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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之花落如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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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的人?或者你喜欢她?不,不会的,贤不会喜欢上这样的人的!”
  “毓,”我叹了口气,“有些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景毓张着嘴愣愣地看了我半晌,突然垮下了脸,“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听着,我垂下了眼眸,“可我却是刚刚才明白的……”
  三天后,我等在了我的太子府。
  同其他皇子一样,在我成年之时父皇也赐了一座府邸,只是我常年住在宫里,久而久之这太子府也成了虚设,只是雇了些下人看管打扫而已。
  我等了很久,从白天等到黑夜,直到星星爬满夜空,我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身边立着另一个婀娜的身姿,看着,我笑了。
  我说,“蝶姬,你让本宫等的好辛苦。”眼睛却是看向他的,看到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表情很是僵硬。
  “二皇弟的胸襟真让人佩服。”我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皱了皱眉,“皇兄,你喝醉了。”
  “我醉了吗?不,我很清醒,我还清楚地记得你以前不会喊我‘皇兄’,都是喊我‘贤哥哥’的。”我又笑了起来,只是有些恍惚,大约我真的醉了,不然我怎么会看到景华眼中闪现的柔和呢?
  “来,陪我喝酒。”我拉着他走到亭子里。我特意命人用屏风将亭子围了起来,又点了好些个火炉,如此一来既可赏雪又不会受寒。我已在这里坐了一整天,园子里昨夜落下的白雪我也赏了一整天,酒,自然也是喝了一整天。
  “既然有酒,又怎可无舞助兴?蝶姬,你可愿为本宫献舞一支?都说春天蝴蝶纷飞,本宫倒是很想见一下雪舞蝶飞的情景,不知本宫这个愿望能否达成?”我只手支颐,笑睨过去。
  蝶姬下意识地向景华看去,景华却只是默然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蝶姬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马上又镇定地福了福身,“蝶姬荣幸之至。”
  衣衫翻飞,蝴蝶飞舞,白雪印着彩衣黑发,美丽之极。
  我看着却是一字一字地念着,“景华。”
  他抬眸望向我,静静地没有作声。
  深玉色的酒杯印出新月一轮,随手一晃,便碎了,无所凭依。
  我端起酒杯,生生饮下一片幽幽惆怅,“我,不想将你视为敌人。”
  “我也不想啊。可江山如画,能者得之。”他答得深深浅浅,似真还假。
  我嗤笑了一声,“什么江山如画,我不稀罕。”
  他没有说话,我听到酒倒入杯的水流声,清清冷冷。
  “你恨我吗?”我问,声音轻的仿佛在空气中只一现便已飘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根本没听到我所问,心里有些后悔问了,他却幽幽开口,“恨,一直都恨。”
  明明知道答案,我还是苦笑,“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因为当年你的弃之不顾。”
  我喝酒的动作顿了半晌,终一仰而尽,酒入愁肠,苦的紧。
  他眼睛透过我看着远处某处虚空,“那个时候母妃被打进冷宫,她告诉我是你害了我们,可我还是一直在等你,哪怕只是一句解释也好,可是你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有来看过我一眼,你知道那种感受吗?在希望中慢慢绝望,直至心死……贤,你说我该恨你吗?”
  他看了过来,死死地盯着我。
  我垂下了眼眸,握着酒杯的手轻轻颤抖,“那时我不知道,我——”
  “你知道了又如何。”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了一切会改变吗?不会!景贤,我太了解你了,你一直都那么自私,你从来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你永远都相信自己是对的!”
