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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家-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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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从简省入手。老人家做了这一生的大事业,到了他的丧事,倒说从简省入手,人家听了,未免发生误会,而且与面子有关。”赵孟元皱了眉,向凤举拱了拱手道:“呵哟!我的大爷,这不过一句推诿之词罢了,并不是把丧事真正从简省入手。我们和帐房这样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凤举道:“那究竟不妥,宁让他们从中吞没我一点款子,我也不对他们说从简省入手。无论怎样说一句推诿话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从简省入手呢?”赵孟元听了他这话,肚子里嚷着:他们怎样得了!可是一想到一向受金家父子提携之处,人家有了这种大事,当然和人家切实的帮忙。他们要这样的虚面子,且自由他,犯不着和他们去计较。便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声那也好。鹤荪见赵孟元有一种有话要说又止住的样子,连忙道:“五哥说得很对的,我老大只是怕帐房发生了误会,真会省俭起来。我看这事就重托五哥仔细参酌开一个单子,分付他们照了这单子去办,是办得体面,或是办得省俭,这都用不着细说的。”
赵孟元是一番好意,替金家省俭一点款子。现在听他们弟兄口音,总是怕负省俭两个字的名义,自己又何必苦苦多这事去吃力不讨好,便道:“还是这话适得其中,就照这样办罢。现在第一要办的,便是府上大大小小,上上下下要穿的孝衣,总在一百件以上,就是上房里穿的,也有三四十件。这要叫一班裁缝来,连夜赶快地做。”凤举道:“这倒说的是。不过平常人家用的,都是一种粗白布做的,未免寒酸。我们不在乎省那几个钱,我想用一种俄国标或者漂白竹布。”赵孟元听了这话,眉毛又皱了几皱,虽有十二分的忍耐性,到了这时,也不得不说上一两句,便道:“若论平常的孝衣呢,寒酸倒是寒酸。不过古人定礼,这种凶服,本来就不要好布,为了形容出一种凄惨的景象出来。自古以来,无论谁家都是这样,府上若用粗布做了,越显得很懂古礼,我想决没人反说省钱的。关于这些事,都会斟酌,贤昆仲用不着操心,只要给我一个花钱的范围就是了。”凤举道:“没有范围,家母说了,尽量去办。”说到这里,柴贾二位,把帐单已经开来了。赵孟元却不似先那样仔细地看,只看了一个大概。就是这帐单子,也不是先前那样吓人,把数目都写了个酌中。赵孟元道:“这样子就很好了,应该只有添的,没有减少的了。事不宜迟,你们就去办起来罢。”柴先生道:“现在帐房里还共存有一千多元现款,动用大数目,少不得要开支票。”凤举道:“这个你又何必问呢?只管开就是了。”赵孟元道:“大爷这话可没有领会到柴先生的意思。往日帐房动用数百元的数目,或者开支票,都是要向总理请示的。现在总理去世了,他还照着老例,遇到大事,不能不问大爷一下。”凤举被他一提,这才明白,因道:“你这话说得对。我想这两天要用整批款子的地方,一定不在少处,可以先报一个总数目,然后我再向太太请示去。”柴先生道:“太太这两天是很伤心的,我们不能时时刻刻到上房去麻烦,我想遇事请大爷作主就行了。就是大爷不在前面,还有二爷三爷七爷呢,都可以问的,那就便当多了。”凤举也不曾深为考量,听到这种说法,倒以为帐房里很恭维他们兄弟。就点点头答道:“你这话也说的是,就是这样的办罢。”柴贾二位照着往日对金铨的态度,向凤举连说两声是,便退下去了。
