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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花烟月 by 简青远-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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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清冷,语气柔和,人已转身出去。
  换了衣衫,走过去。
  他自书格前的官帽椅中站起来,对我说:“出去走走吧。”
  走出中殿,已是月上三更。
  周围那样静,除出月光,只几点流萤轻飞。
  他也不说话,只向前,又来到一座广殿,诧异间,他已走进去,走向这间广殿的西侧。
  自点了灯火,却是一间书房样布置。
  四五张书桌,东侧,一溜紫檀书格,满架书。
  他领我到西边最后一扇窗口的紫檀书桌旁,开了口:“以后,你就坐这儿。”
  书桌上那只水晶净水瓶静静地立着,月光自窗口进来,它折射出同色的清芒,光华流转,确不似凡物。
  瓶中两枝月光一样澄澈淡凉的白莲,随了窗口的风,极清极清的香,弥散。
  他看着瓶中的莲,眼神温柔专注,嘴角是淡若山云的微笑。
  这奇怪的小子。
  我在心中暗自笑笑,微摇了摇头。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他看着我,眼底温柔渐退,最后,只剩下清寂。
  我朝着他微微一笑:“好,我们就从这儿开始,打造出一个真正的昊昂帝国。”
  他看着我,眼中光芒一敛,整个人显出了沉静端凝的威仪。
  他缓慢地重复:“昊昂帝国?”
  我微笑道:“是的。把叶嫩花初的昊昂打造成一个帝国,国富民安、四海宾服、万邦来朝的帝国。”
  他看着我,久久不说话。
  这几年,我大体了解了昊昂国及其周边国家的情况。
  与西周时期差不多,文明初开,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全未定型。
  在这一方面我深为佩服明于远,他十五岁时在昊昂所推行的土地制度,居然极类井田制,却比井田制更合理。
  事实上,这种均分共耕之法曾对华夏文明产生过极其深远的影响。汉时的限田制、王莽时期的王田制、西晋的占田制、隋唐的均田制都深受其影响;直至宋元以后,恋恋于井田制的仍大有人在。
  当初读这一段历史时,曾经为井田制的瓦解大为遗憾。
  不想自己现在居然生活在了类似于华夏文明中最质朴、醇厚而又春光晴和的时期。
  耳边似乎都可以听到劳作的妇女阳光下的吟唱:“采采疲q,薄言采之……” 
  呵呵,真正的叶嫩花初。
  兴办百业,提高生产力水平。
  就从这儿着手吧。
  唇边凉凉的触感令我猛然回神。
  阿玉指尖正轻轻抚过:“叶嫩花初……这样的微笑,清淡如莲,却又如此光彩夺目。”
  声音极低,眼神迷蒙。
  我拉拉他的衣袖,他的眼神瞬间清明。
  我恳切地看着他,轻声说:“阿玉,你是帝王,目光不该停留在简非的身上。请放眼天下,让昊昂国在你的手中日益强大吧。”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么久,缓慢地问:“这就是你突然改变的原因?”
  我看着他,说:“是的。”
  “如果天下在我眼中,只简非一人而已呢?”沉静低微的声音,似叹息,说不出的清寂。
  我心头大震,收回了目光,只低声说:“阿玉,人的心只有一颗,它怎能切分?”
  他并不接话,只轻轻抚过我的眉眼,沉静地说:“我们就从打造昊昂帝国开始吧。”
  “那,那张契约?”我不确定地看着他,若有余悸地问。
  他却笑了,笑得那般寂寥,雨中飞花般:“简非,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只会拿着一纸空文去强夺豪取的人吗?”
  我看着他,无言。
  心,放下来的同时,却没由来地微酸。
  转了头,月已偏了窗口,外面是沉沉的夜,一味地浓郁。
  只觉他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未曾移开。
  “回吧,夜深了。”他开口,声音温和。
  我一听,不禁微愣。
  回到哪儿去?
  “兴庆宫前后三进,最前面一进三间,中间是平常召见大臣议事之处;东侧是臣子侯见、整理之地;西侧,就是这间南书房;”他慢慢解释,“第二进,也就是兴庆宫后殿,是我的寝殿;最后一进,是以前与妃嫔使用的。”
  我看着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他看看我,目光沉静,不容置辩的语气:“你以后就住第二进。”
  什么?
