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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次故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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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你家,你那么客气。你到我这里来了,就不可以吃饭了?你先去运宏那里坐坐,过会儿我叫你。’ 邵运宏汇报完了,就带着陈昌云出去了。快下班了,邵运宏又过来了。朱怀镜便说:‘ 你同小赵先过去,我带昌云来。’ 邵运宏又去带了陈昌云过来,再叫上小赵,一道赶宾馆去了。朱怀镜便同陈昌云随意扯谈,说的都是家常话。陈昌云却总有些拘谨,急得汗水直流。朱怀镜知道他是紧张,却只问是不是热,又把空调温度调低些。估计邵运宏他们已去宾馆多时了,朱怀镜就带着陈昌云下楼去。杨冲早候在下面了,忙开了车门。陈昌云上了车,手脚只顾往后缩,生怕碰怀了什么。朱怀镜拍拍他的手,说:‘ 昌云啊,难得你这样一位农民朋友啊。’ 于建阳不知朱怀镜宴请的是什么尊贵客人,也早恭候在大厅里。见朱怀镜带来的是位乡下人,先是吃了一惊,又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以为朱怀镜的乡下亲戚来了。朱怀镜替他俩作了介绍,说:‘ 这位是我的农民朋友陈昌云。这位是这个宾馆的总经理于建阳。’ 朱怀镜请陈昌云入主宾席位,说:‘ 昌云,你今天是客,但不要客气。我在你家可是一点客气也不讲啊。’ 于建阳仍然不离左右,殷勤伺候。要紧的是朱怀镜请客,客人是谁倒在其次了。朱怀镜说:‘ 小于,你也一起吃吧。’ 于建阳欢然入座。
原是上的五粮液酒,朱怀镜说:‘ 换上茅台吧。’ 他本是喜欢喝五粮液的,可他想老百姓多以为中国最好的酒是茅台。陈昌云果然脸色潮红,呼吸都紧张起来了。
朱怀镜只想让陈昌云放松些,头杯酒斟上了,他便说:‘ 昌云,我看你还是讲客气。你就当是走亲戚吧,来来,干了这一杯。’ 陈昌云举着酒杯,双手微微发抖,说:‘ 朱书记,邵主任,于经理,赵秘书,小杨同志,我陈昌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有今天。我不敢说这辈子报答朱书记,我没这个本事。我只有好好劳动,勤劳致富,报答朱书记的关怀。’ 干了杯。朱怀镜点头而笑。
邵运宏直道昌云是个实在人。赵一普很是感慨,说:‘ 我在朱书记身边工作,最受感动的,就是朱书记的百姓情怀。朱书记真是个感情朴实的人,是个父母官啊。’
邵运宏忙接了腔,说:‘ 正是正是。今天这一节,又是一段佳话了。
地委副书记宴请一位农民,莫说绝后也是空前。按中国文学传统,会把这种佳话写成戏文,代代唱下去的。’ 于建阳早想插话了,等邵运宏话音刚落,忙说:‘ 朱书记真是好。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我们宾馆上上下下都说他好。他每次回到宾馆,都是满面春风,同员工们打招呼。没有一点架子啊。就是对我要求严格,老是批评我。’ 朱怀镜笑了,说:‘ 总不找个人来让我批评,那天我就只会表扬人,不会批评人了。这不利于革命工作啊。’ 于建阳便嬉笑着,直呼冤枉。杨冲好不容易才抢着了话头,说:‘ 像我和一普,天天跟着朱书记跑,同朱书记在一起比同老婆在一起时间还多些,感觉他身上所有东西都平常了。所有你们说朱书记这好那好,我们见着都是很自然的事。我说朱书记就是这么一位很平常的好领导。’ 朱怀镜又举了酒杯,笑道:‘ 好了好了,别再说好听的了。
