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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碧于天-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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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衣人出现在门口,拱手道:“属下在。”
“你差人去城里寻找戚少商,瞧瞧是不是什么事耽搁了。”
“是。”
半个时辰后,丁酉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黑衣人。
“禀王爷与顾公子,属下今日在南城门巡视,半个多时辰前,见戚大侠与追命一同出城去了。”
顾惜朝心中一凛,失声道:“追命?庚辰,你可瞧清楚了?”
庚辰恂然道:“属下不敢欺瞒谎报,确是四大名捕的追命。”
顾惜朝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只觉一口浊气生生哽在喉中,如刺如麻,咽之不下,吐之不出。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当时情形……你再说详细些……”
“是。属下见戚大侠与追命一同出了城门,两人行色匆匆、催马加鞭,似有极其要紧之事。属下未得上令,不敢阻拦,只远远听得他们一些零碎的对话……似乎是‘公务紧要,事不宜迟’之类话语……”
顾惜朝仿佛站立不稳,向后趔趄了几步,欲寻求扶持般扯落了布帘,一把抓住门框,右手五指深深陷入了坚硬的梨木中。碎裂的细微声响中,一根根尖锐的木刺犬牙交错,咬进手掌的血肉中。
他面色惨白到近乎发青,棱角分明的唇狠狠向下撇着,一双眸子泛出了殷红的血光。
毫无表情的脸,纹丝不动的身躯,却从气息肌理骨血内、从令人窒息的冷漠中,散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凄怆与苦痛、怨艾与迷茫。
赵琮见他神情大异,心中蓦地慌乱起来,挥手退了旁人,惴然唤道:“惜朝?”
连唤数声,也不见有反应。
赵琮担忧之下,伸手去扶他肩膀,在触及他身体时,惊异地发觉一股杂乱无章的真气在他体内四处流窜,如暴涨的湍急江水,欲以破堤之势冲决而出。
他一惊之下,知晓是这真气走岔、逆冲经脉,正欲以自身内力导正,临出手又缩了回来:若是毒性随气而走,沿血脉曼延,岂非扩散得更快?
顾惜朝浑身剧烈一震,但见绯红的毒血从他紧闭的唇角接连不断地涌出,一时间青衫之上遍染落英,斑斑驳驳,零零落落,宛如一枝枝开得将败未败的杜鹃。
他痴痴望向洇红的衣襟,平静而模糊的声音,一如清秋夜半、寒窗梦回时的呓语:“你……终究还是放不下……也罢,我既说过,你曾为我吐了多少血,来日我便还你多少血……如今也该是兑现的时候了……”
赵琮眉一剔,怒声道:“惜朝,你这说的什么痴话!男儿之血,当为满腔抱负、万丈雄心而流,怎能为儿女私情作断肠之态!”
他端起案上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的药,递到顾惜朝面前,道:“喝了它!”
顾惜朝漠然别过脸去,冷声道:“喝与不喝,又有何区别?”
