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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邪之浮世情劫-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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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着神族与人类血脉的孩子……”琅青叹声低徊,宛如凤吟,脸上大有不忍之色,“既不被神族承认,恐怕也难容于世间……御殿下,你该放手时便放手吧,让他好好地去了,凭你的法力当然可以令他的魂魄顺利转世于神族,到时你们又可父子重聚了。” 
“‘虎毒不食子’这句话你总该听说过吧?”千不好,万不好,总是自家的骨肉,琅青所言虽在情理之内,但也太强人所难了,“你没有儿子,所以不知道当父亲的心境,我就不信等你做了父亲也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我轻吁了一口气,神情间颇有些无奈,“南陵已嫁,鸾胶难续,你又素知我寡欲清心,从不在美色上面留意,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机会留下缠绵的种子,那个孩子恐怕是我唯一的血脉,我舍不得,也狠不下这个心肠。” 
我眼大眼睛,奇怪地看着琅青,明晓琅青并无恶意,不过他的话听起来敏感得有些煽动的意味包括在内,我想琅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活泼开朗的他不具备那种深谋远虑的性格,生就的性子也没那么恶劣,最多是小小的恶作剧一下,无伤大雅。 
“我或许不明了父子间的舔犊情深,然而我看惯了花易凋零、过眼谢逝的短暂,总不成你要你的儿子压抑一生,始终活在惧怕的阴影之中,就算是能够长生不老,那么做人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不如斧底抽薪,彻底改变他的生命形式。”琅青神色自若地说道,完全以旁观者的口吻来进行很平静地叙说,“花会凋谢是因为它曾经为绽放而努力过,象他那个样子,是无法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我想他活着也很痛苦吧。” 
花儿多情,却总被无情嗔恼,薄恚它只求刹那芳华的盛艳,油然叹息那灿烂瞬际后的凋零,有谁能与惋惜纤弱生命的扼杀?莫怨琅青作此想法,他只是本能地遵循了花开花落的规律,过于注重美丽,打从心底里鄙弃了丑陋的瑕疵,他孜孜追寻的是完美的巅毫,哪怕仅是顷俄的夺目旌神,亦胜过寥寥平凡的长远。 
“我不会的,起码不会是由我来做……” 
心猛然一悸,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可抗拒的疲倦涌来,清明的灵台顿失空茫,添上一段悲瑟的萧凉。 
“御殿下,你做不到那就算了,反正你一向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说不定日后会有法子解决的,别发愁了。”琅青露齿拽笑,绚丽的笑容好似百花齐放,美得光华四射,不亏为花中魁首,“看得出来你儿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一直在将自己的神力输给他,帮他稳定体内的力量,只要这个孩子在你身边一日,管保他安然无恙。” 
“难道我只能滞留在人间,永远回不了天界?”我轻吟低语,眉心尖尖蹙起,“这是对我逆天而行的惩罚吗?” 
“其实人间也蛮好玩的,你只需放下心头的大石,定然能够发现乐趣无处不在。”琅青故意装模作样地问我,“你除了风曜军团,以及现在多出来的一个儿子,你到底还知晓些什么?你不觉得自己实在太枯燥乏味了,一点也不懂得制造情调?我劝你呀,不要总是这么正正经经的,偶尔潇洒一回又有何妨?” 
