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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木已成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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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光了,春天到来时,光秃秃的枯枝上开满白色的花,花落之后,才慢慢长出嫩绿新叶。
日子漫长得像永生。在学校,许颜是独来独往的女生,成绩尚可,不大合群,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很厌倦这样的生活。
那时漓江已经离开生活多年的千江镇,来到A城做事。他在那年冬天的每个早晨,都要到许颜学校的操场上打篮球。
许颜的教室正对着操场,每一次,她都可以坐在窗口看到他。离得那么远也认得出他的蓝色格子衬衣,非常无视寒冷的,帅气投篮的男生,让她渐渐神往,越来越想看清楚他的面容。
有一次,许颜忍不住装作迟到的样子从漓江身边走过。恰在那时,他一个踉跄,篮球脱手,朝她这边滚过来。
她站住,替他捡起,还给他。她并不知道,他的篮球是故意脱手的。
那天清晨有深蓝的风。他微笑着朝她点点头,头发长长,轮廓硬朗,瘦而高,眼神沉默坚定。
他说,谢谢你。不过,你迟到了。
许颜笑。她微笑的样子很好看,像个孩童,特别纯真清澈。
漓江说,迟到了还笑,真是的。
那是许颜上学后第一次迟到,而且是故意的,为了这个叫作苏漓江的男生。
漓江吹吹口哨,吃过早餐没有?我请你。怕她不答应似的,又说,反正你已经迟到了。迟到总比不到好。许颜对自己这么说。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于是她又破天荒地旷了课。和他并肩走出校门。
漓江请许颜吃牛肉拉面。
要不要香菜。加不加辣。什么佐料。他在旁边问。很细心并且妥帖。
许颜只顾着听他温和的言语,有些怔忡的茫然和慌乱,失去了思考的意识,拼命点头。漓江就笑,吃得惯吗。
许颜不说话,埋头吃面,又觉得自己的吃相不雅,偷偷抬眼望漓江,漓江的眼睛里渐渐有闪动的意思,她低下头,热气直扑到脸上来。听见他笑着,你看看你,吃面条还一根一根吃。
当天下晚自习后的夜,昏黄的路灯下,许颜看见漓江站在路边抽烟,她停下来,他说,小孩,我送你回家吧。
天已经很冷,他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指蜷起来,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许颜可以感觉到漓江掌心的温热。她走在他身边,在寂静的夜晚,漆黑空旷的小巷,听着他唱着简单旋律的歌,很安全并且甜蜜的感觉。
那天,苍灰的夜,欲雪的天色,满城灯火有如黄金,风像水一样漫遍全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颜很喜欢苏漓江了,她知道了他的很多情况:他的蓝色格子衬衣,他微微扬起眉毛的笑,他1米83的个头,他抽烟的样子,还有他弹得很好的吉它。然后知道他18岁了,从百里之外的千江镇来,目前在朋友开的咖啡厅里唱歌,兼酒保。虽然不太赚钱,倒可维持生计。
咖啡厅白天没有什么生意,中午的时候许颜常常去漓江那儿,坐在桌旁看艰涩的政治书,或者很烦躁无奈地做着数学题,在不知不觉中睡去。醒来时漓江已经买回了她爱吃的糯米饭或者牛肉面,还有一种叫做橘杯的冰淇淋,要用小勺子舀着吃。
在酒吧迷离的音乐中,翻看过期的《故事会》,吃掉东西。背着她巨大的书包,和漓江说再见,再见,晚上见。
漓江最喜欢的工作是打奶油。日月星咖啡厅的奶油是自制的,味道丝毫不腻,很是清淡,据说是老板三寿从省城里学回的手艺,传授给了漓江。很多客人都喜欢这种奶油,他们会要求在咖啡、果汁里加上奶油,但漓江不喜欢这样混合的味道。他喜欢纯粹的苦咖啡,香味特别浓郁,苦润芳香,强烈刺激,让人一试难忘。
