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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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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在家。
“Victor①,是您吗?”从隔壁房里传来尖声尖气的声音。
“请进来。”戴包发帽女人随声消失了。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西特尼科夫说,同时麻利地脱去仿照匈牙利骠骑兵制服式样做的外衣,露出一件四不像的短衫,活闪闪的眼睛朝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眨了眨。
“反正一样,”隔壁房间的人说,“Entrez②。”
①维克多,西特尼科夫的法文名字。
②法语:请进来。
年轻人进去的那个房间与其说是客厅,还不如说是个办公室。废纸,信函,大半没裁页的俄文厚杂志散放在蒙满灰尘的大小桌子上,到处都是乱扔的白色烟蒂。皮沙发上半躺着一位太太,年纪还轻,云鬓半乱,身上的丝裙衫皱巴巴的,短短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粗大手镯,披一块花边头巾。她站起来,拉正肩头上旧得泛黄的银鼠皮里天鹅绒外套,懒洋洋地说:
“您好,Victor,”接着握了握西特尼科夫的手。
“巴扎罗夫,基尔萨诺夫,”他简短地作了介绍,显然在学巴扎罗夫。
“请,”库克申娜回答。一对圆圆的眼瞪着巴扎罗夫,而在两只圆眼之间,是只红红的小翘鼻子。她又补充说:“我知道您。”也握了他的手。
巴扎罗夫皱了皱眉。这位矮小的、没有性感的独身女人的外貌倒没有什么讨厌之处,但她脸部的表情令人不舒服,看了会情不自禁地问她:“怎么,你饿了?要么闲得无聊?或者害怕什么?干吗这样神色不安?”她和西特尼科夫一样魂不守舍,说话、举手、投足都极随便,却又偏偏露出侷促的样子。大概她自认为是个善良朴实的人,可是,不管她做什么,总像是不乐意,一切言行都如孩子所说,是“假装的”,换句话说,并非出于自然。
“是的,是的,我知道您,巴扎罗夫,”她重复道。她像外省的或莫斯科的许多夫人小姐那样。与男性认识的第一天便直呼姓氏。“要不要来支雪茄?”
“雪茄归雪茄,”西特尼科夫接口道。此时他已坐进扶手椅,翘起一条大腿。“给我们弄点儿吃的吧,我们饿坏啦!请再吩咐开瓶香槟。”
“爱享乐的人!”叶芙多克西娅说罢笑了,笑得露出了上牙龈。“不是这样吗,巴扎罗夫?他是个爱享乐的人。”
“我贪图享受,”西特尼科夫正颜说道,“但并不妨碍我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不,就是妨碍,就是妨碍!”叶芙多克西娅高声说。不过,她还是命女佣去安排早点和准备香槟。“您是怎样想的呢?”她转而问巴扎罗夫,“我相信您一定赞同我的意见。”
“啊,不,”巴扎罗夫表示反对,“一块肉要比一块面包好,即使从化学观点而言。”
“您研究化学?恰好是我所爱。我甚至发明了一种胶粘剂。”
“胶粘剂?您?”
“是的,我。您知道它用作什么?胶玩具娃娃,胶娃娃头,使它不那么容易破碎。我也是个务实的人。不过这项发明还有待完善,我还该看一看利比赫的著作。顺便问一句,您有没有看过《莫斯科新闻》上基斯利亚科夫关于妇女工作的文章?您不妨看看,我相信,你一定对妇女问题有兴趣。您对学校也有兴趣吗?您的朋友从事什么工作?怎么称呼他?”
库克申娜女士像天女散花似的撒下一连串的问题,不管别人是否来得及回答。一般娇惯了的孩子就是这样问他们的保姆的。
“我叫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基尔萨诺夫,”阿尔卡季说,“我不工作。”
叶芙多克西娅听了哈哈一笑。
“这倒自在!怎么,您不抽烟?维克多,我正生您的气呢!”
“为什么?”