我们喝酒吧。你们要陪好昌云,多敬他几杯酒啊。’ 说是宴请陈昌云,大家却都想敬朱怀镜的酒,说尽他的好话。朱怀镜同每人碰了一杯,仍叫大家多敬陈昌云。大家便不再给朱怀镜敬酒,奉承话还是不断地说。朱怀镜只是笑,由他们说去。听着翻来覆去的奉承话而不烦躁,也是需要功夫的。下面人总想寻着些机会奉承领导,领导们与其不让他们奉承,倒不如给他们这个机会。下面人得了这个机会,就同你贴近多了。说奉承话的未必就是阿谀之徒,爱提意见的也未必就是正直之士。凡事都是辩证的。有时听听别人说奉承话,即可反观自己身上的毛病,也可将这些干部看出个几成。朱怀镜今天就琢磨了每个人的奉承话,都很有个性特征的。
陈昌云喝得酩酊大醉。好在他的酒性好,喝醉了话不多,也不吐,只是面如赤灰,微笑不止。朱怀镜让杨冲和赵一普送陈昌云回去,自己回房休息。见于建阳又想跟着他上楼,朱怀镜便说:‘ 小于,辛苦你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你忙你的吧。’ 于建阳只得道了好,请朱书记好好休息。
刘芸开了门,问:‘ 朱书记今天请一位农民吃饭?’ 朱怀镜觉得奇怪,问:‘ 你怎么知道?’ 刘芸笑道:‘ 全宾馆的人都知道了,都说你讲义气。 ’
朱怀镜笑了,说:‘ 说我讲义气?我成了江湖老大了。唉,有位农民做朋友,很难得啊。’ 最近几天,刘芸知道朱怀镜快搬走了,总是到他房间里来坐。来人了,她就走了;来的人走了,她又进来了。她也没好多话说,不是替朱怀镜泡茶,削水果,就是坐在那里搓手。朱怀镜就净找些玩笑话说,想逗她笑。
今天见朱怀镜喝了酒,刘芸便泡了杯浓茶,又削了梨,‘ 您吃个梨吧,梨水多,清凉,醒酒的。’ 朱怀镜便想起自己上次醉酒的情形,心里不再难堪,竟然感到暖暖的。他今天喝得不多,稍有醉意。眼睛有些朦胧,望着刘芸,女孩便越发粉嘟嘟的。他忽然有种对花垂泪的感觉,眼睛涩涩的。便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刘芸以为他醉了,便拿了凉毛巾来替他冷敷。这孩子很细心,知道朱怀镜在陪人喝酒,就拿了几条毛巾打湿了,放在冰箱里冰着。朱怀镜微微睁开眼睛,见刘芸是从冰箱里取出的毛巾,心里陡地一震。这女孩太惹人爱了。
过了两天,朱怀镜吃了中饭,回房休息。见刘芸正低头看报,就问:‘ 小刘,这么认真,看什么呀?’ 刘芸猛然抬头,望着朱怀镜笑道:‘ 看您哩。’朱怀镜还不明白刘芸的意思,只跟着她往房间去。刘芸开了门,就把报纸递给朱怀镜看。原来《梅次日报》上又载了篇写他的通讯:《地委副书记的百姓情怀》。文章是邵运宏写的。朱怀镜整个上午都在开会,还没有见着报纸。邵运宏的文笔倒是不错,把朱怀镜同陈昌云的交往写得很动人。他同陈昌云的所谓交往,其实没有几件事,可到了邵运宏笔下,桩桩件件,感人至深。却又没哪一件事是无中生有。文墨高手就是文墨高手。这篇文章倒没有让他反感,因为邵运宏把他写得很有人情味。通讯多次写到陈昌云的饭店‘ 杏林仙隐’ ,说不定还会收到广告效果。
朱怀镜飞快地将报纸溜了一眼,仍还给刘芸。
刘芸拿着报纸,忍不住抿着嘴儿笑。
过了几天,朱怀镜家房子装修好了,儿子也快开学了,陈香妹准备正式赴梅次财政局上任。他没时间回去搬家,太忙了。陈清业帮忙帮到底,不声不响替朱怀镜搬了家。
既便是地委的宿舍,也像这大院的任何一栋建筑一样,都有些高深莫测的气象。宿舍的每扇窗户自然也装了铁的或不锈钢的防盗网,窗户也通常是紧闭着的,但这并不妨碍窗帘后面的人们注视外面的动静。这个夏天,梅次多事,因为吴飞被抓,有关地委领导的传言很是热闹。
朱怀镜也同样被人们关注着。有心人终于发现,替朱怀镜装修房子的,搬家的,都是那位年轻人,姓陈,外地来的。其实陈清业并不怎么在梅次露脸,常跟装修师傅打交道的是舒天。偏偏舒天倒被那些好奇的人忽略了。在他们看来,舒天是地委办的普通干部,他常去装修现场转转,不过就是献殷勤罢了。值得注意的人倒是那位神神秘秘的姓陈的外地人。似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趴着一双眼睛。