整个夏天,许颜都在午后到来,太阳正盛的时分,推开玻璃门,散落在她白色裙子上的阳光也跟着拥进厅内。她朝他笑,放下书包,开始做习题。
15岁时,许颜很瘦,小小的脸,能看得见面颊上淡淡的绒毛和细细的青色血管。她喜欢莫奈的画,喜欢唱歌,喜欢穿白裙子跳舞,裙摆舞成翻飞的花朵,喜欢仰望天空,喜欢……身边这个叫做苏漓江的男生。知道漓江对绘画有着天赋和爱好时,她第一次带漓江回了家,是在某个周末的黄昏,没有课,父母去了外地串亲戚。
那天,许颜在咖啡厅里做物理习题,突然说:“漓江,去我家吧,带你看看我的房间。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不怕。”
漓江就随许颜去了。无数次,他送她回家,怕被她的父母看见,没敢送到她家门口,到了巷子口就停下了,目送她独自前行。
许颜的家不大,四间房,独门独院,院子里养了美人蕉、凤仙花和太阳花,它们开成一片,姹紫嫣红。她快乐地揪下一朵红色的美人蕉,递给漓江,告诉他这花的底部是蜜糖,吸上一口,很甜。漓江照着做了,一试,果然是。淡淡的清甜,像是小时候吃过的高粱秆。
许颜的卧室很简陋,床、书桌、两把椅子,镶了大镜子的梳妆台,上面整齐里放着梳子和雪花膏,牌子是雅霜。就像80年代中等城市的大多数家庭一样,并没有多少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东西。和别人家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卧室墙壁,整面墙上临摹着莫奈的《花园里的年轻女子》。
一进门,漓江就被这面墙吸引了。许颜告诉他,是爸爸的一位美术教师朋友特地为她画的,在这房子刚落成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完成。
画的主题应该是那个身穿红褐色裙子的年轻女子,吸引漓江的却是她身后稻草黄的背景。这背景铺满了整面墙,就像是他小时侯家门前的田野,还没收割前,就是这样满目沉甸甸的稻子,就是这样的一片金黄。
站在这幅画面前,漓江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自己离开了A城,又回到了那片田野,似乎只要一转身,就可以回家。
送漓江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冷冷清清的街道上,许颜一边走路一边抬头,仰望满目繁星。她喜欢在深呼吸后赞叹:“夜晚的空气真新鲜!”她总能在任何情况下感知快乐,觉得生命如此精彩如此丰盛,身边的男孩,是如此美好。
其实漓江的生活离美好很远很远。虽然有丁振中的资助,可他依然得记挂着房租和每个月的水电费用,就连和许颜在一起的时间都得挤出来,陪了笑脸向咖啡厅的老板三寿告假。每个月只有发工资时才会有一些喜悦。他很困,极度渴望睡眠,躺在床上又时常睡不着。
每天他都很忙,白天,要给客人调咖啡——80年代的时候,星巴克、绿岛咖啡语茶之类还没开始流行,然而彼时已经不少附庸风雅的人们,即使他们当中大多数都喝不惯它。还必须搞清楚各种酒——啤酒、白酒、葡萄酒等等的价格,记住给熟客八五折,每晚10点到凌晨2点有歌舞表演,他任歌手。
许颜的未来是彩色的,充满了希望和明亮。而漓江,自觉已成灰色。无所谓过去,看不清未来。
许颜说:“漓江,辞了咖啡厅的工作吧,你实在太累了,你爸爸妈妈会心疼的。”
那天晚上的星星分外明亮,漓江牵着许颜的手,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还是努力地忍了,在嘴角挂上一丝笑容,轻轻地说:“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
许颜听了,不说话,隔了一小会儿,站住了,漓江也停下来。她无声地抱着了他,单薄的身体在颤抖,眼泪滴到他的衬衣上。他也不说话,紧紧地抱住她,他觉得,只要被她抱着,就可以卸下一切的重担和忧伤。
1989年,关于A城,那些陈旧的往事。
第三章
