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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梦沧澜 by 流舒-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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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居然在说着〃我们〃?你的世界里何曾真放进过我凤怀曦去不是皇帝陛下,只是个痴恋你的孩子你的胸襟里只有家国天下,百姓、他人,从来就没有我半分。心里越凉,面上也就更冷,怀曦冷笑了一声:〃那这么说,他们硬加给我的,我也不能反对咯?乖乖的大婚,娶个不知道是来爱我还是害我的皇后?!〃
〃曦。。。。。。〃陌生的冰寒让他亦心冷,今已渐渐分流开去的河流上又结了一层寒冰,究竟是谁还在不甘的回头张望,试图用轻缓的水流带回那曾经的无间?沐沧澜几乎脱口而出那久违的呼唤。
却不料少年忽然就从御座上蹦了起来,冷着眸子,却喘着热气,滚烫的灼人颜面:〃你就是要我答应大婚嘛,答应牺牲婚姻去保全那些贪生怕死的懦夫,还有你的好师兄!〃
沐沧澜像被当胸捣了一拳,嘴里一阵发苦:自己亲手培育的幼苗,寄予毕生希望的孩子,如何就能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每说一个字都是剜心的痛,每走一步都如刀尖上的舞。仿佛不堪承受的,他闭上了眼睛,千万张血污破碎的面孔,千万个殚精竭虑的长夜一如潮水一浪浪袭来,让他再不能归向岸边。
手按在玉带上,青筋暴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断了的琴弦:〃好,陛下,既然你觉臣是在跟你谈交易,那么臣便按这个规则来:臣想保住兵部尚书的职位,不知陛下肯否答允?〃
〃。。。。。。〃怀曦张了嘴,却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看见面前的人轻轻解开了玉带,僵硬的手指比那玉石更苍白。
他感觉正拉开前襟的自己的手如同劈裂胸膛的刀。
〃你。。。。。。你干什么?〃皇帝的声音也干涩如欲断的枯枝。
他睁开了眼睛,浮出笑意:〃陛下要的难道不是这个?〃
哈哈哈哈!!!
是的!他要的!他当然是要的!怀曦红了眼,像头受了伤的小兽,孤注一掷,绝望而暴虐。
睁着的眼也只看到一片黑暗。
纯黑的龙袍像未央的长夜,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玉带被大力扯下,掷在御案上铛的一声,紫袍连着中衣一起被褪到了肘弯,紧紧束缚住了下臂,人被一股脑的推倒在了龙椅之上,宽大的御座四面透凉。
一双手故意挑逗似的,沿着那优美锁骨划着圆圈,涟漪般蜿蜒至茱萸之上,节奏比上次更加激烈,在肌肤上留下一簇簇灼热的火焰。不由本能的向后避让,一仰头间,长发顿时丝缎样泻下,铺满了冰冷的金色椅面,他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寸发肤终于都沉入了那片冰海
异样熟悉的感觉!
尘封掩埋的种种终于在那一刻水落石出,如潮倾泻:
那双肆虐的手牢牢的握住了自己的腰身,不知是太紧还是别的什么,带着微微的颤抖。自己的身体却在被触碰到的瞬间陡然僵硬。眼前的人便整个人都欺上了椅来,逆着光,看不清那面上的神情,只有那峭直的鼻梁轮廓在黑暗中依旧高傲冷峻。
〃澜。。。。。。看着我!〃依旧是那一句话,连语调都不曾变更,仿佛是上天的嘲弄:十年岁月都不过是一场荒唐大梦,任流光荏苒依旧噩梦未醒。
脸庞被滚烫的手捧起,紧接着便烙下更滚烫的唇印,沐沧澜偏首,脖子上随即一痛白玉上刻下了两排牙印,透着血红。
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在了那新伤之上,撒盐一样的灼痛,身体直觉的开始瑟缩,却被人趁势分开了双腿折在了体侧,极端屈辱的姿态,想躲,却无退路他的右颊已经贴上了那世上最阴最冷的一处怀曦将自己嵌进了他的身前。龙椅上狭小的空间束缚了纠缠的两人。
眼前却竟豁然一亮,侧首的他看见龙袍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被抛甩了出去,飘荡着坠落在金殿正中,莲花灯的火焰将上面的金龙照了个分明,万千金丝银线折射出无数彩色的光缕,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华,如水面上神光离合的光影
就像那一夜倾倒的金杯、破碎的银盏,满溢的琥珀光、泛滥的女儿红。。。。。。残宴阑珊,也是这般被堂皇光亮照着,面上看来煊赫盛大,可映在自己眼里却如狰狞错综的刀痕,一道道重重划在心上,从此,三生钉死,永不超生。
而如果十年前是一道道的划,那如今便是一刀刀的割,有什么,永远的破碎了,再无复合的可能!