朱怀镜终于退掉了梅园五号楼的房子,住到家里去了。于建阳倒是说仍把这边房间留着,如果朱书记呆在家里找的人多了,也好有个地方休息一下。朱怀镜摇摇手笑道,不要浪费,退了吧。于建阳便说,朱书记硬要退房,就退了。需要房间,招呼一声就是了。朱怀镜笑着道了谢。心里却想这人好不懂事,我朱怀镜哪天要开间房,还要他于建阳给面子不成?朱怀镜总感觉于建阳的热情让人不太舒服。
家里还没收拾停当,陈香妹也还没有去局里报到,就有人上门拜访了。第一位按响门铃的是刘浩。‘ 听说嫂子过来了,来看看。’ 刘浩进门笑嘻嘻的。
朱怀镜正同香妹一道在清理衣物,家里有些乱。‘ 请坐请坐。你看你看,还是这样子。’ 朱怀镜摊摊手,表示不方便握手。一边又向香妹介绍,‘ 刘浩,黑天鹅大酒店总经理。’ 香妹夸道:‘ 这么年轻,就当总经理了,前程无量啊!
’ 刘浩摇头笑道:‘ 哪里啊,嫂子过奖了。’ 刘浩见这场面,不方便多坐,没几分钟,就告辞了。‘ 朱书记和嫂子太忙了,我就不打搅了,下次再来拜访。’ 朱怀镜也不多留,就说:‘ 真不好意思,茶都没来得及喝。’ 又指着刘浩提来的包说,‘ 刘浩你真是的,提这个干什么?’ 刘浩笑道:‘ 就是两条烟,两瓶酒,您就别批评我了。’ 朱怀镜记得自己曾对刘浩说过,几条烟,几瓶酒,无所谓的。他也就不再客气什么,说欢迎下次有空来坐坐。一边说着话,朱怀镜去洗漱间洗了手,然后同刘浩握手作别。
刘浩临出门了,又回头问:‘ 要不要我明天派几位服务员过来,帮忙收拾一下,打扫一下卫生?’ 香妹说:‘ 谢谢谢谢,不用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刘浩刚走,电话铃响了,余明吾说来看看朱书记。朱怀镜很客气地推脱,硬是推不掉。他只好说欢迎欢迎。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示意香妹接,‘ 喂,你好你好。老朱他还没回来,对,还没回来。不要客气,不要客气,真的不要客气。那好,再联系吧,再见。’ ‘ 谁呀?’ 朱怀镜问。
‘ 说是梅园宾馆的小于,硬是要来看看你。’ 香妹说。
朱怀镜一听就知道了,‘ 是梅园宾馆的经理,于建阳。天天见面的,还要看什么?’ 门铃响了。朱怀镜伏在猫眼上一看,来的正是余明吾。他退回来,靠在沙发里,架上二郎腿,让香妹过去开门。香妹见男人这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朱怀镜却只当没看见,点上了一支烟,悠悠然吞云吐雾起来。
门开了,余明吾手中也提着个礼品包。香妹连说请进,立马掩上了门。
朱怀镜站起来握手,嘴上却说:‘ 老余你看你,提这个干什么?’ 余明吾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朱怀镜给他递上一支烟,要替他点上。余明吾忙自己掏出打火机,点了烟。
朱怀镜玩笑道:‘ 老余你看,提着这么个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送了什么宝贝给我哩!你倒是送我几万块钱,还没人知道。’ 香妹递茶过来,笑道:‘ 有人敢送,你朱怀镜同志也不敢收啊。’ 朱怀镜叹道:‘ 是啊,如今当领导难就难在这里。上门来看望你的,不带上些什么,他总觉得不合人情。带上个小礼品呢?眼目大了,让人看着实在不好。真的送你几千几万呢?别人敢收,我是不敢收。’ 余明吾说:‘ 所以我平时的原则就是,钱分文不收。是亲戚朋友呢?送两条烟,两瓶酒,礼尚往来,不就得了?’ 朱怀镜便想只怕很多官员都会说这话,很有意思。‘ 调研班子在下面工作得怎么样?’ 朱怀镜说,‘ 辛苦你多关心一下。不是简单写篇文章,要抓住事物的本质和特点,不容易。要突出时代性、指导性和可操作性。’ 余明吾说:‘ 您上次亲自去枣林村调研,作了重要指示,同志们感到思路更加清晰了。材料主要是地委办、行署办负责,去的都是政策水平和文字水平很高的同志,我们县里主要是搞好服务。朱书记,你别批评我,不是我推责任啊。’ ‘ 县里的配合很重要啊!’ 朱怀镜说。余明吾点头称是。他先是闲扯着,然后转弯抹角就说到了下面的话:‘ 加强农村基层组织建设,我们虽然做了些工作,但主要还是因为上级领导重视。