西宁的大地渐渐地下沉后退。宁琥珀还是乘上了回上海的飞机,她不想离开上海,毕竟陈燃在那里。能和爱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即使不去见他,想想也是温暖的。
和她一起的还有苏漓江。此刻他就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安静地翻着登机前买的一份报纸,塞着耳塞,很悠闲的样子。琥珀并不去想以后两个人会否发生故事。这是太不确定的因素,她不愿意多想。虽然她承认身边的男人有着令她迷恋的气息。
舷窗外的蓝天白云令人仿佛置身太空,使人产生飞翔的错觉。琥珀摊开《夏洛的网》看了起来,吃着飞机上提供的食物,是两袋小面包,外观很精美,味道倒是一般。
从事商务工作得久了,人不免理性得多,一旦抽身于某种休闲状态,马上就能迅速地调整过来。这下,假期刚刚结束,她就忍不住思考起接下来的生活安排了。
还住在老地方吗?三年了,在浦东这处单元楼一租就是好几年,每日重复着相同的路线,看到同样的风景,已经厌倦了。况且这两居室的房间里遗留下太多关于陈燃的气息,从前总舍不得离弃这点温暖,如今已决计从头再来,开始新生活了,是该搬家了吧,完完全全和过去的情感说再见。且不得不说再见了。而工作呢?又得重新开始找了。不知道以前相熟的客户里是否正有公司需要招聘员工,这些事儿都得很快纳入自己的规划。
琥珀掏出记事本,将盘在头发上的铅笔抽出来,在纸上一条一条地记录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喜欢用铅笔,这是大学时养成的习惯,绘图的初绘时常用到,可学建筑的女孩做了市场。漓江看到了,关了CD机,拔出耳塞,低声地问:“日记?”
“不啊。找房子和工作的事儿。回去就得考虑起来了。”
“住处?”他唔了一声,“我也要找的。我初到上海,不太熟,你给我推荐地方,行吗?”
停了一会儿,他又道:“或者你帮我介绍几家房地产公司,我参考参考,干脆去买上一套?到底是自己房子,住着安心。租房毕竟也贵。”
琥珀笑:“说得真阔气!”
漓江正色道:“我从前来过上海,觉得喜欢,现在来,就是为着创业,自然希望能住得安生些。再说,买房子也算是投资嘛。”
听漓江说到打算长久呆在上海,琥珀是喜悦的,他这样的男人,身上有种无论站在哪里都卓尔不群的气质,就如同上海这个城市。她想他会很适合这里。
说笑间飞机顺利着陆,抵达虹桥国际机场。一下飞机,琥珀就打开关了一个多月的手机。她离开上海时,就将原来的号码丢掉了,换了一张新卡。
琥珀背起行李,扭头问苏漓江:“你住哪里啊?”
“我在上海没什么朋友,就住宾馆好了。”漓江说着,替琥珀拎起装旅游纪念品的小箱子,走出机场大门。
琥珀很想说,住宾馆多贵啊,不如就住我那儿吧。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她走在前面,漓江亦步亦趋地跟着,随她来到公车旁。
漓江问:“是直接到你住处附近的吗?”
“不啊,还要转车。”
“远吗?”
“不算十分远的,大约好几站吧。坐到终点,再换乘一趟公交,坐9站,就到了。”琥珀说着,准备上车。
漓江拉住了她:“那……还是打车好了。”
琥珀笑了笑:“很贵的。从这儿到我住处,好几十块呢,不合算。上海出租贵,以后花钱不要这么大手大脚。大家挣钱都不容易。”
漓江笑道:“就奢侈这么一次吧。我实在累了,想找个宾馆好好睡一觉。”边说边扬手招了辆车,又拉过琥珀,“跟我走。”
琥珀站住了:“你去哪家宾馆?我不见得和你同路,还是挤公汽好了。我没事,都惯了。”
“这么客气?”他斜着眼睛带点笑意地看着她:“打车直接到你门口,之后我再在你附近找个地方先住两天,休整之后,你帮我去看看房价,斟酌斟酌。”怕她有误会似的,又补充:“我对上海不熟,住哪儿都一样,干脆住你附近好了。”
琥珀便和他上了的士,都坐在后排。车窗开着,有风进来,吹得人头发都乱了。一路经过这个城市最繁华壮观的地带,高楼林立,叫人目不暇接。苏漓江突然开口了:“你说大家挣钱都不容易,可我的钱,来得挺容易的。”
琥珀闻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世家子弟?”