“听说您又在称赞乔治·桑①。她落伍了,有什么好的!怎么可以拿她跟爱默生②比?她什么也不懂——既不懂教育学,也不懂生理学。我敢相信,胚胎学她压根儿就没听到过,但我们这时代没它行吗?(叶芙多克西娅说到此处双手一摊。)哎哟,叶尼谢维奇那篇文章写得多好!这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先生!(叶芙多克西娅常常用”先生“来替代”人“字。)巴扎罗夫,坐到沙发上来,挨我近些!您大概不知道,我挺怕您。”
“为什么?请原谅我的好奇。”
①乔治·桑(GeorgeSand,一八○四一——一八七六),法国作家。
②爱默生(R。W。Emerson,一八○三——一八八二,)美国作家。
“您是位可怕的先生,批评起人来严厉得不得了。哎哟,上帝,我太可笑了,像乡下地主那么说话。不过,我真是地主,亲自管理着我的田庄。您不妨设想一下我的经纪人叶罗费怪到什么程度,他活脱像那库珀①笔下的拓荒者,简直就是从拓荒者脱胎来的。我终于定居在此了。这是个没法忍受的城市,不是吗?可有什么办法呢?”
“这城市和别的城市没有什么不同,”巴扎罗夫淡淡地说。
“以鼠目寸光看待一切,这最最可怕!以前我都在莫斯科过冬……但那里现在住着我的外子——麦歇②库克申。就说那莫斯科,眼下……我不知怎么说好——也不像以前了。我想到国外去,去年我几乎一切都准备好了。”
“当然是去巴黎喽?”巴扎罗夫问。
“巴黎和海得尔堡。”
“为什么去海得尔堡?”
“因为那里有朋孙③。”
这次巴扎罗夫没话好说了。
“Pierre④·萨波日尼科夫……您知道吗?”
①库珀(J。F。Cooper,一七八九——一八五一),美国小说家,《拓荒者》是他写的一本小说,也是小说主人公的别名。
②法语:先生。
③朋孙(RobertBunson,一八一一——一八九九),德国化学家。
④法语:彼埃尔、即彼得。
“不,不知道。”
“可惜。Pierre·萨波日尼科夫也常常去利季娅·霍斯塔托娃家作客。”
“我也不知道她。”
“就是他准备陪同我出国的。感谢上帝!我是自由的,没有儿女之累……哎哟,我说什么来了:感谢上帝?但,没关系。”
叶芙多克西娅用她几根薰黄了的指头卷了一支烟,包烟纸角蘸上唾沫,吸着试了试,把它点燃。女佣捧着盛有早点和酒的托盘进来了。
“早点来了,想吃点吗?维克多,打开瓶塞,这是您的份内事。”
“我的,我的,”西特尼科夫赶忙回答并又怪声笑了。
“这里有漂先女人吗?”酒到第三杯,巴扎罗夫问。
“有,‘叶芙多克西娅回答,”不过她们都头脑简单。例如monamie①奥金左娃的模样就挺俏,可惜的是,她的名声有点儿……这倒没什么,但缺乏任何自由思想和观点,没有广度,没有……诸如此类的学识。教育制度应该作整个儿改造,关于这,我想过很多。我们的妇女教育糟透了。“
①法语:我的女友。
“您简直拿她们没办法,”西特尼科夫随声附和,“她们应当受人鄙视,所以我鄙视她们,完全,彻底!(凡可以加以鄙视而又可能表示鄙视的场合西特尼科夫最感到愉快,尤其当话题涉及女性的时候,他万没料到几个月后将拜倒在他妻子的裙下,就因为妻子娘家姓杜尔多列奥索夫公爵的姓。)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们的谈话,没有一个人配得上我们这些严肃认真的男人提到她!”
“不过,她们用不着去理解我们的谈话,”巴扎罗夫说。
“您指谁?”叶芙多克西娅插问。
“指美貌女子。”
“怎么,您是同意普鲁东的意见了?”