赵琮气极,一掌摔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沉痛地道:“你可记得,十三年前,你我初遇之时,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说‘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是自己的命,连命都没了,还在乎别的做什么?!’囹圄十年,我若不是将这句话紧记心头,又怎能熬过炼狱般惨烈的折磨,活到今日?而你,顾惜朝,你是什么性子,我比戚少商、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你一时怄气轻贱性命,很快便会后悔,我是怕你到那时,连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
顾惜朝被他狠狠扇了一掌,又是一口血呕出,神态却似乎清醒了许多。
本已失却了光彩的眸中,逐渐凝聚起煌煌如明火般的亮光,那瞬间的流光异彩,炽烈无比,却隐含着满盈则损的脆弱。
他发出了一阵凄厉而尖锐的冷笑,道:“我确是后悔了。子墨,你说得对极了,我怎能自寻死路?我还有未完之事……”
他用衣袖胡乱揩去面上血迹,仰头将那碗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
赵琮舒了口气,道:“你毒性尚未除尽,好生歇息调理身体,出兵之事,缓几日再说。”
顾惜朝截口道:“兵贵神速,不能缓!我们谋划多时,成败在此一举;时机既已成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赵琮颔首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顾惜朝将微茫的目光投向窗外,但见寒雁南渡、秋叶舞空,霜冷露重的萧瑟之气已早早降临至关外,只苍穹上的那一泓碧色,愈发显得澄澈如洗了。
边塞清秋,风渐起,马长嘶。

35 会京师

不日,赵琮与顾惜朝率领整装待命的十万精兵,回师南下。
尚未入得关内,便受那燕云之地的百姓一路上箪食壶浆、牵袂相送,父老们无不涕零于尘土,苦苦哀求离王留兵保十六州不再受边疆战乱、沦陷他国之苦。赵琮少不了一番安抚人心,并允诺回京后尽快禀奏圣上,派兵驻守,自是赢得了百姓们感恩戴德的一片溢美之声。
这一路南下,离王平乱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般飞越百川千壑,不久便流入京城去了。
宋帝赵佶见边关围解龙颜大悦,竟下谕出外城通天门御驾亲迎;朝中各派大臣见圣意昭昭,自然是见风使舵,纷纷上表大赞离王功绩;平民百姓们更是口耳相传、崇敬有加,连市井之上小儿玩耍时,都唱道“凤北飞,驱众旆;凤南还,栖金銮”。离王还未入京,便已深得人心,声势如百川归海,日渐浩壮起来。
诺大京城之中,只有一人始终是以冷眼旁观的,不誉不诋,于朝堂上不论众臣如何喧腾,始终不发一字之评。
那便是统领六扇门的诸葛神侯,诸葛先生。
他神态平静如水,只自如常行事。往来于六扇门的人却不难察觉,衙中的京城捕快比往常忙碌了许多,连四大名捕中的无情,与早先陆续回京的铁手、冷血也久不见踪影。
每有人无意中提及,诸葛神侯只微微一笑,说道:“公务繁忙。”再无下文。
深秋将至,一连几天阴雨连绵,将朱墙明瓦的宫城浸泡得几乎失却了根基,更为汴京渲染了几分苍茫寥落的秋色。
戊子。大吉。
辰时起,寒雨渐歇。
由内城安远门通往外城通天门的大道上,百余宫人焚香净衢,铺于地面的迎驾红毯足有数里长。
离王的军队已在城们外不远处安营扎寨,等候御驾。
离王赵琮也在等候着,虽然面上不动声色,手中一盘棋未及收尾已隐隐有颓败之气。
对弈的顾惜朝哂道:“心有旁骛。再不专心点,可要输给我了。”
赵琮干脆抓了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洒,弃子认输了。
“不知为何,一切都计划好,只差这临门一脚时,我却心神不宁起来了……”
“人都道‘近乡情怯’,而今金銮宝座当前,敢情堂堂离王殿下也‘情怯’起来了?”
赵琮斜了一眼某人脸上过于明显的取笑之色,摇头叹道:“心狠、手辣、气傲、嘴毒,真不知你这人究竟好在哪里?唉唉,交友不慎……”
顾惜朝大笑,忽又满面阴冷,语带讥诮道:“交友不慎,总好过遇人不淑。”
赵琮知道他又触动了心事,正要出言相劝,不远的树丛中遽然潜出个人,几个兔走鹞落,翻到赵琮身侧。
一身宫廷禁卫军的装束,却在乌沉沉的头盔下,露出一双灿若寒星,比秋水还有神的眼睛来。
不是秦苦寒是谁。
赵琮拈着盘上散落的棋子,一粒一粒送回盒去,淡淡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秦苦寒拱手道:“都办妥了。”
赵琮目中寒光一闪,面上流转出混合着激动、愤懑、快意与兴奋的诡异神色来,清雅的声音也因心潮骤起而显得有些扭曲了。
指间拈着的黑白子碎作粉末,无声地飘落。
他尖锐又突兀地笑了一声:“嗬……惜朝,陪我去向我那高高在上的皇叔请个安如何?”
顾惜朝笑道:“自当奉陪。那皇帝老儿若是知道这一切是谁一手操纵的,脸色一定好看得紧呐!”