“恰恰相反,我过去非常穷。”隔了一会儿,他说,“哦,也许同样该是不容易的吧,毕竟我也担了风险。”
“走私军火,还是贩毒?这些倒都是有风险而一本万利的行当。”琥珀戏谑。
漓江突然冒出一句:“知道为什么不座公汽吗?公汽上人多,我不想被人认出来。”说罢,闭上了眼睛。琥珀看着他那张风霜而英俊的脸,微叹一口气:他真好看。呵。
车停在琥珀租的小区门口,漓江跟着下了车,替琥珀搬行李。她犹豫片刻,开口了:“要么,你去我家坐坐?我住在5栋6楼。不过这么久不在家,没收拾,挺乱的。”她向来是把租住的这间房称为“家”的。
漓江笑了:“好啊,反正这些行李,你一个人搬还真够戗。”
虽然是大白天,琥珀一进门,就先开了灯,再去打开窗户通风。开灯是因为她害怕黑暗,小时候睡觉时老是哭闹,大人们就拿鬼来吓唬她,说:“不好好睡觉,鬼就来抓你了啊。”童年的记忆实在太过清晰,那种恐惧心理一直都没抹去,现在都20好几岁了,她依然不习惯黑夜。
这套房子并不大,标准的两居室户型,冰箱、洗衣机、电视等家用电器都有,被房东稍微装修了,看起来还算象样,加上琥珀收拾得体,有家的感觉。客厅的布置是简洁的,摆了一套组合茶几,角落处放了一盆非常逼真的塑料盆栽,青翠的叶子显得房间里生机盎然。
苏漓江帮琥珀把行李放在客厅里,随她进了卧室,坐在沙发上,粗粗地打量着这房间,问:“你一个人住?”想来他是看到了双人床上孤独的枕头。
到底不是自己的家,琥珀的家具很少,10来平方米的卧室里,也不过放了一张双人床、梳妆台、衣柜、电视而已。此外还有书和CD架,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随手可以拿到,却不显得乱。她喜欢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的样子。看得出来,她喜欢黑白两色,床单、桌布、窗帘都是黑白格子布,打着深深的荷花边,充满现代气息,一派优雅。虽然不够温馨,似乎硬了些,但这样的布局,漓江是喜欢的。
“是啊,我不习惯和人合租。”
“一个月租金多少?”
“我跟他们一口气签了三年。不是十分昂贵,1200元一月。”
“这还叫不贵?”
“这是在浦东啊,而且设施齐全,价格不离谱。不过我也住不了多久了,想搬走。正好合同也快要到期了。”
“我还是觉得贵。过两天你陪我去看房子吧。反正租房子也挺贵的。我打算在上海大干一场,不如定下来。”
说话间,琥珀给他冲了杯咖啡,端给他。漓江接了,笑着望着她,这一刻,空气里有些微的暧昧。她突然怔住:他坐在这张沙发上,穿着灰色衬衫,端起咖啡,温和地望向她。这场景,像是一幕熟悉的剧目。而这男人,分明不是陈燃。只是这刹那她有错觉,以为她的阿燃回来了。
可他分明不是。
她想得有点发怔,漓江一时也无话,神情里有些尴尬。聪明如他,该能料到她是想起了过往,并没有问,啜饮着咖啡。
琥珀回过神来,笑笑道:“我想他了。”
“想来也是。是墙上挂着的照片中的男人吧?”
