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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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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并不算看错。
顾惜朝心头一震,突然很想看看戚少商此刻的神情。
九现神龙言出九鼎,一诺如山,可他却宁可看到的是狡黠和欺骗,宁可这些话并非出自真心——却又希望是真的。
“我知道你绝不对活人说实话。然则你以前问过我三个问题,我都据实回答了你,现在也回答我三个,如何?”
不等回答,已自顾自问了,
“第一个问题,这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
寂静。漫长到以为不会有答案的寂静,随之一声轻笑,
“三年前。”
“可当时你还在山里。”
“随便骗个来杀我的人,就能把消息散播出去。”
原来从三年前就已经开始预谋,可这样关系重大,凭他的性格,以前怎不加以利用?
他的疑问,顾惜朝早就郁结于心,只停了片刻,便恨恨地说,
“要感谢铁手,是他把我娘……不,华英的遗物带来,我才知道我娘竟是蔡京最早的走狗之一。真可笑,如果早知道,又何必……何苦……”
是啊,何必如此?但就算拿到了要挟皇室的证据,也不过立于刀尖之上,随时可能万劫不复,何苦?
人都说江湖险恶,可单纯的江湖,实在比庙堂美好得多。
“怪不得白楼的调查中断多年,直到三年前才接上。她真是你母亲?”
“对。这是第二个问题。”
没料到被他钻空子浪费一个,且是这种只要问便能立即得到答案的简单问题。戚少商无奈,只得不再追问下去。
“你曾说,你虽然要杀我,却一直把我当朋友,你也说过,我的朋友分两种。那么,你属于哪一种?”
“废话,那道义拿来,我用脚踩。”顾惜朝大笑,“此生从没有人信任过我,你……”
话说一半突然止住,仿佛被凭空裁断的锦缎,徒留半片华彩。
“有人来了。”
29 朝阳正在青山外


明明没有,却仿佛听到水声,清澈,如琴。
是么,原来教会我背叛的是你,教会你信任的,却是我。
所以……
所以?
戚少商对于这个岔子非常不满,因为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太想知道顾惜朝的想法——而这些看起来简单的东西,不是此时此刻,太难捉摸。
什么来人?
除了他们两个,哪还有别的声音?
“你没听到?”顾惜朝对于他的沉默感到诧异,摸索半晌,才道,“是了,这里有管道连到外面,能听到上面的声音。”
依言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果然摸到地上有一截略微突出的圆弧,敲之中空,不知由什么材料制造。虽然位置奇怪,要听必须全身趴在地上,毫无防备……对,如果只有一个人,自然是趴是站都无所谓,可若有两个人,且是敌非友,岂不是又制造了一个杀之逃离的机会?
好深的心机。
那段管道总共不足两尺,顾惜朝先占了一端,要听只有勉强挤上去,这一来近在咫尺,只嗅到对方连吐息中都夹杂的铁锈般的气息,一时竟忘了管中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虽然言谈无碍,毕竟最后一个回合与敌人正面冲突,不会有内伤吧?
正想着,听他长出口气,半途突然大大颤抖,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就难以止歇,且越演越烈,直把戚少商笑了个莫名其妙,直到他自己牵动了伤口,痛得呻吟了一声,才勉强止住,
“唔,可惜现在看不见,不然我俩不是很滑稽?”
戚少商听了也不禁笑起来。确实,两个大男人这么脸靠脸趴在地上,算什么情形?好在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不然岂不尴尬得很?
想到尴尬,便越想越尴尬,正要爬起来,管中响起细若蚊蝇的语音,室内随即一静,
屏息。
“……娘的,明明看到他们进来,怎么不见了?”
听声音似是三人中的首领,随之接口的是瘦高男人,语气中满是犹疑,
“该不是乙卯他们抓了人,才炸的地道吧?我们折了一人,本就不好交差,若被抢了……”
“抢?死了八成的那个不管,戚少商也能抢着杀?那贱女人改了地道构造,口上还有血,里面就没了,八成是另有岔路,快找!天明之前找不到,只能回去谢罪了。”
“找……老子要……要剁了那表子养的!”
