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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旧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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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和董小姐无关。咱们回去吧。”我不想再提掉进池子的事情,便草草几句带过。
“问雪,我可真羡慕你,看看你哥多关心你,再看看我那哥哥,简直是天壤之别啊。”若莲羡慕的说道。
“若莲,我不在你就说我坏话。”郭若柏急匆匆的赶了过来送我们,庭院里却不见董兰香,想是回盘龙镇了吧。
“若柏,你来,娘有事找你。”身后郭夫人唤郭若柏道。郭若柏只能向我们几个匆匆道了别,跟郭夫人进了正厅。
我们一行人说着话儿,出了门,若莲在车上也不安生,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问雪,这下我哥遂了愿了。董兰香因此次没有跟我哥订成亲,今天一大早就怒气冲冲的随他爹回了盘龙镇呢。”
我抿了嘴什么话都不没有说,只是细细想着:这次可算是捅了大笼子了,我是身在蛤/蟆镇,董兰香自是鞭长莫及,而问天若再去盘龙镇,想那董兰香的为人性格,自是要百般刁难他的。
回到家里,娘见我脸色不太好,追着问我怎么了。我怕若莲脸上挂不住,先是送走了若莲,然后才跟娘徐徐道来:“娘,我被董元帅的女儿董兰香推下了池子,着了凉。不过也没有什么打进
的,现在好多了。”心里有太多的委屈,只能跟自己的娘亲诉说。
“她为什么要把你推下池子?看来是娘的错了,娘不该让你去那郭府的。”
“娘,也没有什么缘故,只是大家一起玩耍,失了手。”看娘那么担心,我更加不好意思说出原因了,我们哪能招惹得起董小姐。
看我差不多痊愈了,娘也再没有追问,只是眼睛里隐隐含了极多的担心和疑问。
过了几日,问天收拾着东西,要回盘龙镇董元帅那里当差了。
爹试探着想让问天留下:“问天,现在咱家吃穿也宽裕了。要爹说,你再不必去那盘龙镇当差了。你都二十二了,爹给你在这蛤/蟆镇寻户人家,订个亲事,你在家好好过日子吧。爹也这把年纪了,再担不起你在外面闯荡的这份心了。”
“爹,我此行也不是为了成就大事业,只要助董元帅拔了马立刀这个刺儿头,报了咱家的大仇,我就回来娶妻生子,安安生生过日子。”问天头也不抬继续整理着包袱说道。
“孩子,什么大仇不大仇的。那马立刀晚年丧子,心里的痛绝不比你我的少。依我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后这报仇的事情不要再提了。”爹走过来抚着问天的肩膀,深深叹息着,“你在外征战,刀枪无情,爹不想赴了马立刀的后尘。”
“看老爷说的,咱们问天吉人自有天相,快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娘看爹说的悲伤,阻止爹道。
我打量了一下家里的人:二姨娘在桌边坐了,慢慢磕着南瓜子。问竹盯着桌上的茶碗发呆。柳儿站在问天身后,想帮问天收拾包袱又想拆了包袱让问天留下来,只是碍于这么多人在不好意思伸手。福叔站在爹身后,一声不吭。
原本我是有很多话跟问天说的,当着家里这么多人的面,只能短短说了句:“哥,我得罪了董元帅的千金,你此去恐怕那董小姐会难为你的。”
“哥这么大人了,自然是会照顾好自己的……”问天的话还没有说完,二姨娘便生生打断了道:“瞧瞧,瞧瞧,人家生女儿是为了交结权贵,帮衬家里人的。问雪倒是好,这才出去几天就得罪了董元帅的千金,你以为我们家还是从前的根基呢。这下可好,给问天招了祸事!”