  他已熄了灯火,转身走出。
  只得跟上。
  来到后殿,他带我走进东端,也就是有着那张紫檀木大床的房间。
  我站定,说:“阿玉,我要回去,我不能住在这儿。”
  “不能?为什么?”他问。
  “这是你的寝殿。”我将“你的”字咬得很重。
  他看看我,“是啊,那又怎么了?”
  他居然还疑惑地看着我。
  我不禁提高了声音:“哪有臣子夜宿皇帝寝殿的道理?别人会如何看?”
  “你重视别人对你的看法?”他问。
  “不。”我脱口而出,说完不禁后悔,暗自懊恼。
  “你想要一个,嗯,名份?”他问。
  什么?
  我看着他。
  他慢慢地陈述:“既然都不是,就住下吧。”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敢再重提礼数、规矩之类的话。
  夜很深了,我十分十分累。
  “阿玉,你为什么非要如此逼我?”我虚火上升。
  “逼你?”他反问。
  “是的,逼迫。”我瞪着他,指责。
  “呵呵,简非,那你今夜就试试什么是真正的逼迫吧。”声音一下子变得那么冷。
  说完,向我走来,端严而清冽的眼神,势在必得的神情。
  我飞快看一眼那床,刚才的一幕在眼前一闪,不禁又开始流冷汗。 
  “别,你别过来。好吧好吧,我留在这儿,但是你不准碰我。”几乎是句不成句,溃不成军。
  唉,头大如斗。
  他脚步缓下来,眼底似有笑意一闪,那么快,我没有看清。
  他说:“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对不对?”
  什么?
  “好吧,我再说一遍,我不会碰你,在你没有心甘情愿前。”他一字一字地说出。
  字字雪珠般,冷冽而落地有声。
  我看着他,慢慢说:“不,阿玉,我愿意相信你的。你不知道,刚才在池边看你笑得那样欢悦,我,也很高兴,为你高兴。”
  烛火光中,他看着我,那么静那么静,静得如同青阳融雪,无声却一点一滴消融。
  在这一瞬间,我疑心听到了溪流淙淙,遥远却清晰。阳光下,清冽,澄澈,带着天光云影。
  太奇怪了,我微摇了摇头。
  累得都生了幻觉。
  我自嘲地笑笑。
  他却开了口:“好吧,简非,你就住咸安宫吧,那是我从出生到登基前居住的地方。”
  声音居然也似波光摇曳,一派晴明。
  算了,我既已选择了信任,就相信他吧。
  至于是否一直居住在那儿,明天再论好了。
  这样想着,也就释然。
  
作者有话要说:细读楚行的长评,写得真是太好了……(以下省去三千字感谢的话)觉得温暖与感动。别的不说了,熊抱一个,啃一下:))
晓的话是对的。其实我是期待看到你们对这文的或褒或贬的评论,有交流,有探讨,这样的氛围是我喜欢和向往的。
身边有你们的声音陪伴,使我一路行来,不至于如暗夜独行,寂寞如处旷野。
呵呵,(((你们)))
                  从此步尘
  如意始身退,此事古难谐。
  第二天醒来时,已近中午。
  怔忡间,想起昨夜的一切。
  环顾四周,原来这便是咸安宫。
  高大宽敞,空旷。
  楠木床,器物亦多用楠木,式样与兴庆宫一样,近明式。阳光下,一种沉静的味道。
  床帏是烟青色的缂丝,凉风过来,飘飘渺渺如岚如霞。
  “啧啧啧,已经醒了,还赖床?”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我吓一大跳,忙坐起来,转头发现慕容敏正笑嘻嘻坐在南窗下书格旁。
  我起床,笑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得正香的时候。”他朝我眨眨眼。
  什么?
  他抽出一本书翻看:“听说你昨夜宿这儿,所以来看看,”略顿顿,“反正,我也没事。”
  有内侍进来,我一看,笑出来。
  不是李、卫二小子是谁?
  他们见到我,态度虽然恭敬,眼底却笑嘻嘻。
  我笑着朝他们做个画脸的动作,他们看一眼慕容敏,硬是没敢笑出来。
  就着他们的手,完成起来后的一切事宜。
  慕容敏仍坐那儿翻书,也不出声。
  什么书这么好看?
  我悄悄走过去,一把夺过,翻看。
  却是一本农经。
  霍,这小子居然对它感兴趣?