  “啪”的一声脆响,我手中的酒杯终于握不住落到了地上。
  我惶惶然弯腰去捡,拾起来时才发现原来已经裂成了两瓣,我手里捏着一半,地上躺着另一半。
  我愣愣地看着,突然就笑了,“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我一直笑,笑得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一往而深啊,深的是那长长夜里做的长长的梦,不见尽头。
  “景华,你能再喊我一声‘贤哥哥’么?”我只手支额,垂着头,掩去我哭泣的面容,于是我没看到身后那双眼眸浮起的淡淡哀伤,稍纵即逝。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喊了声——
  “贤。”
  那头,蝶姬的舞停歇了,天上又飘起了雪花,蝶姬就那么静静立在那,清雅却艳丽着,仿佛盛开在冰原的绯寒樱,只一霎,便教无数的夜里的那无数的梦惊了个艳。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着,我轻笑了起来,却是苦涩满怀。
  我转头,对上那双惊梦的眼,“今后要杀我便亲自来杀,不要再假借他人之手。”
  然后我起身离了开。
  留下的只是一个恍惚的梦,寄无所寄,咫尺天涯。
  只怕大梦方醒时,这把枯骨也成了灰。
  整个冬天我常常去太子府,为的只是看蝶姬的舞姿,我安排她住在了那儿。
  可是更多时候我都看着缭乱的舞蹈出神,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蝶姬早已停了舞静静地垂首立在那。
  去的多了,景毓开始向我抱怨,说不管怎样蝶姬曾经是景华的人,我不该和她走的如此近。
  我不置可否,因为我知道,一个蝶姬,我还不会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景毓煞白着脸冲进我的书房,浑身一股萧肃之气,他冲到我面前,双手撑在书桌上死死地盯着我。
  当时我正在和几位大臣商量朝事,不管我是多么宠溺他,眼见此,我也不禁沉下了脸。
  几位大臣都是会看脸色的人,一下全都告辞跑的干净。
  我仰身倚入身后椅背,双手搭在胸前,很是严厉地看着景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
  他竟是不怕,仍然那副恨恨的模样,沉着声问我,“你昨天在哪里?是不是在太子府?”
  我有些奇了,点着头应道,“不错。”
  他咬牙切齿了起来,“是不是和那个蝶姬在一起?”
  我想了想,昨夜回府竟不想喝醉了,后来都是蝶姬一直在旁服侍,于是我点了头,“是的。”
  突然的,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杀气,直令人冷到了骨头里,“我要杀了她!”
  为着他的话我愣了愣,然后我冷下了脸,“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大概我的语气过于冰冷,他愣住了,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然后他说,“贤从来都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从来不会。可是今天你却为了一个舞姬这样说我,贤,难道我就不如一个下贱的舞姬?贤,我一定会杀了她的,我不允许她留在你身边!”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随后一掌挥上了他的脸庞。
  “混帐!”我如是说。
  我无法相信我疼爱了十多年的弟弟是这样一个人,我有些心痛。
  景毓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我,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
  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了良久,我才一下颓然地坐入椅中,叹息间,揉着疼痛的眉心。
  景毓今天的反应让人有些奇怪,平日的他虽然骄纵却不会如此不明事理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他一直单纯而又善良着。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终还是觉得应该去看看他,也许他误会什么了,我需要去澄清。更是刚刚那一耳光,我知道他骄傲的心受不了。
  刚一起身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父皇身边的陈公公。
  赶紧迎上前,才知道竟是父皇在御书房召见我。
  “公公知道所谓何事么?”我探询地问道,“喜或忧?”
  陈公公笑了,一脸谄媚,“以皇上对太子殿下的宠信,自然是喜不会忧,不过……”
  “不过什么?”我原本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除了殿下,皇上同时还召见了二殿下,所以奴才就不好说了。”陈公公光洁的脸在光下忽隐忽现。
  我怔了怔,竟是同时召了景华。
  忽然我想到了刚刚与几位大臣商量的几件朝事,当下心里有了七八分谱,却仍是猜不到父皇的用意。