我知道二姨娘的话是在理的,只能无奈的说道:“哥,既是这样,你就别去盘龙镇了。”柳儿也低声附和着。
“那董元帅若是那么小心眼子的人,还能统领这么多人马在盘龙镇生存下来吗?你们都别担心了,我此去定然平安无事的。”问天安慰着自己也安慰着我们,终究是不听大家的劝,提了包袱,跟家里人一一道别。
霎时,一家人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我跟爹娘说要送哥出前面的巷子口,便随着问天出了门,行至巷子拐角处,远远地看见家里人还怔怔的立在门口,柳儿却是手里提了个小包袱跑了过来。
问天眼睛里泛着泪光,跟我出了巷子,走出了家人的视线。柳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拉住问天的衣袖道:“少爷,这是柳儿平日里闲的无聊,随手做的一些贴身衣物。想少爷常年在外,身边也
没有一个照应的人,就带了柳儿做的这些衣物去吧,也方便日常换洗。”
“柳儿,这些衣物都是你什么时候做的,我和你同吃同睡,居然不知道呢!”我有点懵了,柳儿一个丫头,哪里有多少钱购置布匹,又哪里有时间一针一线的缝制出这么多衣服呢。
“少爷常年在外,这是柳儿的一点心意。”柳儿只是不理我,兀自将包袱递给问天。
问天抬手接了,也因那日听到我和柳儿的玩笑,自是知道柳儿的心思的。“柳儿,你是个好丫头,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我在外征战,保不准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柳儿还是找个安稳的人家嫁了吧!”
柳儿红了脸道:“少爷再不要说这些糊涂话,柳儿守着老爷姨娘和小姐们在家等您呢,您可得平安归来。柳儿的事情少爷不必挂怀!”
“柳儿,我说的是真心话。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问天或许是不忍心看着柳儿如此,或许是真的无意于柳儿,不想耽搁她。
柳儿也大抵知道问天无意于她,似是在给问天吃定心丸,说道:“少爷,柳儿说过了此生不嫁。”
问天也不好再坚持,只是安顿我照顾好爹,提着包袱,挥手走出了我和柳儿的视线。
☆、郭夫人大驾光临 二姨娘笑脸相迎
问天走了半个多月了,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携着花草携着温暖慢慢走了来。
家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爹和福叔每日里尽心做着豆腐,娘打打下手,二姨娘嗑嗑瓜子打发时间,我和柳儿在院子里玩耍刺绣,问竹却是比以前还沉默了,一个人躲在左耳房悄悄看着她的金刚经。
一日晌午,做的豆腐早早卖完了,爹和福叔商量着去集市上买上好的黄豆了。娘收拾了锅灶,打扫了院子,跟我和柳儿在院子里坐了聊天。
前些天,爹和福叔找了人修葺了房屋,筑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厨房,将那之前仅能躲避风雨的茅草屋也重新改造了。院子里顿时一新。我和柳儿指着新修的东西,我说这里好大方简约,柳儿说那里好省钱实惠。娘看着我俩淘气,满脸洋溢着幸福道:“一转眼你们俩都这么大人了,这要是聘了人家,娘这日子可就苦喽!”