“我哪会像你呀?”我被琅青逗得破颜为笑,“我若是学了你安逸贪玩的性子,风曜军团早在千八百年前就化为一盘散沙了。” 
“你老是抱着你的风曜军团不放,就象你切不断对南陵公主的那种母鸡似的关爱,你这样活着不觉得太累?”琅青不以为然地睨了我一眼,“所以嘛,我说及时行乐才是最紧要的,其余的都可以一概丢开不论。” 
琅青生性洒脱,行事一贯不拘小节,恐怕永远轮不到他发愁的日子。 
“琅青啊,我真羡慕你,什么事都用不着你来烦恼。”我由衷的赞叹着他一帆风顺、百事无忧的好运道,“早知道当花帝是这么舒服的,当初我干脆抢个花帝来做做好了。” 
“拜托,你想当花帝?凭你那柄诛神剑,我们这些娇弱的花儿可消受不起。”琅青的嗓音陡然拔高,然后撇撇嘴,“依你这一板一眼的愣性子,还是风曜军团适合你。” 
“看来我还是属于风曜军团、属于风的。”说着,我讪讪地低下了头,“风曜军团,落日神山,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起码不是眼前。” 
“人间有什么不好的?天界又有什么好的?人间的人比起天界的更看重感情,而且对他们来说恋爱不是罪过,也没那么多劳什子的禁律。”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在人间头一个碰到的就是渚玉棠,他的确对你极好……” 
“难道那个男人对你不好吗?”琅青出言反诘于我。 
“他对我的好究竟该如何定义?是指他对我感情,还是指他对我的行为?”这个问题犹如一团乱麻,千千乱结,使我无从清理出一个整齐的头绪,“我不知道他的相思由何惹起,但我却不想害南陵伤心。南陵爱他,真的很爱很爱他……” 
“就算南陵公主是你的亲妹子,你也用不着为了她这么三番五次地委屈自己,你对南陵的容忍简直已达到一个过分的程度。不过话说回来,能让南陵公主看上的男人一定不会差到哪里,而他一眼相中了你,证明他的眼光确实不错,知道你比南陵更出色,那你又何必苦苦拒绝那个人间男子对你的爱慕若渴呢,收敛一下你的孤耿脾气又什么不能的?” 
“你自己情场得意,也用不着把我也一起拖下水吧。”我似真似假地抱怨着,“如果我象你一样这么好说话,容易接受别人的感情,那我就不是我了。” 
“你又何须固执呢?即使你和他之间多出一个南陵,爱情嘛,本来就应该可以把她忽略掉。” 
“毕竟南陵是我妹妹,倘若我真能如你所说的那么做的话,请问,我还算是她的哥哥吗?” 
“是呀,你想当个好哥哥,所以就要逃开那个男人?” 
“没有南陵的存在,我与他也不可能,我无法放下我的骄傲,风曜军团的御西罗不屑仰人鼻息。” 
“然而你从未打算报复他,不是吗?”琅青悠悠闲闲地抱起双臂,“你对他的手下留情,这说明了什么?你能瞒天瞒地,终究瞒不过自己的心。” 
“琅青——”我倏地遭人揭穿心事,禁不住恼羞成怒,眼底霎时蓄起嗔云,“你不要擅作主张地将你与渚玉棠之间的爱情模式自行演诠到我的头上!我老实告诉你——我讨厌那个男人!我最恨的就是他了!” 
“御殿下,你这一招叫做‘欲盖弥彰’。” 
懒洋洋地扯起如花瓣般鲜艳欲滴的嘴角,琅青瞄向我的眼神充满狡狯的笑谑。 
“你少在我面前得意!别忘了,你的遭遇跟我也差不多,我等着看你和渚玉棠的生离死别,我预先会命令孟婆多灌他几碗迷魂汤。” 
我出其不意地反戈一击,居然效果奇佳,琅青顿时垮下了他的俏脸,他晓得地府的孟婆是宁愿开罪他也不愿得罪我这个魔星的。 
“御殿下,此事你一定要帮我……”琅青清脆的嗓音蓦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花儿餐露为饵、扶叶而偎,丝毫受不得冥府的鬼煞阴气,花帝亦是此般纤纤娇弱,似不胜衣,至时他若要亟取渚玉棠的魂魄必须亲涉黄泉,唯有我的诛神剑才能劈开幽冥雾锁,护他元神不损。 
蓦然间,如潮的后悔填满了琅青的胸臆,他突然觉得先前不该逞一时口舌之快,现在再来求人不知成不成。 
“容我暂且考虑考虑……” 
嘿,现在轮到我拿跷了,顺便挫挫这小子的娇气。 
第十一章 渚海潮 
(上) 
东海扬波,原就汹涌莫测,凌波之态,意指曼妙、纤盈,动如练水。 
诸侯府前车如流水马如龙,芙蓉幛悬,孔雀屏展,花灯彩烛对对成双,红耀喜字处处张贴,府内金馔珍殊,席上琥珀流霞,月光满樽,郁金香溢,人人笑逐颜开,欢喜不胜。 