刘守华本早出来了,他一看到前面客厅里来的客很多,因此替凤举弟兄们出去应酬了一遍。这时他到内客厅里,听了他们所议丧事的办法,有点不对。在外国看过许多名人的丧事,只是仪式隆重而已,没有在乎花钱图热闹的。可是开口,又怕他们说洋气重,不懂中国社会风俗。因此也不说什么。凤举说是托他和赵孟元共同指挥着,他也就答应了。这样一来,仆役们都知道丧事是要铺张的,大家也就放开手来干了。
自这日十点钟起,金家上上下下,电灯一齐亮着,乌衣巷这一条胡同,都让车子塞满了。上房里是亲戚来慰问的,外客厅里是政界银行界来唁问的,内客厅里齐集了金家的一些亲信,帐房里是承办丧事的来去接洽,门房围着许多外来的听差,厨房预备点心。这除了上房女眷们哭声而外,这样闹哄哄的,令人感觉不到有抱恨终无的丧事。前后几重院子,为了赶办丧棚,临时点着许多汽油灯。这汽油灯放着白光,燃烧出一种嗡嗡的声音,许多人在白光之下跑来跑去,自然表示出一种凌乱的景象来。上房里,许多女眷们都围着金太太在自己屋里,不让她到停丧的屋子里去。金太太的喉咙,带着哑音,只向众人叙述金铨一生对人对己种种的好处,说得伤心了,便哭上一遍。举家人忙到天亮,金太太也就又哭又说坐到天亮。凤举兄弟们,神经受了重大的刺激,也就忘了要睡觉,混混沌沌,闹到天亮。还是朋友们相劝,今天的事更多,趁早都要去休息一下子,回头也好应酬事情。凤举兄弟们一想,各自回房安息。
弟兄里面,这时各有各的心事,尤以燕西的心事最复杂。他知道,男女兄弟或有职业,或有积善,或有本领,或有好亲戚帮助,自己这四项之中,却是一件也站立不住。父亲在日,全靠一点月费零用,父亲去世了,月费恐怕不能维持。要说去弄差事,好差事已经失了泰山之靠,不容易到手了。小差事便有了,百儿八十的薪水,何济于事?有父亲是觉察不到可贵,而今父亲没了,才觉得失所依靠了。他这样一肚子心事,在大家一处谈着,还可以压制一下,离开了众人,心事就完全涌上来。走到自己房里,只见清秋侧着身子躺在沙发上,手托着半边脸呆了,只管垂泪珠儿。燕西进来了,她也不理会。燕西道:“这样子,你也一宿没睡吗?”清秋点了点头,不作声。燕西道:“你不是在母亲房里吗?几时进来的?”清秋道:“我们劝得母亲睡了,我就回房来。我想,我这人太没有福气,有这样公正这样仁慈的公公,只来半年,便失去了。我们夫妇,是一对羽翼没有长成的小鸟,怎能……”说到这里,就哽咽住了。燕西听她这一番话,正兜动了自己满腹的心事,不觉也垂下泪来。因拿手绢擦着眼睛道:“谁也作梦想不到这件事。事到如今,有什么法子?我们只好过着瞧瞧罢。”正说到这里,院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在玻璃窗子里向外一看,只见金荣两手托着一大叠白衣服进来。因道:“有什么事?你进来罢。”金荣将衣服拿进来,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垂着泪道:“你的孝衣得了,少奶奶的也得了,连夜赶起来的。”燕西一看,白衣服上,又托着两件麻衣,麻衣上,又是一顶三梁冠。自己一想,昨日早上很高兴起来,哪料到今日早上会穿戴这些东西哩?两手捧了脸,望着桌子,顿脚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金荣也靠了门框哭起来。清秋垂了一会泪,牵着燕西的手道:“尽哭也不是事。你熬了一夜,应该休息一会子了。待一会子起来,恐怕还有不少的事呢。”燕西哭伤了心,哪里止得住?还是两个老妈子走来带劝带推,把他推到屋子里床边去,他和衣向下一倒,伏在床上呜咽了一会,就昏睡过去了。但是他心里慌乱,睡不稳帖,只睡了两个钟头便醒了。