“三姨太,柳儿才不要嫁人呢,柳儿就这样陪着老爷陪着姨太太陪着姑娘们。”柳儿撅着嘴跟娘撒娇。
娘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说道:“孩子,女孩子终归是要嫁人的,我倒不怕你们嫁人,只是希望你们能嫁一个好人家,有公婆管教,有夫婿疼爱。过上几年再生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多好!我也可以沾沾你们的光,过几年含饴弄孙的时日。”
“娘,我们还小呢。娘当年嫁给我爹不是都十八岁了吗?”姑娘家喜欢跟自己的娘亲撒娇卖乖,我也不例外,跟娘撒着娇说道。
“还说娘呢,娘年轻的那个时候,十四五岁的姑娘都是早早的聘了人家。娘一直未嫁,不过是高门大院攀附不起,小农小户我爹又看不上,所以耽搁了……”娘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柳儿开了门,迎了出去。若莲的半个脑袋露了出来。
“姐姐,是你啊!”我也起身迎了过去。
“我娘来了。”若莲朝我吐吐舌头,闪在了后面,郭夫人款款进来了。
“郭夫人,请进。娘,这位太太是郭元帅的夫人,若莲的母亲。”我跟娘介绍着,娘也热情的给郭夫人打着帘子。
进得正房,郭夫人携了娘的手,一个劲儿的跟娘道歉:“白夫人哪,那日问雪去了郭府做客,却是受了不少委屈,我这个心里头实在是过不去,就来看看她好些了没有。”
“只是受了些凉,已经好了。还劳驾郭夫人大老远的亲自跑一趟。”我们家和郭府向来也没有多少瓜葛,大人之间这也还是第一次见面,娘不知这郭夫人前来所为何事,只能一一应答着。
柳儿倒了茶,郭夫人和娘都边细细品茶,边相互打量着。
这郭夫人,眼大有神,耳大如轮,眉毛是当下最为流行的柳叶眉,穿着一身裁剪合身的浅蓝色南京云锦旗袍,肩上披了深蓝色的薄披肩,头发整齐的盘在脑后挽成一个八字髻,后面别了两根看似无意却很精致的梅花银簪,水蓝色的玛瑙做的花蕊。耳朵下面是两个用银做了托,紧紧拢住的蓝绿色祖母绿。
娘向来都是低眉顺眼的样子,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黄绿色袍子,耳朵下垂了小小的纯银耳环,脸上有些许皱纹,却也依稀能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也是极为标致的。
“夫人虽是半老,却风韵犹存。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是极美的。”郭夫人打破沉默说道。
娘连声说道:“哪里,哪里,郭夫人才是真正的端庄典雅呢。”
“您家的问雪小姐,生的也很像您呢。眉眼里都是福气,性子也温存宽厚。不知可曾许了人家?”郭夫人貌似漫不经心的扯着家常。
“问雪还小呢。未曾许了人家。”人家夸赞自己的女儿,娘听了自然是欢喜的,便笑吟吟的说道。
“哦,也不小了呢,我听若莲说也十六岁了。要是赶上咱们那个年代,早就为人/妻为人母了呢。”郭夫人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着。
“嗯,我刚才还跟我家两个丫头说呢,一眨眼都这么大了。想想时间过的也真快。”娘和郭夫人聊着,我和若莲,柳儿坐在下手的椅子上也不打扰她们聊天,自顾自的说着我们的悄悄话。
二姨娘笑着揭起帘子走了进来。娘立马站起来给郭夫人和二姨娘相互介绍道:“这位是白家的二太太,我姐姐。这位是郭元帅的太太,郭夫人。”
郭夫人也站起来跟二姨娘寒暄了几句,大家便坐定扯起家常来。
柳儿挤眉弄眼的让我看看二姨娘。我偷偷瞄了一眼。
二姨娘今日怕是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脑后的髻上斜插着两支金钗,耳朵上挂着两只粉白圆润的珍珠耳坠,额头上勒着十几年来一直宝贝似的收着的丝帛制的眉勒,上面镶嵌着一些珠宝。身上穿着年前刚做的紫色底子黄色花朵的蜀锦旗袍。虽然看起来稍过艳丽,却也不失端庄。只是那眉勒却是早早就过时了的。二姨娘和娘一直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现在的太太们都不用那十几年前的眉勒了。
“郭夫人大驾光临,我们白家真是蓬荜生辉呢。不知郭夫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呀?”二姨娘拉了长长的鼻音,脸上堆着笑说道。
“也没有什么正经事情,这不刚过完年,呆在家里也怪闷得慌,便出来走走。”郭夫人笑着应答着二姨娘。
娘看郭夫人有二姨娘陪着,便立起来说道:“郭夫人您和我姐姐先聊着,我下去准备点饭菜。”
郭夫人立起来,拉着娘的手道:“不必了,稍坐片刻就回去了。不劳烦了。”
娘还是坚持要去做:“郭夫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待我下去备点饭菜,郭夫人尝个鲜,必是没有您家厨子做的好吃,不过是为了尽我们的心罢了。”
郭夫人便松了娘的手,说道:“若是这样,那就劳烦了。”
娘匆匆去了厨房忙活去了,柳儿是个有眼色的丫头,也悄悄跟了去帮娘。
二姨娘和郭夫人聊得甚欢。
“不知夫人有几个孩子?可有婚配?”二姨娘将椅子往郭夫人身旁挪了挪,热情的问道。
“就生了两个,一个就是那丫头。”郭夫人指了指若莲,若莲点头跟二姨娘施了个礼,“还有一个儿子。”
“哦,对了,问雪,就是上次来找你的那个英俊的少年郎,是不是?”二姨娘扭头问我,我心想二姨娘提这事做什么呢,却也不能说不是,低声说了:“是。”
“哦,我家若柏来过府上?这我倒不知道呢。”郭夫人突然来了兴致似的,坐直了身子问道,“什么时候来的?所为何事?”