大批往贺的人潮中,尤以两抹紫色最为抢眼,紫发犹如梦瀑,紫眸宛若春雾,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异魅风采,散发出神秘诡谲的气质,观之竟不似孕自凡尘的毓秀,是耶非耶,仙妖难辨,总觉得滔滔世俗难觅这等英物。 
我是硬被拖来当陪衬的,此行绝对不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 
可以这样想像吗?渚玉棠牵挽着琅青,琅青的一只手臂又死攥着我不放,而我身后拉拽着幼小的御景,就以这种令人侧目的方式,四个人跌跌冲冲地进入了东渚最奢侈权威的府邸。 
琅青不可能贯注太多的注意力停留在我身上,目前他与渚玉棠的感情如胶似漆,仿佛有着永远说不完的绵绵情话,一转眼的功夫,他就被微含酸意的渚玉棠给拥走了。 
冷清的角落不该有人留意到的,尽管那紫艳的神采是如此的脱俗少见,然而慑于世人眼中被喻为“妖异”的偏见,即使有人偶尔瞥见了,也不敢过分接近。 
景儿真是个极内向的孩子,不知是先天造就的疏漫性格,或是后天压抑下才形成的阴郁,他并不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多半是来源于他自身的健康状况,容不得他象一个平常普通的小孩一般恣意挥洒他童年的光辉,瞅人的眼色不免含有几分冷睨。 
此时,景儿双足蹬空地坐在石栏杆上,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瞧不出他的心中真正的喜怒哀乐,细细的眉毛掬起一些忧伤的轻皱,小小的嘴角挂着不明朗的笑容,就连我瞧着他出生、长大也不晓得他是否还会有其它的表情可供变化,有时也不过是那两扇翳紫的心窗泄露少许灵魂上的善感,那亦是极难得的。 
“很无聊吗?”我垂敛下眼帘,似乎有心求证地朝他问道。 
不见景儿吭声,但瞅他眉头倏蹙,迳自将小脑袋瓜弧度极小地点了点。 
“东渚侯成亲原也不干我们的事,人类究竟想干什么原也不干我们的事。”自我一踏入府中,便立刻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好象有人刻意掩饰着内幕的真相,不想教人察觉到蛛丝马迹的遗漏,“我们还是离开此地,到下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 
闯荡过无数刀光剑影,长期的军旅生涯磨练出我的敏锐反应,多年来养成的直觉一向不曾出过庇漏,不过事关人类自己相互间的打打杀杀,我也无心涉足其中,免得误蹚了一浊浑水。 
景儿以行动代表他的附和赞同,直直地张开两只纤细的胳膊,示意要我将他抱下石栏杆。 
“走吧。”我一拂衣袖,顺势带下景儿平安地返落地面,嘴里犹在念念叨叨着,“反正这里乱糟糟的,把精灵们全给吓跑了……” 
这里是最不惹人注意的稀寥死角,就算我与景儿突然消失了,也不会有太多双眼睛留心到,即使瞧见了,或许他们更有可能会替自己找理由解析,认为是自己眼花了。 
我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景儿身上,哪怕是施展微不足道的遁术,我也必须事先观察一下景儿的身体状况,不敢让他太过劳累,透支了体力,不敢让他脆弱的身躯出现一道致命的裂痕,不敢再犯下这不该产生的错误…… 
景儿就象是我影子的追随者,一贯默默地跟随在我身后,我与他之间唯有的联系就是那牵握住彼此的两只手掌,将对方的手抓得很紧很紧。 
不管是冰冷的大手,还是微凉的小手,天生的气息皆不是属于人类的热情,证明了游走于凡间的两个异端,看待人类的眼光同样是冷漠之极的、是不屑之极的。 
正待觑空离开之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沸腾的哗然,仿佛发生了极大的骚动,每个人的脸上俱都显出了奇怪的神情,好象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令他们吃惊非浅。 
我与景儿本来是没心情管外面的人的闲事,但随着喧哗声浪的不断扩大,引起骚动的中心逐渐朝内堂这个方向转移,一片窃窃私语中,某一个人的嘹亮嗓音准确地传至我耳廓里,听来分外清晰,随即令我僵滞了身躯,手脚顿时泛起麻痹的无力感。 
是见鬼了?还是太凑巧了?这熟稔透顶的宏钟嗓门让我做鬼也休想忘掉,真是太不妙了。 
兵书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既精于用兵之道,又岂会一时懵懂忽忘? 