  还没有来及问,他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笑着重又抢回去。
  我朝拱手笑道:“佩服佩服,原来宁王爷有志于昊昂国的农业发展。”
  他却咳嗽一声,收了笑容:“简非,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见他这样,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窗外说:“我有个设想,昨夜与阿……皇上谈过。”
  窗外是碧天云净,天空一片浩瀚的蓝,蓝得如大海倒灌。
  洪大而无始无终,无穷无尽。
  自高空反观自身,微如一芥。
  尘海波涛无边,依附于物,总不若变成浮木,这是否好些?
  唉,总得试试。
  “……”
  “简非,简非?”慕容敏伸手在我肩头一拍。
  我吃疼回过神,朝他抱歉一笑:“等我想完备后,再与你说?可以透露的是,我的打算与昊昂的未来可能有关。”
  他明净爽朗的神色一收,眼神一下子沉暗几分,瞬间与阿玉竟如此像。
  “我梦往何处,筑屋白云侧。……为什么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莫非……”他缓声问。
  我看着他,笑问:“以后,少不得有仰仗王爷之处,不知王爷肯否支持?”
  他也看着我,笑了:“只要不损昊昂利益,但有用得着阿敏处,简非你只须知会一声。”
  笑容诚恳而温暖。
  如春阳,似和风。
  静静地看着他,异世今生,第一次知道得一朋友是何等令人快慰之事。
  我两眼微酸,只倾身笑着一推他的前肩:“阿敏,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他笑起来,笑声并不像我所熟悉的那般爽朗,却似晴和天气,淡云轻蒙。
  见我看他,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哈哈一笑。
  瞬间又变回爽朗直率的他。
  我笑横他一眼,突然想起一事,轻声问:“柳总管是不是会武功?”
  “嗯,你得小心他,”他倚在窗口,“这柳三,虽为内侍,但宫中地位超然,皇兄打小就由他照料。他武功卓著,也教习皇兄功夫。这人,只对我皇兄一人忠心耿耿。”
  他突然转向我,眉一敛:“怎么想到问这个?昨夜他……”
  话却打住了,一瞬间,就见他眉眼松弛,又变成一副痞痞赖赖、忠厚鲁莽的样子。
  霍,变得真快啊。
  我觉得十分好笑,上前一推他:“阿敏,你小子……”
  “你们在做什么?”清清冷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呃?
  我转过头来,阿玉正慢慢走进来,看着我,唇边似有笑意,可眼神清冷。
  “……”
  我刚想回答,慕容敏爽朗无害的声音已经响起:“见过皇上,回皇上,臣弟来约简非散值后去兰轩喝茶。”
  他恭身施礼,礼数周全,却自骨子里渗出一股憨直味来。
  阿玉静静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并不说话,眼底里失望、孤寂之色一显。
  哦?
  慕容敏却兀自躬着身子,只微抬了头笑问:“皇上,臣弟可以平身了吗?”
  笑得那叫一个憨厚糊涂。
  “平身,”沉静的声音,一丝情绪也无,“阿敏,明天起,你也到南书房来吧。”
  慕容敏一愣,“皇上——”
  “时辰不早了,你留下来一起用膳?”问得真是一丝温度也无。
  慕容敏突然一拍脑门:“哎呀,出来得早,新得的一对雀儿忘了喂食,请容臣弟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答,已是躬身急退。
  火烧眉毛似的。
  这小子。
  阿玉看着慕容敏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咸安宫一下子空旷、沉寂了下来,风从窗口吹过,我竟觉得有几分凉意。
  他瘦高笔直的背影,端凝无方,却又说不出的清冷。
  “阿敏是我的胞弟,小时候常一处游玩……”他抬了头,向外望去,似乎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他站得极其挺拔,那声低语,不胜惆怅。
  “阿玉……”见他这样,我也想回去的话一时不知如何说。
  他转身,刚才的情绪一丝也无。
  雍容沉静。
  等我说下去。
  “……,这南书房内,有哪些人?”我换了话题,却又暗自懊恼。
  他看着我,微笑起来,不答反问:“你想哪些人在?”
  我道:“朝中人,我并不熟悉。”
  他静静看着我,缓慢地说:“明于远是在的……”
  听到这个名字,我只觉心“叮”地一跳,不由微微笑起来。
  明于远。
  这会儿,他在做什么?