工作上的差距,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也感觉到了,有些同志有不同看法,说不定还会有人告状,对我们说三道四。如果是对我的工作提出批评,我虚心接受。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但如果牵涉到对个人的中伤或诬告,就请组织上明察。马山复杂嘛。如今做官的都会说自己工作的地方复杂,无非是群众不如以往俯首帖耳了,学会了告状。听了今天余明吾这些话,朱怀镜心里就有谱了。也许枣林村那张神秘纸条,真成余明吾的心病了。朱怀镜当时的表情太严肃了,那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受了愚弄,心里有气。在余明吾眼里,就以为有什么大事了。朱怀镜立马将纸条收了起来,事后又交代杨冲保密,余明吾就越发认为那纸条只怕同他有关系了。
天知道尹正东又会作何思量?他也问过杨冲,可见他也放心不下。
朱怀镜没有马上答话,故意拖了片刻,才说:‘ 明吾同志,我是信任你的。 ’ 他这短短的一句话,足以镇住余明吾。你可以理解为他的确收到检举信之类,你就得当心;他又说信任你,你就得听话。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就对香妹说:‘ 你接吧,就说我不在家。我要同老余说说话。’ 朱怀镜这么一说,余明吾便一脸感激,似乎自己很有面子。香妹一接电话,脸色立即灿烂起来,‘ 李局长,你好你好。不用了不用了,这么晚了,难得麻烦啊。我明天就来局里报到。哪里啊,要你多关照。真的不……’
朱怀镜听出是财政局长李成的电话,就问:‘ 是李成同志吗?那就让他过来坐坐嘛。
明吾在这里没关系的,又不是别人。’ 香妹就改口说:‘ 那好吧,欢迎你过来坐坐。’ 朱怀镜说:‘ 我同老余先到里面去说几句话,等李成同志来了,你再叫我。’ ‘ 也好,我有事正要找李局长哩。’ 余明吾便跟着朱怀镜进里屋去了,仍觉得自己享受了什么特别待遇似的,感觉很舒服。
进了里屋,说话的氛围自然就不同了,朱怀镜免不了说些体己话。余明吾点头不止,直道请朱书记多多关照。但他已不便再问朱怀镜收到什么黑材料了。万一朱怀镜又没有收到什么材料呢?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梅次人脉,朱怀镜已经摸清楚。县委书记中间,没有同陆天一拜把子的,余明吾算一个。按梅次人的说法,县处级领导,没有同陆天一拜上把兄弟的,不是不想拜,而是拜不上。都说想入围这个把兄弟圈子并不容易,而一旦进去了,陆天一什么事都会照应周全。
偏偏缪明却很看重余明吾,多半是两人性格相投,惺惺相惜。在马山,尹正东就常跟余明吾抢风头。余明吾在全区县委书记中间,资格最老,人们都说他是缪明的红人。其实无非是召开县市委书记会议时,缪明讲话时多说了几句‘ 明吾同志你说是不是’ ,要说这句话有多少含金量也谈不上,可官场里面有些话的象征意义就是大于实际意义,这也是尽人皆知的。而缪明偏又是个太极高手,惯于含蓄。最近传闻余明吾会接李龙标的班,任地委副书记。人们自会认为这种说法是有来由的。
朱怀镜同余明吾没说上几句,香妹敲门进来,说李局长来了。朱怀镜便领着余明吾出去了。彼此握了手,余明吾说:‘ 我正准备明天去找李局长汇报哩。我们县里那个报告,李局长看了吗?’ 李成笑道:‘ 你余书记的报告,我敢不看?上面有朱书记的签字啊!’ 朱怀镜指着李成玩笑道:‘ 老李你别说便宜话了。我再怎么签字,最后得你肯给钱啊!’ 李成哈哈一笑,说:‘ 朱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了。我还是讲组织原则的啊,领导怎么指示,我怎么执行。’朱怀镜半真半假说:‘ 以后啊,财政这一块,我是不好发言的。你老李是德高望重的老局长,我老婆又是你们的副局长,我怎么管?在家里,我还归她管哩。’香妹在一旁笑道:‘ 别当着李局长和余书记的面说漂亮话了,谁管得了你?