浓墨般的黑又一次遮住了视线,洒落的刚硬青丝扎得人脸生疼,他静静的转过了脸来,青丝编织的网里,终于闭上了眼睛。
劈开的痛楚如约降临。
火热的律动一下剧烈过一下,人仿佛使尽了所有力气聚集在这一方密境,渐渐的就听见深沉而兴奋的喘息,一下重过一下的,带给一个无尽的欢愉,另一个则是无休的疼痛。
没有一丝一缕阻隔的肌肤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强硬,他感觉到身上那少年的身体滚烫坚实,如同一柄刚出炉的利剑这样,是不是就是那所谓擎天立地的栋梁支撑?
自己居然能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沉沉乌黑里,他苦笑无声,记忆翻飞勾起不愿回忆的过往:十年前,当自己的手抵在那个人的胸膛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作想?
而眼前,难道竟会是悲剧重演?!
喉咙里一股血腥气冲了上来不,不能再允许!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忽变的颜色大约是吓到了沉溺在欲海中的人
〃澜?!〃怀曦急忙叫了一声,看见那双海一样深的眼里卷起层层波澜,揪得人心一阵发紧。于是,不由自主的停了动作,往外退了一点。
伤口上却传来更像凌迟样的感觉,难忍的痛楚让沐沧澜不禁又拧了眉,闭上了眼睛。
光亮一闪而逝,方才惊鸿一瞥仿佛只是幻觉,只有身下的欲望被更深的撩动,他的闪躲反更挑起他的索求怀曦索性也闭了眼,横下一条心去最原始的探求是否真能如愿探知他最深?
粗暴的探寻不知进行了多久以后,他终于听到人长长的吐出口气来,摊倒在自己身上,身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炽伤了每一处疼痛的伤口。
真实的痛,是唯一区别噩梦与现实的手段。
沐沧澜睁开了眼睛,殿外仍旧是无尽的永夜,只有殿内莲灯朵朵,兀自长明。
远远的,传来清楚的打更的声音,雨已经停了,他想,外面大约已有月色澄明。
想着,他咽下了嘴里那口带着血腥的东西,双眼则睁得更大,仿佛要将目光所及的所有光明都纳入其中。。。。。。直到,再不能支持眼睑的越来越沉重。
黑暗的降临,似乎从不容抗争。
当伏在人身前的人终于直起身来的时候,却发现身下的人儿早已失去了知觉。
〃澜?!澜!澜!〃
被帝王焦灼的喊声召唤来的胡福,一进门就看见一条玉带被丢在了朱砂里,像是浸透了鲜血,又像是当下正破出浓云的一弯新月。。。。。。
《天朝史》载:景弘四年,春,太傅请旨变法,废荣荫、行京察、征子粒田税,帝准之,称〃景弘维新〃。
八 君梦谁怜(上)
春天就这样悄然过去,不知不觉中,已有南来的焚风丝丝缕缕透入京城厚重的墙壁,隐隐带来南方边陲渐炙的气息。
朝廷早已表明了态度,绝不会对西百里妥协,却也并未如多数人所预料的动用朝廷大军去镇压,只是令鎏水都督云如海总揽除辖下四营,更兼原南泗驻军军务,并授专阃之权,同时还命附近三郡整顿军马前往支援。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情,老百姓暗地里更听说:云孟的郡主娘娘已经启程来京,而慈宁宫内则堆满了勋贵千金们的画像。
更还有他们不知道的:随着子粒田税的开征,国库终于有了充盈之象;而一场严苛而公正的京察过后,当经过种种考验而过关的各级官员们数年来第一次领到了全额薪俸,而不用再以胡椒盐巴等折兑时,终于都露出了欢心鼓舞的笑容。如此,州察、郡察也就慢慢都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同时,紫金将军瞿濯英则给驻边军队带回了沉甸甸的恩旨和饷银。直到这一切发生,这场倍受怀疑和责难的维新才终于听到了普遍的称赞拥护之声。