若莲也一脸诧异的看着我。
“就是去年冬天,也不为什么事情,就是因为有一日偶遇姐姐,因我穿的单薄,便披了姐姐的披肩回来。过了几日,郭公子来我家取回姐姐的披肩而已。”我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
“后来你不是跟着郭公子出去了?到傍晚才回来?”二姨娘好似恨不得跟这豪门大院的郭夫人有瓜葛,追着问道。
“嗯,也就是出去闲逛了一会儿。”我不知郭夫人此行的目的,也不敢将我和郭若柏在旷野里聊得话说出来,免得搅和了郭董两家的亲事儿。
“哦,朋友之间常来往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家若柏小气了,一个披肩倒巴巴的跑过来要回去。”郭夫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喜悦逗人开心的事情。
大家说着话,娘和柳儿的菜就端上了桌。一盘红艳艳透着光泽的红烧排骨,一碟金灿灿白嫩嫩的金银豆腐,一碟别致小巧的香菇蒸鹌鹑蛋,一屉娘自创的白菜肉包,外加一盆滋阴养颜的鱼头豆腐汤。
大家相互推辞着坐定了,在娘和二姨娘的百般推让下,郭夫人先动筷夹了一个香菇蒸鹌鹑蛋道:“这道菜好别致,定是费了不少功夫。”说着便含在嘴里尝了起来,“嗯,真香,香菇的嫩和鹌鹑蛋的嫩夹在一起,弹弹的,有嚼劲又不老。只是不知怎么做的。”
娘笑着说道:“也不难做,挑了那大一点的香菇,剪掉根部,只留下伞托,清洗干净,然后将那鹌鹑蛋敲开了壳子,把蛋液倒进伞托里,再加点切碎的腊肉末儿,撒点作料,放入蒸屉蒸几分钟就可以了。”
郭夫人笑着道:“夫人有心了。我看这一屉菜包也很独特,不知是怎么做的?”