  给了赏银,我赶紧换了身衣裳匆匆赶往御书房。
  一路景色匆匆,到御书房门口时我心神突然有些恍惚,步子也不由地停了下来。直觉得踏入那道门槛我的世界将会不同了,可究竟会有怎样的不同,我不知道。
  大约是被景毓的事闹的有些心神不安,所以才会这样胡思乱想。我安慰着自己,对着候在门外的陈公公说,“麻烦公公代为通报,景贤候旨参见父皇。”
  前尘既已如此,后世纵使未卜也只能走下去,因为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我早已没有了退路。

  十二

  第章
  我进御书房时景华还没有到,只有父皇坐在高高的堆满奏折的书案后。
  书房里暖炉烧的很旺,鹤形香炉上漂浮着一缕沉香,空气有些窒闷。
  我走了进去,依礼拜见父皇。
  相较其他皇子而言,父皇对我已是相当和蔼与宠信,可不知为何,当我面对父皇时我还是会不可遏止地感到害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恐惧,无声无息地包裹着我。
  我明白他不仅仅是一位父亲,更是多少人生死效忠的帝王。
  这样的父皇,我只有敬仰。
  父皇和颜悦色地让我起身,赐了座,然后递了份折子给我,“你先看一下。”
  我恭谨地接过,认真看了起来。
  这是新任户部侍郎的折子,参奏的是江南五省拖欠户部税款之事。
  又是一个提出许久却碍这碍那一直拖欠的诟病,这些事也只有当这些新官上任时会一时意气大举干戈,等日子长了,心思活了,人也油了,这种牵掣广泛的事便又会慢慢沉淀下去,不了了之。
  朝廷,永远都是这样。我有些暗嗤。
  不过看父皇现在的反应,似乎……
  正当我寻思着该顺迎而上,陈公公的声音传了过来,“皇上,二殿下依旨求见。”
  我的心思顿了顿,然后听到父皇沉着声说,“恩,让他进来。”
  自从那日太子府一别,这竟是我与他第一次如此近的照面。
  看的出,他有意在躲我,平日里上朝他不会再看着我猜我的心思,也不会再留意我跟大臣的热络,所有这些都换了景明来注视,而他,却是更冷淡了。
  他究竟在忌惮什么?我猜不透。
  他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
  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我感觉到高座后父皇模糊的脸庞传来的若有似无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瞥,却让我心里微微一惊,赶紧装出无谓的样子。
  父皇同样让景华先看折子,我依言递了过去。
  他看过一遍,眉头一直紧锁着。
  “父皇,这种事一定要严查。”他说的义正词严,“此种诟病已成朝廷大患,私吞国银,暗中滋长官员腐败之风,导致民心对官府失望,如再不肃清,实在对我天朝长治久安不利。”
  我听了却是暗暗冷笑。好一通高调,其实无非想借机查办了江南旧的官员势力,好培植安插自己的人手。
  对我来说,亦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于是我站了起来,“皇弟所言甚是,还请父皇下旨严查,儿臣愿一力承担此重任。”
  景华同样也起身请命。
  此时我有些明白父皇的用意了。这种事牵扯极广,官衔不够的人无法施展开来,而官够高的人却又一个个练就了圆滑世故,谁也不会去真正捅这个篓子。于是父皇看上了身为皇子的我和景华。
  单只让我或是景华去办又是不明智的。一方面我和景华既为政敌,其中留京的一方的肯定会对此事百般阻挠,阻碍查办;另一方面,父皇担心查办那方私心在江南安插太多人手,结党营私一向都是帝王所忌讳的。
  于是顺理成章的,父皇任命我和景华一起出京到江南翻察国库亏空。
  父皇不知是担心什么,竟让我和景华即刻出发,于是领了旨,我和景华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
  虽是初春,风吹到身上还是冷得让人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我拢了拢小德子披来的披风。不经意间侧头,看到了一旁的景华,他正看着我,目光静默,眼神对上的一瞬间我们彼此都怔了怔。
  随即他转过头,大步向院外走去。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叹息。
  轻骑简装,我和景华各自只带了几个近身护卫。一路都是安排好的,所以并没耽搁什么,不几日便到了离天京最近的徽州。
  督抚陆逢清以降,徽州大小官员在城门外迎候。
  略略客套几句,陆逢清便引了我们去行馆。
  景华一直都冷着张脸,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于是一路几乎都是我与陆逢清攀谈,不过也只是照例询问些寻常事。
  晚上自然是洗尘宴,官面套话听了大半个时辰,景华依旧面色不善的样子,众人对这样的他有些畏惧,于是都围着我热络。我几乎微笑得脸部僵硬,心里暗暗叫苦,再看景华,他的脸更冷了。
  好不容易脱身回到行馆,回屋却是睡不着。晚上喝了酒头有些热,于是决定到院子里走走。
  清幽小径的尽头是一个高亭,玲珑四角各挂着紫金铃,风一吹过叮叮叮煞是好听。此时亭中坐着一个人,看似悠闲地自斟自饮。
  我停了步子,扬声笑语,“皇弟好雅致,席上不曾喝够,所以独自来此赏月饮酒?”