但也有不少人将之称为〃劫富济贫〃。勋戚门阀们也依旧采取着各种手段对抗。但好在京察之后,如今各部官员大多精干,作总的内阁辅员又意志坚定、手段霹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是,一段日子下来,虽内忧外患,整个国家倒也有条不紊,民心安定,并无惶惑。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此间最雷霆万钧的事件便是〃白云巫蛊案〃了。说起此案,竟有段离奇掌故。白云乃是城郊一间道观的名称,地处偏僻,一向少人问津,但近来忽然香火繁盛,据说是因来了个游方道士,有些道行,所以引得不少达官贵人前去。这本是件不相干的小事,却不想近日太傅沐沧澜忽身体违和,一日入宫议事时竟然晕倒于宫中。皇上大惊,留其在宫中静养,但好几天下来都不见起色。圣心甚忧,至中宵惊起,梦见帝师身周白云笼罩,望之不祥。后听郑风如之言,搜查白云观,竟于观内挖出刻着太傅生辰八字的桃木小人等物。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一时间海雨天风,牵连达上百之众,都是一直带头对抗新政的权贵旧勋。
这一日,内宫之中,沐沧澜睁了眼睛,望着面前侍立的内侍总管:〃胡公公。〃
〃太傅,您可终于醒了。〃胡福忙上前。
沐沧澜抚着沉重的额,打量四周明黄,知是谁之床榻,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轻轻问道:〃陛下呢?〃
〃议事呢,待会儿就回来。〃胡福答,〃太傅身上可好?太医说您是旧伤在身,元气已损,又兼着忧心过甚,积劳成疾,本源已经亏,这才会突然爆发,嘱咐您一定要潜心调养些日子,万不可再劳神。〃说着就让人把药端上。
沐沧澜刚要拒绝,却闻到那药的异香,心念一动,便接了过来,端碗的手不住在颤。
〃太傅,让奴才来吧。〃
〃不用。。。。。。〃他推辞,抓碗的五指白若透明,全无血气。
胡福没有意外的看见碗从那手中滑下,一碗药汁泼在了地上,也不多言,忙叫人收拾了端下去。只见锦绣堆叠中,沐沧澜背倚靠枕,额上薄汗涔涔,力虚体弱倒是一点也不是假装。
沐沧澜闭着眼睛,长睫在消瘦的颧弓上投下深深黑影,又问了遍:〃陛下呢?〃
胡福暗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太傅,陛下是亲自督查巫蛊案去了。〃说着便将此案前后经过描述了一遍。
曦儿,你就是这样在。。。。。。保护我?前后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该恨该怨,还是该感激感动?纵是铁石心肠也不禁有一丝宛转,然千回百折终还是只成了沉沉一叹,脱力的手指甚至握不紧拳,沐沧澜睁开了眼睛,盯着放在明黄锦被上自己苍白的双手半晌,缓缓道:〃胡公公,请扶我去朝阳殿。〃
〃这。。。。。。〃
见胡福迟疑,他不由勾了唇角,笑容极浅宛如梦幻:〃放心吧,陛下看到我不会不高兴的。我去了,才不枉他一番。。。。。。良苦用心。〃
进得朝阳殿,果见群臣聚集,皇帝在座。
见了他,怀曦顿时眼中一亮,喉中一阵似悲似喜,几乎脱口就要唤他过来,但只能全都压在了心底,端坐在御座之上,吩咐:〃快给太傅赐坐。〃
却见沐沧澜摇头拒绝:〃陛下,臣不敢。臣此来是请罪的。〃
〃太傅?〃怀曦心一紧。
只见沐沧澜垂睫,躬身道:〃臣便服见驾,有失体统,请陛下恕罪。〃
怀曦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乃是自己悄悄按他尺寸备下的一套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这青衣此刻穿在那病犹未愈的人儿身上,衬得玉肤如脂,潭眸如星,雍容淡雅中更透出丝秀致荏弱,见所未见,惹人心头撞鹿,一阵咚咚,忙道:〃太傅不必多礼。〃
没料沐沧澜竟索性跪下了:〃陛下,臣此来还有大罪要禀。〃
怀曦看见他慢慢抬起头来,多日未启的眸子静如往昔,淡淡启唇:〃巫蛊之事乃是由臣而起,就连市井百姓都知‘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而臣竟受其害,定是因臣德浅福薄,故才会为妖邪所侵。因此,此案责任大半在臣,是臣疏于修身之故。故臣今特来请罪,请陛下停止调查和株连,免得人心动荡。如要处置,就请处置微臣一人。〃说罢,伏地不起,一带素衣没入尘埃之中。
他果然懂得。可自己心中却为何没有快慰,反是浓浓辛酸,在他水裳迤逦,埋没进这皇皇宦海中的一瞬?真不愧是教授自己的人,帝王心术只他一人能懂,千思万想也斗不过他一点念动。沧澜啊沧澜,还是该再叫你声〃老师〃?你永远都能将我的心思掌握,却为何又都能无动于衷?你知不知道,不管你是骂也好,恨也好,反抗也好,都胜过这些冷漠的表面顺从你的曦儿要的不是一具冰冷的躯体,他要的是哪怕会一起化劫成灰的燃烧心魂!
