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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次故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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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脸上客气,心里颇为鄙夷。两人找不到共同的话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不尴尬。朱医生忽见朱怀镜桌上摆着《天龙八部》,就说起金庸来了。“朱书记,您也喜欢金庸小说?那我俩可有共同爱好。我上医学院五年,后来读硕士,读博士,全搭帮金庸小说,是我的精神食粮啊。”朱医生就喋喋不休,朱怀镜耐着性子听,一言不发,只是笑。

琪琪做完作业,尹禹夫夫妇过来打声招呼,就走了。朱医生也不便久坐,也告辞了。朱怀镜叫过香妹说:“尹禹夫两口子天天这样,我很不好意思。还有这个小朱,真是的。”

香妹过去掩了门,说:“是他们不好意思才对。说真的,我心里很烦,却不好说。”

朱怀镜说:“真的不好说。尹禹夫到底还是辅导了儿子。”

香妹说:“我宁愿出钱请家教,也受不了他们这个殷勤劲儿。我还听说,尹禹夫老在外面吹牛,说你对他如何的好,经常送烟酒给他。”

朱怀镜笑笑,说:“就由他说吧。”心里却想,他这么吹牛对我也没什么不好,倒显得我礼贤下士。有意思,送过他两条烟,就算是我经常给他送烟酒了。

香妹说:“向洁老是说,他老尹当副校长主持工作都快一年了,还没有转正。我想,他两口子是想让你说说话吧?”

朱怀镜问:“尹禹夫是副校长?”

香妹说:“向洁说,校长调梅阿市教委任副主任后,就是尹禹夫主持工作,却一直没有明确他校长职务。说是原校长同他有矛盾,人家当了教委副主任,就老是卡他。”

朱怀镜说:“他们两口子也想得太简单了。梅阿市教委副主任也只是个科级干部,一中校长再破格只怕也就是个正科级吧?我这地委副书记难道要去过问一个科级干部的任命?”

香妹说:“我看你在方便的时候,可以同他们市里领导提提。我想你只需要提提尹禹夫的名字,他们就明白了。”

朱怀镜笑了起来,说:“看来你也入道了。我这个地委副书记干脆你来当,只怕还像些。”

香妹也笑了起来,“你怕你这副书记我当不像?我俩换个位置,逢年过节,我躲到宾馆里去,你在家应付别人。你想想,我一个人在家,既要应付你的人,又要应付我自己财政系统的人。没有一天是安宁日子。刚才一共来了五个人,只有两个人是找我的。”

朱怀镜叹道:“唉,当官也有当官的难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贪这些小便宜。”

香妹说:“这回别人拜节的月饼,我放在四毛那里寄销去了,还剩下好多。家里这些只怕只有扔掉算了。吃又吃不了,放又放不得,真是害人。”

朱怀镜说:“怎么个扔法?不要扔,影响不好。”

香妹说:“家里又没人喜欢吃,不能放在那里生霉呀?”

朱怀镜想想,说:“也真是麻烦。”

“只有扔了。”香妹说。

朱怀镜说:“真的扔不得。你不知道,早几年,市委吴书记家春节过后,把一条生了霉的腊鱼扔进垃圾桶。有位老干部也不争气,捡回去吃。结果吃出问题来了。你想怎么了?可能是霉得太重了,那位老干部吃了就中毒住院了,居然死了。家属也不讲道理,吵到吴书记家里去。弄得影响很不好。”

香妹说:“哪有你说的这么玄?”

朱怀镜说:“我想这样,往卫生间里倒算了。”

“堵了卫生间那不害死人?”

朱怀镜想了想,说:“只好辛苦我们自己,将月饼用水泡烂了,往卫生间里倒。”

香妹笑道:“亏你想得出。”

香妹便出去叫红玉早点睡算了。红玉很讲规矩的,每天都要等到朱怀镜夫妇安歇后才去睡觉。两口子坐着说了会儿话,估计红玉可能睡着了,便将月饼一盒盒拆开。盒子仍码在柜子里,留着隔三差五地丢去。盒子上的标价,多则上千,少则几百元,很少有几十元钱一盒的。

香妹便摇头道:“真是造孽!”