这有些上不来气的,自是挨了一指的矮小男人。他要害被点,真气走岔,虽不至于重伤,于功体却有很大损害,回去不调养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而组织怎会等他一年半载?除名是一定了,没准还会留下后遗症,对顾惜朝,当然恨不得碎尸万段。
这边顾惜朝听了,轻笑一声,却不知是笑哪句。
笑计策得逞,耍得敌人团团转,还是笑他们果然互相猜忌,争权夺利?
脚步纷杂远去,二人又听了片刻,除了砸墙的巨响,再无对话,于是也不再窃听。
再半个时辰,就能离开此地,不知为何,却都有些不想离开。在这里,他们谁也不是,只是一对知己,出去了,却还是要面对过去,面对未来,仍旧道不同,仍旧无法与谋。
戚少商起身走了几步,脱口而出,
“可惜。”
“可惜?”
“可惜你没能一指点死他。”
顾惜朝淡笑,“倒不在乎杀的是谁,只要结不成阵就好。”
其实话才出口,戚少商便后悔了。哪会听不出那平静下的暗潮汹涌,他生平屡屡被人辱骂鄙夷,都是因为出身,却还是被人一再揪住不放。按理说英雄莫问出处,可惜世间人,又有几个不在意?
“你还有内力?”
“当然,不然早痴呆了。”顾惜朝点头,突道,“苌弘恨血,三年化碧……是谁附会的?我怎会中这么愚蠢的毒。”
“什么……?”
顾惜朝有点意外,还以为铁手与他之间信息交换迅速,原来远没想像中通透。从没看轻他,却仍是小看他的推理能力了。
“你还不知道?无情带温文刨了我……的坟,说那人尸体几日间已化为绿色的烂泥,美其名曰‘黯然销魂,三日化碧’,乃是温家支脉,大内温氏的杰作。哼哼,真好杰作。”沉吟片刻,又道,“他却没想到,自己的调查结果,会通过诸葛小花送到我这来。”
戚少商初听尚没觉得不妥,听到后来心思却逐渐被另一个怀疑夺了过去,不禁沉到了谷底,“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顾惜朝本不想说,因为他认为,没有人喜欢说自己的死期,那种脆弱,仿佛乞求同情。而他最不想要的,便是同情。但在这黑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就好似多了几重依凭,再多的挣扎,再多的不甘,都如水下之石,掀不起几许波澜。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我清醒不了几日,不说出来,不是会被你当傻瓜?更何况,计划必须继续下去……”
“不对,既然温文带了泥土回去,定是为了研究解药。况且这些人要你说出秘密,却并不急于抓你回去,倘若无解……”
“咦,我倒没想到……”顾惜朝一愣,心中欣喜转眼又成了更深重的失望,失落长久,叹道,“你错了,他们以为我并未中毒。”
“可……”
“先听我说完——”厉声打断对方的话头,顾惜朝深吸口气,道,“三年前,我看到母亲给华英的信,说她必须替蔡京追查一个秘密,牵扯到皇家血脉,让她立即断绝彼此间的联系。根据信上时间判断,她调查的,正是赵楷。”
“现今蔡京权威略有松动,边关战事日紧,太子又厌恶他,要立即找到更长久,又不与赵佶相悖的靠山,得宠的郓王自然是最佳选择。”知道他说话辛苦,戚少商干脆接着说了下去,“所以你认定,那证物对赵楷不利——涉及到血脉问题,莫非……他不是赵佶之子?”
不料顾惜朝闻言,爆发出一阵大笑,“谁知道,我连那证物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只不过拖大家大闹一场,等他们自动露出破绽而已。赵楷私下调遣‘云’这大内最隐秘的暗杀组织,已经犯下大错,只等抓到证据,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纵使眼前一无所有,戚少商也能想像出顾惜朝此刻的得意,得意得,飞扬跋扈,但又好空洞。
没来由心中一酸,
“你以自己为饵?”
