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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儿-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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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就会到那里过访。谈话声很低而且点到即止………因为圣贝比·萨格斯不赞成废话。〃什么都靠分寸,〃她说,〃好就好在适可而止。〃
就是在那个124号跟前,胸前绑着新生儿的塞丝爬下一辆大车,第一次感受她的婆婆敞开的怀抱。贝比是先期抵达辛辛那提的,她认定,由于奴隶生活〃摧毁了她的双腿、后背、脑袋、眼睛、双手、肾脏、子宫和舌头〃,她什么都不剩了,只能靠心灵谋生………于是她立即付诸实践。她拒绝接受加在名字前的任何荣誉称号,只允许人们在名字后缀上一点东西以示爱戴①,就这样她成为一位不入教的牧师,走上讲坛,把她伟大的心灵向那些需要的人们敞开。在冬天和秋天,她把心带给AME②教徒和浸礼教徒,带给圣洁教会教友和神圣者会教友,带给救世主和赎罪者教会。不用人请,不穿圣袍,没有涂膏,她让自己伟大的心灵在人们面前搏动。天气转暖时,身后尾随着所有劫后余生的黑人男子、妇女和孩子,圣贝比·萨格斯把她伟大的心灵带到〃林间空地〃………那是密林深处、小路尽头的一块宽敞的空地,只有野鹿和早先的开垦者才会知道它的由来。每一个星期六下午,在酷暑中,她坐在空地上,而人们等在树林里。
贝比·萨格斯在一块平展整齐的巨石上坐好,低下头默默祈祷。大家在树林里望着她。当她将手中的拐棍放下,他们知道,她已经准备就绪。然后她喊道:〃让孩子们过来!〃他们就从树林里跑向她。
〃让你们的母亲听你们大笑。〃她对他们说道,于是树林鸣响。大人们看着,忍俊不禁。
然后,〃让男人们过来。〃她喊道。他们从嘹亮的树林里鱼贯而出。
〃让你们的妻子和孩子看你们跳舞。〃她对他们说,于是大地在他们脚下震颤。
最后她把女人们唤来。〃哭,〃她向她们吩咐道。〃为了活着的和死去的,哭吧。〃于是女人们还没捂上眼睛就尽情号哭起来。
刚开始时是这样:大笑的孩子,跳舞的男人,哭泣的女人,然后就混作一团。女人们停止哭泣,跳起舞来;男人们坐下来哭泣;孩子们跳舞,女人们大笑,孩子们哭泣,直到后来,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撕心裂肺,沮丧地躺在空地上捯气。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圣贝比·萨格斯把她那颗伟大的大心奉献给大家。
她没有要求他们去洗刷他们的生命,也没有要求他们不得再有罪过。她没有告诉他们,他们是地球上的有福之人,与生俱来地温顺,或者永世流芳地纯洁。
她告诉他们,他们唯一能得到的恩赐是他们想象得出的恩赐。如果他们看不见,他们就得不到。
〃在这里,〃她说,〃在这个地方,是我们的肉体;哭泣、欢笑的肉体;在草地上赤脚跳舞的肉体。热爱它。强烈地热爱它。在那边,他们不爱你的肉体,他们蔑视它。他们不爱你的眼睛,他们会一下子把它们挖出来。他们也不爱你背上的皮肤,在那边他们会将它剥去。噢我的子民,他们不爱你的双手。他们只将它们奴役、捆绑、砍断,让它们一无所获。爱你的手吧!热爱它们。举起它们,亲吻它们。用它们去抚摸别人,让它们相互拍打,让它们拍打你的脸,因为他们不爱你的脸。你得去爱它,你!不,他们也不爱你的嘴。那边,远在那边,他们看见它流血还要在伤口上再戳一刀。他们不关心你嘴里说出些什么。他们听不见你嘴里尖叫的声音。他们会夺去你吃进嘴里滋养身体的东西而代之以渣滓。不,他们不爱你的嘴。你得去爱它。我在这里谈的是肉体。需要人爱的肉体。需要休息和跳舞的脚;需要支撑的后背;需要臂膊的肩膀,我说的是结实的臂膊。噢我的子民,远在那边,听我说,他们不爱你不带绞索的挺直的脖子,所以爱你的脖子吧;把一只手放上去,给它增色,拍打它,把它扶正。还有你所有的内脏,他们会一股脑扔给猪吃,你得去爱它们。深色的、深色的肝………爱它,爱它,还有怦怦跳动的心,也爱它。比眼睛比脚更热爱。比呼吸自由空气的肺更热爱。比你保存生命的子宫和你创造生命的私处更热爱。现在听我说,爱你的心。因为这才是价值所在。〃然后,她不再多说一句,站起身,用扭动的臀部舞出她的心想说的其他部位,大家张开嘴为她伴奏。悠长的曲调持续着,直到四部和声完美得足以同他们深爱的肉体相匹配。