朱怀镜说:“一盒月饼,哪值这么多钱?太离谱了,真是暴利!”

香妹说:“送什么月饼嘛,花冤枉钱!中秋节我们留着吃的那盒月饼,两千八百八十八块,也没什么特别味道呀?”朱怀镜想逗逗老婆,说干脆送钱撇脱多了,却出不了口。

总共提了四提桶月饼,用大塑料盆子泡了六次才泡完。香妹生怕堵卫生间,便挽了袖子去揉,用锅铲使劲儿搅,搅得稠稠的糊糊的,这才倒掉。香妹说:“我生怕有人在月饼里塞了钱,还好,没有发现。”

朱怀镜有些饿了,闻着浓郁的月饼香,便有些嘴馋,抓了个月饼便吃了起来。香妹抢了他的,说:“你别吃,等会儿又说胃痛。”

朱怀镜吃甜食胃就难受,只好忍着了。他蹲了一会儿就说腰痛,站了起来,望着香妹揉月饼,说:“北方民间流传这么个故事。从前,麦子拳头大一粒,家家户户都丰衣足食。有次,天老爷下到凡间察访,见有户人家在烙烙饼,他家小孩一边吃着烙饼,一边拉屎。等小孩拉完后,做妈妈的随手拿了张烙饼给小孩揩屁股。天老爷见了,大为震怒,怪凡间不珍惜五谷。从此以后麦子就再也没有拳头大了。”

香妹听了,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朱怀镜,说:“要是真有天老爷,他见我们这样,以后麦粒就怕是只有粟米大了。”见香妹这样,朱怀镜又想起她那天晚上丢红包的事了。那天她也是这么神经兮兮,生怕造了孽。

两口子忙到很晚才上床睡觉。香妹想起件事,说:“向洁说,梅次南边不远的乡下,出了个很神的三岁娃娃,有求必应。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突然有天就神仙附体了。她一作起法来,说话呀,神态呀,就像两三岁的小孩,老百姓都叫她三岁娃娃。灵验得不得了,你有什么病呀,灾呀,她都像见了似的,说得丝毫不差。完了,她给你一碗水,要么就是念几句咒,就万事大吉了。也不用你破费什么,就是烧几炷香,送上几升米、几斤油就行了,给钱也行。这三岁娃娃从不开口要价,只要你心诚。听说,每天去求三岁娃娃的不知道有好多人,清早天没亮就开始排队。”

朱怀镜笑道:“你真相信这些?上次说青云庵的尼姑如何如何,也是向洁说的呀!”

香妹说:“我是有句说句。他两口子确实让我不好受,但向洁四处打听偏方呀、法术呀,都是为琪琪好。”

朱怀镜问:“你的意思,还是试试?”

香妹说:“就试试吧。”

朱怀镜说:“那就由你吧。”

第二天晚上,朱怀镜一进家门,香妹就说了琪琪的事,“向洁去拜了三岁娃娃。还真神啊,三岁娃娃见面就说,你这阿姨,又不是你自己的孩子,要你操什么心?向洁就说虽是别人的孩子,但也同自己孩子一样,天天在一起的。三岁娃娃就说,我知道,这个孩子啊,不是平常人家的,他爸爸妈妈都是当大官的。俗话说得好,一代做官,九代变牛。吃饭不长肉,吃奶不变血。他这可是现时报啊。你要他爸爸妈妈多做些好事吧。向洁还不敢把这话学给我听,是我硬问出来的。”

朱怀镜听着就没好气了,“真的有这么神?我就不信!又没有人证明,是不是向洁瞎编的也不一定。”

香妹说:“当时我听的时候也这么想过。但我马上又想回来了,人家向洁百事没有编这些话给我们听做什么呢?要编人家不知道编好听的?”

朱怀镜问:“你的意思,硬要相信了?那么她讨回什么法子没有呢?”