一旁执笔拟旨的郑风如抬眼,看见皇帝盯着那伏在地上的人影,眼中波涛汹涌身若履冰,心如抱炭重重锦绣层层珠玉堆砌的御座,有几人能知其上冷热?
大约是同病相怜,他不禁想到自己与小谢初识时候,也是一个情潮翻涌,一个全然不应,多少无眠长夜,多少风露中宵,当真是先爱上的先输,耗尽心力好不容易才得来现下幸福。
而眼前这二人,面对的显然更是无期长路。他不由更加同情起宝座上的那个:有谁能想到一国之君心术用尽只为一人平安?此次改革,太傅总揽全局,亦揽下了全部怨恨。门阀权贵对他恨之入骨,明枪暗箭层出不穷,若是让他们知道了他忽然抱恙,必然要伺机反扑。此时内阁群龙无首,定难还击,这样被扳倒而不得善终的首辅权臣史上可谓比比皆是!于是,这没有实权的皇帝才只好定下了此先发制人之计假巫蛊之名,先一步铲除意欲作梗的权贵,大开杀戒,不惜牺牲自己的英名。如此苦心孤诣,足以感地动天。
然而,那一人却在此时反过来为敌人求情,若是自己身处御座之上这位置,怕也不知该笑该叹。他沐沧澜的确是阻止这屠戮进一步扩大的最好人选,然而就这样在朝堂上说出,面上不见感动,反是咄咄逼人,这又让定下这苦计的人情何以堪?
转瞬工夫,郑风如脑里已然转了几转。
却见座上怀曦只是苦笑,道:〃太傅言重,如今巫蛊已除,首恶已惩,朕又如何会再怪罪谁呢?更何况是太傅你这受害者?〃案件再扩大下去就可能不再是敲山震虎,而会真正演进成一场失控的屠杀,当下,的确是结案的最好时机。只是,我们,又要走向何处?
〃谢陛下宽宥。〃他仍俯首在下。
〃朕只当是为太傅纳福。〃一切,都停止在刚刚好的时候,除了感情。他微微笑着,只是嘴里越来越苦:我们,的确永远是最最默契的,只有政治。而你凤眸里泛起薄薄的光晕,追随着那缥缈的青影你这一番冠冕堂皇是否更意味着你〃必须〃很快痊愈,才能证明是真受了巫蛊侵袭,从而证明我的英明?
果然听沐沧澜道:〃托陛下洪福,臣定会不日痊愈。〃
〃呵呵,那就太好了。〃怀曦觉得自己笑得比哭还难听:〃不日〃?你就这样急着离开?
〃谢陛下。。。。。。〃虚弱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更不要说内力,这一生中还从未感觉抬头是件吃力的事情,虽听出了高高在上的人话音中的凄楚,却无力起身,还他哪怕一个眼神,额点着地面,沐沧澜的苦笑无人能瞧见,叹息亦无人能听清。
怀曦终于发现了什么,那人竟未如所料的当即离去,反是这样伏跪了太久难道?!身体已快于思想的行动起来,急忙走下玉阶,上前一把扶起那人〃太傅?〃揽在怀里的身体软得像云,面上汗珠如雨心中疑窦陡生,不禁环得更紧。
〃陛下。。。。。。〃沐沧澜轻叹了声,终还是无力挣脱他的环抱,只得闭上眼睛。
〃太傅,您这是怎么了?〃〃还没好全?〃众臣不论真心假意也都纷纷围拢上来,关心这朝廷第一重臣。
怀曦低头看去,只觉那人容颜如雪,映在一片紫衣玉带当中如一道淡淡的水痕,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抹平消失,登时方寸大乱:何时见过这华彩夺目的人物这般黯淡无神?