赵琮对秦苦寒道:“带路吧。”

城郊树林旁的一座农舍。
茅草铺顶、原木为梁,倚着菜田而建。不论怎么看,也只是座普通到随处可见的农舍。
拉开秘门走进农舍地窖的秦苦寒,毫不客气地踢了踢地上那一团寂然不动的人影。
人影呼痛一声,转醒过来。
赫然是当朝皇帝赵佶。
他茫然地向四周望了望,再瞧瞧自己身上的粗布衣物,震惊道:“这……这是什么地方?朕怎么会在这儿?”
“当然是我把你敲晕了,运过来的。”
秦苦寒的口吻颇有些江湖豪客惯有的骄横无礼的味道,仿佛他口中的这个“你”,并非什么九五至尊,不过是街边游荡的流民乞丐。
赵佶定睛一看,惊道:“你不是那个手持平乱珏,说是有要事启禀的内城禁军么?”
“是内城禁军统领。”
“你……好大的胆子!挟持天子罪大恶极,当诛九族、凌迟处死!”
门外传来一声讥嘲的轻笑。
“诛九族?皇叔,算起来你也在这九族之中呢!”
赵佶将眼睛望向来人,如泥胎木雕一般呆住,竟是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琮与顾惜朝施施然进了门来,一个笑得咬牙切齿,一个笑得不怀好意。
赵佶面上的惊愕之色逐渐被愤怒与悲痛取代,颤声道:“琮儿……琮儿……居然是你……”
赵琮猝然暴怒起来,目中射出冰刀一样的寒光,他一把揪起赵佶胸前衣襟,拖将起来,厉声喝道:“琮儿琮儿!你每叫一声,就如同利刃在我心头狠狠划过一刀,教我痛不欲生!你灭我族杀我父,居然还有脸皮一口一声琮儿?!”
赵佶戚然道:“九皇兄的冤屈是朕之过,朕每每念及此事,也是愧疚难当……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朕已尽所能补偿你了,怎么还不能消你心中怨恨么?”
赵琮的声音愈发凄厉了:“‘补偿’?我父王与族人的百余条性命、我十年囹圄的煎熬折磨,你拿什么来补偿?你补偿得了么?!你自恃立于权力的最顶端,操纵着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可以为所欲为——既然你可以,为何我却不行?”
他喘了口气,松手将赵琮丢在地上,轻蔑的眼神飘过来,冷冷道:“皇叔,你整日醉心琴棋书画、耽于安逸享乐,求仙问道、玩物丧志,有什么资格君临天下?你治国无术,亲信佞臣、打击忠良,苛捐杂税、鬻官卖爵,使普天下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哪有半点明君英主的模样?你对辽金北蛮惶恐迎奉,割地赔款、予取予求,惟恐他们铁蹄南下自己帝位不保,视边关百姓与将士的性命为草芥,又有何面目面对我赵氏列祖列宗?像你这般不义、不孝、不能的昏君,也配赖在帝位上作威作福?我恨不得将你一把拖下龙椅来,狠狠踩上两脚!”
赵佶被他劈头盖脸地一番淋漓痛骂,噎得脸色灰白,吐不出半个字来。
顾惜朝走到赵佶面前,半蹲下身来平视着他,道:“江山重担,既然你挑不起来,那就交给能担负的人去挑,你也落得个轻松自在,如何?我也不会为难你,只要一纸传位诏书即可。——还是说,你现在就想到九泉之下,向祖宗谢罪去?”
赵佶又惊又怒,悲愤交加,指着他骂道:“你这逼宫篡位、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顾惜朝眉一皱,拔出腰间的“秋水长天”架在他颈上,阴恻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你骂我乱臣贼子,明日我便做了丞相将军,天道只一个字,唯‘争’而已!我逼了一次宫,就不怕逼第二次,即使是叫我手刃当今天子,我连一根睫毛都不会眨一下,你信是不信?”