  应当是会为我担心的吧。
  他要是看到我即将写出的东西,会如何看我?会不会怪我不与他商量?
  “人总得长大”,想起前夜的话,我微摇摇头,如有可能,我真的希望永不长大。
  只是现在,一步踏出去,我还有没有退路?
  转眼看着这空旷的咸安宫,看着宫外无垠的天空,不羁的风,舒卷的云,我不禁暗里叹口气。
  “……”脸被抬起,凉凉的指尖。
  我一惊回神。
  被动地对上了他清寂深黑的眼。
  清峻之极的脸,慢慢地微倾。
  我眨眨眼,做什么?
  他却突然加速了这个动作,吻下来。
  反应过来,我忙挣脱,却被他圈进怀里,半分动弹不得。
  “记住,”他低语,“不许想他,否则,……”
  声音清冽,带着薄霜似的寒意。
  “你……”我忍不住想反驳,唇却被他一指按住。
  “不要质疑我的话。”他已放开了我,仪态闲雅,话音森森。
  ……
  他的话似乎凝成冰,生生冻住了我的声音。
  我暗恼自己瞬间的怯意,于是重又抬了下巴,怒瞪他。
  哼,我就想,很想很想,明于远——,明于远——,你小子奈我何?
  他看着我,突然笑起来,笑容如寒夜霜刃,“你不相信?那我们现在就……”
  我被他吓一跳,连忙闭了眼睛说:“别别别,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只差抱头鼠窜。
  他却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如阳光穿透云层,光亮一片。
  听着这样的笑声,我不禁一愣,瞪眼看着他,这小子刚才……?
  他浓黑的眼骤然加深了几分,上前一伸手,重又将我揉进了怀里。
  忽晴忽阴,似真似假。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对待他。
  不觉头疼几分。
  刚要挣扎,他已放开了我,转身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
  继续关于南书房的话题:“还有宋言之、阿敏;有一人,你或许不认识,尚书尹文平。”
  宋言之?
  为什么他会在? 
  简宁呢?
  “简相不在其中,是我与明于远商量的结果。”他看我一眼,眼里神情难辨。
  哦?
  商量?
  不知道怎么,听到这“商量”二字,我心里有种缓缓放松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不让简宁到南书房?
  算了,这些事我问了也糊涂。
  “我能不能暂缓去南书房?有些东西我得静静地想清楚了,……”我看着他,“阿玉,我想回去,回去将它们整理出来。”
  “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看着我,声音落寞、清冷,良久,他的眼神也冷起来,“那好,你搬回兴庆宫吧。”
  什么?
  我看着他,直接无言。
  只得继续留在了咸安宫。
  接下来的一个月,回忆前世所学,回忆当初与家明一起探讨的历史内容,借鉴五千年文明史中成功之处,结合昊昂的现实,从如何简拔人才到吏治到百业推进,准备写成一篇《昊昂十治》。
  那些已经被历史证实是成功的经验,用到昊昂未必就能成功。
  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人参自然很好,但对体质强健阳气旺盛的,用不好怕要如毒了。
  我常常夜深人静之时,还在空旷的宫殿内徘徊,反复考虑、比较与选择。
  这一个月,阿玉每晚都会来咸安宫里,他坐在书桌另一端,翻着书,并不说话。
  只有第一天晚上,他见我正在用左手写字,忍不住取去看。
  结果,眼里讶异之色一片,令我笑出来。
  那上面是一色的钟王小楷。
  我笑着自他手中取回那张纸,对他说:“阿玉,写的内容,一个月后给你看。现在嘛,你就让我专心写就是了。”
  不知道他对我写的东西有没有好奇,因为他真的并不翻看。
  他常常长时间地坐着,或看书,或看我,或看向窗外。
  窗外其实是漫漫长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也会看得如此专注。
  他只是清清冷冷地,我写得越晚,他眼中的清冷会越浓。
  一天,夜已很深,他见我仍在头也不抬地写,突然问一句:“你这样做,是想早一点离开我吧?”
  清冷的声音,与其说是问,莫如说是陈述。
  我抬头看他,脱口而出:“阿玉,你的那些嫔妃呢?”
  “怎么?你对她们感兴趣?”他看着我,淡淡地问。
  什么?