起来看时,清秋依然侧身坐在沙发上,可把头低了,一直垂到椅靠转拐的夹缝里去,原来就是这样睡着了。燕西见她那娇小的身材,也不是一个能穷苦耐劳的人。父亲一死,这个大家恐怕要分裂。分裂之后,自己的前途太没有把握,难道还让她跟着去吃苦吗?想到这里,望着她,不由呆了一呆。只在这静默的时间,却听到远远有哭声。心想,这个时候,不是房间里想心事的时候,于是便向外面走来,刚出院门,只见家中仆役们,都套上了一件白衣。自己身上还穿一件绸面衬绒袍子,这如何能走出去?复转身回房,将孝衫麻衣穿上了,更捆上白布拖巾,戴了三梁冠,这才向前面来。
到了上房堂屋时,各大小院子里已是把孝棚架起来了。所有的柱子和屋檐一齐都用白布彩挂绕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是一身白,看了这种景象,令人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怪的感想。刚走到母亲房门口,金太太垂泪走了出来道:“去看看你父亲罢,看一刻是一刻了,寿材已经买好了,未时就要入殓了。”说着,一面向前走。燕西一声言语不得,扶了金太太向金铨卧室里去。这时,凤举正陪着梁大夫和两个助手,在屋子里用药水擦抹金铨的身体。女眷们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眼圈儿都是红红的。凤举见母亲来了,便上前拦住了道:“妈,就在外面屋子里坐罢。”金太太也不等他说下句,便道:“我还能见几面?你不让我看着你父亲吗?”说时,便向前奔。可是一到房门口,就哽咽起来了。在外面屋子里的女眷们,一齐向前,再三劝解,说是等洗抹完了,再看也不迟,这时候上前,不免碍大夫的事。金太太勉强也不能进去,只得算了。然而就是坐在这外面屋子里,对着金铨那屋子,想到室在人亡,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加上满眼都是些穿白衣的,金铨屋子玻璃窗里垂着绿幔。往日卷着绿幔,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坐在靠窗子一张椅子边,很自在地抽着雪茄。而今桌子与绿幔依然,却在玻璃上纵横贴了两张白纸条。便是这一点,结束了四十年的夫妻,不由得金太太又哭起来。她昨天一晚,已经是哭了数场,又不曾好好地睡上一觉,因此哭得伤心了,身子便昏晕着支持不住,人斜靠了椅子慢慢地就溜了下去,同时哭声也没有了,嘴里只会哼。燕西连忙就叫梁大夫过来,问是怎么了,梁大夫诊了一诊脉,说是“不要紧,这是人过于伤感,身体疲倦了,让太太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也就回过来了,不吃药也不碍事的。为慎重一点起见,我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家,叫家里送点药水来。”燕西于是叫听差们将母亲抬到一张藤椅上,先抬回房去。
这里刚进房,外面又是一阵大嚷,只听说是:“不好了!二姨太不好了!快快找大夫罢。”燕西听了这话,也是一阵惊慌,便问:“谁嚷?二姨妈怎么样了?”二姨太屋里一个老妈子,走上前拉住燕西道:“七爷瞧瞧去,二姨太不好了!”燕西见那老妈子脸色白中透青,料是不好,遂分付屋子里的人,好好地看着母亲,自己连忙到二姨太屋子里来。只见二姨太直挺挺睡在床上,声息全无。梅丽站在面前,乱顿着脚,娘呀妈呀的哭着嚷着。燕西问道:“二姨妈怎么了?怎么了?”梅丽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刚才我要进房来拿东西,门是关的,随便怎样叫不应。还是刘妈打破玻璃窗,爬进来开的门,见娘睡在床上,一点声音没有,动也不动,我才知道不好了。