中国妇女,就我一个人没解放了。’ ‘ 今天老余找我有工作商量,我让夫人把所有人都挡了。刚才听说是你要来,我忙让她请你来坐坐。’ 朱怀镜又开起玩笑来,‘ 你是陈香妹同志的上级,她是我的上级,你就是我上级的上级啊。
’ 李成脑袋只顾晃,连说:‘ 反了,反了,下级管上级了。说实话朱书记,听说地委安排陈香妹同志来我局里,我心里非常高兴。以后啊,我们干工作腰杆子更硬了。’ 朱怀镜笑道:‘ 老李你千万别当她是什么特殊身份,她只是你的同事和下级。我会支持你的工作的。’ 他知道李成说的并不是心里话。谁也不希望上级领导的夫人做自己的下级,弄不好会连领导夫人和领导一块儿得罪的。
朱怀镜谈笑风生,余明吾和李成微笑着附和。其实他们三人,一个上级,两位下级,凑在一起,又是在家里,会很不自在的。既不能装模作样地谈工作,又不能推心置腹地说些心里话。所以话虽说了许多,仔细一想,只有几个哈哈。如果他们两人一对,任意组合,或许都会有些真话说。这样的会谈,不在乎内容,只求有个气氛就行了。眼看着气氛造得差不多了,余李二位就起身告辞。
朱怀镜说声你们等等,就进房取了四条烟出来,说:‘ 每人拿两条烟去抽吧。 ’ 两人硬是不肯要,朱怀镜就说请他们帮忙,烟又不能久放,会生霉的。这话听着诚恳,他们就收下了。都说朱书记太客气了。
送走客人,朱怀镜说:‘ 这些人来看望我,都不好空着手。我呢?也不好对他们太认真了。今后就这样办理吧,烟酒呢,送由他们送,回由我们回。都由你负责。’ 香妹说:‘ 我知道怎么办理?有礼轻的礼重的,同你关心也有亲有疏的。’ 朱怀镜说:‘ 没什么,不必秤称斗量,你看着办就行了。’ 香妹玩笑道:‘ 我的权力还蛮大嘛!’ 香妹说罢就动手收拾茶杯,显得有些神采飞扬。朱怀镜看出她的心思,多半是见李成亲自上门,他心里受用。这就不好了,不能让她有此类优越感,人家到底是局长,一把手啊!他准备到时候说说她。
领导干部的夫人也不好把握自己的,很多人都在帮忙宠着她们哩!