  说完我才发现今天天上根本看不到半点月亮影子。所以当景华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后又望向我时,我不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下。
  他却只看了我一眼,而又转过头去对着亭子那头一泓池水,淡淡说了声,“皇兄真是好眼力。”然后又是一杯下了肚。
  幸好天上星星不少。我自我安慰着拾阶而上,自己找了个座坐下来。
  石桌上另外放着一只空杯,我有些奇怪,拿了起来,向景华示意。星光下,我看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却很快又平静下来。
  于是我淡淡一笑,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
  我说,“白天你的黑脸唱得不错,真不怕便宜了我?”
  他微微抬了抬眼,“凡事国事为重。”
  瞧他说的一本正经我不禁有些想笑,真不知当初是谁为了除去我置江山社稷于不顾选择与北狄联手的。
  不过此时我也不想点破,只是抿了抿杯中酒,有些清冽,我问这是何酒,他说是竹叶青。
  “竹叶青……”我念了遍,然后我举起杯,说,“为我们即将到来的合作干杯。”
  说完这话我自己不禁怔了怔,想起曾经他也这样对我说过,随后换来的便是他对我的背叛。
  显然景华也想到了,夜色中他原本晶亮的眼眸黯了黯。
  然后他突然站起了身,对我说,“夜凉,早点歇着吧。”接着便以一种类似仓皇的姿态离了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个无声的笑慢慢爬上我的嘴角。
  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依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倒也配合的默契。
  从徽州到柳州再到苏州,一路所见所闻的官商勾结让我有些心寒。
  景华的眉头越锁越紧,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我知道自己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眼前的一份份案子让人痛心,何时我朝官员已变的如此?
  尤其是案子背后藏着的那一股暗流,不动声色地操纵着一切。
  那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那是很多人汇集而成的力量。我知道,只要心甘情愿地随波逐流,便会平安无事,如果试图对抗,会被卷向何处?就难以预料了。
  这样的力量让人疲惫。
  “还查么?”我一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望向景华。
  案几上摊着一份宗卷。
  “如果要查牵扯得可不少啊。”我叹息着说道,又扫了眼宗卷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景华锁着眉头拿起宗卷扫视了番,然后有些烦躁地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
  看着他踱了几圈,然后突然站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向我,说,“查,彻查!”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既然皇弟这么说,那就查吧。”
  垂了眼眸看着灯火映照下有些透明的手指,我有些自语,“不管怎样,我都会向着你。”
  感觉他的身形顿了顿,然后又如无事般从案几上抽了本褶子看起来。
  房间里一下十分的安静。
  静默中,我开了口,我问,“将来我们其中一方坐上了帝座,另一方会有何下场?”
  我一直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我发现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压抑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等了很久,他却一直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褶子。
  我叹息,然后站起身,我觉得自己好累,想回房休息。
  走到门口,突然背后传来他异常低沉的声音,他说,“你知道的。”
  背对他,我绝望地闭了闭眼。
  是的,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我们的下场只会有一个,没有意外。
  乘着软轿,我欲前往苏州的商盟会调查一番,自然是微服。
  前日里案子的头绪到查到这便断了,思考再三,还是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轿子摇晃着出了行馆没多久,小德子便从一边微掀轿帘探过头来,“爷,后头有人跟。”
  “哦?”我微挑了挑眉,“别打草惊蛇,到前头巷子口拐进去。”
  帘子放了下来,我只手撑额,笑了开来。
  沉不住气了么?我倒要看看此人什么来头,究竟意欲何为。
  巷子很是偏僻,走了大约半段路,突然一声“请大人为民女作主!”阻拦了轿子前行。
  我皱了皱眉,这叫不叫横生枝节?
  我坐在轿子里没有动,任凭小德子和着轿夫一起上去赶人。
  一时间呵斥声,喊冤声混在了一起。
  无由来地我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天牢,那时也是这般的混乱,那道士清亮的眼神就在我眼前晃荡。
  有些心烦,于是掀开帘子,让小德子他们住手。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布女子睁着无措的眼睛惊惶地望着我,她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打量了番,我挥挥手,“带回去吧。”
  轿子打个转,朝行馆而去。
  回到行馆时景华并不在,于是领了那女子到厅里。
  “有何冤情,说吧。”我端了清茶用杯盖轻轻刮着面上的茶叶。
  此时她有些镇定了,跪在正中,先端端正正磕了个头,然后从从容容地说了起来,“民女确实有冤要诉,却不是为民女自己。”
  “哦?那是为谁?”