七哥,怎么样办呢?”说着,拉了燕西的手,只管跳脚。燕西伸手摸了二姨太的鼻息,依然还有,再按手脉,也还跳着。因道:“大夫还在家里,大概不要紧的。”说到这里,清秋同凤举夫妇先来了,接上其余的家人,也都来了,立刻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梁大夫在屋外就嚷着道:“无论是吃什么东西,只要时间不久,总有法子想。”说着挤上前,就看了看脉,口里道:“这是吃了东西,请大家找找看,屋子里犄角上,桌子抽屉里,有什么瓶子罐子没有?知道是吃什么东西,就好下手了。”一句话将大家提醒,便四处乱找,还是清秋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张油纸,捡起来嗅一嗅,很有烟土气味。便送给梁大夫看。他道:“是的,这是用烟泡了水喝了。不要紧,还有救。我再打电话回去,叫他们送救治的东西来。”说着,他马上又在人丛中挤了出来。梁大夫一面打电话,一面就分付金宅的听差的,去取药品。不到二十分钟,药品取来了,梁大夫带着两个助手,就来救治。这时,二姨太在床上睡着,两眼紧闭,脸上微微白中透青,不时地哼上两声。梁大夫解开她的胸襟,先打了两药针,接上就让助手扶着她的头,亲自撬开她的口,用小瓶子对着嘴里,灌下两瓶药水下去。二姨太似有点知道有人救她了,又大大地哼上了两声。梁大夫这才回转头来对大家道:“大概吃的不多,不过时间久一点,麻醉过去了,再给她洗洗肠子,就可没事。府上哪里来的烟土呢?”凤举道:“这都是为了应酬客预备的,谁提防到这一着棋呢!”梁大夫道:“大爷有事,就去料理事情罢。这里病人的事,有我在这里,总不至于误事。”凤举也因为要预备金铨入殓,就让佩芳陪梅丽在屋子里看守二姨太。清秋也对燕西说,若是没有什么事,暂时也愿在这屋子里。燕西也很赞成。他们兄弟们这才出了二姨太屋子去应付丧事。一大清早,都算为了二姨太的事混过去了。
到了一点钟以后,是金铨入殓的时候了。前面那个大礼堂,只在一晚半天之间,把所有一切华丽的陈设,撤消得干净。正中,蓝白布扎了灵位,两边用白布设了孝帷,正中两个大花圈,一是金太太的,一是二姨太的。此外大大小小分列两边。一进这礼堂,满目的蓝白色,已是凄惨。加上正灵位未安,一张大灵案上,两支大蜡台上插了一对绿蜡。正中放着空的寿材,不曾有东西掩护,简直是不堪入目。金家是受了西方文明洗礼的,金铨向来反对僧道闹丧的举动。加之主持丧仪的刘守华,又是耶稣教徒,因之,并未有平常人家丧事锣鼓喇叭那种热闹景象。这只将公府里的乐队借来了,排列在礼堂外。关于入殓的仪典,刘守华请了礼官处和国务院几位秘书,草草地定了一个仪式。一,金总理遗体在寝室穿国定大礼服。二,男女公子,由寝室抬遗体至礼堂入棺。三,入棺时,视殓者全体肃静,奏深沉哀乐。四,封棺,金夫人亲加栓。五,金夫人设灵位。六,哀乐止。七,三位夫人献花。八,家族致敬礼。九,亲友致敬礼。十,全体举哀。以上仪节,又简单,又严肃,事先曾问过了金太太,她很同意,到了入殓时,便照仪式程序做下去。金铨尸体在寝室里换了衣服之后,在医院里借得一张帆布病床来移了上去,将一面国旗,在上面掩盖了,然后凤举、鹤荪背了带子,抬着两端,其余男女六兄弟,各用手扶着床的两边,慢慢抬上礼堂来。金太太和翠姨带着各位少奶奶,在后面鱼贯而行。到了礼堂,有力的仆役们,就帮助着将尸体缓缓移入棺去。金铨入棺之后,金太太亲自加上栓,然后放下孝帷,大家走到孝帷前来,旁边桌上,已经题好了的灵牌,由凤举捧着送到金太太手上,金太太再送到灵案前。这时,那哀乐缓缓地奏着,人的举动,因情感的关系,越是加倍地严肃。设灵已毕,点起素蜡,哀乐便止了。司仪喊着主祭人献花,金太太的眼泪,无论如何止不住了,抖抖擞擞地将花拿在手上,眼泪就不断的洒到花上与叶上。