其实没等找到什么适当时机,就在两人上床睡觉时,朱怀镜就说了:‘ 你到财政局去以后,一定要注意处理好同事关心,特别是同老李的关系。因为你的身份特殊,别人也会特殊地对待你,你就更要注意了。’ 香妹听了脸上不好过,说:‘ 我早就说了我不想当这个副局长,是你要我当的。做你的老婆就是难,好像什么都是托你的福。我有好些女同事,副处级都几年了,马上就要转正了,她们能耐比我强不到哪里去。’ 朱怀镜说:‘ 我就知道,怎么说你怎么有气。
你就是带着一股气到梅次来的,我现在不同你多说。等你气消了,好好想想,看到底怎么处好关系。’ 两人背靠背睡下,不再说话。香妹呼吸很粗,还在生气。两人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朱怀镜便转过身子,扳扳她的肩头,笑道:‘ 别生气了,跟你说个段子吧。有个干部头一次嫖娼,傻里傻气问小姐,你是处女吗?小姐说,说我不是处女呢,我又还没有结婚;说我是处女呢,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事的。唉,算个副处吧。’ 香妹忍俊不禁,笑得打滚,然后揪着朱怀镜耳朵说:‘ 好啊,人家混到四十岁了才是个副处,你还编着段子来骂我啊!
那我也说个段子给你听。有位团长,在战场上身先士卒,负了伤。住院期间,家人想去看望他。他怕家里人见了难过,就说部队首长有命令,不准探望。老百姓嘛,一听命令二字,就不敢去部队了。这位团长伤养好之后,回家探亲。因为他有战功,被破格提拔为副师长。见了面,家人发现他没缺胳膊没少腿,也就放心了。
到了晚上,他老婆发现原来他的小二没有了。老婆很伤心,长哭短哭的。副师长说,你有什么好哭的?我现在是副师长了,改天转业到地方,起码是个地委副书记。你应该高兴才是,难道一个地位副书记连个鸡巴都不如?’ 其实这个段子朱怀镜早听说过了却事先忍着不笑,不让香妹扫兴。等香妹说完,他才大笑,再说:‘ 你好坏啊!我最初听的版本,是笑话处级干部的,被你临时改编了。
盗版盗版。’ 香妹说:‘ 这个段子适应性最广,就看你想骂哪个级别的官了。'小说下载网 。。'
只要你高兴,直骂到联合国秘书长都没问题。’ 朱怀镜叹道:‘ 是啊,这年头,当官总是被骂。’
第十四章
朱怀镜在外应酬回来,已经很晚了,家里却坐着些人。香妹开门时,满脸笑意,像是正同客人们说着愉快的话题。客人们都站了起来,朱怀镜便同他们一一握手。邵运宏也来了,他是头一次登门拜访。也有朱怀镜不认得的,香妹就介绍了。都说朱书记太辛苦了。他刚喝了些酒,红光满面,神清气爽,摇头而笑。坐了下来,却没什么话说。他便随意问问,怎么样?被问的人并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怎么样了,那反应迟钝的就口讷神慌。往往不等人家明白回答,他就哦哦两声,又问别的人去了。都知道这种交谈没什么意义,无非是找些话说。朱怀镜挨个儿问了个遍,便啊哈哈地点着头,靠在沙发里了。他微笑着,目光一片茫然。这目光简直跟毛主席标准像的目光差不多,似乎注视着每一个人,其实他谁也不看。
客人们找话同他攀谈,他不再多说,只是微笑着点头。
如此半个小时左右,邵运宏站起来说:‘ 朱书记太辛苦了,我就不打扰了。
’ 其他人就全站起来了。香妹便进去拿了几条烟出来,每人塞一条。都说不要不要,双手摇晃着往外推。朱怀镜便笑着说:‘ 这是我夫人的意思,你们就领个情,让她贤惠一次吧。’ 香妹笑了笑,瞟他一眼,说:‘ 看你说的,好像我平日是个母夜叉。’ 客人们这才接了烟,很是感谢。有人将烟往腋下一夹,立即觉得不太恭敬似的,忙双手捧着;有人本是右手拿着烟的,唯恐误了握手,忙将烟换到左手;有人反复看着手中的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
朱怀镜单叫邵运宏留一下,有事说说。送走其他客人,关上门,朱怀镜就说:‘ 小邵你来凑什么热闹?’ 邵运宏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同朱怀镜很亲近,便嘿嘿笑着,抓耳挠腮的,说:‘ 从来没有看望过朱书记,过意不去。朱书记对我很关心。’ 朱怀镜说:‘ 小邵不错。这才去马山调研,辛苦了。我上次去只是走马观花,你是认真做了调查的,最有发言权。你说说,情况到底怎么样?’ 朱怀镜本已专门听取过调研汇报,今天又问起这事,就别有意味了。
