦”。
  “情爱是神圣的。性爱建立在情爱基础上,因而性爱更加神圣。”
  “我看你毕业后会去从妓。”我火辣辣地说,“抱这种心态恋爱的人,一般都是——”
  “我外祖母就是妓女出身。我从妓,算返祖,也没什么大不了。”新月一副破坛子破摔的劲头让我想起连风也是黄色的那个梦。
  “这是我的耻辱你的不幸。”抱起凳子上的稿子,我急促促地说,“但你不要忘记,人生应该是严肃的。”
  “快坐下坐下,”新月站起来把酒杯斟满递给我。
  “能够让某段日子刻骨铭心,天大的放纵都千值万值。”
  我又一次哑口无言。《南方的无奈》,开篇就是这样说。
  五十七
  “我的圆凳呢?”
  “安子他们抬去玩麻将,你用小板凳将就写。”我躺在令班上四五十个男女嫉妒不已的大木床上啃半青不红的苹果。
  “没正式姿式,字写提好吗?”俄罗斯放下笔,顺手抓起《饭店管理》,“我先看看书。”
  “随你,倒笔划姑娘。”
  “我要你读给我听,老师说,这种记忆方式最好。”
  “唉呀,你越来越不像话。”
  “那我玩会儿再看。”俄罗斯说着,摸到我身边,小口小嘴吻我。
  她的主见很软,歪脑筋却是不少。
  不想写字,她有成千个理由。不想看书,她有上万个借口。
  “你累不累噢。”我探起身,开始一周一次的枕边训话。
  “别成天瞎混了。好歹算个大学生,连知识产权也搞不懂。这像话吗?吴绮丽哪天怀的孕你比当事人还要清楚,这像话吗?正学的不学,你以为凭几句依哩哇啦的日语就可玩社会?”
  “今天才发觉我文化浅?”俄罗斯扭身乱嚷,“死皮赖脸追我时为什么不早说?我告诉你,”嚷到这,俄罗斯近于嘲讽地挤挤眼,“我告诉你,就打算半个世纪后你混成作家,那时我的孩子也差不多是作家了,你以为你稀奇?”
  玩艺术的都有走极端的本能,不是惊世骇俗,就是庸俗惊世。俄罗斯不幸。做了第二种。亏她有耐心,初初认识我的晚上,能聚精会神听我朗诵《磨房的轮子》,《西洲曲》那些悲风逼人的长句。
  越想越气,越想越有种上当受骗的滋味。一条铁训蓦然闪过我的记忆:恋爱的艺术,嘴要软心要毒。我跳下床一把拖她到院子里。正想逐一逐二批评指正,给她纷乱而愚蠢的灵魂注进新的活力,可是,懒洋洋的夕光里,她却露出了无法抗拒的妩媚。
  就这样,在这个流行小睡的午后,红砖房出现了一幅可爱的图画——绿的纱窗白的门帘飘飘扬扬的,古老的青石板上,一个高贵的男人和一个浅薄的女人对峙着。他们面前躺着一只茶杯,三只拖鞋。两只红色的。
  五十八
  芳儿如晤!
  我的家乡没什么好样子,跟平时说给你听的无多大区别。只是不在秋天,街上没有飘飘的黄叶。倘若你一定要问新奇的话,那只有桃花了。
  这儿的人们喜欢种桃花。小巷里走着走着,冷不防会冒出一两枝挡住眼,颇有意思。在上次来红砖房跟你乱吹“文学是挽歌”的沈睡家住了一夜,今天清早,我头不梳脸不洗匆匆地赶回燕山。
  小客车在半路上抛锚,司机忙了整整一个上午。你一定要认为这个上午我闷极了,才不呢,芳儿。车坏的山坳上有一家小店。
  好像十点钟光景,店主的老伴回来了。她唠叨叨,下地前再三拜托,要喂饱猫,要煮熟饭,可她从地里回来,花猫锇得咪咪叫,铁锅里连热气也没有。
  店主靠在门槛边吧嗒吧嗒吃旱烟,他眯着眼,昏昏然望着门外的大马路。半句话也不搭。
  芳儿,我们会有这么一天不?如果有,太阳也会在我们家门前懒懒地翻身吗?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开一家杂货铺,过晚报、黄酒、白头的生活。
  “老爷爷,你该说你陪税务所的人喝酒误了。”我在旁边小声提醒。老年人健忘,我知道。况且我还端着他泡的苦丁茶。
  “习惯了。”他提开烟杆,脸上排满干巴巴的皱纹。我看不出阳光在老人眼里是哪种颜色,总之,说这话时,他眼巴巴望着满大路的阳光,像望情人一样。
  “申辩几句也好嘛。”我又说。“冤枉呀!”