只是她是一个识大体的妇人,总还不肯放声哭出来。金太太献花已毕,本轮到二姨太,因为她刚刚救活过来,不能前来,便是翠姨献花了。关于这一点,在议定仪典的时候,大家本只拟了金太太一个人的。金太太说:“不然,在名分上虽说是妾,然而和亡者总是配偶的人,在这最后一个关节,还是让两位姨太太和自己平等的地位,谁让中国有这种多妻制度呢?再说二姨太的孩子都大了,也不应看她不起。”因为有金太太这一番宏达大度的话,大家就把仪式如此定了。当金铨在日,只有二姨太次于金太太一层,似乎有半个家主的地位。翠姨无论对什么人,都不敢拉着和家主并列,就是对于小姐少奶奶们还要退让一筹呢。所以关于丧仪是这样定的,她自己也出于意料以外,心想,或是应当如此的吧?金太太献花已毕,司仪的喊陪祭者献花,翠姨就照着金太太样式做一套,献花已毕,用袖子擦着眼睛,退到一边去。这以下晚辈次第行礼。到了一声举哀,所有在场的人,谁不是含着一腔子凄惨之泪?尤其是妇女们,早哇的一声,哭将出来。立刻一片哀号之声,声震屋瓦。
在场有些亲友们,看了也是垂泪。朱逸士将赵孟元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不要听着这种哭声了,我就只看了这满屋子孝衣,象雪一般白,说不出来有上一种什么感想哩。”赵孟元道:“就是我们,也得金总理不少的提拔之恩,我们有什么事报答过人家?而今对着这种凄惨的灵堂,怎能不伤心?”说到这里,朱逸士也为之黯然,不能接着说下去。这天正是一个阴天,本来无阳光,气候现着阴凉。这时,恰有几阵风由礼堂外吹进里面来,灵案上的素烛,立刻将火焰闪了两闪,那垂下来的孝帷,也就只管摇动着。朱逸士、赵孟元二人站在礼堂的犄角上窗户边,也觉得身上一阵凉飕飕的。赵孟元拉了一拉朱逸士的衣襟道:“平常的一阵风,吹到孝帷上,便觉凄凉得很。这风吹来得倒很奇怪,莫不是金总理的阴灵不远,看到家里人哭得这样悲哀,自己也有些忍耐不住吧?”朱逸士呆呆地作声不得,只微微点了一点头。旁观的人尚属如此,这当事人的悲哀,也就不言可知了。
七十九回 苍莽前途病床谈事业 凄凉小院雨夜忆家山
这里孝堂上,大家足哭了半小时,方才陆续停止。女眷仍都回到上房,凤举兄弟却因为有许多亲密些的亲友来谒灵和慰问,事实上不能全请刘宝善代表招待,也只得在内客厅里陪客。所以丧事虽然告了一个段落,凤举兄弟们,依然很忙。金家虽不适用旧式的接三送七,但是一班官场中的人物,都是接三那天前来吊孝,这又大忙了一天。哀感之余,又加上一种苦忙,男兄弟四个之中,到了第四天,一头一尾,都睡倒了。大夫看了一看,也是说:“这种病,吃药与不吃药,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好好地休养两天,就行了。”
燕西住在屋子里,前面有深廊,廊外又是好几棵松树。大夫说:“阳光不大够,可以掉一个阳光足的屋子,让病人胸心开朗一点。”清秋听了大夫的话,就和燕西商量,将他移到楼上去住。这楼上本是清秋的书房,陈设非常干净,临时加了两张小铁床,清秋就陪着他在楼上住。这几日,天气总也没有十分好过,不是阴雨,便是刮大风。燕西在楼上住着第二天,又赶上阴天,天气很凉。依着燕西,就要下楼在外面走动。清秋道:“你就在屋子里多休息一天罢,大哥对内对外,比你的事多得多,他信了大家的话,就没有出房门。你又何必不小心保养一点?家里遭了这种大不幸,你可别让母亲操心。”燕西道:“这个你怕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把我关在屋里,可真把我闷得慌。”清秋道:“你现在孝服中,不闷怎么着?你就是下了楼,还能出大门吗?”燕西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哪里说起?好好的人家会遭了这样的祸事。