正胡思乱想,忽觉身后风声一紧,多年习武的敏锐让他直觉的一躲,一道寒光刺了个空。
刺客?!
怀曦不敢怠慢,带着怀中人腾身一旋,定睛看去,只见不知几个〃朝臣〃竟持匕首刺来,个个身手不凡想必是为刺客假扮。也来不及多想,便抱着怀中人左躲右闪。
这一日殿上议事的朝臣不多,除了次辅张克化外,都是些文臣,于是便只有张克化抢上来空手夺白刃,其余人则只会边躲边喊:〃有刺客来人啊〃
天朝制度,侍卫都立于殿外,此刻很快就一拥而入,赶上殿来,刺客寡不敌众,不多时便被悉数拿下。
〃好大的胆子!〃怀曦大怒,毕竟恶斗一场有些疲劳,一面喘气一面抱着那人走到殿中,往御案上一倚,低头见那人静静伏于自己身前,双目紧闭,只怕是早又晕厥过去,也顾不得什么刺客、大臣,扯着嗓子急急高呼:〃太医,太医!〃
立时有机灵的小太监走上前来,要帮他照顾太傅。皇帝却是不容别人触碰那人,伸手就要挥开那多事的人,却在这时,一道银芒爆起,那小太监五指之上竟套着一副精钢所制的爪牙,带着幽幽蓝光狠狠扑将上来,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一副钢牙竟是个小巧的机关,一触他人便能伸出倒勾紧紧抓入皮肉,而勾上有毒刚才的厮杀都不过是烟雾,这才是隐藏于最后的必杀一击!
待怀曦发现,已然太迟,就在他手即要触到那钢牙的一瞬,一道清风拂过,血花飞溅,世界仿佛因震惊而失声,听得见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以及卡在骨骼内的声响。
终于还是张克化反应最快,夺过身边侍卫配剑,一剑砍断那刺客手臂,顿时血雾喷溅。惨叫声中,殿上众人这才醒过神来,只见惊魂未定的皇帝用自己的身体托着那刹时委顿的青影,素裳上五个孔眼血如泉涌,污黑颜色迅速扩散在整个后背,上面还嵌着只血肉模糊的断手。
〃澜。。。。。。澜。。。。。。〃怀曦自己的气息比怀中人的还乱。
沐沧澜费力的抬睫,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无人能解。
八 君梦谁怜(中)
〃启禀皇上,此乃南疆奇毒,名曰‘狂花',毒性刚烈,本是见血封喉,所幸太傅原本内力身后,修习的内功又是圆融通达一路,这才延缓了毒性侵入脏腑,拖到现在。〃太医院正道。
御案前的人跳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院正知不能说却还是不得不实言道:〃臣等无能,臣等万死,太傅之毒难解,除非。。。。。。〃
〃除非什么?〃御案被什么重重一拍。
〃化功。〃太医院众人匍匐在地,〃散除内功或许可以排除剧毒,否则,再拖延下去,内力挡不住毒素侵袭,反会助其随血扩散,到时太傅。。。。。。恐怕。。。。。。性命难保。〃
皇帝几乎将手里的玉石镇纸捏碎,心痛如绞,恨不能直接将自己性命给了那人。谁说登临至高便能掌握一切,那冥冥中的命运却是半点不由人。不得不低下那高贵的头,沉沉点头:〃好。〃他抬眼,目中血红,一字字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有半点差池,朕灭你们九族!〃
〃遵旨。〃太医们忙一叠声应承,爬起来又各自忙碌。
怀曦便走到那人榻前,宽大富丽的明黄龙床此刻只是一张惨淡病榻,惨白容颜褪尽繁华,一望之间只觉:这世间也该无颜色了罢?心里早已荒芜得寸草不生,连回忆也仿佛都被那片苍白给洗褪了去,只是反反复复浑浑噩噩的想着:没遇到他的时候,自己是如何能过活的?没有他,自己居然也是可以过日子的?真是笑话。。。。。。
太医们准备好了一应用具,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望着呆呆凝注榻上的皇帝,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医正只得给相熟已久的老内侍使了个眼色,胡福便躬身上前,轻声提醒道:〃皇上,太医们都准备好啦。〃
怀曦却似未闻,仍只盯着那白中透青的容颜,眸里如火,似恨不能将那冰冷暖回。
胡福只得又提醒了一遍:〃皇上。。。。。。?〃
却听天子突然发话:〃朕。。。。。。朕。。。。。。〃连说了几遍却还是句不成句,众人只得屏息等候,见那一言九鼎的人嗫喏半晌,握住了榻上人手,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却又久久无语,忽的连一个音节都再不发出来,猛然掩面而去。
留下一地太医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处理。
医正便看胡福,胡福也只能摇头:皇上没下令行动,谁敢动手?