琥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是陈燃独自微笑的样子。他站在某一年春风中,背景是一堵破败的墙,因是黑白照片,看起来格外怀旧和沧桑。
原来漓江早就注意到了。
“是他。千禧年拍的。他的本命年。”
漓江站起身来,走到照片下面,抬头端详了一阵子,回过头冲琥珀笑:“很好看的男人,很衬你。”
琥珀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喝着杯里的咖啡,翻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微笑起来,并不反驳。陈燃长得有些像演员刘烨,应该可以划入好看一类的,可细细评来,又感觉一般了:骨架太大、颧骨太高、皮肤太黑、笑容太土。她常常会觉得这类长相很奇怪,有时候看起来很英俊,有时候又很难看。她倒没觉得有多么帅。她只是喜欢陈燃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非常的柔情似水,看人时似乎总有无尽的话要说,就是因为这个,她总觉得阿燃是个纯真的小孩。在认识他之前她原本是喜欢小眼睛男人的,她老觉得那样才性感。
“你们……”漓江说,“你们看起来如此般配。”
琥珀叹口气:“正如你离开她一样,他离开我了。”
“我是不得已而离开她。”他道。
“我也是不得已而离开他。你看,天涯沦落人。”
“是。殊途同归。”
和漓江出去吃饭的时候,琥珀想,如果他提出这几天不住宾馆,干脆就住在这里,自己该怎么说。面对这样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说出拒绝之类的话。其实若他真的住下,也未尝不可,毕竟有两间房,各睡一室,是没有问题的。她只是不太愿意想象一旦身居这样的暧昧里,会否发生一点什么风月。
可苏漓江并没有说,哪怕是开玩笑般的试探都没有。他们出去找了一间档次不错的饭店,吃了顿饭。然后琥珀陪他在距离小区不到两站路的某家宾馆订了房,互留了手机号码之后,客气地说了再见。
回小区的路上,琥珀在路边报亭买了几份报纸,有人才报之类,还有《上海一周》和《申江服务导报》。她很喜欢这几种报纸,纸张精美,文字轻松,图片活泼,通常会使人有很好的心情,觉得生活充满希望,很明亮和愉悦的样子。
进了家门,把报纸丢到床上,开始做清洁。一个来月不在家,桌子上有灰尘了,行李也要收拾。之后她给自己泡了杯牛奶,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翻报纸。首先看的当然是人才报了,从头版翻起,拿支铅笔,将适合的招聘启事划上记号,重点挑几样。她想,得开始好好准备简历了。从前在那家知名的外资企业一做三年,满以为会长期做下去,结果请假旅游一个月不被批准,便慨然辞职了,现在想想,一时任性,放弃那份薪酬福利都很好的工作,真有些可惜。不过这次出游,让心绪果然开朗了不少,倒也还不错。她不觉得后悔。
大半个小时之后,两份人才报被琥珀走马观花地看完了,心里初步定了几家公司:北京西路上的某家广告公司、一间做电子市场的外资企业以及两家银行,决定休息一天后针对不同的应聘岗位制作简历。
忙完了这一切,她抄起《上海一周》,首先翻娱乐版。这么久了,这老习惯还是没改。阿燃就笑过她是个小女人的。可她真没觉得做小女人有什么不好。相反,她认为就是因为自己个性太强了,在那家公司以硬派女生的身份出现,似乎叫人忽略了她的性别,除了阿燃,再没有人将她当小孩子一样来疼。
琥珀咬咬嘴唇,狠狠地难过了,她又开始想念阿燃了。满以为会渐渐从心里放下他,不料还是这么难。她呆坐在床上,浑身虚脱,是那种全身软弱下去的虚脱,幻觉在面前飘了出来,很是恍惚。那个男人,他的白衬衣和微笑,他曾经说过的话语,荡漾着,她伸手去抓,只得虚空。
