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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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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余戈听了也觉得好,
简直太好。
忆红轩是什么地方?
那是瓦子巷规模最大的秦楼,就如醉杏楼是小甜水巷最火的楚馆,逢迎卖笑,汇聚世间最多的苦痛和污秽,花朵若有知,也要叹息生不逢地。
不过这样丰神俊朗的人,居然也逛过“忆红轩”,未免……叫人感慨。
方回过神,见那人已独自朝象牙塔走了过去,至月牙门前停下,仰头看了许久,伫立,仿佛第二座象牙塔。
又折返回来。
“还真是把精锐调去红楼了——高层则全在青楼——今天若有敌人来袭,顷刻就能毁了白黄二楼,救援绝对不及。”
他说着扑杀风雨楼的计划,口气平淡欢快,也不在意旁人是不是在听,是不是听懂了,是不是心惊。
停了片刻,淡然笑道,“不过只毁楼,不杀他们,根本没有意义,这计划纯属无聊,不是吗?”
他在开玩笑?
可那迷离而严肃的目光中,又分毫没有玩笑的味道。
真的想毁灭风雨楼吗?
不可能是真的吧。
不管怎么说,都没道理把计划和盘告诉楼中人,即使那人只是个花匠。
况且他是楼主亲自带来的人,态度亲近得不容人怀疑。
这一定是玩笑。
——所以当余戈知道,自己的判断多么天真时,已经是九月十六,艳阳失去燥烈,圆月温润如玉的三天后了。
35 一柄斧的清冷


寒泉剑池淬炼,精钢万锻而成。长五寸七分,双刃如新月,各带勾状血槽,中有柄,旋转时啸声凄厉,如鬼泣神哭,因得名——
神哭小斧。
是山鬼泣楚,还是湘妃哭竹?
亦或韩凭夫妇幽魂化连理,瑶姬恨血化碧草?
金乌轰然坠地的惆怅,亦或刑天空舞干戚的悲凉?

——传说神鬼之声是天机,不可泄露,听过的凡人,终生不会忘记,终生不会幸福。

戚少商确实无法忘记,
但他永远不会放弃幸福。

九月十五,卯时三刻。
晨光很美,很静。
象牙塔真如一支象牙,指向青天,仿佛在询问,又似在等待。
院中有群笨拙的斑鸠,伸伸缩缩地啄着泥土。
花上有露,
仍未干。
顾惜朝接过小斧,掂了掂,笑道:“轻了半钱。”
“你画的图纸,你定的工匠,可没打折扣。”
“你还是没看懂图么?我加了些东西。”
加了东西,却变得更轻,更薄,更利。
低头审视半晌,旋转一圈,满意地笑了。
“好火候。我虽无内力,却有了速度。”说完嘴角微扬,“你还不知道我有多快吧?”
“我不想知道。”戚少商皱眉,道,“孙鱼从鬼市拿来一只匣子,上有匙孔,看来就是古枯带走的证物。”
“为什么?”
问的,并非“那匣子为什么就是证物”,而是“为什么他们会去鬼市”。一则因为好强,不服气,二则因为谨慎,必须得知一切细节。
“无情见过古枯的尸体,知道他曾向鬼市求助,抹消身份。”简要介绍了刚得来的消息,戚少商不禁叹道,“‘鬼老大’实在耿直,宁可身死也要守住规矩。”
“人在江湖混,规矩比朝廷律法更不得破弃,这些你比我清楚。”
顾惜朝随口说着,心中则暗自怀疑。
这么多消息,诸葛小花都未曾通知,是来不及,还是不知情呢?
该是二者皆有吧。
若不能发现背地的勾连,无情也就不是无情了。
沉默片刻,收起小斧,道:“你来找我,除了送小斧,还为了钥匙?”
“不。他们不放心,要求当众开匣。”
“当众?三合楼吗?”
虽只一日,消息却早就散布京城。
因为没有人亲眼看见,流言越传越离奇,越传越不知所云。
有人说一切都是昔年仇敌顾惜朝策划,此次戚少商押解他回京,正好洗脱罪名。也有人说顾惜朝抓住了九现神龙的把柄,不得不将之奉为上宾。
不明不暗,不清不楚。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因为神侯府有了确切的证据,传言死去的证人又未死,被蔡党唆使的官府反而不敢上门了。各大派系也加紧刺探,也顶多查出顾惜朝在象牙塔,除了远远眺望,同样不得要领。
天泉山高,象牙塔更高,京师每个角落,抬眼都能看到那如雪的琉璃顶。
——但谁都看得见,谁都看不清。
这个境界很有意思。
不过高调也有限度。
至少表面上金风细雨楼的外部组织都不知楼主已回,也不知道顾惜朝的存在,道上仅仅众说纷纭,如何当“众”法?
当然,顾惜朝知道所谓“当众”只是当着那四个人的面而已。
老大带了人回来,兄弟却不相信,要求公开没什么不对。
毕竟他太嚣张,开口就要住象牙塔——那是楼主住的地方,他是什么?他是楼主不共戴天的仇人。
历史总是一再重演,既然如此,不如重演个十足?
“青楼?”
戚少商正待回答,顾惜朝已然转身向楼梯走去,
“我不想死。”
语调沉稳,坚定,无一丝渴求。即使看不见表情,也知道他没有一点犹豫。
“记得让诸葛先生把那画转交皇上。”顾惜朝又说,“我很贪婪,什么都想要。”
画?