“别说得那么伟大。”
“对,你说过,你只为证明自己,想知道自己能飞多高。可你的飞,带起的风就足够很多人感激。”
也值得很多人憎恨。
对话又一次凝滞。
再一次流动,语气已恢复平静。
“你们这些大侠,其实都不快乐。尤其是你,没有一个愿望确实实现过,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结果,能帮你们实现愿望的,还是我这样一个千夫所指的小人,是不是很神奇?”
可悲,
居然用这么尖锐的词。
他自己,本不就是天下最可悲可叹之人?又凭什么说别人可悲可叹?
越坚强的人,伤得越深,痛得越久,这伤痛不在平日,而在花开花落的轮回,在草长莺飞的错落,在豪情万丈的谈笑,在曲终人散的寂寥。
——还在十年磨一剑,霜刃初尝试的时候。
因为坚强本就从伤痛中锻造而来。
谁人没有脆弱?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谁不想飞,谁又愿在滩涂间徘徊?
戚少商心内涩然,甚至怆然,他蓦然想起灰飞烟灭的过去,忆起息大娘拒花时的伤与血,黑暗中,也不必再装出笑颜了,
“你只想证明这个。”
“不,我本想好好活着,陪伴晚晴,虽然她不需要我陪伴。”顾惜朝的语气,温柔万种,也悠扬动人,动心,“她希望我是大侠,你们也希望我走白道,可白道的无力,壮则壮矣,是悲壮——大宋日渐衰微,你们想一己挽狂澜,无异螳臂当车。”
好一个螳臂当车。
若是四年前的顾惜朝对戚少商说,只会换来一声轻笑。
而戚少商确实轻笑了,
“你以为我的愿望,是杀蔡京?”
“难道不是?”
问得理所当然,光明正大,戚少商反而疑惑了。
他最大的愿望,真的是杀蔡京吗?
没错,他一直很想杀蔡京,渴望得斗志漫溢,剑光寒,血热,痛。
可这不是最大的愿望,不是现在最大的愿望。
至少在离开这石室之前,不是。
顾惜朝俯身听了最后一次,很久才抬头,道:“他们走了。”
“我们也走。”
戚少商有那么点遗憾,也有点激动,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顾惜朝的语气,有几许不寻常。
天欲亮,未亮。
门欲开,
未开。
该走了。
30 晨如烟,风满楼



“十六年前,也就是崇宁三年,古枯入鬼市消去身份,故意伪装成懿肃贵妃之兄王合宜,并隐瞒一切成为大相国寺的僧人,中间是您引荐。如今他被灭口,您若不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个中原由将永远成迷。”
“此事牵涉甚大,如能成功,将断绝蔡党靠山。您出手相助,金风细雨楼感您人情,日后但有需要,绝不推辞。”
鬼老大一动不动,既不逐客,也不开口。灯焰跳动下,一袭红衣仿佛活动起来,如火,更如赤练。
他的鬼市,并非不问青红皂白收留奸贼的地方,相反,对于成员的家底要求比任何帮派都严苛。为防罪犯借此脱罪,只有确实被迫害而不得不隐匿的人才会收留,因此他们多半与蔡党有仇。有仇有怨,却仍旧不肯帮忙,许是禁忌森严,许是信不过风雨楼的能力,所以他还在等,等孙鱼拿出更多的证据,更多无可辩驳,不可忽视的调查结果。
窗外一方夜,无月,几缕黛色浮云缓缓掠过,又露出如洗天空。
孙鱼心中焦急,不是信不过孙青霞,而是知道要求太难达到,真没有完成使命的把握。
好在天明之前,孙青霞终于来了。
仿佛一片流云。
相互一个眼色,点头,
傲然,
“这是王合宜的断牙和生辰,只要对比,便能判断他并非王生。鬼市的能力,恐怕还无法做出半颗毫无瑕疵的假牙吧?”