趁现在两下不曾打上照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是霉运如山推不开,谬不欺我辈,我今天注定了要遭殃。 
那琅青甩脱了渚玉棠的纠缠黏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冷不丁地冒了出来,悄没声地蹩到我身边,也不瞧瞧我糟糕到极点的脸色,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大声叫囔起来:“御殿下,你看——那个男人就是人间风朝的皇帝!” 
“多嘴!”我蓦然恼火万丈地低喝一声,就差没伸出两只拳头,结结实实地塞进琅青的喉咙里,堵住他那张专挑坏事的大嘴巴。 
“嘿,瞧这个皇帝的气质同你恰有好几分相似。”琅青抚掌大笑,象是琢磨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在我耳边啰哩啰索地不肯歇嘴,“你与他全是一副眼睛生在后脑勺上的骄傲模样。” 
啐,这算哪门子的话?究竟是在夸奖我,还是在阴损我? 
这个琅青根本不懂得辨毛鉴色,真是笨死了!算了,不管他了,我可要抽身开溜了。 
我猛地一把抱起景儿,袖子一抖,飞身便想藉机隐遁,不料琅青倏地出手攥住我扬起的袖袂,还在那里不知死活地嘟哝着:“别走!你快瞧,他正朝我们这里走过来。” 
“琅青,你这个坏事的大白痴!” 
我委实忍无可忍,不由分说,起手就给了他一记暴栗,我们这里的响动立时招来四面八方地回头眺目,在一道道眼光的探寻之下,真教我无所遁形,迫于无奈,只得使劲往里缩进身子,努力避开别人抛过来的视线。 
幸好我们身处的位置极为偏僻,不加关注亦不会被发现,虽然发出的动静不小,也不如前面的排场来得轰轰动动。 
我暗擦一把冷汗,道声:好险! 
“你跟那个皇帝认识?”琅青把嘴凑至我耳边,神神秘秘地问道,别看他有时真的很迷糊,但也不是十足笨蛋一个,倒也能瞧出些门道来。 
“如果你胆敢再多吭一句,小心你同渚玉棠的好事,我可不管了!”我低声向他威胁道。 
“别——求你帮忙帮到底!”琅青情关至切,哪肯让我半途撒手,赶紧拖住我,“我不问就是了。” 
我们这厢正说话间,谁也不曾留意到前面出了什么变故,我甚至做出有意避开的举动,不愿再被那个男人扰了我的心神。 
蓦然间,一声厉叱暴起,金铁交鸣之声骤雷般狂击耳膜,霎时震醒了我的意识。 
哦,出事了? 
喜宴顿成鸿门宴!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东渚的野心果然不可小觑。 
当年,天下群雄并起,哪一个不是胸怀逐鹿中原之志?这场庞大竞赛的最终揭晓是由东渚落处下风,追根究底,因是我御氏兄妹的出现阻挠了东渚实现它的宏图壮志,然而天下平定未久,新生的王朝根基未稳,东渚虽然依旧是望北称臣,犹未熄灭问鼎之心。 
经过苦心经营,自负掌握了十成胜面,方敢谋定而后动,行事不可谓不胆大之极。 
不知怎生的一番花言巧语、厉害陈说骗得新君东行,依照那个男人的素习秉性,能够做到这点,真可谓煞费苦心,但不知此举是否应归于渚明棠一人的勃勃野心? 
渚玉棠对此横变又该作何想法呢?闭门读书的他真是无辜吗? 