九月十四,顾惜朝失踪了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他回来画了一幅画。
一幅腊梅山雀图。
嶙峋的梅枝弯曲着,上下无着,侧枝向天耸立,如大地伸出的手臂,呐喊,或挽留。
两只山雀翎羽栩栩然,栖息其间,一振翅欲飞,一回目而顾,微微眯眼,安闲中透着寂寞,似倾听花开花落,云起云灭。
同伴欲飞,
而它已衰老了翅膀。
同伴生机如春,
而它已寂如晚秋。
戚少商看后,茫然不解。
此画用笔精确老到,形象如浮凸纸上,端是罕见的好画,但意境萧瑟,笔触流丽温柔,怎么看都不像顾惜朝的风格。
而且构图特异,乍一看很眼熟,细看又空无所有,仿佛有什么隐藏的含义呼之欲出。
联想如今风行的画院之作,或许道君皇帝真的会喜欢?
其实戚少商就很喜欢,因为他发现这画虚虚实实,很引人遐思。
在他看来,画中根本没有梅枝,也没有山雀。
——那是残破的河山,边关将士的鲜血,道旁枯骨以及哀鸿遍野。
看着看着,他忽然很想离开汴京。这流金红粉地,夜夜笙歌,绢绡绫罗,纵使守住正道,又能如何?
一切的一切不过四个字——
身不由己。
他想要杀皇帝,他想要这江湖污浊荡涤,他想要策马驰骋,越过荒野之风,踏遍江湖中的每一个角落。
想念连云山水,更牵挂边关战祸。
他更希望那时身边有人陪伴,只有那人,非其不可。
却身不由己。

犹记得当时曾问过。
——你在画什么?
——我在画梦。
抬眼一笑的风情,美得让人心中一紧,针扎一般痛。
如此好画,为什么要送给赵佶那玩物丧志的人?