鬼老大抬眼,目光竟赤红如炬,与身上长袍一同漾出妖异的色泽,依次扫过二人。二人心中同时一震。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永远不会相信,一个看起来衰老矮小,甚至带点窝囊的老人,能有这样充满热情、自豪、骄傲,让人不由敬佩进而信任的目光。
他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没错,是爬。
他身体才动,二人就立刻看出他的双腿不能动弹,僵如朽木——原来他居然早已残疾,且由于运功走火,功力走岔导致半身不遂,无药可医。老者很吃力很艰辛很缓慢地从椅子上爬了下来,坐在地上。
这一过程相比常人起身,太过漫长,偌大一个江湖组织的首领,竟然效法牲畜在地上爬,不是很可笑么?可他们丝毫都不感到可笑,也一点都没有搀扶的意思。
只有弱者才需要搀扶,他不需要。
只需等待。
老人转身按了几处机簧,椅子中央忽然弹开,露出一只通体黝黑的扁平匣子。他不紧不慢地提出那似乎很沉的匣子,然后又爬回座位坐好,端正得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又流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就该如此。
匣子里就是他的帐簿么?
他答应了。
他打算违反组织的禁忌?
只片刻功夫,他会如何做,二人心中已豁然明镜。
孙鱼目标达成,心中却毫无喜悦,侧头看向窗外。
“鬼帐簿”里,记载的都是不可为外人知之事,非礼,勿视。
而孙青霞则盯着眼前的老者,盯得光明正大。
因为他认为,既然鬼老大连自己身有残疾,武功全无的事情都不隐瞒,就没有彼此客气的必要。
孙鱼的回避是性格,孙青霞的注目,也是性格。
老者微颔首,递出,道:“贵楼不必承情。”
孙鱼行礼接过,入手却比想像中更重,手指一滑没能抓住,咚地闷响,一角落地,砸出个很深的坑。有点狼狈地拾起匣子,才发现这长不盈尺的匣子,居然重愈十斤,触手冰冷刺骨,不知是什么材质。
二人同时行礼,转身下楼,老者闭目,再不开口。
他已开不了口。
就在匣子落地的瞬间,他便自震断经脉而亡。
——宁可死,也要遵守规则,宁可死,也要提供协助。
贵楼不必承情。
确实,承情太轻薄。
孙鱼突然想起樊於期赠首荆轲的悲壮。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不好受,心中一股悲愤之气涌上,恨不得立即冲到蔡京府上,砍了老贼的头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不如此,就要呕血。
孙青霞没有叹息。他走到楼下,回头恰看到被重重飞檐簇拥的象牙塔,背后一派薄红,是朝阳怒焰的试探,艳丽,不可方物。
不可败。
此次,绝,对,不,可,失,败。
戚少商呢?
他会不会失败?

门边刻着活动的九宫格,上面一至九的数字混乱排列,一般人看到都会以为移成纵横斜向之和为十五的正确排列就能开门,可这样提示就没有意义了。实际上那却是个陷阱,九个数字依次对应诗词字面上的九样东西,山、陵、水、冬、雷、夏、雪、天、地,再以诗意排列才是正途。
有些牵强,牵强才狠毒。
错了会怎样,戚少商没有尝试,也不打算尝试。
这些机关设置曲折离奇,且处处刻意引人误入歧途,直把戚少商解得焦躁不安,实在不想再试一次。能离开真是皆大欢喜,正摸索着移动,突然想起有件极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对了,那边有具棺木,可能就是你母亲的。先送你求医,我还得再来看看。”
棺木?
顾惜朝不答话,直接转身摸了过去,用力敲了几下,道:“来不及了,开门,立即开棺——”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为什么来不及?戚少商不愿深想,也不必深想。
顾惜朝怕的是,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末日,没有时间看尽真相,届时即便真相大白,于他也没有意义。
百密一疏,计划伊始就出了差错,他其实非常不甘心,才坚持进行至此,因此越靠近胜利,越害怕看不到结果。其实不想死,却不肯让人知道,故意做出一幅一切都看穿的样子——在他眼里,不成功就无法得到认同,而那正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
难道脆弱是这么值得掩藏的东西么?经过不值得赞赏么?