我这一生的快乐,就从此而终了。”燕西说话时,本和衣斜躺在床上。清秋拿了一本书,侧身坐在软椅上看着,带和他谈着话。燕西说了这句话,她将手上拿着的书,向下一垂,身子起了一起,望了燕西一下。但是她又拿起书来,低着头再看了。燕西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怎么又不说了?你还有心看书?”清秋道:“我的心急比你还恐怕要过十二分呢。你都说我有心看书,我真有心看书吗?我不看书怎么办?呆坐在这里,心里只管焦急,更是难受了。”燕西道:“你和我谈话,我们彼此都心宽一点。刚才你有一句什么话,不肯直说出来?”清秋道:“这话我本不肯说的,你一定要我说,我只得说了。刚才你说一生的快乐,从此完了。这个时候哪里容你我作子媳的谈快乐二字?你既是说了,倒可以研究研究,不知道你所说的快乐,是从前那种公子哥儿的快乐呢?还是作人一种快乐呢?”燕西皱了眉道:“你这是什么话?快乐就是快乐,怎么有公子哥儿的快乐,作人的一种快乐?难道公子哥儿就不是作人吗?”清秋道:“所以我说不和你讨论,我一说你就挑眼了。你想,一个人随便谈话,哪里能够用讲逻辑的眼光来看?你愿听不愿听呢?你不愿听,我就不必谈了,省得为了不相干的事,又惹你生气。况且你现在正有病,我何必让你生闲气?”燕西道:“据你这样说,倒是我没有理了。你有什么意见?你就请说罢。”清秋道:“你别瞧我年轻,但是我的家庭,从前虽不大富大贵,究竟也不曾愁着吃喝。后来我父亲一死,家道就中落了。自我知道世事而后,人生的痛苦,我真看见和听到不个。凡是没有收入,只有花钱出去的,这种穷是没有挽救的穷。自己有钱,慢慢会用光。自己没钱,只有借贷当卖了。我家里就过了这样不少的日子,所以我觉得人穷不要紧,最怕是没有收入。”燕西道:“这个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们总不至于象别人,多少有一点财产,产业不能说不是一种收入。只是这种收入,是有限的,不能由我们任性地花罢了。”清秋道:“你这话就很明白了。所以我就问你是要哪一种快乐?若是要得做总理儿子时代的快乐,据我想,准是失败。若是你要想找别的一种快乐呢,我以为快乐不光是吃喝嫖赌穿,最大的快乐,是人精神上可以得着一种安慰。精神上的安慰,也难一言而尽,譬如一件困难的事,自己轻轻易易地就做完了,这就可以算的。”燕西道:“这个我也明白的,何须你说。”清秋道:“这不就结了,刚才我所说的话,还是没有错呀。我以为你不象大哥,他早就在政界里混得很熟了,人也认识,公事也懂得,无论如何,他要混一点小差事,总不成问题。你对于那些应酬的八行,老实说,恐怕还不在行,更不要谈公事了。”燕西道:“你就看我这样一钱不值?”清秋道:“你别急呀。不懂公事那不要紧的,一个人也不是除了做官就没有出路,只要把本领学到就得了。”燕西道:“到了这个年岁了,叫我学本领来混饭吃,来得及吗?我想还是在哪个机关找一个位置,再在别的机关,挂上一两个名,也就行了。”清秋道:“若是父亲在日,这种计划要实现都不难。现在父亲去世了,恐怕没有那样容易吧?”燕西道:“哪个机关的头儿,不是我们家的熟人?我去找他们能够不理吗?你一向把事情看得难些,又看得太难了。”清秋见燕西谈到差事,满脸便有得意之色,好象这事,只等他开口似的。他的态度既是如此,若一定说是不行,也许他真会着恼。因道:“你对于政界活动的力量,我是不大知道,既是你自己相信这样有把握,那就很好。”燕西道:“据我想,找事是不成问题的,我急的,就是我从来没有办过事,能不能干下去,倒不可知呢。”清秋先是疑他未必能在政界混到事,现在他说有如此之容易,未必他就毫无把握,只要真能在政界混下去,以后好好地过日子,未尝不可以供应自己两小口子的衣食。只是他一做官之后,还是和这些花天酒地的朋友在一处混,那末,是他自己本领赚来的钱,更要撒手来一花,那如何是好?