巴扎罗夫傲慢地挺起胸:
“谁的意见我都不想听,我有我自己的看法。”
“打倒权威!”西特尼科夫几乎是在呐喊。他非常高兴能在他顶礼膜拜的人面前露一手。
“但马可来①自己……”库克申娜本想辩解。
①马可来(T,B,Macaulay,一八○○——一八五九),英国历史学家。
“打倒马可来!”西特尼科夫的声音惊天动地,“您想护卫那些婆娘们?”
“不是护卫婆娘,而是护卫女权,我曾发誓为此流尽最后一滴血。”
“打倒……”西特尼科夫忽在半腰里打住了。“我并不否定女权,”他说。
“不!我看得出来,您是个斯拉夫派。”
“不,我不是斯拉夫派,诚然……虽则……”
“不,不,不!您是个斯拉夫派,《治家格言》的遵循者,喜欢手里拿根鞭子。”
“鞭子嘛,是个好玩艺儿,”巴扎罗夫说,“不过,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滴……”
“一滴什么?”叶芙多克西娅忙问。
“香槟酒,敬爱的叶芙多克西娅·尼基季什娜,最后一滴香槟酒,而不是您的血。”
“当别人攻击妇女的时候我是无法平静的,”叶芙多克西娅继续道,“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与其攻击妇女,不如去看看米席勒的《DeIMamour》①。这是本出色的书。先生们,我们还是来讨论爱情吧。”她懒洋洋地把一只手搁到压皱了的沙发小垫子上。
忽然大家都不吱声。
“不,何必讨论爱情呢?”巴扎罗夫开口道,“刚才您提到了奥金左娃……好像您是这么称呼她的?那位太太是谁?”
“一代美人!一代美人!”西特尼科夫又亮起他的破嗓门。
“让我来向您介绍:聪明,富有,又是个寡妇,只是思想不够进步,她该跟我们的叶芙多克西娅学习。祝您健康,Eudoxie!我们来碰杯!Ettoc,ettoc,ettin-tin-tin!Ettoc,ettoc,ettin-tin-tin!!②……”
①米席勒(J。Michlet,一七九八——一八七四)。法国历史学家,《爱情篇》(DeIMamour)即为他所著。
②这是以法语腔来摹仿碰杯的声音。
“Victor,您是个调皮鬼。”
早餐持续了很长时间,香槟喝罢一瓶又一瓶,甚至第三瓶、第四瓶……叶芙多克西娅叨叨个不完,西特尼科夫和她一唱一和,大谈起结婚——究竟是一种偏见呢,还是一种罪过?人出世时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个性归根结底表现在哪里?闹腾到后来,叶芙多克西娅喝酒喝得脸蛋儿红红的,一边用秃指敲打失调的钢琴琴键,一边用她沙哑的嗓子唱歌,先演唱了茨冈人的民歌,后又演唱了塞穆尔—希夫的抒情曲《睡眼惺忪的格拉纳达又睡了》。当唱到:
你和我的嘴唇
凑成了一个热烈的吻
西特尼科夫用围巾扎住脑袋,装扮成如痴如醉的情人。
阿尔卡季终于忍不住了,他高声说道:
“先生们,这简直像是伦敦疯人院了!”