金簪看上去很柔,轻软若雏鸟绒羽。
开锁的动作更轻柔,仿佛碰触着恋人的睡颜,惟恐惊醒其好梦。
只不过这匣中机关,恐怕并非恋人,而是蛇蝎了。
旁观者不禁伸长了脖子,瞪痛了眼睛,只等真相大白的刹那。
簪尾插入,转动,小匣发出“喀”的一声轻响,随后一串连动之声,琮琮然如筝弦颤动,竟有音律之声,节奏有秩,良久才止歇。
众人或明或暗都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即刻打开,否则机关未停,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顾惜朝想是也有些紧张,拿起匣子退到窗边,对着日光看了一会,轻敲几下,发出空空的响动,面色稍缓。
然后,
他,就,从,窗,口,直,坠,下,去——
如一只断了翅膀的大鸟,
惊起一天斑鸠,扑棱棱掠过青楼玉色的飞檐斗拱。
外面是青楼下的花园,花木葱郁。
人尚未落地,半空已鹞子翻身,斜斜而去。
如一缕,
轻盈,
烟。
窗口离地两尺六寸,虚掩,他当然不可能失误坠楼。
顾惜朝是故意靠近窗户,趁机穿跃而出,坠地速逾星火,义无返顾。
他逃了——
带着证物逃之夭夭。
这下兔起鹘落,变起仓促,孙青霞怒叱,第一个冲了出去。
随后孙鱼、张炭,兵刃抽击之声大做,
人人都是满脸错愕与愤怒。
戚少商却没有动。
他脑中瞬间掠过无数场景,昨日的,路上的,多日前的,特别是今晨的。
他想起顾惜朝说“你还不知道我有多快吧?”,毫无得意之色,想起他坚定地说“我不想死”,毫无乞怜之态,也想起他的要求。
太乐观了。
原来他竟能这么快,仅一个起落就出了金风细雨楼的院子,将追去的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他的快,
是用灵魂换来的,
啊。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这句话轰轰然闯进脑海,措手不及,恍如泰山之崩。
杨无邪也没有动,还说了一句话,
“追不上了。”
闻言,戚少商的心突然定了下来,转身走向楼梯。
走得很快,很稳。
此生从未有如此之稳。
他要去象牙塔取画,再送去神侯府。

风雨楼之变发生后不足一盏茶的时间,距此小半个城的六分半堂已经得到了消息。
传来消息的,却不是探子,而是顾惜朝本人。
他两手空空,
怀中有斧。
一柄即使在金秋艳阳下,也清冷如冰的小斧。
36 死之刀与生之道


“我要见雷纯。”
顾惜朝对第一个伸手阻拦的人这么说。
此人运气很好,因为当他反应过来时,那条白得发青的人影早已消失在楼阁之后。
第二个人运气就很不好了。
他听到大门的喧哗,又看到一团白影卷进来,本能地抽剑迎上,却连来人的面孔都没有看清,就被一刀切开了喉咙。
听着自己咽喉发出的嘶嘶声,视野蓦然转向天空,他禁不住想,
这秋阳,好刺眼。
他没看清那柄要了他命的武器,甚至连看的“意识”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
那是柄很小很小的刀,形如初春最柔嫩的柳叶,长不足三寸,宽不够半分,色作湛蓝,映着天空流云,竟似透明一般。
刀锋温顺地栖息在一只骨节灵活的手中,五指细长柔韧,皮肤白皙,如山豹的爪,一击得手,乍闪即逝。
叱喝骤起,几人眼看同伴倒下,仗着自信和纪律冲了上去。
于是连寒光都未曾看到,就被划开了要害。或心脏,或咽喉,或双眼。满腔热血喷涌,零落,如雨,将花木纷纷染成绛紫,吓退了后方打算阻拦的脚步。
作为习武之人,本就要学习人体结构,刺中要害并不难,难的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出力恰到好处,精准得像经过反复测量与验证,浅一点,不会即刻死亡,深一点,是白费力气。
这样的杀戮,无限接近于艺术。
——他是什么东西,居然开口就要见雷大小姐?
代总堂主那么好见么?即使六分半堂的高层,也没这么大的口气,说想见就见的。
然而此刻已没有人这么想。
他们在徘徊,犹豫着要不要阻挡。
躲闪,混乱,
以及迟来的约束。
一白衣人闪身而出,横在通向主厅的台阶中央,仿佛他也是那汉白玉阶梯的一部分,同样莹白,同样坚固。
顾惜朝势头骤然而止,静立,仿佛他根本未曾动过,已在台阶下站了千年万年。
人们这才看清他的面目,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绝对想不到擅闯六分半堂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秀雅如诗的人。更不会想到他如疯了一般闯进来,挥手连杀数人,身上竟没有分毫风尘之色。
中场二人对峙,心中也各自吃了一惊。
而已。
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他曾是个江湖中的神话,如今关于他的传言也多过天上的星星。
低首神龙狄飞惊——他是前任总堂主雷损知交,现在代总堂主雷纯最得力的拥护者,六分半堂的大堂主。
他有着令人扼腕的美好,因为他低头,且永远只能低着头。
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却有着残疾,上天是多么不公平,
又多么公平。
而一路杀入的人,有着分毫不会逊色于他的美好,并昂首挺立,姿态傲然如鹤。
明明站在台阶下,明明是仰视,看起来居然更似俯视。
人群不禁猜测,是不是狄飞惊没有残疾,就会和这人一样?
可狄飞惊自己知道,即使没有残疾,他也不会如眼前人一样凌厉,仿佛一柄出鞘的刀。
吴钩霜雪明。
“雷大小姐在引梅轩等你。”狄飞惊道,声音轻柔得随时会断去。
他没问来者身份,是因为已经猜到。
顾惜朝微点头,立即随他行去,如同他是雷大小姐久候的客人,此来乘着银丝软轿,恭谨拜帖,自不曾杀过人。