现在塞丝想去那里。至少去聆听那久远的歌声留在身后的余韵。多则呢,她想从她丈夫死去的母亲那里得到一个线索,问问她现在该拿她的剑和盾怎么办。亲爱的耶稣啊,自从圣贝比·萨格斯露出骗子本色,丢弃了她那颗伟大的心脏,躺在起居室的床上,仅仅出于对颜色的渴望才不时醒来一回,到现在已经整整九年了。
〃那些白鬼夺走了我拥有和梦想的一切,〃她说,〃还扯断了我的心弦。这个世界上除了白人没有别的不幸。〃124号关上了门,去忍受那鬼魂的胡作非为。再没有灯火通明,没有邻居来访。没有晚饭后低声的谈话。没有人在那儿看光脚丫的孩子们穿着陌生人的鞋子玩耍。圣贝比·萨格斯认定,是她自己撒了谎。恩赐根本不存在………不论想象的还是真实的………而〃林间空地〃上阳光中的舞蹈丝毫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她的忠诚、她的爱、她的想像力和她那颗伟大的大心,在她的儿媳妇到来之后的第二十八天开始崩溃。
然而塞丝还是决定到〃林间空地〃上去………去祭奠黑尔。在真相曝光之前,那里一直是她记忆中的绿色圣地:植物的蒸汽和莓子的腐败气味弥漫其上。
她披上披肩,又让丹芙和宠儿也一样披上。三个人在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出门了,塞丝领头,姑娘们紧随其后,视野中不见一个人影。
到达那片树林后,她没费一点时间就找到了穿行的小路,因为如今那里定期举行大城市信仰复兴活动,丰盛的餐桌、班卓琴、帐篷,一应俱全。过去的羊肠小道如今已经被踏成了一条路,(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仍然有繁茂的树在上面搭出拱顶,把橡子掉在下面的草叶上。
塞丝已经尽力而为了,可她还是不能不为贝比·萨格斯的崩溃而怪罪自己。尽管贝比一次次地否认,塞丝仍旧清楚地知道,124号的悲哀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她跳下大车,新生儿裹在一个寻找波士顿的白人姑娘的内衣里,系在她胸前。
领着两个姑娘,穿过了一道橡树和七叶树织成的明亮的绿色长廊,塞丝开始冒汗,那情形酷似另一次:她在俄亥俄河岸上汗津津地醒来,泥浆已经在她身上结了痂。
爱弥走了。塞丝孤单而虚弱,却还活着,她的婴儿也活着。她沿河向下游走了一段,然后站在那里,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一只平底船不时划进视线,但她看不清站在上边的是不是白人。由于发烧,她开始出汗,也因此感谢上帝,因为这样当然能让她的婴儿暖和。她看不见平底船了,就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发现自己走近了三个打鱼的黑人………两个男孩和一个男人。她停下来,等着他们跟她说活。一个男孩朝这边指了指,男人越过他的肩膀看了她一眼………不过是迅速的一瞥,因为他只需一眼就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一会儿工夫谁都没说话。然后男人道:〃想过河吗?〃
〃是,先生。〃塞丝说。
〃有人知道你来吗?〃
〃有,先生。〃
他又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他上面一块像下嘴唇一样凸起的石头。塞丝走过去坐下。石头吸足了阳光,可是再怎么烫也比不上她。她疲惫不堪,就待在那里,照进眼睛的阳光让她头晕目眩。汗水在她身上哗哗流淌,彻底浸湿了婴儿。她肯定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因为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已经拿了一块热腾腾的炸鳝鱼。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伸手接住,又费了更大力气才闻出味道,至于吃,那是不可能的。她向他讨水喝,他给了她一罐子俄亥俄河水。塞丝一饮而尽,再讨。铿锵声就在她的脑后,但她拒绝相信,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受了那么多的罪,只是为了死在错误的那一岸。
男人看着她汗涔涔的脸,把一个男孩叫过来。
〃把外套脱下来。〃他对他说。
〃先生?〃
〃你听见了。〃
那个男孩脱下外衣,抱怨着:〃你想干什么呀?我穿什么呀?〃
男人把婴儿从她胸前解下来,包在男孩的外套里,用袖子在前面打了个结。
〃我穿什么呀?〃
男人叹了口气,顿了一下,说:〃你想要回来的话,就去把它从娃娃身上扒下来。把那个娃娃光着身子搁在草里,再穿上你的衣裳。要是你干得出来,那就走开,别再回来。〃