戚少商发现,其实自己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推下最后一块数字,石门发出细小的声音滑向一侧,苍蓝的晨光当即流泻进来,刺得眼睛酸痛。
天已这么亮。
才一晚而已,却仿佛历经千万年。
松手即会弹回原处,戚少商打算卡住机簧,才低头,突然看到剑鞘上片片暗红中透出几圈金属光泽,似加绘了重古拙的花纹,向那最阴暗的角落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
“顾惜朝,你过来……”
顾惜朝注意力全在棺木上,应声回头,同样逆光不见表情。见他一手僵抬,皱眉走过去,“算了,这样奈何不了它。我掌机关,你撬。”
说着,左手已按在机关上。
戚少商这才看清楚,他所谓的“处理妥当”究竟是什么,脑子里轰地一声,顾不得许多,抓住他受伤的手臂便将胡乱缠上去的衣袖切了下来。
“你疯了?现在哪有时间管这个?”
看着蜿蜒的蜈蚣状伤口,戚少商恨不得一掌把他拍清醒点。
竟没在意……
他对敌时已经点出敌人的路数,怎就忘了那恶毒的武器?若是寻常刀剑,不过一道整齐的伤口,上些药还能支撑,可这狰狞的锯伤,哪能随意处理?
好在伤口真的不太深,长不足六寸,深不足一寸,且着意靠近血管而避开了经脉……好在带来的金创药效果很好,好在出血还能靠点|穴强行止住,好在他的样子真的不太糟糕——比预想的……好得多。
但依旧脸色苍白如雪,全身冰冷。
一边心惊一边匆忙上药,顾惜朝低头看了好一会,没再坚持,合作地亮出伤口,叹了口气,
“看来我有点托大……”
“你几时不托大?”
失血过多还敢躺地上,回去必定大病,何苦逞强至此?
难道在我面前就真的一点脆弱都不肯流露?
“放心,你点|穴手法很高明。”
高明?
讽刺。
是啊,截断血脉运行,止血止痛,暂时救急当然很有效。
可不痛,不代表没有痛。
血脉长久凝止,这手就没救了。
饮鸩,焉能止渴?
戚少商替他包扎完毕,终究没能解开|穴道,心中郁结,转身狠狠一掌拍在棺盖上。木屑飞扬,四寸来长的精钢长钉四下激射,嗤嗤没入石壁,只留尾部几点银芒,兀自闪烁。
半寸幽黑缝隙,
防腐药味弥漫而出。
顾惜朝静静看着,突扭头看向门外,“不管有什么,拿了快走。”
开棺人比他急,本待看一眼就走,却才探头就蓦地呆住了。
棺木中居然有两具尸骨,而益发怪异的是,它们相背端坐,从服饰看为一男一女,装饰华贵,与之前的猜想大相径庭。戚少商呆了片刻,瞥见女子膝上摆着本黑皮的簿子,惟恐有机关,抓出抖了几抖,不料叮地脆响,金光灿然,滚出支簪子。
奇,而诡。
迟疑瞬间后没有声张,拾起簪子,连同簿子一起塞给顾惜朝,便拉他纵身而出。
石门发出枯涩的响声合拢,迫不及待。
白日果园与夜间所见截然不同,鲜艳秋果满枝,似乎另一个世界,若非地面尚有串串暗红提醒,就要疑是梦境。
戚少商再未回头。
他知道那人就在身旁,纵然一身青苍已太过沉重,眉角青丝已逐渐凝滞,脚步却很轻盈。
——这就够了。
不管未来如何,此刻已够好。
杭州地生,该去哪里?