香妹说:“讨碗水回来,让琪琪喝了。还有……刚才不同你说了?”

朱怀镜很是生气,“简直不像话!要我们多做好事!难道我们平时作恶多端不成?”

香妹就劝他别生气,“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再说了,谁都要多做好事啊。何况,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是要你多做好事的啊!”

第三十一章

朱怀镜上次从北京回来没几天,梅次地委、行署好几位领导都弄了顶礼帽戴着,就连颜色也多半是朱怀镜那种藏青色。半个月后,也就是一次地委扩大会议之后,半数以上的地直部门领导和县市领导都戴上礼帽了。老百姓看着乐了,编了顺口溜:礼帽头上戴,四个轮子转;说像许文强,没有那么帅。周润发扮演许文强,戴着礼帽,风流倜傥,老百姓印象太深刻了。中国还从来没有过如此受人喜爱的流氓。

伴着礼帽一块儿风行的是关于朱怀镜马上就要当地委书的传闻。戴了礼帽的各级领导,几乎没有谁不知道朱怀镜头上那顶礼帽是市委王书记送的。那天朱怀镜回到梅次,去缪明那里汇报。缪明抬头一看,说:“你这帽子好像王书记那顶。”朱怀镜笑笑,说:“是的。王书记硬要送给我。”缪明脸上便不太自然了,却使劲儿笑着,说:“很好,很有风度。”后来陆天一见了他,也说:“好像王书记的帽子啊!”他照样笑笑,说:“王书记非送给我不可。”陆天一也是眼睛一亮,立马拍了他的肩膀,笑眯眯的,很有意味。

真是奇怪,他们对王莽之帽子的印象怎么如此深刻?似乎王莽之也是最近才戴上礼帽的。几夜之间,礼帽就成了梅次领导干部的标志了。陆天一也弄了顶礼帽戴着。黑色的。缪明虽然没有戴礼帽,却也找了个机会说自己戴帽子不好看。那是地委领导开会时,缪明玩笑着说的。明白人听着却不是玩笑,他也许是想叫大家别误会了,莫以为他有意弄得同大家离心离德似的。其实这帽子就是他心头的一个结,它的象征意味太大了。

朱怀镜本是无意间说出帽子的来历的,绝无炫耀的意思。可是,说他要高升的传言却更甚了。如今没有传闻的领导,往往是没有出息的。传闻大致是三类:升官、贪污和情人。其实早就有风声,说缪明要上调,朱怀镜接班。如今他将王莽之的礼帽往头上一戴,人们更加相信那些话了。

朱怀镜却因传闻而略感不安。他同王莽之的关系,好像是近了,但还尚欠火候。那么传闻太过火了,怕有负面影响。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睛,他只是装蒜。避谣显然是多此一举。因为吴飞、郑维明的被捕,梅次官场显出些耐人寻味的异样来。缪明、陆天一和地委、行署其他头头脑脑也在传闻中各就各位,有的说要调走,有的说会留任,有的前途未卜。各种传闻大同小异,较为一致的是:朱怀镜任地委书记,陆天一只怕要被抓起来。

传闻越来越盛行,就连朱怀镜都感到奇怪了。本来是不足为怪的,领导干部有些传闻太正常了。难道一顶帽子就真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只有神话中才有这种神奇的帽子,可以让它主人实现所有愿望。

可是,官场中很多看似怪诞的东西,其实就是真实的。据说当年,从不戴帽子的赫鲁晓夫,有一天心血来潮,戴了顶皮帽子召集政治局会议,结果十五分钟之内,其他政治局成员都有工作人员从家里取了皮帽子送来。他们相视一笑,同总书记保持高度一致。在办事效率极低的苏联,这简直像玩魔术。荆都就流传过文化厅厅长同上面保持一致故事。有次,文化厅的几位老同志一边打麻将,一边看电视新闻,见中央领导穿了中山装。有人就说,明天你们注意,我们厅长要是不穿中山装上班,我就是孙子!第二天一早,几个老头子约好,打完太极拳,便站在办公楼前看把戏。果然见他们的厅长身着蓝哔叽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踱着方步走过来了。几位老人顿时乐了,笑弯了腰,弄得那位少年得意而又惯于故作老成的年轻厅长莫名其妙,手足无措。有人事后添油加醋,说那位年轻厅长慌手慌脚抬手揩脸,怕自己脸上沾着口红,原来他晚上是在情妇那里过夜。