巴扎罗夫直到此时仍一门心思喝他的香槟,只偶或插上几句挖苦的话。这时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也不跟女主人告辞,便和阿尔卡季出了大门。西特尼科夫一见,也赶忙窜了出去,跟在他们后面。
“不错吧?不错吧?”他忽绕到左侧,忽绕到右侧,巴结地说,“我早说了的,是位满不错的太太!这样的女性如能多些就好了。她体现着一种崇高的情操。”
“那么你爹开铺子也是情操的体现了?”巴扎罗夫指着刚路过的一爿酒店说。
西特尼科夫又一次尖声笑了起来,他常为自己出身低微而惭愧,不知巴扎罗夫这一指,他觉得是荣幸呢,还是委屈。
第14节
几天后省长府第举行了舞会。马特维·伊里奇是真正的“中心人物”。省贵族长向所有的人和每位来宾宣称,他之所以参加,纯是为了对这位贵宾表示敬意。省长本人即使在舞会上站着的时候还在不断地“吩咐”这或那。马特维·伊里奇的随和态度与他高贵的身份最相称没有了,他对所有的人都表示爱抚,当然,对一些人说话时隐含一分厌恶,对另一些人明增一分尊敬,而在名媛淑女面前他则像“envraichevalierfranTcais”①,他还发出爽朗、响亮而孤傲的笑,只有达官贵人方能三项兼备。她拍拍阿尔卡季的脊梁,大声称阿尔卡季为“亲爱的外甥”。他也赏脸给身着旧礼服的巴扎罗夫,用他漫不经心的宽容的目光在巴扎罗夫脸颊上一溜而过并表示欢迎,只不过说得非常含糊,只听出来“我”“很”两字。他伸出一个指头来跟西特尼科夫握手并且微微一笑,但他在笑的时候已掉头旁顾。他甚至还对库克申娜,插支极乐鸟头饰却不穿舞会上规范的钟形硬衬裙、戴了副脏手套的库克申娜说了声
enchanté“②。来宾多极了,包括男宾。文官大都挤在墙边,武官跳舞跳得非常起劲。尤其其中的一位,曾在巴黎住过六个来星期,学到了种种表示激情的感叹词,诸如”Zut“③、”AhfichtrTrre④“、”Pst,pst,monbibi⑤“之类,他发音纯正,一口巴黎调门,不过把”SijMavais“④说成了”SijMaurais“,把”absolument“⑤当作”一定“——一句话,他讲的是那种大俄罗斯式的法国话,法国人听了笑着恭维我们,说是像天使一样动听极了:”Commedesanges。“
①法语:地地道道的法国骑士。
②法语:荣幸之至。
③④⑤法语:“讨厌”,“真见鬼”,“嘘,嘘,我的宝贝”。
④法语假定式句“如果我有”。
⑤法语:无疑地。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阿尔卡季跳舞跳得不高明,而巴扎罗夫根本就不参与,他俩坐在墙角里,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西特尼科夫。西特尼科夫脸上挂着鄙视一切的嘲笑,从他嘴巴里吐出一句又一句的刻毒批评,眼睛不断东张西望,正在得意头上,骤地改了脸色,回头对阿尔卡季不好意思地说:“奥金左娃来了。”
阿尔卡季掉头望去,见一位身材修长的女人,穿件黑色裙衫,正站在大厅门口。她那雍容端庄的姿态不由使他吃了一惊:两只美丽的裸臂垂在身体两侧,几支倒挂金钟花从她的秀发直落削肩,明亮的双眸从稍稍突出的、白净的额下凝视,安详而聪慧,是的,安详地而不是沉思般地凝视,嘴角上挂着露而不显的微笑,从她脸容中透出一种温柔的气息。
“您跟她认识?”阿尔卡季问西特尼科夫。
“很熟。您要我作介绍吗?”
“好……等这卡德里尔舞结束了。”
巴扎罗夫也注意到了奥金左娃。
“这是谁?”他问。“她跟其他女流大不一样。”
卡德里尔舞一结束,西特尼科夫便领阿尔卡季去见奥金左娃。他说是“很熟”,见了面却又说不出话来。她稍带惊奇地瞧着西特尼科夫,但一听到阿尔卡季的姓氏,立刻露出高兴的神色,问他的父亲是否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是的。”
“我见过您父亲,并且多次听到谈起他,”她说,“非常高兴跟您认识。”
这时走来一个副官,邀请她跳卡德里尔舞,她同意了。
“您也跳舞吗?”阿尔卡季礼貌地问。
“是啊。您为什么认为我就不跳舞呢?或者,您觉得我岁数大了?”