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反复告诉自己,宁琥珀,陈燃结婚了,陈燃已经和辛夷结婚了。接到辛夷递过请贴的那天,她请了假,在街上随意晃荡着,午后微雨的街道上,放学的孩子忙着回家,下班的人们或许还有应酬,路人带着各自的表情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流泪,也无人有闲暇向她投来关注的一瞥。她麻木地走在喧嚣的人群里,思绪空洞而苍茫。
就在当天,琥珀看到了一场婚礼。这城市每天都会有人结婚,平日里她从来都不会留意,即使看到也不会联想到什么。可是那天,当婚车缓缓驶过时,花钟下洒落一地的花瓣,香味非常清新,她心如刀割。她知道再过几天,阿燃就会挽着身披洁白婚纱的辛夷走过此生最美好的日子。那天,也会下雨吗,也会这样空气濡湿吗。西式婚礼和葬礼竟是这么的相似,一样的素白,一样的花,一样的风琴奏乐。
和阿燃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这样的男人,看到他就像看到希望,带有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绝望的温暖。总以为成为阿燃新娘的那个女子,必然是自己。到底还是输了。
当时有多少痴心绝对,后来就有多少意冷心灰。次日琥珀就换了手机号码,又去辞了职,她没有勇气去参加陈燃和辛夷的婚礼,只得远离。
辛夷送来的大红请帖装祯考究,喜气洋洋,封面的烫金字体舒展地写着百年好合,内页是阿燃清清楚楚的手写体,写着恭请宁琥珀小姐偕男友出席的字样,婚期是4月21日。这个日子,从此忘不了。
琥珀很想知道,当阿燃写下她的名字时,他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情?
第四章
许颜喜欢牵着漓江的手走路,很依恋地不肯放开。漓江走在她身边,听她说起老是拖堂的物理老师,班里调皮的男生,或者是上次考试粗心错了的题。这样安定而幸福的日子,漓江不习惯,却极其投入和热爱,有时他会无端恐惧,害怕有天会失去这样的温暖。可他没有任何办法,除了珍惜,他只能祈祷和许颜相守的时光,可以无限延长。
世间人潮万千,只有这个女孩,让他想要无限度地宠着她,给她一切他所能给的。
许颜从小生长在A城,对乡村生活非常好奇,常常缠着漓江,让他讲童年的故事给她听。
漓江说:“小孩,你相信吗,一个人童年的经历,可以影响他的一生。”
他的家乡叫做千江镇。那个小镇有着闻名的龙灯,曾经代表国家在世界上拿过大奖。那里的风俗是,每个村庄都必须有自己的龙灯,过年时,全村男丁上阵舞龙灯,小女孩们统一着红衣裤,跟在龙灯后面充当仪仗队,负责打鼓、吹唢呐。场面特别壮观。
每年过年,镇上非常热闹,各式各样的龙灯从正月初一到十五,舞得天光灿烂。听说那些巧手的民间艺人们从七月就开始扎这条龙。过了十五,龙灯就要被焚烧掉,龙御归天的意思。焚烧龙灯很好看,远远地看到明亮的火光,夜色映照下,那火光温暖极了。
正月十五那天,还会放烟灯。这是一种古代信号灯,用白纸扎成空心圆柱形,底部是空的,点上柴油,借助风势使之飞上天。飘飘荡荡,像一尾鸢。漓江童年时就向往成为烟灯,可以飞,是自由的。
可老人们都说,烟灯是不祥的,当它坠下时,落入哪户人家,哪户就会有晦气。
有一次,烟灯落入某个大户人家,老远都能听到那家人如丧考妣地哭喊。开春时,这家靠做黑心生意发了财的人家的长子死于车祸。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似乎有迷信的意味,可这是真的。也许是巧合。
那时苏漓江住在叔叔家,镇上唯一一家卫生院的宿舍大院里,很脏乱。院子里长满四季长青的松柏,经常可以看到白衣的护士,闻到来苏水的气味。