陡见血光,惊叫声鹊起,犹如捅穿了马蜂窝,人群一哄而散,纷纷掩面走避。 
逃奔至府门,甫见大门关阖,百般捶打不开;窜至后院,但见铁链紧锁,一时之间往哪里觅得削铁如泥的宝刃;欲待翻墙跃出,墙外兵甲重重包围把守,匹夫之勇自不堪一敌。 
恐怕是张良及此亦无妙计可为筹谋,眼见着走投无路,枉将性命送了无常,不由地大哭小叫起来,嚎泣震天,恨不能上天降下天梯,借予他们争攀,求得逃出生天。 
“琅……琅……”渚玉棠神色仓皇地跑来琅青身畔,语无伦次地说着,“你没事吧……你没伤着哪里吧……让我瞧瞧……” 
“放心,有御殿下在,我好得很!”琅青未语先笑,毫无惧容,忽尔旋首向他,不解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动上了手?” 
“唉,别提了!”渚玉棠口打咳声,俊雅的脸庞蓦然隐罩起涩味的愁苦,“大哥居然做出这种事来……我以为他早就死心了……没想到他还是动手了……倘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今天我们就不来了……” 
“你为什么不上去助你大哥一臂之力?”我在旁插口问道。 
渚玉棠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稍微镇定一下才道:“这件事我从头就反对到底,别说我是个文弱书生,就算我能帮上点什么,我也决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他不是你大哥吗?”我眼露讶色的问道,“万一侥幸成功了,对你也无甚坏处,反正这风朝的天下亦是从羿朝手中夺来的。” 
“可是这么一来,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老百姓却有大大的坏处!”渚玉棠素来温和的表情闪过一丝意外的激动,“如果风帝死了,天下又会再次大乱,倒霉的还不是无辜的百姓?我不希望再看到几年前那种兵祸连结的悲惨景象了。” 
“你倒是悲天悯人、菩萨心肠。”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心中对渚玉棠油然产生几分敬重,或许人类当中并不全如那个男人一般令人着恼,不乏良善之心。 
典雅干净的墙壁重复地泼溅上红梅的花痕,有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呻吟声混合成一片。 
双方斗得极为凶恶,豁出了性命,务必置对方于死地,片刻的功夫,地上又多了几具忠心护主的尸首。 
从一开打,凭我的资格早就对一战的结果了然于胸,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袭无防,胜负的定夺不言自明,目前虽未露出疲态,手脚堪称矫健灵活,但时久终难力持。 
东渚的援兵源源不绝地涌入,这边死了一个就少了一份战斗力,饶是那个男人身手如何了得,随从之员俱是悍将精英,终究众寡悬殊,渐呈不敌之势,东渚明显抢占了赢面。 
远远地眺望见那个男人所系的那一方的人手在逐渐凋零,我的心一下子陷入了矛盾的紊乱漩涡,对于眼前渐向一面倒的局面,实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我就当个睁眼瞎子,就这么眼看着那个男人死在我面前? 
以前我的心理总是这般的两难,想他死又不想他死,当年天下的乱势原是出于我心存恶意的窜唆,目的不过是让他自行去送死,只是后来我又藉返魂术令他起死回生,想要他死的心淡了许多。 
“我该怎么办?”我不禁扪心自问,犹豫着迟迟不肯出手。 
若要化解眼前的凶险,其实最简单也不过了,不需多劳费神,举投间便可迅速摆平一切,然而解决了之后又将如何?教那个男人瞧破了我隐秘多年的行藏,往后哪能遂心徒个清闲逍遥,又该是风生水起,一场祸事的续曲。 
昔日,我之所以断然远走天涯,就是为了不愿再惹南陵神伤心碎,我更不愿让景儿暴露在那个男人的面前,景儿是我风曜军团的少主,何必争那风朝皇子之位? 
我亦来自天上皇家,岂不知皇家内幕险恶更胜戎马的旦夕危厄?依照景儿这种极差的身子骨,认下那个男人等同于将他送进了虎口。皇宫何异于龙潭虎穴,我又何苦多此一举,反而得不偿失。 
“爹爹。”靠在我怀里的景儿趁我微微出神之际,小手扯了一把我的衣襟,随即遥遥指向厮杀正烈的那一堆人马,点准了其中某一个特定的人物,“救他,好吗?” 