六分半堂里,梅树很多,瘦骨交错。
因为雷损最爱梅花。
他在庭院中,种植了许多许多,各种各样的梅花,以致于一年中有近半时间都沉浸在暗香之中,越冷越香,越寒越傲。
而他的女儿,现在六分半堂的主事人雷纯,也很喜欢梅花。
她本来就是个遇雪尤清,经霜更艳,姣好如梅的女子。
引梅轩,正是京城里梅花最多最美的地方。
但此刻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那包裹在一袭鹅黄中的娉婷,靠在镂空栏杆上,眼角波光就如无花的梅枝一样无依,使人不由心生爱怜。
她看到走来的访客,优雅起身,像一滴从花瓣滑落的清露,缓步迎前,如从人们梦境中最温柔的角落走来。
好一个柔弱无骨,又风骨卓然的女子。
顾惜朝的目光柔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嘲。
他想起外界对雷纯的传说。
温柔?
这不可捉摸的妩媚风韵,确实容易叫人痴迷,可哪里温柔了?
温柔应该是含情的,强大、包容、坚韧、不带一点华丽和虚伪。如白发苍苍母亲眼中的浑浊,如挚友相视一笑泯恩仇,如……最该出现在追踪队伍中,却没有出现的人。
那才是真温柔。
一个冷眼看人,时刻都在算计的女子,如何温柔得起来?
将客人迎入轩中,雷纯脚步微有凝滞。
她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纯最清的人,并且用这些迷惑敌人,持续将清与纯锻造得更具杀伤力。她自信已没有几人能不被这些影响心智,不料竟在顾惜朝的笑容中,看到了自己的班驳。
他的目光,瞬间就摧毁了她用柔弱和美丽搭建的全部防线,绝无怜惜。
但那只是轻微的凝滞,在她此生经历的波折中,微不足道。或许只有在未来某一日,揽镜自视时,发现美人迟暮,红颜衰退,才会无法抑制地想起来。
“顾公子来此何为?”
因为恍惚,她问得稍微迟了些,顾惜朝调整了最舒适的坐姿,答道:“要你们把‘如有雷同’借我一日。”
“如有雷同”是四个人的名字。
雷如,
雷有,
雷雷,
雷同。
近年来,江南霹雳堂雷家堡主力尽去,大将凋零,势力远不如前,故子弟中很多被其它派别吸收。“八雷子弟”中,“如有雷同”四人便给雷纯收买,归入了六分半堂,而另外四人,则支持金风细雨楼。
他们八人虽加入了对立的派别,彼此间关系却甚好,便成为两派间情报战的纽带,各自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雷纯不以为忤,嫣然一笑,
“顾公子说笑了,要人该去雇佣,我们堂里可没有多余的人手啊。”
“会有的,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剿灭金风细雨楼。”
“你不会这么做。”狄飞惊道,语调还是那么轻,且坚定如金。
“哦?为什么?”
“因为戚少商对你仁至义尽。”
顾惜朝笑了,笑得节制,好像听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仁义。对,他确实对我仁至义尽,但,我不想死,他却没办法救我的命。仁义对我无用,只好抛弃,很可惜啊。”