清冷的剑锋贴在颈上,寒气却已渗入肌理,皮肉割裂般的感觉令赵佶噤若寒蝉,浑身颤抖起来。
顾惜朝忽然很是明亮地笑了一下,柔声道:“你怕什么?只要你写一纸诏书而已,又不是要拉你去凌迟。按我说的话,一字不错地写,我心情舒畅了手上自然也就拿得稳当。否则……”
赵佶只剩下点头的力气了。
赵琮向站在一旁的秦苦寒使了个眼色。
秦苦寒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铺在桌面上,再备好丹砂朱笔。
顾惜朝拽着赵佶坐下。
赵佶见黄帛上鲜红的玉玺印子触目惊心,知道大势已去了,绝望地长叹一声,提起朱笔。
顾惜朝略一思索,道:“就写‘朕以不德,获奉宗庙,赖天地之灵,方内尽安,二十有六年矣。永惟累圣付托之重,夙夜只惧,靡遑康宁。乃忧勤感疾,虑壅万机,断自朕心,以决大计。神宗嫡孙琮,禀天纵之姿,有神武之略,付以社稷,上顺天意,下应民心。天人之望,非朕敢私,离王琮可即皇帝位,凡军国庶务,一听所裁决,朕当以道君号,退居旧宫,予体道为心。释此重负,大器有托,实所欣然。尚愿文武忠良,同德协心,永底于治。’”
赵佶听得心中酸痛不已,含泪下笔,真可谓是一字一滴血、一句一行泪。写罢将诏书一推,覆面恸哭。
顾惜朝捏着帛角拎起来,细细端详后递给赵琮,笑道:“看这一手瘦金好字!”
赵琮扫了一眼,卷好装入筒中,以蜡封口,交予秦苦寒。
“送入宫中,不得有失!”
“是!”
出了农舍,顾惜朝道:“既有诏书在手,何需那么麻烦,直接公告天下不就得了?”
赵琮缓缓摇头,道:“你知道我父王被屈的罪名是什么罢,‘通敌叛国、谋朝篡位’,可怜我父王一生清白,薨了却要背上这等耻辱的罪名!从那时起我便下了决心,不但要夺下帝位,更要做得光洁无暇、人人敬仰!我要的,不是残破飘摇的半壁江山、不是千夫所指的谋逆罪名,我要在顺应天意、万民拥戴的情况下登上帝位,洗刷父王的不白之怨!惜朝,你完全能理解罢,你也极度渴求着罢,芸芸众生对你发自内心的尊重、敬佩、崇拜的目光……这不正是你苦苦追求权势的真正原因么?” 
顾惜朝怔住了。
出身低微的他,从小饱尝世态炎凉,无数的白眼、唾骂、羞辱、嘲弄……这一切打击却更加激发了他的横溢才华与傲然风骨。他怀才不遇,他怨世嫉俗,他求权若渴,他不择手段……而这一切的原因和动机,不正是为了这两个字么?
尊重。
他想要得到旁人的尊重,却只能靠步步上爬、把握权势来得到。
如今眼见大权在握,他意气风发的同时,却感觉到一种莫明的悲哀……
究竟错的是谁?
是老天、是他、还是整个世道人心?
顾惜朝仰望着千古沉默的碧空,第一次感到了无法言喻的茫然……
赵琮凝视着他岿然不动的侧影,目光幽邃如海。
他缓缓抽出“秋水长天”,剑锋迎光而亮,泠泠如月。
“好剑啊,天下第三剑,‘秋水长天’。干将莫邪早已封入皇宫宝库,世间再无剑能与此剑争锋!除了那天下第一剑,‘无’。——惜朝,在你看来,那从未有人见过形貌的天下第一剑,究竟是什么?”
“是……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它比任何一柄剑都利、都强,令人无可奈何地,被它所杀。”
“你说得不错。可在我赵琮看来,这天下第一剑,不是权力,是人心!人心,它比任何一种权力都利、都强,令人心甘情愿地,被它所杀……”
赵琮一瞬不眨地望着顾惜朝:“惜朝,帮我。莫要再犹豫不决了,那个人,他不了解你。”
顾惜朝沉默了。在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从一开始,我就在帮你,以后,也不例外……”
赵琮眯起眼,微微笑了。

天子金銮仪仗浩浩汤汤地踏着鲜红地毯,向外城通天门而去。
秦苦寒抱臂倚在宫墙边,冷眼看着那一片明黄|色消失在笔直的青天大道上。
该是去调动那披甲持兵的千名禁卫军的时候了。
宫门一闭,圣驾便再无回头之路,接下来,就只等新主来亲手开启这通往九重之顶的朱红大门了。
秦苦寒放下手臂,转身迈出了一步。
却无法再迈出第二步。
一柄细而薄、长而利,散发着凌厉剑气的铁剑,剑尖朝下,挡在他面前。
一个持剑的灰衣人,浑身散发着比剑气更凌厉的杀气,剑尖朝下,挡在他面前。
“……冷、血。”
冷血的目光只盯着闪烁寒光的剑尖。
“出招。”
如幽水寒潭般纯而冽的声音。
秦苦寒怔了怔,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已是精光四射:“我记得,我们之间,还有一场未完之战。不论是四大名捕,还是诸葛神侯,想要阻止一切,就要先踏着我的尸首走过去!”