是他! 
我突地一愣神,不可避免的悲哀瞬间笼覆心田。 
景儿的个性清淡近乎无欲,他从未对我要求过什么,更不用说是抱着执着的心态坚持过什么,如今他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出声恳求我施加援手,莫非真是冥冥中的父子天性在暗地里施展了玄奥无边的魔法?神使鬼差的,却真个是指定了——他! 
“救了他,你会后悔的……” 
我凝视着怀里那张苍白的小脸,胸口淌溢过一股莫名的逆流,有些冲动地想将所有真相一股脑儿地全部告诉他,可我终是咽下了,把一切都给忍住了。 
“如爹爹所言,日后我可能会为今日之事而后悔,但眼下若不救他,我现在就会后悔的。” 
景儿淡淡地一笑,巴掌大的小脸流露出大人才会有的成熟表情,紫眸幽幽地闪动着,仿佛蕴藏了一个遥远的梦想。 
他不会随意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轻率冒失的话,一旦说出了口,他就认了真,他当真想救下那个屈居弱势的男人,或许只是有感于那个陌生人脸上表现出来的倨傲,那种不凡的气宇神采带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冲击感,依稀有些熟悉,好象他原就应该认识的一般。 
“你倘然真是这种想法,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我知道一切都不必细说了,上一次拯他于生死是为了南陵,这一次则是为了我的景儿。 
我垂眉默念了一句内容极浅的咒语,强暴的风色挟着浩然的声势,厉啸着从窗外、从门外……从所有的通风口劲射入内,就象半空中蓦然横扫进来一把看不见的风镰。 
疾驰的风刃呼呼轮转着,似乎单凭肉眼即能瞧清那一片片不停旋转如飞的影子,利如刀刮,寒如飞霜,犹如长了眼睛专往东渚一方狂扫猛掠,所经之处卷起大片血雨,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深可见骨,割破的衣衫立现殷红,很快地染遍周身。 
风曜,素以风系法术着称,于此不过是小试牛刀,我未曾打算取走他们的性命,所以伤口看似严重,其实并不足以致命,只是令他们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再也无法有所举措。 
原本危危可岌的情势顿形逆转,东渚的伤亡人数遽然增多,有几个善观苗头的见事不妙,竟想抽空溜之,却无论如何也跨不出一个无形的圈子,只能顺着风势的拔弄在原地团团打转,他们自是不知暗中深受风系法术的牵制,已然身不由己,我若不收了法术,他们一个也别想走得了。 
东渚的人马在短时间内被收拾得一干二净,蓄谋良久的阴谋至此功败垂成,徒然授人讥笑的话柄,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谁是谁非向来不被注重,只有最后的结果才是重要的,不是吗? 
“我要去救大哥……” 
渚玉棠打心底里不赞成兄长的铤而走险,原欲来个眼不见为净,在一旁坐壁上观,然而情况有变,一见同胞兄长遭人擒获,他又做不到置身事外,兄弟情深,自不该袖手不管,急忙抢出身形,便要不顾一切地扑出去搭救渚明棠。 
“你不要命啦?”琅青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挡住他的去路,“不许你去送死!” 