  “申辩?我们结婚五十五年了。申辩什么?你这小子!”老人回过头,脸上的皱纹竟然绽出弯弯笑容。“过去申辩得太多,还剩什么好申辩的?”他好像对‘申辩’这个词特感兴趣。
  后来他又告诉我说,做女人也真可怜。年轻时缠着把好听的话都听完了。老年来一句也听不到,若他再年轻五十岁,他一定要换另外一种方式恋爱。
  再年轻五十岁,换什么方式呢?在车上,我一直在捉摸,你要是没心思画画,不妨也想想。
  开始反春,夜间小心些。别忘了给吊兰浇水,纹竹用不着管。水多了反而要死。
  下星期回来就去西双版纳。
  你的南五十九
  推开窗子,没错,果然是有人在哀叫。我连忙拉开灯披上衣跑去厢房叫母亲。电视白晃晃演着戏,母亲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摇醒她,妈,快醒来,安家寨有人喊,喊得阴风惨惨的呢。
  人家喊两三年了。母亲揉揉眼哈欠着说。小永子呢,你忘了?他疯了你不晓得。
  小永子?我的脑袋轰地炸开了。那个皮肤白白的,书包里总是背着爆炒得黄铮铮的玉米花的小永子?我听见毛骨悚然的哀叫声夹杂着已往的岁月慢慢滚过我头顶上的夜空。
  我们燕山是一个零星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的自然村。我十四岁那年全村连我只有三个中学生,永子是三人中最有出息的。老师们都说,燕山出不出大学生就只有看永子的了。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使命似的,数学题做得几乎不会错。每天放学一路上打打闹闹回家,本来是最带劲的事,可他从没参加过,文文静静的,女孩子一样。初中毕业他顺利考进师范而我落选下来。领回成绩单那天,我和他坐在回家的半路上,就着八字洞的井水醮饼干吃。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开导我,今年不行明年再来。树怕翻根人怕寒心。要是母亲不病,他才不读师范。开学那天,全村人都送他到进县城的马路边。我却不好意思去,一个人跑去沙沟捅黄鳝。
  第二年我在城里念高中时,他来找过我一次。我们正在上体育课,大家都忙,只听他说他母亲恐怕不行了。借我的自行车回趟家。他妹妹在城里给人家做保姆,妹妹也回去。他穿着发白的解放鞋发白的牛仔裤,脸也白生生的,像雨,静悄悄的那类。那时我的家境还好,借车给他,还硬塞给他二十元钱。九四年我进大学,他分配在我们燕山好端端教着书。我一年难得回两次家,恍惚听人说他犯了这样那样的病。没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母亲说我好像跟你讲过嘛。他还教什么书。每天晚上都要这样喊十多遍。去年回家你没听见?去年下半年他还经常走到河边来玩。天气好,看见女人过路,他常常不吭不响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只是病得干净,不动手动脚的。衣服也穿得严实。外地人看不出他是疯子。说着母亲跟我来到院墙边。
  什么疯不疯子,这是轻微精神病。现在城市人犯这劳什子病的多着呢。我对母亲直截了当地叫疯子有些不快。你见过几个这样的疯子?