冷血微不可觉地一滞,道:“出招!”
秦苦寒垂下了双臂。
乌黑的飞镰绞索,滑入他青筋泛起的掌中,一双眸子灿如寒星。
冷血一寸一寸抬起了剑尖,剑尖灿如寒星。
四周忽然沉寂得令人窒息。
谁,先出了第一招。

通天门外的祭天之坛。
当朝天子在百官的祝颂中,接受一身戎装的离王赵琮向他所行的跪拜之礼。
“辽金之行,臣幸不辱命!”
万众瞩目之下,天子却未令他起身,只拿眼缓缓环视一番众人,从绣着黄金龙纹的袖中,取出一卷黄帛,朗声道:“今日离王凯旋,百官俱列,朕有一纸诏书,要公告天下。”
所有人无不跪拜于地,垂聆圣旨。
“朕以不德,获奉宗庙,赖天地之灵,方内尽安,二十有六年矣……”

飞镰在空中斜斜划出一条弧线,带着串血珠,飞回秦苦寒手中。
暗红的血一滴一滴落下,在水洼中晕开淡淡的波纹。
冷血面上冷峻的神情千年不化,仿佛那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不是划在他的身上。
他的血,已将灰衣从上到下染成了赭石色。
但他的剑气,却没有丝毫的折损。
冷血毕竟是冷血。意志坚强,肉体坚韧,如荒野之狼般孤寒冷峭的冷血。
秦苦寒身上也有血痕,却无论从数量还是伤势上,都比他轻微许多。
他微垂了眼,明知毫无作用,还是说道:“我的玄冥真气已修至第八重,不论是你,还是四大名捕中的任何一人,都已不是我的对手。冷血,别拦我。”
冷血还是那两字:“出、招!”
秦苦寒将眉梢一扬,目光中满是飞扬的傲气:“好!既然你决定与我决以死战,今日我若不出全力,便是对不住你!”
冷血露出赞许的眼神,剑势起,直刺对方。
竭尽全力的一击,已不是用快、准、狠三字可以形容。
秦苦寒运起十重真气,飞镰脱手而出。
两大高手的对决,似乎就在出手的那一瞬间,胜负已注定。
“红焰蝶舞”。秦苦寒冷静地看着钩魂飞镰,下一弹指,它便要让颈子上冲出的血,喷成一只只火红的蝴蝶。
可他的心未动,身却先动了。
操纵着乌黑绞索的手,微微一扯。
钩魂飞镰擦颈而过,只留下一道红痕。
与此同时,冷血的剑尖,刺入他的胸口。
冷血有点惶惑地盯着没胸而入的剑锋,怔住了。
秦苦寒用手抓住了胸前锋利的剑刃,笑道:“我输了……”
冷血望着他面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那一天。
他立在船头甩开斗笠蓑衣,露出乌黑的长发与血一样鲜红的袍子。
红衣似血的他带着飞扬的笑容睥睨的神色,道:“我才是真正的秦苦寒。‘鬼见愁’秦苦寒!”
秦苦寒继续笑,轻声道:“你的剑不准,偏了一分。”
冷血一顿,叹道:“如果可以,我真不想杀你。”
秦苦寒道:“可是你我都别无选择。”
——与昔日相同的对白,却有着与昔日不尽相同的心绪。
秦苦寒一直笑着,直至他的血从唇角不可抑制地喷涌出来。
“你?”