卫生院的隔壁是油厂,生产工业用油,用巨大的铁皮罐子装。油罐太多了,仓库里堆不下,在露天搭起了高高的帐篷,里面堆着一堆一堆的油罐,充满刺鼻的气味。漓江和别的小孩偷偷溜进去,爬上一个油灌,再跳到另一个上,年份已久的生锈的铁皮罐发出沉闷的巨响,哐当哐当响。
油厂的背面是一片田野。不知名的野花恣意开放,多年后漓江在书上看到“陌上初熏”这个词,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就是家乡漫山遍野的花。躺在油菜花地里,天那么那么蓝。
农村没什么零食可吃,小孩子嘴又馋,于是常常聚在一起,偷农田里的芋头吃。几个伙伴分头行动,一个人把风,余下的人跳进田里拔芋头。再拿到溪水里洗净,把芋头丢进从家里偷拿出来的小铁锅里,弄两块砖架着,在底部点上火,烤着吃,快要熟的时候,放盐。现在想起来,滋味肯定是不好的,可当时漓江和伙伴们照样吃得有滋有味。
他还偷吃过生的胡萝卜,只一口,就吐了。从此排斥这类有着古怪气味的蔬菜:芹菜,或者是大蒜。不过生的白萝卜倒是不错的,有土腥气,辣而爽口。也偷过桃子。那户人家家境不错,盖起了小洋楼,还筑起了红色的围墙。满园春色关不住,桃树的枝桠伸到外面,春天的花谢了,结满青色的果,漓江和小朋友们觊觎良久。等到微红,就兴高采烈地呼朋引伴地打主意。太高了,拿弹弓打。只打下叶子,偶尔打下两个,已被打破了洞。索性搭成人梯,终于触手可及。又兴奋又害怕,拼命地摘,颤微微的,掩饰不住紧张的笑。太急切了,树叶哗哗地掉。
有人发现了,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小孩?人梯慌张地撤了,他们逃啊逃,根本没有人追,还在努力地跑。
跑出老远,才歇下来,席地而坐,分而食之。桃子还没成熟,青涩的,入口滋味很糟糕。也偷过桑葚。到了后来,漓江对许颜说起这些时,仍认为这是一生吃过的最好的果子。
他养过一只灰色的哈叭狗,唤作锈锅,训得久了,有灵性,能听懂主人说话,漓江一唤,它就撒着欢儿跑过来,做出各种憨态可掬的模样。几个月后被人盗了去,他执着去找。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户人家门口用石灰写着红蜡批发几个字,锈锅的皮被挂在旁边。此后他再也不吃狗肉。
漓江叔叔家不远处有条大河,他在里头摸过鱼和蚌。一到下雨就知道哪里有鱼。新鲜的虾子通体透明,就了清水洗洗直接入口,有点腥味,甜而脆。漓江喜欢到河里捡钉螺。那种螺蛳小小的,呈螺旋状,像个微型的宝塔。大人们说,它会依附在身上,能吸血。
冬天了,河面上结了冰。大人们用硬币逗小孩玩,他们将数枚五分的硬币抛到河面结的冰上,怂恿小孩去捡,捡着这钱就归他了。冰层很厚,有时候在上面跺脚都没有问题。可有一年,有小孩为了捡硬币,踏到一处比较薄的地方,失足跌入,再也没有起来。那个小孩的父母从肇事者处获得一笔很高的赔偿,他们拿这笔钱开了店铺,发了财,过两年再看,脸上已经有了喜洋洋的笑容。
每个人都是要死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这样一种获得。
在河堤边,漓江捡到过狗的头盖骨。传说这一带埋有不少小孩。他的同伴就挖出过刚死的小孩襁褓,红褂子黄裤子,极是显眼,颜色还没退去,应该是新埋不久的。小孩子们都很害怕,没人敢掀开看看尸体的面孔。
那时漓江很会游泳,才十岁的孩子,可以在这条河里游上一个来回。后来他却怕水了。那天他去同学家,走的是林间小路,沿着一条1957年建成的水渠走过去,迎面是一面池塘。水是深绿的,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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