  我笑着摇摇头:“算了,当我没问。”
  他仍然沉静地看着我,陈述一句:“你已经问了。”
  声音泠淡,几分落寞。
  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轻声说:“阿玉,万事或可强求,只是人心却难。”
  他也静静地看我,浓黑的眼里光芒明灭难定,那么久,才低声道:“简非,你真的确定你的心吗?”
  这一声,轻如雨烟。
  我怎么不确定?
  他收了目光,站起来,看向窗外,背影修长挺拔,却又仿佛遗世独立般,苍凉寂寞。
  我微摇摇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思路已被打断,我放下了笔,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窗外已是新月将满,如许清光,积水空明。
  想起那夜在我自己的书房内,明于远坐在窗前,低声如耳语的一句“我如何”。
  窗外月光胜雪,他坐在月华中,眼神是从来没有的认真。
  苒苒几盈虚,澄澄变今昔。
  唉。
  一样的月光,不一样的人事。
  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想想已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了,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
  慕容敏到来过好几次。
  最末一次来,我问起明于远。
  他语焉不详,听话音似乎与阿玉有过什么争执。
  因为有上一次“不许想他”的话,在这儿我尽量不提明于远,也尽量不去看他,只日夜疾书,紧赶慢赶,只望早日写出来,早日讨论、推行开去。
  到时候阿玉也许会忙得时间不够用的。
  毕竟要做的太多太多,如今只希望不断壮大的昊昂能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与目光。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寂寞,突然令我想起前世的自己。
  久违的感觉,没由来地,丝丝缕缕袭上心头。
  不知不觉夏天已近尾声,风从窗外进来,已自带了凉意。
  澹月如露,无声地洇湿了这样的夜。
  “简非,简非?”沉静的声音响起。
  我一愣。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身来,刚才我的目光一直停在他的身上,没有焦点。
  我朝他笑笑:“有点累,分神了。”
  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有一个瞬间,我甚至要怀疑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沉静深黑的眼里神情难辨。
  “不早了,歇下吧。”最后他轻声说,声音温和。
  转身出了咸安宫。
  背影挺拔,看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了月光的关系,他步履闲雅,刚才的寂寥似乎淡了不少。
  一个月。
  当我将那叠并不厚的《昊昂十治》递给阿玉的时候,内心颇为忐忑。
  可是,也顾不得了。
  东西交出去,才发觉人已累到十分。
  晚上,泡在大木桶里,想着这个十治带来的各种可能性,思维柳絮一般,纷纷而凌乱。
  头不觉真的痛起来。
  索性闭了眼,什么也不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惊醒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就是冷,不禁连打几个喷嚏,原来我居然盹着了。
  忙自水中起来,可转眼间,我“呯”的一声又坐下去,动作过猛,两眼金星直飞。
  门口正准备进来的不是阿玉又是谁?
  “你很长时间没出来……,”他说,跑了五十米似的,于是又顿住。
  “你先出去,这就好……”我气急,鼻子一阵痒,又是几个喷嚏。
  话未完,他已转身出去。
  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淋淋漓漓头发上全是水,也没顾上细擦。
  走出去。
  他坐在书灯下,坐姿端正闲雅,清清冷冷。
  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匆忙急促。
  诧异间转过头,不觉笑起来。
  却见何太医急步进来,一只手正自抹汗。
  “何太医,好久不见。”我笑着招呼。
  他见到我,一愣,也微笑起来:“简侍讲,你好……”
  笑得真叫一个友好。
  我想起从前,上前拉拉他的衣袖,作头疼状,笑着对他说:“怎么?何太医又来坐禅了?”
  他清清瘦瘦的脸,居然红了,笑道:“不敢不敢。”
  不复以前不苟言笑状。
  “何太医——”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微顿,立马敛了所有的笑容,转眼变作清瘦严肃的何太医。
  趋步上前施礼:“何清源叩见皇上——”态度恭谨,一丝不苟。
  “给简非疹疹脉吧。”未等他的话完,阿玉已沉静出声。
  给我疹脉?
  正想问,何太医已躬身上前:“请简侍讲坐下……”
  无奈,坐下,伸手,他两根手指搭上来,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他睁开眼说:“简侍讲是受风寒了,吃几剂发汗的药,就会好的。只是——,”他沉吟,似乎在想措词。 
  “只是什么?”阿玉已站在我的背后,沉声问道。
  何太医微躬躬身:“只是简侍讲最近耗神过多,加之睡眠不稳,怕是要静养一段时间了。”
  静养?