  你不在家说给你也是白说。永子他妹妹在浙江打工学得不三不四的,去年回家疯颠颠跑到观音洞拜菩萨,冲撞了观音老母,差一点没被全村人乱棒打死。这不,报应在永子身上了。要听,你一个人听,我是要休息了。母亲也不高兴地说。
  我孤零零地坐在高高的院墙上,守望着河对边黑黝黝的安家寨。永子的妹妹来学校看过我。还请俄罗斯、阿丹她们吃铬锅洋芋。我也零碎的听说她在浙江走的不是正道,给人家做小,挨过几次打。为了钱,忍着呢。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听我们村在外边跑江湖的人吹,早都被人贩子卖到内蒙古那边的乡下去了。成天跟一个老汉放猪。世风日下,按理说也不尽是她的错,再坏人家好歹也做过良家妇女多年。正在胡思乱想,凄厉的哀叫声突然夜枭般向我扑来,没提防,唬得我差点从院墙上栽倒。夜中的燕山一改温和的面孔,狰狞地扭成一张错乱的网罗迎面向我撒下,我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哐的一声,收缩成了永子那张虚弱的脸。
  我一直以为我是活在燕山的,却不料离燕山是这样的远。当我在校园里斗酒调情,当我穿着马狮龙衬衫体体面面地大谈后PC时代,当我淋着雨,忧郁地经营我的爱情时,在燕山,永子对着漫天的夜哀叫着。他应该想起我的。我敢肯定。只是我一天天活得现现实实,在他的哀叫声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而已。
  我忍不住偷偷地赶出眼泪来。
  六十
  过去念书的时候,澜沧江妩媚如一待嫁少女。她的前额亮亮的,在深山老林中若隐若现。我偷偷地抚摸爷爷留下的地球仪,澜沧江差不多飘扬起来。
  那个晚上,在燕山,我向着她的方向跪下——十多年后我辗转来到澜沧江边,她却像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懒散地躺在冬日的阳光下。
  日子是枯燥的。阳光停着不动,看不见水鸟。我跟俄罗斯说,日子是枯燥的。岸边的沙泥像一块佤族姑娘的绸子。没有脚印,鸟粪也没有。水忧郁得像南唐李后主的那段历史。我伸个懒腰。
  上流不远处是虎跳硖,隐隐听到乱世般的叹息。而我面前的水势,很缓很缓,随随便便流着,仿佛要到远洋去她也不知道。因为没有渔人,我也就不敢肯定水中有鱼了。《山海经》是怎样描述的,我确实是彻头彻尾的忘记了。
  血液也这样随随便便流着,睡着。除了心悄悄跳,我站在岩石上,像一块岩石。对岸的芭蕉林出自三流画家之手,僵死的,一如从洪荒站到了现在。眯了眼睛望去,才看得出它是一个主人,一个善良的贫穷主人。它一直没有收回它悲哀的脸。是的,澜沧江这个流浪汉,爬涉到它面前,它什么也不能施舍。要知道啊,澜沧江,浑身都湿透了。
  一只神秘的手柔柔地掏空我的五脏六肺。我什么也看不见。整个儿像澜沧江一样飘扬起来,我疲备不堪地跪下,澜沧江掉过头,泪流满面地向我流来。慈祥地淹没了我。它松松垮垮的奶子,干枯的手臂,散射的目光——我的的确确看见澜沧江了。我大声告诉俄罗斯,她远远站在下游,像一个点,像一段岁月,像一条河床静静地等着澜沧江去睡,去流。
  解开皮带,我背对着俄罗斯心事重重地往江中撒尿。
  六十一
  阳光断断续续地照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我没精打采地听凭影子玩弄。在这个李公朴先生曾经徊徨的小院,伶俐的耗子一而再再而三爬过弧形的花墙。丢开给阿丹写的信,我准备回房间的时候,隐隐又听到酣声了。自从花胡子带着年岁明显和他不相称的女人住进楼上的双人间,我时常夜半给吵醒,跟那个年岁轻轻的女人交涉几次,花胡子答应调瞌睡到午间睡。
  花胡子做的是跌打药生意。帆布口袋里塞满老橡皮、穿山甲尾巴什么的。我和俄罗斯在他的地摊上抓过舒精活血的药。他是河口人,有田有土,每年收成后他才出门找些过年的钱。过去一直是孤家寡人,年龄大,又贪睡,没人照顾不方便。傍晚大家在休息室看电视,有人问,他总这样解释。因为好多房客包括女房东对那女人成天抱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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