邵运宏会意,谨慎道:‘ 枣林经验的确很有特色。但是,我今天个别向朱书记汇报,就讲几句真话。说组织建设促进经济,理论上讲完全正确。但做起文章来,硬要把一些具体的经济工作牵进来,就会违背客观事实。比方说,枣林村自古就有种枣习惯,很多枣树都说多年前栽种的,有的甚至是建国前栽的老枣树。可是为了写文章,硬要说这是近几年加强组织建设的成果,就假了。还有,整个马山县的枣树都存在着品种不好、枣林老化的问题,加上市场风险大,经济效益并不好。
可是,为了写文章,硬要想当然地算帐,说枣树为农民增加了多少收入,这又假了。’ 朱怀镜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说:‘ 你们就枣林经验给缪书记写的署名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嘛。’ 邵运宏笑了笑,说:‘ 那种高水平的文章,我们哪写得出?算是缪书记亲自写的。’ 邵运宏话中有话,朱怀镜听出来了,却只装糊涂。如此看来,枣林经验确有可取之处,而做起文章来就难免有水分;而这本来就有水分的文章,经缪明妙笔生花,差不多就是假的了。
朱怀镜生怕邵运宏把这层意思点破了,就问了些生活琐事。他问得越细,越显得体贴入微。邵运宏心里暖暖的,却又暗自后悔不该说真话。
朱怀镜又把话题拉了回去,‘ 马山经验,当然主要是枣林经验,上面是很重视的。市委组织部范部长今天同我通了电话,说王书记专门过问了。范部长告诉我,王书记认为,马山经验要突出组织建设促进经济建设这个主题。王书记很有兴致,说有时间会亲自过来看看。我看,马山会成为王莽之同志的联系点的。’邵运宏身上开始冒汗了,知道自己的确说了些不当的话。上面认定了的事,下面是不能说三道四的。他收不回说出去的话,只好不停地点头。却总想着挽回些什么,就说:‘ 朱书记,其实那篇文章,以您的名义发表最恰当了。您是管这方面工作的,又亲自做了调研。’ 朱怀镜忙打断他的话,说:‘ 小邵你快别这么说。这项工作上面非常重视,是事关全局的重要工作,一定得以缪明同志的名义发表才够份量。一切都要从有利于工作出发啊。’ 邵运宏听了,不停地点头。忽又说:‘ 朱书记,陈昌云的’ 杏林仙隐‘ ,生意很不错哩。我今天又去看了看,门庭若市啊。’ ‘ 哦,是吗?’ 朱怀镜只是淡淡地答了声,心想这毕竟不是值得他太多挂怀的事。却又怕自己太冷了,邵运宏他们就不关心了,坏了人家生意。便又随便说道:‘ 你尽可能帮帮人家吧。’ 邵运宏点头说:‘好的好的,我会出些点子给他。只要不时写些小文章在报上发表,就是软广告了。
又不用收他的费。’ 朱怀镜只是点头,没说什么。邵运宏好像还想说些别的,朱怀镜已起身同他握手了,说:‘ 好吧,就这样。你有空随便来坐,不准学他们,搞得复杂。不错不错,小邵不错。’ 邵运宏走了,朱怀镜忍不住长叹一声。
真有些累了。他进去看看儿子作业,准备去洗澡。香妹说:‘ 琪琪比我们上班还辛苦。’ 朱怀镜叹道:‘ 学校怎么回事?把学生弄成做作业的机器了。才开学啊!’ 电话又响了,朱怀镜便舞手眨眼的,进浴室去了。
洗完澡出来,朱怀镜说:‘ 晚上十点以后,就把电话拔了。’ 想想又不行,怕万一误什么大事,‘ 没办法,还是拜托你接电话吧。’ 儿子已经睡了。朱怀镜穿着短衣短裤,坐在沙发里。他想坐几分钟再去睡觉。香妹也坐下来,问:‘ 外面都在说,缪明要上调,当副市长。人家都问我,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说我还保什么密。’ ‘ 哪来的说法?’ 朱怀镜笑笑,‘ 这年头,好像谁都是组织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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