“去找谈小碧。擅长易容的人,必然精于外伤。”
顾惜朝淡淡一笑。
31 天意怜幽草


易容术对手上功夫要求非常高,而为了自然不露破绽,往往要用到人体器官作为材料,因此专工疡医者不在少数,谈小碧自是懂得一些,先处理一二也好。
路上这么想,回到客栈见他果然在房中等待,双方惊诧与高兴自不在话下。
对于顾惜朝的建议,戚少商本不太有把握,及至看到谈小碧谨慎取出的针具上错金“灵枢”二字,才总算放下心来。
灵枢门,名称取自战国黄帝内经中的九卷针经之总称——《灵枢》,以擅用九针闻名,实际上是个松散而神秘的帮派,很少在江湖现身。
九针,分别为鑱针、圆针、鑱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形状用途各异,本是自古传承用来医治疾病,如放血、除痈、消热之用的针具,但到了“灵枢”门人手中,医治外伤当然巧夺天工,甚至传说中,灵枢门的高手还能不用人皮面具而永久性改换人的面貌。
如此,他们的存在对江湖秩序的威胁,便非常大。
好在“灵枢”门规森严,弟子稀少,至今江湖中能考证出自该门的,也不过寥寥三四,且多已作古。
戚少商之前只听说易容高手不少都与灵枢门有关,没想到连资料中记载清晰的谈小碧,居然也是灵枢门的人,真是雪中见炭,直感叹天无绝人之路。
因顾惜朝体内毒性不明,怕药性相斥,无法使用麻药,加之他坚持要坐着看那刚得手的簿子,惟有垫高桌子置于床边,令右手得以平伸,前臂悬空。
以烈酒和药材清洗后,戚少商便什么都帮不上了,看谈小碧整理伤口,细致如绣花,剔下来的污血死肉很快就染了满盆清水。
顾惜朝则忙着阅读,眼都不抬一下,仿佛那砧上鱼肉般的手臂,根本就是别人的。
仿佛,自然仅是仿佛。
不是别人的,终究不是别人的。
明明额上冒出斗大的汗珠,眉角还在颤抖,却硬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真不知那簿子里纤小的文字看进去几个。戚少商在旁看了一阵,勉强笑道:“即便关帝爷刮骨料毒,也未读春秋,谈兄好精湛的医术。”
冷哼。
顾惜朝明知是调侃,却分不出精神回答。手中的簿子该是关键,可看了许久,也只扫过数页,工整的文字似在不断游弋,浅显的语言也变得曲折起来。
“戚楼主,这灵枢门的事情,还请……”
“我绝不会对第三人谈及此事。”
谈小碧微点头,清创总算告一段落,边止血上药边道:“此伤避开了要害,虽然武器恶毒,却并不算重,只是拖得时间太久,失血过多,本身又中着毒,内忧外患下来,短期内恐怕难以恢复。”
“那毒……”
“没有办法。”谈小碧摇头道,“吾门对这些一无所知,只能医治外伤。”
戚少商探头又看了片刻,见已引出药线开始缝合,道:“我还有事要办,去去就来。”
“等等。”
制止的却是顾惜朝。
他知道戚少商放心不下密室里的棺材。虽说回来早就详细描述过内中情形,但毕竟亲眼看到的只有一人,一则怀疑有所遗留,一则不放心他独自前往,立即表示了反对。
可看到询问的表情,又说不出理由,迟疑片刻把左手的簿子递了过去,
“你替我看,簪子给我。”
戚少商意外地看他一眼,便依言照办了。里面究竟写了什么,虽然不知道,却能肯定与顾惜朝的出身有关,他一直抓着不放很好理解。没想到居然会允许旁人先阅读,难道不担心里面记录的秘密?
还是根本就不担心?
若是后者才好,他的信任,太飘渺。
方接过簪子,顾惜朝立即被吸引了。
一根金色的翎毛,本是沉重的黄金,看起来却轻薄柔软,如青春处子的呼吸。翎上花纹最精致的线条细如蛛丝,无一根不蕴涵爱意,无一处不是完美的弧线,使人禁不住想问,配得上它的,该是多么乌黑浓密,多么柔情似水的发,又是何人为她插上这一羽灿烂?
但吸引他的,并非独特的造型,而是簪子尾部纵横清晰,变化无序的凹槽。
这是柄钥匙。
而且除了妙手班家技艺最高超的匠人,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复制出如此精密的钥匙。
钥匙是用来开锁的,
它又是用来开哪一把锁,位于何方?