娘说:“夫人尝一个吧,那是洗净了的白菜叶子,去了老的只留新鲜的包了和好的肉馅蒸的。”
桌上的菜,郭夫人一一品了,直夸赞娘:“夫人好手艺,这白家老爷能有二位这样的贤妻,家教自是极好的,想这孩子们必然也是懂事的,若谁家的孩子娶了您家的小姐丫头,也定然是个有福气的呢。”
娘听了夸赞,低了头轻轻笑着。二姨娘接了话道:“夫人说的是,我家前些年也还算是个书本网,这些年败落了。两个姑娘也都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却也没有个合适的人家,我这做娘的也是干着急呢。您不知道,我家的问竹比问雪年长几岁,也是个美人胚子呢,生性恬淡,就是没有合适的人家,劳烦夫人帮着打听一下,哪里有合适的人家。我这里先谢过夫人了。”
“这个是自然的,若有好的人家定是要给夫人说的。”郭夫人起身跟我们道别,“这半日下来,打搅了两位夫人。两位夫人歇着吧,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二姨娘抓住郭夫人的手道:“跟夫人见面,倒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重聚了,闲暇之余,还望夫人多来走动。”
郭夫人一一的应了,领着若莲出了门。
二姨娘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肉都放松下来了,半躺在椅子上道:“这郭夫人今天前来必然是有什么事情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嘛。幸好我也没有给咱白家丢了脸面。”
“二姨太,您是不知,这外面现在都不兴戴着眉勒了。”柳儿收拾着碗筷,跟二姨娘说道。
“是吗?死丫头怎么不早说呢?不过有什么打紧呢。我估摸着这郭夫人是冲着问雪来的呢。我不
过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二姨娘说着就取下了眉勒及发钗,回左耳房歇息去了。
☆、盘龙山镇遇土匪 祖厉河畔念故人
春天快要过去了,郭若柏多次来请我出去游玩,我都一一婉拒了。
这日,是若莲来了。
“问雪,我娘说再过几天就是盘龙镇董元帅夫人的寿辰,爹娘没空去,让哥和我去给祝寿呢,你要不要去?”
“去啊,小姐,反正我想去。”柳儿撅着嘴跟我撒娇道,“我也想回去看看咱们家的堡子,还有少爷。”
离开盘龙镇已经五年多快六年了,那里有我的童年,有生我养我的堡子,我最亲爱的二姐也静静躺在那里,我也想回去看看长大的地方,便说道:“去吧。只是我还得请示爹娘,毕竟盘龙镇有我家的宿敌,我怕爹娘不让我去。”
请示了爹,他虽然觉得不安全,却也还是拗不过我,只能嘱咐着:“注意安全,不要到处乱跑,免得遇上土匪。”
娘一遍遍念叨着:“你上次不是得罪了董小姐吗?这次送上门去让人家折腾啊?”
“娘,这不是盘龙镇还有我哥呢嘛。我去了自然是找我哥了。”
“你哥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此去要多加小心,别再惹那董家小姐了。“娘终于同意了我去盘龙镇的事情。
我跟柳儿随便收拾了一下,第二日早早的便随着郭若柏兄妹两人出发了。
一路上,郭若柏说着自己四处听来的趣事,跟我和若莲柳儿一一比划着逗我们乐。若莲和柳儿也笑的前仰后合的,可是我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几年前,我的家还是完完整整的,我的二姐也还是活生生的,少不更事时我虽然嫌弃那堡子暗沉沉的进不来多少阳光,可那毕竟是我的家,里面有我蹒跚学步时被绊倒的台阶,有我亲手种下的瓜果蔬菜,有我幼时跟着先生的朗朗读书声,也有陪伴我生活了十余年的花草虫鸟。可惜,就算我现在来到了盘龙镇,却再也回不到童年去了,问梅不会死而复生,那一切我珍惜的都还是硬硬生生失去了。
“问雪,你怎么了?不开心吗?”郭若柏从前排扭过头来问我,“是不是车开的太快不舒服了?”然后又转过身跟司机说慢点开。
“没有,我这是近乡情更怯,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知道现在回去盘龙镇变成什么样子了?是颓废了,还是兴盛了?”我脸上挂了笑,不想带坏其他人的情绪。
“现在这个年代,哪能兴盛了呢,饿殍遍野啊。”若莲揭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着外面感叹道。
盘龙镇本是小镇,这山路崎岖,车行驶在上面跟摇篮一样来回抖动起来,我竟慢慢的睡着了。
睡的正香,车忽然刹住了。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面靠过去,须臾又深深跌落在座位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郭若柏想必也是被刚才这急促的刹车晃醒了。若莲和柳儿也揉着眼睛诧异的僵住了。