〃让老奴再去问问皇上吧。〃胡福只得硬着头皮出去请示,却听身后轻轻一声:〃胡公公。。。。。。〃
〃太傅?!〃众人忙都拥到榻前。
只见沐沧澜睁开了眼睛,吐气如游丝,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解开。。。。。。〃
〃解开什么?〃m
〃咳咳。。。。。。解开。。。。。。我身上的。。。。。。〃沐沧澜看着为首的两人,眸里隐隐有光,为雪白面色所衬,如既白的东方,晨星闪耀最后的辉光,〃十香软筋散。。。。。。〃
扑通两声,众人惊讶的看到太医院医正和大内总管齐齐跪在了病榻之前:〃太傅。。。。。。请太傅体谅,我等并无丝毫加害之心,只是为迎合圣意,让太傅能在宫里多留些日子。。。。。。〃
〃咳咳。。。。。。你们。。。。。。咳咳。。。。。。不要说了。。。。。。〃沐沧澜费力的摇了摇头,面上微笑如佛前拈的一瓣幽兰,〃解开这药,我好。。。。。。散功。。。。。。〃
〃太傅!〃榻前二人齐呼出声。
〃我也不想死啊。〃沐沧澜淡然笑出声来,然后看向胡福,〃跟陛下说:是我自己散的功。其他的。。。。。。咳咳。。。。。。就不要再提了。。。。。。〃
〃是,太傅。〃老总管重重磕下头去,面上老泪纵横,〃谢太傅苦心。〃
沐沧澜又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流光如水,静缓的于黑暗中潺潺流过: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挽不住温柔,是谁人在唱离歌?那无声的喘息如此哀戚,像是斩不断的尘网纠葛,叫人怎忍心留那一人独陷,这世上最深最冷的孤独。。。。。。?
足三里上一痛,而后四肢百骸里渐渐涌上股暖流那是被迷|药压制的内力终于得以解脱,快意的流动于每一寸经络,却也带来不可抑制的痛楚,释放的内力也同时推动着毒素的泛滥,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像有群蚂蚁在啃噬,酸麻的感觉腐蚀着最后的意识。
〃太傅?太傅?!〃
众人的呼唤拉回他最后一线清明,〃开始吧。。。。。。〃他点了点头,再无力睁眼,终于陷入了无边死寂。
上前施针辅助化功的太医却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唤从那唇间溢出,隐约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曦儿。。。。。。〃
御苑春去,百花残败。
假山上孤零零的凉亭之内,皇帝将一脸的泪珠埋进了双膝之间。
风摇树动,新绿满枝,天光万丈,生机无限。
唯有那金光辉煌的龙袍怎么看怎么透出无边的绝望
帝王之怒,血流飘杵;帝王之哀,却只将一人深埋。
胡福走上前去,再不能忍受,扑通一声在那人面前跪了:〃皇上。。。。。。〃
皇帝没有抬头,声音里鼻音浓浓:〃怎样。。。。。。〃问出口的瞬间,身体忽颤如风中秋叶。
〃托皇上洪福,太傅之毒已解!〃
〃真的?〃怀曦骤然抬头,眼里波光流泻,〃他怎么样?〃
〃回皇上:太傅内力尽散,但毒素也随之尽除。据太医说,毒素拔得十分干净,应当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但这一番毕竟对太傅身体伤害甚大,又兼太傅身子原就本源亏损,可能。。。。。。可能需要漫长时日精心调养。。。。。。〃
怀曦猛然闭目,扇睫剧颤:〃这漫长。。。。。。究竟是多长?〃
〃皇上。。。。。。〃胡福声音里也带了哽咽,〃太傅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请皇上千万要想开一些。。。。。。〃
两行清泪沿着九五之尊的面颊流下,无休无止,十七岁的天子哭得像个孩子:〃是朕!是朕害了他啊。。。。。。〃
〃不,皇上,您万万不可自责,千万要保重龙体!〃望着那不住流泪的人,胡福额上磕出了鲜血,〃太傅护驾乃是臣子本份,并非皇上之责;化功解毒,也是他自己的决定启禀皇上:太傅的内功,是他自己化去的!〃
〃你说什么?〃怀曦睁眼,精光暴射。
〃老奴说的是实话:刚才您走后,太傅醒来,自行化去了内功。〃
〃怎么可能?!〃他想起朝堂上他非同寻常的荏弱,〃他身子那么弱,哪里来的力量化功?〃
〃皇上!〃胡福重重叩首下去,〃老奴不敢再欺瞒皇上:前日太傅晕倒之后,老奴为了让他能安心在宫里修养,请医正在药里放了十香软筋散。老奴欺君犯上,请皇上降罪。。。。。。〃
十香软筋散?!怀曦已再听不清旁人的言语,脑中轰鸣成一片:难怪他会昏睡了那么久;难怪他会虚弱得连站都没法站;难怪他会连伸手一推的力量都没有,而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致命的魔爪!