“琅……不要拦我……” 
渚玉棠惨然色变,声泪俱下,浑身颤抖着难以成言。 
“你们两个趁现在的混乱,赶快走吧。”我连连催促。 
“可是……”琅青脸显难色,见渚玉棠如此痛断肝肠,琅青也做不到硬拉起他一走了之,“恐怕他不肯跟我走……” 
凭琅青的本事,想要脱身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渚玉棠坚持不肯撇下兄长一人留下蒙难,一时难煞了花帝琅青。 
“御殿下……你是否能助玉棠……” 
琅青转而哀婉地求告于我,望我看在同为天界神族的份上,帮助渚玉棠达成心愿,可是…… 
唉,我不能啊。 
“抱歉——” 
我不敢去看渚玉棠为之骤改的悲壮神情,讪然掩敛眼眸,虚茫地瞅着怀里的景儿,莹灿的紫发在眼前拂过,一瞬间,我竟误以为它充满了血光。 
漫天的杀气正在渐逼眉睫,渚玉棠这条漏网之鱼这么快就被发现踪迹好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古往今来,也唯有渚玉棠这一个涉嫌谋反的重犯会一动不动地呆等着被捕。 
唇边的叹息突然堆凝起许多惆怅,我知道我必须面对不可更改的现实,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到了。 
终于,我们还是要见面的…… 
第十一章 渚海潮(下) 
那个男人隔着重重戒严,在远处的人群中瞧见了我飘动的紫发,魁梧的身躯陡然一震,大睁的双眼瞪得几乎快要掉了出来,俊朗气慨的脸孔显露出令我绝难形容的复杂神色,目睹此情此景,我亦然心下凄凉无限。 
有时恨着他,有时恼着他,有时怨着他…… 
究竟存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啊?他的音容笑貌深刻地烙印进我脑海,无时不在…… 
当初一昧的憎念,今时今日,才猛然觉察到自己依旧对他抱着强烈的感情,不论是爱是恨,我宁愿自己已经把他淡忘了,只是当年他伤我太深了,深刻得让我忘不了他。 
忘却是如此的困难,留有的回忆却是如此鲜明。 
劫数磨练着心志,情劫考验着感情,人生有命,神仙有劫。 
对我,对他,懵懂着尚是一个深奥难解的谜。 
朦胧,含蓄,相望彼此,泅不到圆满的尽头。 
憧憬将来的坎坷,不是以悲伤的气氛作为落幕的压轴,尽管心在如此盼望着,我早已明了事实不可能尽遂人意,况且是在我与他之间。 
感情啊,从未有过明确的界限,我逃避他,多因是为了逃避我的感情…… 
“御西罗——我的御西罗殿下!你逃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已经逃回了你的天上去了,那我也拿你没办法,没想到你尚留在人间,这回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那个男人突然转向我所在的方位,一步一步地朝着我稳稳当当地走来,一字一顿地将哑忍的怨气挤出牙缝,两只威武有神的眼睛远远地就死盯住我,那渗透着浓浓酷厉的眼神比之当年更觉恐怖百倍,好象要把我当场生吞活剥了。 
“是啊,真没想到会再碰面,虽然我极不愿意再见到你,可是也不得不说一句‘久违了’。” 
事到如今,逃避已是无用,我徐徐回过身来,弯腰放景儿下地,然后缓缓直起身子,勉强微笑地看向正步步欺近我的那个男人。 
“经年久别,你依旧风华绝代、神采奕奕,让我不得不怀念当初你在我身边的那段日子。”低沉的语调跳跃着一抹缅怀的激昂,随即又恢复为如常的刚毅耿硬,“是我失算了,我没料到当初一心求死的你居然会从我眼皮底下逃走,居然逃得无影无踪。” 
暖暖的呼吸喷洒到我的脸上,我这才怔忡地发现他已树立到我的面前,伸手即可搭上彼此的肩头,突地暗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一个不留神,恰巧撞上了拉着渚玉棠躲在我背后的琅青,这下我的后路完全被堵死,委实避无可避。 
琅青就在我身后,他身边站的是渚玉棠,那个男人不可能不认识渚玉棠,总不成当着我的面,就这样坐视那个男人把渚玉棠捉走?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看在琅青的面子上,让琅青趁早带走渚玉棠为妙。 
“喂,你们认识啊?”琅青不知好歹,支肘往我腰间顶顶,刻意压低声音地问道。 
“他是……南陵的丈夫。”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方才毅然地小声答复他,心下免不了有些埋怨他浪费了我挺身挡在他们身前的一番苦心。 
“南陵的丈夫?那他不就是……” 
琅青花颜骇异,赶紧捂起自己的嘴巴,硬是把下半截话头咽回了肚里,好奇的目光的溜溜地扫向那个男人。 
“如果你敢再吐出一个字,我可真要撒手不管了!” 
我就知道琅青最会多嘴坏事,所以先他之前严厉地警告他。 
“我不说就是了……” 
琅青显得委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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