“……真气反噬,血脉逆流……我动了不该动的那一字……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秦苦寒将手中的剑刃抓得更紧些,“……那一枝翡翠洞箫,你拣回来了罢,一直在身上么……”
“在……”
“很好……就一直带在身上,不要再还我了……”
秦苦寒面上的神采逐渐黯淡,似乎可以从中清晰地看见,生命从他体内离去的坚定步伐。他睁着双眼,说道:“死在你剑下,我——”
冷血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血,像冰一样冷。
他一分一分,从他胸口抽出剑来,见那剑身上的血,刺痛双目般的鲜红。
“秦卿——”
一声凄厉的尖叫中,妃色的身影破空而来。
花娘子的眼中,仿佛再看不见世上万物,只有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人。
她扑在秦苦寒身上,抱起他,泪如泉涌,却发不出半点哭声。
冷血握着剑,静静地转身,静静地离去。
花娘子慢慢拾起冰冷的飞镰,在上面印了一个滚烫的吻,而后,反手往颈上抹去。
伏在秦苦寒身上的她,满是泪水的容颜上,奇异地浮出了一朵雪霁初晴的微笑。

“……释此重负,大器有托,实所欣然。尚愿文武忠良,同德协心,永底于治。”
聆听完圣旨的百官,大气不敢出一口。每个人心中都明晰无比,江山即将易主,改朝换代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琮儿,还不快接过诏书。”
赵琮一步一步登上祭坛,跪地双手举于顶,垂首道:“天恩君赐,莫敢不从。”
绢帛的柔软触感中,一记重掌猝不及防地击在他胸口心脉之上。
蕴含着雄浑内力的一掌,仿佛自天外飞来的陨石,在他戒备心降到最低点之时,击中了他。
受到重创的肺腑几乎碎裂,赵琮飞出三丈之外,夹杂着泡沫的鲜血立即从口中喷薄而出。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场中百官无不呆若木鸡。
立在坛下的顾惜朝也愕然了。
赵琮艰难地抬起头,紧盯着坛上之人,目中迸射出惊疑至极的光:甲子,他竟会背叛我?!
身着龙袍的那人,伸手将面上伪装缓缓揭去。
赵琮与顾惜朝震惊如雷殛。
那人不是他们派去假扮赵佶的甲子。
那人是,诸葛神侯!

36 终于秋

瞬息之间,情势陡转。
原以为王爷不再是王爷,没料到皇帝竟也不是皇帝。世事万物莫非是藉此时此刻的天翻地覆,来警示世人它的风云际会与变幻莫测么?
场中一片阒然,每个人似乎都能闻到自己鼻息喘动之声。
被夹在天意与人意的罅隙之中的众人,忽然惶惶不安地觉得,自己、甚至所有人都不过是被潮水抛上岸滩的鱼儿,是随下一波潮水得生,或是曝晒至死,竟不知是由谁来决定!
诸葛神侯的一声喟叹,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唉,趁人不备出手偷袭,非君子所为!老夫一生行事自诩光明磊落,却始终还是做了件亏心之事……”
赵琮缓过劲来,即使身负重伤也不愿委于尘土之上,扶着顾惜朝艰难起身。
“为达目的……本就要不择手段……诸葛先生既然做了,又何必言悔?你我本无私怨,只是各怀其志、尽力一搏……成王败寇,在行事之前我业已做了最坏的打算,我赵琮赢得起,也输得起!”
诸葛先生微微颔首,叹道:“这份胸襟与气度,不论成败,离王殿下都是老夫最敬佩的对手。”
顾惜朝忽然开口,满面狠厉之色:“诸葛老头,你真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么?这城外十万精兵城内五千禁军,我一声令下,就算是十座皇宫也能给你踏平了!更何况赵佶还在我手中,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保得一具尸体江山永固!”