那顶普通不过的帽子,竟会在梅次引发连锁效应,朱怀镜事先真没料到。他的印象中,这么跟着领导学样的,前几年还有过一次。那年荆都郊县遍发大洪水,市长下到各地察看灾情。市长有个偏好,就是折扇不离手。整个夏天,只要打开电视,就是市长在那里手摇折扇,指点江山。一时间,折扇在荆都官场风行起来。老百姓管折扇叫油纸扇,于是又有了顺口溜:油纸扇儿手中摇,十有八九是领导。跑到东来跑到西,不是吃喝就是嫖。当年的确有几位领导干部不争气,因为嫖娼翻身下马。

朱怀镜想自己在北京上李老部长家拜访了之后,王莽之马上单独接见,然后把头上戴的帽子取下来送给他。这一切看上去平平常常,仔细想想又意义深远。那么这顶帽子就不是简单的帽子了。

也许正因为这帽子的不寻常,他担心自己在梅次的处境复杂起来。缪明照样很是客气,但不再同他单独商量事情了。吴飞案、郑维民案不见有新的时展,缪明很是着急,却再也没有向朱怀镜讨过主意。这事本应是李龙标抓的,缪明只需过问一下就行了。可李龙标是个病人,不能让他太劳神了。缪明也正想亲自抓着这事儿,恰好李龙标病着,这就更加顺理成章了。陆天一的态度是不易捉摸的,但朱怀镜猜想他肯定不会太舒服。陆天一向来认为只有他自己才是梅次的老大,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服输。其实不管缪明还是陆天一,都不相信外界的传闻是真的。只是他们猛然间才发现,朱怀镜同王莽之的关系很好。他们起先没有弄清人脉,可见朱怀镜老道得很。陆天一的不舒服,说得庸俗一些,就是见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同他在王莽之面前争宠的人。而缪明只怕是悔恨交加了,悔恨自己不该把朱怀镜当做最可信赖的人。

朱怀镜终于知道,检察长向长善如今同缪明贴得很紧。办吴、郑二案,向长善可谓全力以赴。有人透露,每次地委领导集体听取案情汇报之前,向长善都要单独先向缪明汇报。而向长善同陆天一事实上已经反目了,只不过在场面上仍是应付着。原来,自从李龙标患癌症的消息传出后,很多人就盯着他那把交椅了。向长善盘算,自己本来就是副地级干部了,再把位置往前挪正一点,弄个地委副书记干干,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自己又是老政法干部了,业务能力呱呱叫。陆天一却有意让公安处长吴桂生接替李龙标,已在上面为他做过很多工作了。据说陆天一曾私下找向长善谈话,说你老兄已经是这个级别的干部了,就把这个机会让给桂生老弟吧。向长善嘴上不怎么好说,从此却同陆天一疏远了,倒是三天两头往缪明的办公室跑。

天天都有新的故事流传。故事的主人公无非是吴飞、郑维明和地委、行署的领导,以及一些女人。今天听说郑维明自杀了,明天又听说是有人想谋杀他而未成。一会儿说有人说吴飞硬得很,任你吊打只字未吐,一会儿又说他已在牢里痴呆了。关于吴飞和郑维明的关押地点,也是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传得很玄,说是天天换地方,三人一班轮着看守。三天两头传说陆天一被关起来了,可马上又会看见他在电视里发表重要讲话,叫人平添许多遗憾。老百姓因为这些故事,显得兴趣盎然、无可奈何、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垂头丧气。“烂吧,烂吧,烂个透,一锅端了。”