汽车前面,有五六人骑着马,手里或拿着短/刀,或扛着自制的土/枪,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模样的青年,骑着一匹白马,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脖子上换乱缠了一块粗布围巾。
“都下车,你们今儿个可算是赶上了。我们爷下山捞油,运气这么好,不仅得了一台洋人的汽车,还得了三位美丽的压寨夫人,哈哈哈哈。”为首的青年身后一个愣头青朝我们说着,便下马打开车门,将我们一一拉下车。
“爷,我先搜搜,这富贵人家现在都随身带着短/枪呢。可别叫他们伤了您。”愣头青抬头讨马上青年的示下。
“嗯。”青年昂起头,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
见得到首肯,那愣头青先从郭若柏身上搜起来,郭若柏伸手护住我和若莲道:“你们这些山匪越发的放肆了,你们这般赶尽杀绝,就不怕从此这盘龙镇再无人可住,你们也没了来钱的门路吗?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我将自己随身的钱财都给你们,只有一个要求现在就放了我们。”
那愣头青笑道:“告诉你吧,我家爷还没有成亲呢,现下逮住了几个,怎么能说放就放了呢。”说着便过来搜若莲,若莲却是将身上的金银首饰一一取下,往前一丢道:“本小姐身上所有的钱财都在此,你们拿了去,若是敢碰我一下,我便咬舌自尽!”看若莲说的斩钉截铁,那愣头青许是真怕若莲自尽,便过来搜我的身。郭若柏见状紧紧搂住我道:“别过来,谁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杀了谁!”愣头青哪管郭若柏的威胁,还是以检查是否暗藏武器为由扯了我的衣袖,我脚踢拳打,几个来回的折腾,随身携带的玉佩从衣服夹层里掉在了地上。
那青年从马上一跃而下,捡起地上的玉佩细细看了道:“二愣,放了他们!爷我今日忽然就怀了仁慈之心,不想抢他们了。”说着将玉佩递还给我。我伸手接了玉佩,抬头看了青年一眼:头发剃成板寸,宽宽的额头,炯炯有神的眼睛,鹰钩鼻子,生的俊朗,完全不像是一个打家劫舍的土匪。那青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伸出右手,要拉我起来,我狠狠地看着他,把手给了旁边的郭若柏。青年收回右手,讪讪的摸了摸还没有长出胡子的下巴道:“还挺有个性的呢。”说着便走到若莲身边,扶起了也一样瘫倒在地的若莲,若莲站起身来脸颊绯红,赶紧拍打着衣服上的土掩饰神色。
郭若柏见我的手搭在了他伸出的手里,紧紧握了,扶我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柔情。
我们自当是这土匪性格多变,性/情不定,庆幸祖先积德,阴德庇佑,暂且躲过了一劫,也没有心思细想这平日里打家劫舍惯了的土匪怎么突然就心怀仁慈放了我们。
临上车,郭若柏放了一些钱财在地上道:“各位好汉,我郭若柏也懂得道上的规矩,这些财物,你们拿去买些好酒好肉,就当是犒劳诸位了。”
那愣头青捡了地上的财物,高兴的说道:“彪爷,总算是没有白下山一趟,还是有一丁点儿收获
的。”
为首的青年却看都不看愣头青手里的财物,只是向车内探身问我道:“敢问姑娘芳名?”
我厌烦的别过头去,不想搭理他。
郭若柏看这青年似有变卦,有不让我们走的意思,便抱拳道:“兄台也是道上的人,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刚才已经说了放我们走,就不该再过来胡搅蛮缠,不让我们脱身。”
“得得得,你们走吧!就这么大一个盘龙镇,我要打听一个人还打听不到吗?走吧!走吧!”青年哈哈大笑,挥着手里的马鞭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司机已经吓软了腿,抖抖索索的发动了几次,车才打着了火,便开着车扬长而去。若莲撩起车窗上的帘子低声念叨:“那劫匪还挺俊朗的。”见土匪没有追上来,车上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姐姐,你倒是好雅兴,差点入了山寨做了压寨夫人,还不忘惦记那个土匪头子。”我跟若莲开玩笑道。
“小姐没事吧?刚才柳儿都吓傻了,心说这下就死在这帮人手里了,真没想到居然全身而退了。”柳儿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探首问我。
“问雪自然是没事了,你看看,我哥一个劲儿的护着问雪,倒是忘了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呢。”若莲接了话说道。
郭若柏见若莲真的有点生气了,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若莲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一会儿工夫,也就忘了,看见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堡子,拉着我的手道:“问雪,快看,是不是你们家的堡子?”