雷纯轻扬柳眉,“你逃时没有伤金风细雨楼的人,却杀了我们的部下。”
年轻人高傲自恃,通常喜欢扬眉,可她扬眉的样子却没有一点不屑,反而很美,很媚,好似在撒娇,又不显得甜腻。
顾惜朝嗤笑,傲然道:“我只杀挡在面前的人。”
“不想死”是世界上最有力的理由。
生存是人类最基本的本能。
挣扎,反抗,追逐,罪恶,逃亡,甚至高贵变得苟且,洁净变得污浊,凶犯一条道走到黑,都是因为不想死。
对将生命视为最重要的人来说,这是驱使其无所不用其极的动力。
狄飞惊虽然低着头,一双锐利的目光却紧紧盯在顾惜朝脸上。
他从没有见过比这更旺盛的求生欲,太阳一样张扬,恨不得燃尽所有阻碍,旺盛得令他感到困惑。
顾惜朝如今为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诛之,如此黯淡的生命,值得珍惜么?
还是他有恨,有不甘心,有心愿没有完成?
不过这些都与六分半堂无关。
“离开了风雨楼的庇护,不过丧家之犬,凭什么对付戚少商?”
“只有我能摧毁象牙塔,也只有我,能让戚少商再也当不了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口气如品一杯清茗,内容则自信到接近狂妄。
“为什么?”
“我要‘黯然销魂’的解药。”
“我们这里又不是活字号温家,怎会有什么解药?”
“你们没有,蔡京却有。”
狄飞惊皱眉,身下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六分半堂是京城两大势力之一,虽然已不如雷损在时强盛,不得已倾向蔡京,但被拿来当传声筒,实在侮辱。
雷纯良久不语,才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去见蔡大人?”
“找你们比较方便,我很懒。”
“又为何不用您带出的物件换取?”
“没了倚靠,岂不是任人灭口?”
——不可问,不可深究。
狄飞惊目光一闪,道:“他们现在在追杀你。”
“哼,”顾惜朝又笑了,“他们追杀的是我,但我要两份解药,另一人是孙青霞。”
狄飞惊目光发亮,“他?不可能。”
“若凄凉王未死,且同样中了毒呢?他不必出手,只需在计划发动时消失。”
二人动容。
这世上若有让孙青霞背叛戚少商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凄凉王长孙飞虹。但即便为了凄凉王的生命,他也不可能对生死知交拔剑相向。
旁观,比动手轻易得多,也更容易叫人被侥幸蒙蔽。
这顾惜朝,算得倒是清楚。
“什么时候?”
“明日。”
“什么?”雷纯愕然,语气方紧,即刻一松,“这么急,恐怕有些困难。”
“当然。明日是皇上秋狩之日,满朝文武陪同,神侯府必定倾全力保卫,江湖势力也随之而动。届时京城能救援风雨楼的,只有戚少商自己而已。”
好绝,
好精,
好巧。
雷纯抬手理了鬓角的发,发凉若水。
“酉时再答复。”
37 杀戚行动