经常可以听见这类愤愤不平的议论。

朱怀镜每隔一段就得打电话给李老部长,殷勤相问。就连他的声音董姨都很熟悉了,只要接了他的电话,她就非常客气,说小朱你等着啊,我让老头子过来接电话。朱怀镜还特意嘱咐驻京办主任,常去看望李老。当然是代朱怀镜去看望。在北京和荆都,朱怀镜都有好些需要委托办事处常去看望的重要人物。地委领导各有各的关系网,驻外办事处主任就负责替他们经营着一张张网络。那些被看望的重要人物,都很懂得透过现象本质。在他们的眼里,办事处主任是现象,本质就是缪明或者朱怀镜等。这些办事处主任都是办事极灵活的人,今天拜访张三,他是缪明;明天拜访李四,他就是朱怀镜了。有时领导的关系网是交叉重叠的,那么他在王五面前,就一会儿是缪明,一会儿又是朱怀镜。

胡越昆毕竟是同龄人,朱怀镜就没有顾忌,时不时打电话去聊聊天。人家自己是挣大钱的,也不指望他派办事处的人三天两头去看望。胡越昆也打电话过来,说有事一定不要客气。两人的确投缘,真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朱怀镜心想如今中国只怕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胡越昆,他们不过就是生意人,可门路熟,人缘好,也自有他们的个人魅力,便左右逢源。他们或者介乎于清浊之间,或者亦清亦浊,做事滴水不漏,不留把柄,让很多老道的官场人物都自叹不如。

有天,胡越昆来电话,顺便问到梅次高速公路的事,说:“怀镜,你那里的高速公路工程,我原来有意参加竞标。怕你不好避嫌,就不提了。怎么样了?”

朱怀镜说:“越昆你太客气了。你若有意,就来试试嘛。我知道你也不会让我为难。你们公司实力雄厚,也不存在让我为难的事。不好意思,我原来不知道你主要做什么行当,早知道你们高速公路也做,我正儿八经代表地委向你招商了。”

胡越昆沉吟道:“那好,我派人过来一下。”

朱怀镜说:“你亲自过来一下嘛,我们也好见见面。”

胡越昆说:“我缓一步再来。”

朱怀镜话是说得轻松,却不知道让胡越昆过来参加商速公路投标,妥还是不妥。他便马上同吴弘联系了,说出自己的顾虑。吴弘听了,哈哈一笑,说:“怀镜,你太谨慎了。胡越昆这个人,做事很讲路数,左右都过得去的。让朋友为难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到了他这个份上,凭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做成事,干吗还要来邪的呢?我可以这么说,只要你们那里真的把事情做公平了,胡越昆肯定中标。”听了这些话,朱怀镜就放心了。

第三十二章

梅次这地方很怪,时常会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紧张。不管是在机关里,还是在街头,总会碰见些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极是神秘。说不定那里面就有你的熟人。你一走过去,他们立马散了,没事似的。人们就神经兮兮,总觉得会发生些事情。可谁也不明白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日子就长得没了边,而时间又在飞快地流逝。转眼间半年多过去了,已是冬天了。梅次的冬天多阴雨,寒风飕飕,人的心情很容易坏起来、朱怀镜每天一早出门,望望死气沉沉的天空,就有些烦。天气就像舞台上的背景音乐,凝重沉郁的音乐之下不可能上演欢快的剧情。

朱怀镜的心情本不是容易让天气左右的,只是最近很多事情越来越叫他不开心。袁之峰最初很听他的,慢慢的就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了。袁之峰同他关系如何,仅仅是个表象。深层背景是他同缨明、陆天一的多边关系越来越微妙了。陆天一看起来越来越客气,但朱怀镜对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好。吴飞、郑维明相继被捕的时候,陆天一像换了个人。现在他似乎又变回去了。外界的传闻越是难听。陆天一脸上的笑容就越是叫人捉摸不透。缨明正在树立强硬形象,决心办几件叫人眼睛发亮的事,包括查处吴郑二案,他的调子很高。朱怀镜依然像往常一样有事就向缨明汇报,缨明依然很原则地表态。两人笑是笑着,其实心中都有数,嘴上不说罢了。