“哦,哪能呢……既然如此,下次请允许我请您跳马祖尔卡舞。”
奥金左娃仁慈地一笑。
“好的,”她说着瞥了阿尔卡季一眼,说不上是高傲,但像出嫁了的姐姐瞧她的小弟弟。
奥金左娃比阿尔卡季年长不了多少,才过二十八岁,然而阿尔卡季觉得在她面前自己是个幼嫩的学生,年龄差得多。此时马特维·伊里奇来了,很了不起的样儿,却又献了几句殷勤话。阿尔卡季退过一边,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她,即使在她跳卡德里尔舞时眼睛也没从她身上移开。她跟舞伴谈话也像跟当官的谈话一样从容不迫,稍稍仰起头,抬起眼,间或微微一笑。她的鼻子一如所有俄罗斯人的那样稍嫌肥大,肤色也说不上像羊脂白玉,但阿尔卡季断定他从来没见到过像这样婀娜多姿的女性;她的声音在他耳际萦绕不辍;她的衣服每一皱褶在她身上显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妥贴,更能衬托出女性的美;一举一动,都那么从容自如。
响起了马祖尔卡舞曲。阿尔卡季坐近她,准备好好说个话儿,但又觉得怪害怕的,不断用手抚弄头发,嘴巴吐不出一个字儿。然而奥金左娃的镇定神情感染了他,不到一刻钟,他便毫无拘谨地谈起了他的父亲和伯父,彼得堡的和乡间的生活。奥金左娃客气而关切地听着他的叙述,不时张开或收拢手里的折扇。男士们来请她跳舞时他那喋喋不休的说话只好暂时中断。单西特尼科夫一人就请她跳了两次。每次舞罢,她回到原来的位置,重又拿起折扇,她的乳胸也不因跳舞而剧烈起伏。阿尔卡季重又向她叨叨,身心充满幸福,庆幸能坐在她身旁,跟她说话,瞧着她的美丽前额,娇媚、端庄、透露着智慧的脸庞。她话不多,但从话中反映出她广泛的生活见地。阿尔卡季根据她的说话得出结论:这位太太久经世面而且有她独特的思考。
“西特尼科夫先生把您领来介绍给我之前,和您站在一起的是谁?”她问。
“您注意到他了?”阿尔卡季反问。“您看,他那仪表堂堂的脸!他姓巴扎罗夫,是我的朋友。”
于是阿尔卡季开始谈他的朋友。
他说得那么详细,那么地眉飞色舞,奥金左娃不由掉过头去朝巴扎罗夫仔细地瞧了瞧。马祖尔卡舞就快要结束了,阿尔卡季真有点儿舍不得离开她,因为和她度过了如此美妙的一个钟点时间!当然,他自始至终感到她这是对他迁就,他原该感激她那份宽容……但年轻的人并不会因此而难受。
舞曲完了。
“Merci①,”奥金左娃说罢站了起来。“您已经答应到我那儿作客,那就带您的朋友一起来好了,我很想见见一个对什么都不相信的人。”
①法语:谢谢。
省长走到奥金左娃跟前,宣称晚宴已准备好了,便煞有介事般伸出膀子来让她挽住。她走了几步,朝阿尔卡季回眸一笑并且点头作别。他报以深深一躬,瞅着她的背影(她那裹了闪光锦缎的身段多么窈窕!)暗自思忖:“此时此刻,她已忘记我的存在了。”从而在心底产生出一种自卑感。
“怎样?”阿尔卡季刚回到原来所待的墙角里,巴扎罗夫问他。“很满意吧?方才一位先生跟我提起,说这位太太哎—唷—唷!大概这位先生是个笨蛋。照你看来,她真的哎—唷—唷吗?”
“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奥金左娃长得美丽动人,但她那么冷淡,那么矜持……”
“外表冷若处女,内里……这你知道!”巴扎罗夫接口说,“你说她冷冰冰,那就更有味儿。你不是喜爱冰淇淋吗?”