六分半堂当然不会拒绝。
因为不管顾惜朝成功与否,他们都一点损失都没有。
最多不过牺牲掉“如有雷同”,而实际上他们四个还没有让人设计捕杀的资格。
成功,大快人心,失败,同样大快人心。
何乐而不为?

“要送吗?”
“要。”
“你信吗?”
“信。”
其实戚少商信顾惜朝的理由非常简单。
为了完成计划,他亲眼看到他连命都不要,如今计划已接近尾声,还有什么理由背叛?

无人能看懂顾惜朝的画,因为他画中是每个人的梦,或红袖旖旎,或山河破碎,或轻舞飞扬,或凝重迟滞……一切的一切,都能从那一飞一寐的山雀上看出来,如拘尸那城外的娑罗双树。
常,乐,我,净。
无常,无乐,无我,无净。
生生灭灭,枯枯荣荣。
赵佶会看到什么?
诸葛小花并不确定,但道君皇帝显而易见地,很喜欢那幅画。

宣和二年九月十六日,
秋分。
庚子,乙酉,庚酉。
宜出行、嫁娶、移徙、入宅、入殓。
忌祭祀、祈福、开光、开市。

依照古礼,秋分之日应由天子率臣祭月,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但这道君皇帝赵佶却去了东郊猎苑秋狩,实在离奇。
实际上赵佶自己本也觉得不妥,还是去年春分时节,元妙先生林灵素的提议。如今林灵素已死,他思考再三,才决定仍旧照此行事。
叮嘱皇儿们少杀些生,也就罢了。
行前,他回头看了眼诸葛先生送来的画,恍惚想起那日京华月夜看到的幻影,被困在北国寒冬中的自己和太子,心头一空,像失去了什么。

六分半堂,花影凝滞,投影洪桥子大街。
大街南北贯通西城区,下段可达长同子集。
中段,便是万胜门内大街,入西水门,过汴河,尽头直通黄裤大道。
黄裤大道东西向,串联瓦子巷、三合楼、痛苦街、大相国寺,可转蓝衫大街去宣德门,也可转小甜水巷,尽皆繁华。
道尾转入旅社区是绿巾弄。
从绿巾弄出角子门,便可由白帽路直登天泉山。
天泉山上高塔,本名玉峰塔,乃古迹名胜,如今名象牙塔,便是金风细雨楼核心。
若问还记得玉峰塔的老人,他会说,两塔相似,均通体纯洁如雪。
但玉峰塔为积雪,有了班驳,
象牙塔却是新雪,初晴下的小雪,更晶莹,更高。
朝阳淡金,将象牙塔婀娜的剪影投射下来,边缘优美如画。
——如、有、雷、同,四人正站在绿巾弄的这片阴影中。
他们在等,
顾惜朝的命令。
即使他们曾对“顾惜朝”这个名字不屑一顾。
而现在他们知道,顾惜朝是个毫无内力,速度却快得超越人类极限,轻盈如猫,狠毒如狼的男人。
他还很适合白与青,白得发青的白,青得发白的青。
此次行动的名称极直接。
“杀戚行动”。
因为他们要杀的人,便叫作戚少商。
——三天前才回京的金风细雨楼代楼主,九现神龙戚少商。
定下这计划名称的顾惜朝还记得,上次的计划也是杀戚少商,名称也很直接。
“杀无赦”。
于是一路便杀尽了能杀的人,
只除了最终目标。
那么,这次的计划是不是能成功?
还是会惜败于那一干视侠义高于生命,为朋友宁愿抛洒热血的汉子之手?
他们等的人也在等。
宁静地伫立于风中。
等风雨楼的消息。
站在角子门已有些黯淡的琉璃瓦上,一缕飞扬跳脱的白,浮凸在茫茫京城暧昧苍灰的晨光中。
如果等得来,他就能成功。
杀戚!
他,
很有杀气。
有很多杀气。
秀美颀长的手指微微跳动,似蓄势待发,似被杀意满溢。
即将漫溢。
距离最近的红楼,火的热烈中突然闪过一点星火,这点星火跳动几下便消失在楼上,却亮在他眼中。
于是他动了,顺着星火消失的方向没入那片血红之中。
雷如不禁皱眉,他的眉很浓,正配他高大厚实的身材,和北方汉子特有的粗犷肌肤。
“顾惜朝忒也狠心。怎会有痴子信这种人?”
“不觉得他的模样比昨天更狠了?”雷同撇嘴一笑,他的嘴很薄,“真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戚少商杀了他的兄弟。”
“能成功也是大功一件。反正我们只放炮仗炸楼玩,情形不对随时能走,根本没有损……”
雷有话音未落,眼中一直有阴郁的雷雷接口道:“我就是看不顺眼,好歹是个人物,却死在这么个小人手中。”
他的眼,很细。
雷如阴声一笑,“话不要说太满。他若能不死,是了不起的人物,若死了,不过一具尸体,谁管是戚少商还是八少商?”
顾惜朝再毒,输了也是轻信的错,更何况是曾被背叛过的人?
不可思议。
大相国寺一夜成空。
不可思议。
风雨楼主杀人畏罪,潜逃杭州。
不可思议。
戚少商带仇人回来,还放在象牙塔如敬上宾。
不可思议。
顾惜朝不仅不领情,还誓要杀之换解药。
——近日江湖中,离奇之事是否太多了点?
四人正等得百无聊赖,忽然发现有一个瘦小,俊秀,娇羞好似少女的身影滑了过来。
对,他不是走,是“滑”,只膝盖微微震动,全身都静止,连衣袂都不飘动。
待看清来人相貌,四人心中均是一寒。
大风卷过满地金叶,沙沙作响。
起风了。
明日是否会变天?