最近梅次有些死气沉沉,工作只是很日常地运转着。可突然接到市委办通知,王莽之又要来梅次视察工作了。大家都兴奋起来,忙着迎接王莽之。官员都学谦虚了,不轻易说视察,总是说去调研。市委办公厅发给梅次的传真,就是《关于王莽之同志赴梅次等地市开展调研活动的通知》。如今很多官方用语都不是本义。比方说,非领导职务中有什么巡视员、调研员之类,其实是既不巡视,也不调研。莫名其妙。天知道上面制定职务名称的那些人是怎么敲着脑袋想出来的。

梅次却没谁有闲工夫去琢磨调研二字有什么毛病,最近恰恰因了这两个字,上上下下都忙坏了。安全保卫工作要做到万无一失。地委、行署和王莽之沿途落脚的县市都要准备汇报材料。要布置参观现场,所有参观点都得经过验收,免得到时候出洋相。有些地方要突击打扫卫生,清理乞丐、算命先生、流浪人员等等。顶顶要紧的是密切注意那些上访人员,不能让他们围着王莽之告状。这是王莽之今年第三次来梅次了,人们相信肯定有人要升官了。

这次王莽之除了看企业看农村,还要深人几户贫困户。要过冬了,困难群众的生活让领导放心不下啊。李元打电话给朱怀镜,暗示一个意思。朱怀镜一听就明白了,就是要找干净些的贫困户,王书记要进他家坐坐。这户人家还得有个小孩,自然也要干净些,让王书记抱着。

这事不能交给别人去办,朱怀镜得亲自下去一趟。他跑去同梁明商量,说:“’缨书记,我的意思,将王和看望贫困户的活动安排在阴县”

缨明想了想,说:“是不是安排在马山呢?阴县是天一同志的联系点,上他的联系点看贫困户,怕他有看。”缨明总是忌着陆天一,真是个软蛋。朱怀镜说:“我意思还是定在阴县。马山是范部长定的先进典型,王书记对马山工作也很赞赏,上马山看贫困户,不太妥当。我意思,上马山,可以看国营企业解困,看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李元说没找到你,就打电话给我,他说王书记也是这个意思。”

缨明便不好说什么了,只道:“那好吧。”

朱怀镜就亲自去了趟阴县,让县委书记陪着,看了几个贫困户,最后敲定了。既要贫困,又要讲卫生,还得有个干净些的小孩,也真是难找。朱怀镜抱着那个小孩,拍拍他的脸,说:“这孩子还长得不错,只怕蛮上镜哩。”县委书记脑瓜子更活,悄悄对朱怀镜说:“朱书记,我马上让人带这孩子上医院作个体检,可别有什么病。”这倒是朱怀镜没想到的,他点头笑了。心想下面有的是会办事的人。

梅次按上面意图,草拟了王莽之视察的路线和具体活动安排,发传真给荆都;荆都那边略作改动,又发回梅次。最后就定下来了。几乎像个电视脚本,几点钟进人梅次,先看哪里,再看哪里,各处停留多长时间,在哪里用餐,哪里住宿,很是详细。

王莽之进人梅次境界的头一站将是阴县,再经马山县人梅阿市,也就是梅次地委、行署所在地。按惯例,要么是缨明和陆天一双双陪同,要么是缨明一个人陪同。这回打算由缨明去阴县边界迎接,陆天一在家准备汇报事宜。缨陆二人这么商量好了的。陆天一惟恐显得不恭,专门打了电话给王莽之。陆天一同王莽之还算比较随便,笑道:“王书记,梁明同志安排我在家准备汇报材料,我就接不了您了。到时候我会赶到马山去,您再当面批评我吧。”王莽之也笑笑,说:“我就知道,你们越是认真准备汇报材料,就越是想认真糊弄我。你可要把材料准备得滴水不漏哦,小心我挑毛病啊广陆天一说:”我早就做好了挨批评的思想准备。“王莽之说:”你同缨明同志说说,请朱怀镜同志随他一道来。我想听听高速公路的情况。“陆天一忙说:”好的好的,我马上同梁明同志联系。“陆天一答得很快,其实他几乎听到自己胸口传出一声钝响。他怕王莽之听出什么异样,才有意表现得参加电视抢答赛似的。陆天一马上打电话给梁明。缨明一听,说了两声”这个这个“,马上就像刚回过神似的,说:”行啊行啊,就按王书记的安排吧。“正是这天,胡越昆派过来的人已赶到梅次了。朱怀镜没法顾及,只同客人匆匆见了一面,然后打电话给胡越昆。胡越昆哈哈一笑,说:”怀镜,您放心陪好你们王书记。我派去的人,我让他们公事公办。他们只需同你们有关部门联系一下,履行有关手续,拿套资料,自己沿设计路线走一趟,就行了。我派来的都是技术方面的专家。“