  “为了民女的哥哥。”
  我蹙了蹙眉,“你直说吧。”
  “是。”她端端正正又磕了个头,“民女的哥哥姓高,单名一个虎字,家住城东,家中还有嫂子许氏,侄女高兰。大约一年前,一天侄女高兰吃罢午饭出去买布,可是一直到快入夜都没回到家,然后便有人来家中报信,说兰儿在城中荣月楼坠楼了。震惊之下,哥哥和嫂嫂匆匆赶了去,可是只看到兰儿的尸体。哥哥立即去找荣月楼的掌柜伙计询问,他们说下午看到兰儿神情恍惚地来到荣月楼,也不理睬任何人,然后自己跑到楼上找了个没人的窗口就跳了下去。荣月楼本就是本城最高的楼,加上兰儿落地时头着了地,结果当下就没了气。哥哥不信,就去报了官。仵作验了尸,说兰儿确实系坠楼而死,知县最后断案说兰儿是得了失心疯致使自己坠楼。结果哥哥不但没讨到个说法,反而被荣月楼老板反告,说兰儿寻了荣月楼的晦气,赔了银子。天可怜见,我那侄女的慧质兰心街坊邻居都是有目共睹的,早上好好的出去怎可能平白得了失心疯?况且当时兰儿身上那些个淤伤怎会只是坠楼导致?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那女子轻泣了起来。
  我听着,思索着顿了顿,“尸体上有什么淤伤?”
  “手腕脚腕处有类似捆绑勒出的青紫痕,脖子上也有深深的紫痕,就像……就像被人狠狠掐过一般。最为可疑的是,她尸身上穿着的衣裳并不是她早上出门时所穿。我们都怀疑兰儿是先被人勒死后再从楼下扔下来,以制造兰儿自己坠楼的假相。而且回去后我们请了个嬷嬷来查兰儿的尸身,发现兰儿的清白没了,之后又有人说……说……”她的语气有些迟疑起来。
  我正色,“说什么?”
  “说看到柳二爷和兰儿在荣月楼。”
  “柳二爷?什么人?”
  “柳家是苏州首富,柳二爷垂涎兰儿姿色已经很久了,几次三番托了媒婆到家里,想纳兰儿为妾,但都被哥哥严辞拒绝了。”
  案情看起来似乎并不复杂,最大嫌疑不过就是那个柳二爷。我轻啜一口清茶,“后来呢?”
  “大人明鉴,事情并没结束。后来哥哥不服,于是上告知州处,知州大人初听确实表示定严查此事,可后来……后来……”
  她的面容哀戚起来,泪水一下夺眶而出。
  “怎么样了?”
  “查来查去,最后竟说兰儿是被哥哥奸污了,兰儿一时悲愤就寻了短见,于是判了哥死罪,不日后就要问斩!”
  “什么?荒唐!”茶杯被我狠狠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滴在桌面上,“何人判案,竟然如此荒唐!”
  我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这个案子我接下了,本朝竟然出现这样的官员,一定要严查!”
  等气消了些,我又走回上座,“不过我想先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能帮你?”当时明明我微服坐的青轿。
  “大人来苏州的第一天民女的丈夫便拦了轿喊冤,可还没到大人的轿前便被人拖了去,现在仍在大牢中。于是民女就不敢再妄动,跟着来到此处,整日守在外头,就等个机会可以为民女的侄女,民女的哥哥,民女的丈夫喊声冤。”
  她整个人一伸手,一个大礼,整个人跪着匍匐在了地上。
  “好了,起来吧。”我有些心烦地挥了挥手,又唤了小德子来安排她住下。
  整个案子本身看起来十分简单,但我知道其背后却存在着一个大大的漩涡,吞噬着一切妄图接近的人。
  柳家……苏州首富……如果我没记错,那长长宗卷上也有不少柳姓之人。
  正思付间,有人报说苏州知府参见。
  我心里计量着他来的真是时候,于是当即宣了进来。
  圆圆胖胖的身子,小小的绿豆眼,这知府长得甚是福态,只是看起来却不舒服。
  明知道他是来旁敲侧击探听税款的案子,我却一直打着哈哈,讲完人文又谈地理,就瞧得他不时用手绢擦去额头的虚汗。
  然后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知府大人知道苏州首富柳家么?”