她心里如此想着,关于燕西所答应的话,一时就不曾去答应。燕西望着她道:“我所说的话你看怎么样?不至于说得很远吗?”清秋道:“当然啦,你们府上是簪缨世家,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至于你要出来找事会生什么困难,不过是你们府上门面是这样的大,混到政界上去若是应酬大起来,恐怕也是入不敷出呢!”燕西点点头道:“这个你倒说的是。譬如老大去年在外另组织一个小家庭,一月用一千还不够呢,何况我们将来还要正式布置呢。”当燕西说凤举小家庭一句,清秋就想说如何能比?不料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他连忙就说:“比这还要正式地布置一番。”如此说,是比凤举那番组织还要阔。待要批评两句,这又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说不清,彼此恐怕还会发生纠葛,这倒不如不说,还可以省了许多事了。因此又默然坐着。燕西道:“说着说着,怎么你又不作声了?”清秋道:“这种事情,至少也在三个月以后吧?我们又何必忙着讨论呢?你的身体又不大好,我不愿意空着急,分你的神。将来等家中丧事了结了,慢慢地磋商罢。”燕西也是因为提到这种事,心神不免要增加许多烦恼,清秋不肯说,也就不说了。可是有了这一番谈话,清秋又平空添了无限的心事,这一生,真要是象燕西执着维持原有生活状况的态度过下去,不能没危险。别的事不必说,就以现在而论,他不但没有一个钱私蓄,倒有好几千块钱的私债。设若一旦自己组织家庭起来,马上就会感到拿钱不出来了。关于将来谋生的事,燕西虽未必肯听自己的话,然而这件事关系甚大,究竟不能不和他说个详细。自己年轻,见解总还有不到之处,这件事少不得要私自向自己母亲请教一下,看她怎样说。不过自己母亲,以为金家有的是钱,女婿也很象有才干,将来也不可限量的。这时若把实话告诉她,她不但要大大地失望,恐怕也要把燕西的为人看穿。在母亲面前,揭出丈夫的短处来,这究竟也是不相宜的事情呀。这样看起来,还是自己慢慢地打算,不要告诉母亲为妙罢。清秋沉沉地想了又想,反而把自己弄得一点主意没有,神志昏昏的,手上捧着一本书,坐下一边,只是爱看不看的。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的坏,到了下午六七点钟,竟是稀稀沙沙的下起雨来。自从家中有了丧事以后,金太太总不很大进饮食。大家劝着,或者喝一碗稀饭,或者用热汤泡一点饭,就是这样麻麻糊糊的算了。清秋虽不至于象金太太那样的悲伤,然而满腹忧愁,不减于第二人,要她还是像平常一样地吃饭,当然是不能够的。但是向来是陪着金太太吃饭的,在金太太这样眼泪洗面的日子里,不能不打起精神来,增加她的兴趣。因之这天晚上,纵然是一点精神没有,也不得不勉强走下楼,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晚饭。饭盒子这时已经拿到屋子里来了,正坐了一屋子人。原来这两天,除了梅丽陪着二姨太,佩芳陪着凤举之外,只有道之夫妇另外是一组,其余金太太的子女都在这里吃饭,是好让母亲心里舒服些。金太太一看到清秋进来,便道:“今晚上你还来作什么?你屋子里不是还躺着一个吗?”清秋道:“他睡着了,现时还不吃晚饭呢。”金太太道:“我这里坐着一大桌人,够热闹的了,你还是到自己屋子里去吃饭罢。若是没有心思看书,把我这里的益智图带去解解闷。省得那位一个人在屋子里。”清秋本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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