今日一定会变天。
戚少商曾在子时,看到笼罩大地的漫天璀璨星斗,以及明月旁一道银环围绕,带着水色的傲慢和冷酷。
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所以今天会刮风。
西北风。
吃饱喝足,走出象牙塔的房间,伸了个懒腰,衣服还是一贯的白,无褶皱,无憔悴,却微带阴翳。
人人都知道他会有阴翳,且人人都等着他阴翳。
因为平日的戚少商太没有阴翳,
只有光明。
共十六人看着顾惜朝逃离风雨楼,另三十八人亲眼看到他直闯入六分半堂,其中奥妙,不言自明。
金风细雨楼如今在武林中影响力日益扩大,早已超越了过去全盛时期,加之经营有方,敌对势力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压力而联合起来,就如一株在京城湿软泥土中自由生长的大树。
在旁人眼中,风雨楼已不仅仅是风雨楼,它白道之首,所有侠义信念的核心构成之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恶意并不会因为树木生长的位置而改变分量。
倾向风雨楼的人,自然痛心不解,有敌意的,多半幸灾乐祸,隔岸观火。还有些人,则嘲笑着王小石的失误。
一个曾因轻信失去一切的人,还会再度为轻信失去一切。
有很多人,就在这晨光中期待他失去。
他本应该下塔后,去白楼找些资料,或者上青楼查看离开时段,组织内的行动记录。
实际上他最该做的,是召集人手追捕顾惜朝,甚至带人突袭六分半堂总部,如怒龙入海,将那叛徒处死。
有很多人,正在这朝阳中期待他奋起。
但,他没有。
自神侯府回来后,他什么都没有做。
戚少商走到象牙塔的一层,停下了。
因为看到在檀木柱白玉础旁,有一簇小小的火。
蓝中带青的火。
正在迅速扩大,蔓延。
他顿了顿,打算扑灭,不料转过楼梯角,更多的火苗映入了视野。
火火火,
火火火火火!
方才还风和日丽,此刻竟突然冒出星星一样多的火点,像千万条莹蓝的蛇,顺塔外须弥座至台阶飞窜而入,顷刻间就遍布于象牙塔一层的每个角落。
汉白玉须弥座是石质,怎会起火?
而这些火,又为什么会目标如此明确地袭向楼梯,仿佛有生命一般?
戚少商闪身后退,两个起落便跃上了二层。
他本可以在火势方起时冒险冲出去,却一眼看到火中有淡淡的黄|色烟雾,鼻端随即嗅到股甜香,身形不禁一晃。
好厉害的迷香!
所以他只能退,否则还未出塔,恐怕就已经跌进火里烧成了焦碳。
楼中有人发现了象牙塔的异状,人潮涌了过来,眼看最快的就要登塔,戚少商朗声喝道:“不要靠近,火中有毒!”
他们这才注意到那袅袅轻纱的嫩黄,正随风向白楼方向飘去,收势不住的人进入烟雾中,应声倒下几个,立即被同伴救走。
好,即使如此也没有乱了章法,戚少商想。
放火只是前奏,此刻若乱,必死无疑。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起火的缘由。
这烟看起来很沉重,离地不足七尺,缓慢地,缓慢地,变淡,飘移,像对这玲珑的古塔蕴涵了无限的眷恋和不舍。
而就在烟雾渐渐放开象牙塔的时候,火势已烧到四层,戚少商也退到了五层。
安静的蓝色火焰,虽然温度极高,却幻影般,未曾伤害塔身分毫。
尤显狰狞。
它们从何而来,去往何方?
这青而蓝的颜色,
莫非是地狱的业火?
——塔身共七层,再退得两层就到顶,届时烟雾散去,正好下跳。
就在塔下诸人以及戚少商都这么想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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