  我低头喝着茶,眼稍末却看见他擦汗的动作顿了顿,原本就虚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
  “下官知道,知道,不过知之不多,知之不多。”
  “哦?那就你所知给本宫讲讲。”我放下杯盏。
  他顿了半晌,似是考虑该从何说起才不致透露出什么。我有些不耐烦地微咳了下,他又慌慌张张拿起那块手绢抹了把汗,“柳家几辈经商,都是生意人,每年按时给朝廷纳税,极是本分。”
  他点头哈腰了一番,却没了下文,我沉着脸斜睨过去一眼,他立马又拿起那块几乎已成腌菜的手绢擦了擦额头,“后来柳家祖爷那辈有人考上功名当了官,去了京城,并且出了个娘娘,所以柳家也算跟太子您攀上那么点亲戚了,呵,呵呵。”
  在我冷冷的注视下,他的笑容渐渐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下巴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柳家的娘娘么?我明白地冷冷一笑。一直只知道德妃是礼部尚书爱女,却不晓得原来祖籍苏州。
  看来事情果然麻烦。

  十三

  第章
  景华回行馆时已经入夜,不等他坐下喘口气,我又拉着他出了门。
  “要做什么?”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说今天是苏州民间集市,晚上有灯会,很漂亮,咱们去瞧瞧,如何?”我一脸的兴致盎然,景华看着我嘴唇张了数次,终是无奈点头应了我。
  我转过头轻轻笑了开,为着他对我的无可奈何。
  在城中晃了数圈,看着前方已第四次看见的荣月楼,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迷了路。
  “应该在这附近啊。”我喃喃自语。白天打听得好好的,柳府就在这附近的,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瞧着我的模样,景华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究竟要去哪?”
  “看灯会呀。”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看到景华的眉头跳了跳,我赶紧又赔上笑脸,“大约是我听错了,可能是明天?或后天?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景华有些气结地伸手抚了抚额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一片平静,“算了,既然出来了就走走吧,苏州夜景也算别致,赏赏也可。”
  我抿嘴一笑,“好。”
  沿着街道慢慢踱到湖边,一路景色确实雅致,与京城的恢弘暗沉不同,这是一种小家碧玉般的温润细腻,尤其夜幕下,仿佛戴着面纱的含羞女子,举手投足皆是一番风韵。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站在湖边,我随口吟着,看着湖上驶着的一艘艘画舫,整个湖面倒映出五彩丽色。
  “你看一切像不像一场梦?”我手指着湖上翩然驶来的一艘画舫问景华,他有些怔忪,不知我意。
  我笑了,“看起来好像我们在这看着别人的梦,实际上我们又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梦呢,醉生梦死,你说我们何时才能醒来?”
  他静静看着湖面半晌,终于开口,“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
  原来是不愿醒呵。我又笑了,笑得有些恍惚,“是怕苍生梦醒的那天惊觉自己手中的血泪早已积流成河了吧……景华,你说我们谁会先醒来?”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用他那双晶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的心颤抖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轻轻地覆着,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我手心颤动。
  我脸上的笑容再也摆不住,一切伪装扑簌簌地往下掉,一种沉痛深深地压在我的心上。
  我听见自己有些暗哑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我说,“景华,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与你为敌……我以轩辕族的血统起誓……”
  不知为何,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在手背上溅得粉碎。
  我以轩辕族的血统起誓,那虚弱而冷酷的血统,就如皇族的爱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迟疑地手仞心爱之人,虽然流着泪,虽然心痛得千疮百孔。
  不知不觉我的手已从他的眼上滑落,我整个人也在滑落,掩着口,揪着胸,我慢慢弯下了腰。
  然后我被一双手扶了住,骨节分明修长的一双手,温暖却微微颤抖的一双手。
  他圈住我的腰,把我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他低沉的呢喃响在我的耳边,他说,“可偏偏我们都姓轩辕……”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听来不带任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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