“也许是,”阿尔卡季道,“我确定不了。她想跟您认识,领你去见她。”
“我想象得出来,你是怎样描绘我的!不过,你做得对,领我去见她好了,不管她是谁,外省名媛也罢,和库克申娜那样的‘解放女性’也罢,但像这么美丽的削肩我好久没遇上了。”
巴扎罗夫失之高雅的话使阿尔卡季很不愉快,然而世上常常如此,他责怪朋友的地方并非他不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你对女性有自由思想感到不高兴?”他低声问。
“这因为,我的小兄弟,女性之中只有丑婆娘才异想天开。”
谈话到此中止。晚宴刚罢,两个年轻人便走了。库克申娜瞧着他们的背影发出两声干笑。她又恼恨,又无奈,两人之中,居然谁都对她不予注意。她在舞会上呆得比任何人都晚,深夜四点时她还和西特尼科夫跳法国风格的波兰马祖尔卡舞。以此奇观结束了省长府的节日。
第15节
“倒要瞧瞧这位人物属哺乳动物的哪一类,”第二天朋友俩登上旅馆楼梯、拜访借宿在那里的奥金左娃时,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嗅觉告诉我隐况不妙。”
“你真让我感到不可思议,”阿尔卡季答道,“怎会说出这种活来?你,你巴扎罗夫的道德观念竟然如此狭隘……”
“瞧你多傻!”巴扎罗夫不在意地打断他的话,“难道你不知道在我们的行话里‘不妙’就是‘妙’的意思吗?那便是说妙不可言。你今天说了,她那次出嫁挺蹊跷,但在我看来,嫁一个有钱老头不单不奇怪,恰恰相反,说明她很有见地。我不听信城里的闲话,我喜欢像我们那位多识之士——省长那么想,这种婚姻合情合理。”
阿尔卡季不回答,他敲了敲房门。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仆役把他们引进一个大套间。它像俄罗斯所有的旅馆房间一样陈设古旧乏味,却摆了许多鲜花。很快奥金左娃便出现了,她穿件普通的晨衣,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得年轻了些。阿尔卡季向她介绍巴扎罗夫时暗自惊奇:巴扎罗夫有点儿侷促不安,这可是他少有的。但奥金左娃还像昨天那样安详。巴扎罗夫也感到了这一层,不由恼恨自己:“多窝囊,怕起婆娘来了!”他往椅子里一坐,那架式不比西特尼科夫差多少,他在奥金左娃明亮的眼睛注视之下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儿谈开了。
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奥金左娃的父亲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洛克捷夫是个有名的美男子,投机家,赌徒,驰名于彼得堡和莫斯科两地,十五年后荡尽钱财,无奈移居乡间,不久就死去了,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家产留给了两个女儿——二十岁的安娜和十二岁的卡捷琳娜。安娜和卡捷琳娜的母亲出生于衰败的×××公爵门庭,早在她丈夫春风得意时便死于彼得堡。父亲故世后安娜的景况非常艰难,她在彼得堡所受的出色教育并不能帮她解决农事、家事和蛰居乡间所产生的生活问题,方圆百十里内一个熟人也没有,也没谁可以请教。她父亲生前避开与他人交往,他瞧不起别人,别人也瞧不起他,双方各有自己的看法。但安娜没有因此慌张,而是马上请来姨妈阿芙多西娅·斯捷潘诺芙娜·×××公爵小姐,一个凶狠而又高傲的老太婆。公爵小姐来外甥女家后占了最好的房间,从早及暮挑肥拣瘦地嘀咕个没完,甚至去花园散步也要她唯一的农奴、一个苦着脸、穿件令人发笑的带有天蓝色镶边号衣和头戴三角帽的仆人陪伴。安娜耐着心忍受姨**种种怪癖,按步就班给妹妹以教育。花开花落,似乎她已铁心在荒僻的乡村过上一辈子了……但命运作了另外的安排,某个奥金左夫相中了她。那人是个阔佬,四十六岁左右,有忧郁病,胖乎乎,酸不溜丢,但不笨,也不凶。他爱上了她并向她求婚。她同意成为他的妻子。伉俪六年,他逝世时留给了她全部家产。丧夫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整整一年未出村子一步,后来偕妹妹出了国,但也只是到了德国,因为寂寞,便又回到她爱住的离×××市四十俄里之遥的尼科里村。