难怪。。。。。。
难怪,他会有那样的笑,带着那样深沉的悲哀。。。。。。
难怪。。。。。。
想着想着,他忽然开始苦笑起来,慢慢又变成了纵声长笑,声音如一只受伤的枭鸟,万丈天光都为这凄厉的声音而微颤,一阵风刮过,炽热的焚风竟也能使狂笑的人畏寒似的,紧紧的,用双手环住了双肩
那副名曰〃帝王〃的黄金枷锁沉沉的锁住了所有温暖,名曰〃寂寞〃的冰冷的海总要将这一生深深掩埋。
我不愿!
我不甘!
年轻的君王将十指掐进了自己的两肩。
〃起来吧,朕,不怪你。〃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听见皇帝淡淡道。
抱了必死之心的人大喜之下几乎说不出话来:〃皇上。。。。。。〃
怀曦抬起了头来,望着面前梨树繁茂的叶片,眼中也似为那葳蕤晕染〃要怪,就怪天吧。〃只听他沉声道,凤眸一闪,随即便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说罢,站起身来,沿石阶而下。
一阵风过。
身后,一片绿叶,在这生机万丈的季节,随风落于尘埃。。。。。。
每月初一是例行的大朝会,一大清早,正殿内已跪满了百官。只听三声鞭响,众人立时肃穆,偌大殿宇之中不闻半点声响。今日,连平时的黄钟大吕吉祥鼓乐也都免了,只见皇帝自暖阁疾步走出,几位内阁重臣也跟着急行至御座前跪下。
怀曦走到正中的明黄帝位上坐下,俯瞰底下臣子三跪九叩,舞拜中似扬起黄土尘烟,谁也看不清谁的嘴脸。待他们叩拜完了,他伸手示意免礼,随即冷冷道:〃带上来!〃
侍卫们将前日的四个刺客押了上来,摁在地下。
怀曦咬着牙,语如冰珠迸射:〃你们到底是受什么人指使,快给朕从实招来!〃
四个刺客皆一身是血,想必是已在天牢里受过严刑拷打,此刻仍咬紧牙关,只是不语。
怀曦便道:〃你们当知你们犯的乃是弑君之罪,罪诛九族。若是肯供出幕后主使之人,朕或许可以网开一面,饶过你们家人,否则必将你们凌迟处死,连同亲属一个不留。你们可想好了?〃
押人的侍卫早在几个刺客的大|穴上暗中施力,疼得几人浑身抽搐,一头大汗,却仍是不言不语,甚至连声呻吟都没有。
气氛顿时僵住,纵九五之尊此时也无技可施。
幸好旒珠挡住,其后皇帝的面孔因气愤而扭曲,两手握拳,只恨无处施力。
正在这时,下面却有人施施然出班,言道:〃皇上,您金尊玉贵如何能跟这等草寇一般见识?区区这几个毛贼,何劳皇上躬亲御审。〃
怀曦挑眉:〃那依四皇叔的意思。。。。。。〃
四王笑笑:〃天朝制度,大案当由三法司会审,皇上尽可以交给他们。〃
三法司指的乃是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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