  如何能静养?
  我还想着明天就去南书房呢。
  我要见明于远,要向他解释我这般做的原因,要争得他们几个人的支持……
  可是我的反对没人听,转眼,头发被阿玉擦干,人被送上床,捂上被子。
  药已熬好,我一口喝下,只希望一场汗出了,明天就好。
  “你到不怕苦。”阿玉坐在床头看我,微微一笑。
  “哪有多苦了?何太医不知在药中加了什么,这会儿居然开始回甘。”我笑着解释。
  “哦?我尝尝。”
  什么?
  这怎么尝?
  他覆上来,舌在我口中游移。
  反应过来时,他已坐正了,看着我,微笑道:“果然十分清甜。”
  太过分了。
  我恼怒:“阿玉,你做什么?你说过不碰我的。”
  犹不解气,伸手在唇边狠狠一抹。
  不想他神情一冷,微眯了眼睛:“这动作你再做做看?”
  再做做又怎地?
  是你自己言而无信。
  哼。
  我怒视他,想伸手再擦却又不敢,只觉得郁闷到十分。
  他看着我,轻笑出声。
  很得意的样子。
  我真是愈加恼怒,只得转了头不再看他。
  只觉颈侧一热,他已吻上来,绵绵密密,一路向下到我的肩。
  慌乱间,我边挣扎边大声道:“阿玉,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去……”
  哭声都出来了。
  他慢慢起来,却伸手朝我身上一探,悠悠然道:“嗯,这会儿汗出来了。”
  “那是冷汗!”我猛拍掉他的手。
  “哦?那重试试出身热汗如何?”他眉微挑、兴致浓浓地问。
  说完,人又欲倾身。
  “不!”我赶紧住口,只觉欲哭无泪,瞪了他很久,却冒出来一句:“阿玉,我想回家了。”
  他眼神一暗,掖了掖我的被子,起身道:“不早了,睡吧。”
  声音清冷,寂寥。
  转身走了出去,步履优雅,背影孤高挺拔。
  慢慢的,视线模糊起来。
  “蒙汗|药发作”,我在心里暗自苦笑一声,坠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唉,不说了,写哪儿算哪儿吧....
晓,看到你的留言了,(熊抱一个) 
                  其心何如
  沧海化为黄土,心不成尘。
  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床头坐着个人,一惊之下,细看,我顿时笑开来。
  明于远。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似专注又似微微出神。
  忙坐起来,伸手将他拉近:“啊?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不喊醒我?你怎么到今天才来看我?”
  他笑起来,伸手在我头上一拍:“傻小子。说吧,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我微愣,省悟过来,只抱住他的手臂,傻笑。
  熟悉的檀香味淡淡袭来,竟令人如此心安。
  我微闭了闭眼,轻声说:“不,你来了就好,什么也不用回答。”
  他眼底的光亮一浓,伸手轻抚我的背:“简非,你这傻小子——”
  声音似叹非叹,温柔缠绵,浓郁如春酒,中人微醺。
  我只觉双目酸涩,低声道:“明于远,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他一滞,将我的脸慢慢抬起:“你竟瘦了这么多……”
  目光在我脸上流连。
  我看着他,狭长的凤眼,俊逸魅惑的脸庞,慵慵懒懒的神情此刻一丝也无,只静静地看着我,眼底的温柔令我鼻子发酸。
  “你刚刚写完《昊昂十治》,这会儿却又想着要走了?”他伸手抚过我的眉眼,轻叹一声,“简非啊,你真是个傻小子。”
  什么?
  他看着我,安抚似地笑了笑,随又皱了眉:“昨天,皇上连夜宣我进宫,我们几乎是讨论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你这个‘十治’精妙周全,真正推行实施下去,昊昂的强盛指日可待。”
  “简非,你真够令人震惊的,”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可是你知道吗,这样一来,脱身可能更难了。而且这样的治国之策要是被邻国探知,你……”
  我一怔。
  轻声辩解:“我原没有想那么多,只希望望他的注意力能……”
  “我了解的,简非。你这样想原也不错,只是,”他看着我,很久,轻叹一声,“你实在太低估你自己了。”
  什么?
  我抬头看他。
  这才发现他清减不少,加上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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