朱怀镜说:“这样吧,我让交通局派人随他们现场考察。”

“这样也好。只是会给您添麻烦吧?”胡越昆说。

“哪里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朱怀镜便打电话给交通局长何乾坤。何乾坤恭敬从命,说自己带上技术人员,亲自陪同。

朱怀镜心想,哪需交通局长亲自陪同?只怕何屹坤看出胡越昆同他的特殊关系了。他不希望这样,便将招商引资的重要意义说了一通。“乾坤哪,你们很重视外来投标的客商,这很好。我们一要坚持招标原则,二要为他们搞好服务。”

何乾坤回道:“朱书记,这个工程您亲自挂帅,我可不敢怠慢啊。”

“乾坤你太客气了。好吧,你就自己陪陪吧。”朱怀镜说。两人说得轻松,甚至有些玩笑的味道,其实彼此心思,只怕都明白了。

缨明同朱怀镜是坐同一辆车去阴县的。他们坐的是梁明的皇冠座车。梁明说本届市委领导都是作风简朴的,喜欢轻车简从,车去多了不好,会挨批评的。两人都没有带秘书随行,宋勇和舒天只在阴县宾馆待命。

边界处有座桥,梅次历届领导通常都是在这个地方迎送上级首长。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反正已成定规了。古时候官员们迎接上面大员,最隆重的礼节就是“郊迎”,也就是出城迎候。现代官员越发讲礼,发展成“界迎”了。

梁明和朱怀镜赶到桥头时,时间还早。朱怀镜说:“这地方不怎么好停车,是不是再往前走一段?”缨明只得同意,“好吧,径直往前开吧。”往前再走了约三十公里,忽见前方警灯闪闪,车队飞驰而来。梁明忙叫司机将车停在路边避让。等车队刚过,朱怀镜忙说:“掉头跟上去。”心想幸好不是高速公路,不然就误事了。

车队到了桥头,停了下来。王莽之头戴深灰色礼帽,身着浅灰色西装,脚穿白色皮鞋,下车同人握手。那是邻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他们也按规矩送王莽之到边界。他们也戴着礼帽,不过朱怀镜当时并不在意,只是事后想起那场景,有点意思。缨明和朱怀镜忙迎上去,顺手同兄弟市的两位领导打了招呼,便去同王莽之握手。无非是欢迎欢迎,辛苦辛苦之类。

王莽之笑道:“我说嘛,这是缨明同志的车。”

梁明忙说:“王书记的记性真好。”

王莽之手一挥,“走吧。”他又猛一回头,“怀镜没来车?坐我的车吧。”

王莽之便关切地拉了拉朱怀镜的手,请他一同上车。朱怀镜心里欢喜,恭敬地伺候王莽之上了车,自己才钻了进去。两人并坐在后面,前面坐的是秘书李元。李元回头再次同朱怀镜致意,刚才在车下太匆忙了,彼此都没有尽到礼数。

略作寒暄,王莽之说:“专门叫你来,是想听听你这个……这个高速公路的想法。”这话说得有些缺胳膊少腿,但很多领导同志说话都是这样,点点中心词,不太注意语法或逻辑,能会意就行了。王莽之便就将地委研究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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