诸葛先生拈须而笑:“顾惜朝,你果然还是那副狂傲狠辣的模样。只可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老夫既然当众发难,自然是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岂会拿圣上的性命做儿戏?你这一招‘反客为主’能不能奏效,怕是自己心中也疑虑不定罢。”
顾惜朝冷哼一声道:“奏不奏效,试过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袖中手指一弹,红光一道呼啸着直冲云霄。
红光片刻即逝,城内外却没有半分动静。
诸葛先生从容道:“无情。”
“在。”
应声若远若近,仿佛自半空飞来。众人眼前一花,一个坐于轮椅之上的白衣青年出现在面前,外表看似温文俊秀,神情冷漠如出世之人,却掩不住一身无从藏匿的杀气。场中不乏好手,却无人知他究竟是如何来去的!
他将一块黄金虎符呈于诸葛先生,道:“领兵乙丑已死,‘六十干支’伤亡过半,其余的四散逃逸。世叔,是否需要我将之一一击杀?”
诸葛先生摇头道:“他们罪不致死,逃了的几个也激不起什么波澜了。无情,杀孽须由心念消。”
无情一低头,眼中锐气收敛了几分,静静退到一边。
“冷血。”
城门口忽地传来“叮”、“叮”的清脆声响,像是金属之物一下一下轻轻扣击石板的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城门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精悍峭拔的灰衣人,满身血痕,倒提着一柄长剑,拖曳着极重的步子缓缓行来。那清脆声响,原来是剑尖一下一下触击地面所发。那青年脚步看似沉重,却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矫捷,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狼豹、又如一柄无鞘利剑,锋芒内蕴、伺机而动。
“冷血,内城五千禁军,可已回归本位?”
“是。”
“可有人阻拦?”
“……有过。”
有过——如今没有了。诸葛先生自然知道他这素性沉默内敛的弟子话中之意,微一颔首。
冷血似乎对一身伤痕无知无觉,抱剑立在了无情身旁。
诸葛先生转头望向顾惜朝,见他面上阴霾重重,目光中流转着一抹不甘与衔恨。
“你所布置的伏兵,已被我尽数瓦解,囚于地牢、重兵看守的圣上自然也已脱离虎口。——偷梁换柱之计,并不只有你顾惜朝才用得巧妙。我让铁手去假扮离王,赚开牢门,倒也无人起疑。”
顾惜朝脸色铁青,唇角肌肉抽动了几下,终于露出了愤懑无奈之色:
“制人反被制……我只是不明白,这一个局,天衣无缝,事事随我心意而动、步步按我计划而行……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才令我功败垂成?”
“毫无纰漏,恰恰就是最大的纰漏。离王殿下在圣上面前的表现过于完美了,反而令人起疑:饮恨不究、受苦不怨,这种人不是至善至美的仁厚君子,便是另有企图的隐忍志士。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曾相信过你们。不过怀疑归怀疑,却始终找不到什么真切的凭证,直到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离王刚刚出使辽国,皇宫中的妍妃娘娘便一病不起,本来这等内宫之事,自有御医打理,不料圣上对妍妃娘娘用情至深、日夜守护,见久治不愈,忽然想起老夫略通歧黄之术,便召我入宫为娘娘治病。没想病没瞧出来,倒叫老夫瞧出了一件蹊跷事:妍妃娘娘不是妍妃娘娘!那么这个妍妃娘娘是谁?原来的妍妃娘娘又到何处去了?再推进一步,原来的妍妃娘娘究竟是什么人?是如何进得宫的?进宫又所为何事?如此一步一步抽丝剥茧,耗费了老夫月余时间,才算依稀弄清了事情的轮廓。为防打草惊蛇,老夫命不知内情的四大名捕跟踪你们,转移你们的注意,其实这是明修栈道,暗中还有一批人马秘密调查你们的行踪。再接下来的事就不用老夫说了罢?”
赵琮呕出口热血来,喟然长叹道:“千里之堤,竟然溃于蚁|穴!亏我自诩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看来‘情’之一字,着实害人不浅!”
顾惜朝道:“哼,说来说去,却原来是瞎猫撞上了死老鼠!”
诸葛先生道:“世间事成事败,不是‘运气’二字可以尽括。顾惜朝,你做事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不肯给别人与自己半分退路,孰不知大音稀声、大巧若拙;你事事盘计、机关算尽,孰不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你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孰不知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顾惜朝,我自妄略通八卦堪舆、天地玄机,为你批上几字谶言:‘善争致失;强求不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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