物轻情意重,千里送鹅毛。
轻如鹅毛重如金的爱情,
谁人的定情物,会是这样一支幸福的簪子?
端详着簪子,顾惜朝把目光转向窗边阅书人,看逆光下淡金的轮廓,突然感到了他的寂寞。
英雄怕寂寞,英雄最寂寞。
古来高处不胜寒,何况他这样容易被误解,又不屑解释,且解释无用的人?
便想起一个陈旧的问题,
“戚少商,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不把息大娘接去连云寨?即便她不愿意,也好过苦等五年,劳燕分飞。”
正看得出神,不意被正正戳在痛处,戚少商回过头,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息大娘的问题,一直是他长久以来最大的缺憾,从没有谁敢提起,也只有这人,才会不管不顾地揭人伤疤。
也罢,
早是该面对的时候了。
“珍惜她,就想给她最好。说什么风沙征战劳顿,那些都不是理由,我只是不愿她认为我是个连心上人都呵护不了的男人——想要在最成功的时候再见她,结果却错过了最好的时间。”苦笑,说出口才发现,服软并不如想像中艰难,“不是不爱,而是爱错了方法。真的对一个人好,与其自以为是地决定一切,倒不如把选择摆出来,任其选择,因为彼此的想法,总是不同。”
顾惜朝闻言沉默了许久。他忽然想到,自己对晚晴何尝不是如此,从来都看不到她想要什么,或者看到了,却视若无睹,回转身,眼中只有自己妄描的未来。
你不懂得如何爱我,我也不懂得如何爱你,这样的爱简直——
太,可,笑。
笑,
笑无话可说,无情可辩,
笑到流了泪,伤了心,却原来泪未曾干,心也没有死。
不想痴,仍旧要痴,不想放弃,仍旧要放弃。
江湖如此辽阔,却怎样确定,究竟哪个方向最好?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是不是晚来的晴,近了黄昏,注定会错过?
不痛,却伤。
不伤不懂,伤过太迟。
“总是不同……从爱到懂,难。”
“从懂到爱,那是旁观。”
从懂到恨,从恨到不懂,再到懂,戚少商从没想过自己其实也是个旁观者。纵使血海深仇纠缠,顾惜朝和他,也一直如同身处两个世界,没多少交集。
很庆幸,多年之后的现在,竟然能用旁观的眼光看待顾惜朝,因为只有旁观了,才能看得清他,看清过去的一切真相。
“所以现在,你会做何选择?”
什么做什么选择?
顾惜朝一愣。
“愿意跟我回汴京,还是自管自放任下去?我不知道你打算怎样,可你若真要一意孤行,我只能奉陪到奉陪不下去的地方而已。连争取都没有就失败,我所欣赏的知音,不该如此窝囊。”
“你真想如此?”
眼中渐渐映入了朝阳的颜色。
顾惜朝见他笑得这样灿烂,感到不可思议,又似乎理所当然。
合该只有九现神龙能把这般离奇的要求说得直截了当,也只有他要求出来,才显得光明正大,自然而然,让人觉得什么困难在他面前都不是困难,让人禁不住怀疑,连老天都不忍心看他失望。
看似被天意眷顾的人,实则是有着太阳般的光辉。
——不该有失望。
“当然。”
“答应我一件事。”
戚少商扬眉,
“说。”
“晚晴的墓在山里,铁手知道位置。如果我疯了,替我去看她一次,但不要让她看到我。”
皱眉,又瞬间舒展,笑答:“你不会疯。若无解法,我便杀了你。”
“想怎么处置随便。”迎上那坚决的目光,顾惜朝展颜一笑。不仅眉在笑,眼在笑,就连发丝都在笑,“看来反是我落了尘埃。”
怕的不过被他鄙夷,如此还有什么可怕?
戚少商颔首,低头继续阅读,身上似倏忽卸去千钧。
——自四年“杀无赦”计划发动后,他从未有这么轻松过,仿佛任何困难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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