那里有漂亮整洁的宅院,有带暖房的花园——故世的奥金左夫在这方面是不惜花费的。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很少进城,进城多半因为办事,即使去,也待下了几天。省城人不喜欢她,常对她和奥金左夫这桩婚事说三道四,不乏流言蜚语,说她帮父亲在赌场作弊,她出国并非无故,而是出于无奈,为掩盖她不幸的后果……“您知道吗?”一个专爱管闲事的人说,“她呀,真所谓饱经世故。”另一个以言语诙谐而称誉省城的人加上一句:“而且历尽甘苦。”这些话传到她耳里她只当没听见,她生性豁达,有她的自主之见。
奥金左娃将身子靠在软椅背上,叠起双手听巴扎罗夫说话。而他一反常规,说了又说,显然是想引起对方的注意。这又使阿尔卡季增加了诧异,他猜不透巴扎罗夫是否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从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脸部表情看,是难于知道她所得到的印象的,她一直保持着亲切而关注的神情,用她明亮美丽的眼睛仔细地看你,但也只是仔细而已,并不激动。巴扎罗夫初时不自然的做作如同一股不好闻的气味或者刺耳的声音使她不愉快,但她立刻明白,这是他惶恐所致,为此反感到得意。她讨厌庸俗,然而庸俗是加不到巴扎罗夫头上去的。使阿尔卡季惊奇的还不止这些呢!他原以为巴扎罗夫会像跟一位聪明才女般跟奥金左娃谈自己的观点,因为她曾表示过“很想见见一个对什么都不相信的人”,可是巴扎罗夫讨论起了医学,同种疗法,植物学。奥金左娃住在乡下没有白白浪费时间,读了许多本优秀著作,而且能用纯正的俄语来表达。她还打算把谈话引向音乐,但发现巴扎罗夫不承认艺术,便又悄悄回到植物学上。阿尔卡季跃跃欲试,想好好谈谈民间音乐。偏不,奥金左娃只像对待小弟弟般看待他,看重他那年轻人的善良和单纯——仅此而已。谈话从容而广泛,持续了三个多钟点。
两个朋友终于起身告辞。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亲切地望了他们一眼,伸出纤手,脸上挂着妩媚的微笑迟疑地说:
“先生们如果不嫌乡下无聊,请来尼科里村作客。”
“谢谢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阿尔卡季高兴地说,“我认为这是您赐予的殊荣……”
“您呢,麦歇巴扎罗夫?”
巴扎罗夫一躬致谢。阿尔卡季再次感到惊奇:他朋友的脸居然红了。
“喂,你还是原来的意见,她‘哎—唷—唷’吗?”他走在马路上的时候问道。
“谁知道?你看她那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儿!”巴扎罗夫停一会儿又补充道:“这是一位大公爵的娇夫人,一位女王,只差身后的长裾和头上的一顶王冠了。”
“我们的公爵小姐俄语不会说得她那么好,”阿尔卡季叹息道。
“她吃了我们的面包,是经过改造了的,我的老弟!”
“但她不失为丰姿秀逸的美人。”
“是的,那么美的身段简直可以当解剖标本!”巴扎罗夫说。
“看上帝份上别说吧,叶夫根尼!太不像话了。”
“别生气,我柔弱的孩子,我说过:是第一流的。应该下乡去拜访她。”
“什么时候?”
“那怕后天都行。我们在这里有什么事好做的?和库克申娜喝香槟?听你那门亲戚——当大官的自由主义者唱高调?……咱们后天就去。再说,我父亲的小田庄离她不远。尼科里村不就在去我父亲田庄的半路上吗?”
“是的。”
“Optime①,别犹豫了。犹豫的不是傻瓜便是特别聪明的人。我说,她那身段长得美极了!”
①拉丁语:非常好。
二天后两个朋友已在去尼科里村的路上了。天气晴朗,又不太热,租用的三套马吃得饱饱的,欢快而又协调地撒着小步并甩动它们的编成辫子的尾巴。阿尔卡季凝视着大路,不知不觉地在笑。
“祝贺我吧,”突然巴扎罗夫说道,“今天六月二十日是我守护天使的日子。我倒想瞧瞧,天使是怎么来关心我的。今天家中在等我回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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