“这里是卧梅庄,旁边那倒塌一地的是苏家的堡子。这里还有一条小河。我家的堡子还得往上走才能到。”我对若莲说着。
“哥,你先去董元帅府上,我想和问雪下去看看这堡子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必是要看看的。”若莲忽然来到一个之前未曾见过的新世界,好奇心自然很强。
刚遇上土匪,这天色看着也暗了下来,出于安全考虑,郭若柏自然是不同意的,但终究是拗不过若莲,还是将我,柳儿和若莲留在了卧梅庄,说晚点过来接我们。
一下车,若莲脱兔一般拉了我就要进那苏家堡子去看看。面对曾经还热闹非凡如今却变成了残壁断垣的堡子,我哪里来的心思进去一一讲解于若莲听呢。只能推辞道:“姐姐,我身子弱,经不住这车辆颠簸,有点晕晕乎乎的,想坐在这里休息会儿,你和柳儿去吧!”若莲便拉了柳儿进堡子里面探寻究竟去了,我站在庄子上,眼前又出现了问梅,苏昊和苏裴。问梅立在鲜花灿烂的梅树下,人面梅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梅花却也未能依旧笑春风。连年的征战,梅树已经失了往日的生机勃勃,干枯的枝桠上零星挑着几片叶子。在往前走几步,下得坡来,底下便是祖厉河。
作者有话要说: 八/九被河蟹了,哭晕~
☆、垒石头忆幼年事 送鞋袜思姐妹情
祖厉河里,只流着一小股浑浊的水,边上的河床干涸的裂了口子。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周边的枯树上落着几只乌鸦,吚吚呜呜的叫着,好不凄凉。郭若柏还不来接我们,估摸着多半是被董兰香绊住了脚,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我信步沿着河岸走下去。眼前慢慢出现了幼时玩耍的地方。一些碎石子相互叠在一起,深深镶嵌进了河岸上的泥土里。不远处,一个人蹲着垒石头,嘴里还念叨着:“你是我的石头猪,你是我的石头狗,我要给你们盖一个石头房子……”
我愣了,那不是我幼时玩耍的时候,一个人在河岸上把玩石头说的话嘛,便欣喜若狂,奔过去喊道:“你是谁?”
那人慢慢回了头,站起身竟莫名其妙的问了句我:“我是谁?”然后跟傻子一样哈哈大笑,只是那笑声不带一丝开心,倒夹杂着无数迷茫和无奈,旁边树枝上的乌鸦被这笑声惊动了,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我满怀希望他必是故人无疑,走近仔细看了:他不是我认识的人,不是故人,却是今天刚刚遇到的那个青年劫匪。一时之间故地重游却见不得故人的失望代替了对土匪的恐惧。我愣愣站在那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用石头摆这些东西,嘴里还念叨着这些话?你是谁?”
“姑娘,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而且现在你又落到了我土匪马彪的手里了,真是山不转水转,我不找你你找我啊!”
“马公子,我看你也不像是干惯了打家劫舍这些勾当的人,必是入伙不久。你现在离开马立刀还来得及,那马立刀最是阴狠毒辣了。”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暗暗咬牙,想起苏家被灭门的往事。
“义父待我如亲生,你说他狠毒?”青年对我说的话不屑一顾,冷冷质问我道。
我也据理力争道:“既然你叫他义父,那你必然是当年那个跟了马立刀的苏家小孩了?难道你忘记了你们家老爷太太,还有两位少爷都是怎么死的吗?当年你认贼作父不过是为了活命,没有人会说你的不是,但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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