男孩垂下眼睛,然后转身到另一个那里去了。塞丝手里拿着鳝鱼,脚边躺着婴儿,口干舌燥、大汗淋漓地睡着了。夜幕降临时,那个男人碰了碰她的肩膀。
与她预期的相反,他们将船朝上游撑去,把爱弥找到的那只小船抛在身后。她正以为他在把她带回肯塔基去,他划转平底船,它像一颗子弹似的渡过了俄亥俄河。他帮她登上陡峭的河岸,没外衣的男孩抱着那穿着它的婴儿。男人领着她来到一间灌木掩映、地面踏得很平的小棚屋。
〃在这儿等着。马上就会有人来。别动。他们能找着你。〃
〃谢谢你。〃她说,〃但愿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好记得准你。〃
〃叫斯坦普。〃他说,〃斯坦普·沛德。看好那个娃娃,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她回答道,可其实她没有。几个钟头后一个女人来到她面前时,她一点也没听见。是个矮个子年轻女人,拎着条收尸袋,正向她打招呼。
〃看见信号好一会儿了,〃她说,〃可我不能走得再快了。〃
〃什么信号?〃塞丝问。
〃一有个过河的,斯坦普就把这破猪圈敞开。要是还有个小孩儿,就在柱子上再系一块白布条。〃
她跪下来倒空麻袋。〃我叫艾拉。〃她一边说,一边从麻袋里拿出一条羊毛毯、一些棉布、两个烤白薯,还有一双男鞋,〃我丈夫约翰,他出门在外。你想去哪儿?〃
塞丝告诉她,她已托人将三个孩子往贝比·萨格斯那里送去了。
艾拉一边用一条布紧紧缠住婴儿的肚脐,一边去听谈话里的漏洞………逃犯们不说的那些事,不问的那些问题。留意那些落往后面、不知道名字、没被提起的人们。她控出那双男鞋里的沙子,试图把塞丝的脚塞进去。它们塞不进去。很不幸,它们把鞋后跟撑裂了,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可惜。塞丝穿上那个男孩的外衣,没敢打听是否有她孩子们的下落。
〃他们成功了,〃艾拉道,〃斯坦普把那伙人运过了河。把他们留在蓝石路上了。不算太远。〃
塞丝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剥了一个白薯,吃下去,吐出来,在静静的欢喜之中又吃了一些。
〃他们见到你一定很高兴。〃艾拉说,〃这一个是什么时候生的?〃
〃昨天。〃塞丝擦着下巴底下的汗,说道,〃但愿她能活下来。〃
艾拉看看从羊毛毯里钻出来的小脏脸,摇了摇头。〃难说。〃她说道。〃谁要是问我,我就说:〃啥也别爱。〃〃然后,似乎是为了收敛话里的锋芒,她冲塞丝笑笑。〃你自己生的那个孩子?〃
〃不是。白人姑娘帮了忙。〃
〃那么我们趁早开路吧。〃
贝比·萨格斯亲吻了她的嘴,不让她马上去见孩子们。她说他们正睡着呢,再说塞丝的样子太难看了,不能在夜里叫醒他们。她接过新生儿,把她递给一个戴软帽的年轻女人,告诉她先别洗两只眼睛,等得到妈妈的尿再说。
〃她哭出声了吗?〃贝比问。
〃哭了一小会儿。〃
〃足够了。我们先来把当妈妈的收拾干净吧。〃
她把塞丝领进起居室,在酒精灯下一部分一部分地清洗她,先从脸开始洗起。然后,她坐在塞丝身旁,一边等着下一锅水烧热,一边缝着一条灰棉布裙子。塞丝睡着了,直到洗胳膊和手的时候才醒过来。每洗过一处,贝比就用被子盖上她,到厨房里再烧上一锅水。她一面撕开床单,一面缝缀着灰棉布,同时还监督那个边哭边做饭的戴软帽女人照料婴儿。塞丝的腿洗净之后,贝比看着她的脚,轻轻地擦干腿。她总共用了两锅热水来擦洗塞丝的两腿之间,然后用床单裹住她的肚子和阴部。最后她才来对付那双难以辨认的脚。〃你觉出来了吗?〃
〃觉出什么?〃塞丝问。
〃没事儿。起来吧。〃她把塞丝扶到摇椅上,把她的脚放进一桶杜松盐水里。她就这样坐着泡了一夜。贝比用猪油弄软她乳头上的硬壳,然后再冲洗掉。黎明时分,安静的婴儿醒过来,喝到了妈妈的乳汁。
〃上帝保佑,没出什么问题。〃贝比道,〃你奶完孩子就叫我。〃贝比·萨格斯正要转身走开,突然瞥见床单上有块黑渍。她皱起眉头,看着正弯下身子给婴儿喂奶的儿媳妇。鲜血的玫瑰盛开在盖着塞丝肩膀的毯子上。贝比·萨格斯用手捂住嘴。新生儿吃完奶,睡着了………眼睛半睁,在梦里吧嗒着舌头………老太太一声不吭地往开遍鲜花的后背上涂油,又往新缝的裙子里垫了双层的布。
这还不是真的。还不是。可是当她的两个睡眼惺忪的儿子和那个〃都会爬了?〃的女儿被带进来时,是不是真的都无关紧要了。塞丝躺在床上,他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绕着她,尤其难得的是一个不缺。小女儿透明的口水滴在塞丝脸上,她开心地大笑着,笑得太响了,搞得那〃都会爬了?〃的小宝贝直眨巴眼睛。巴格勒和霍华德先是互激对方第一个去摸她的难看的脚丫,接着就一起玩起它们来。她不停地亲吻他们。她亲吻他们的脖梗子、脑袋顶和手掌心,当她又掀起他们的衬衫去亲吻那圆鼓鼓的小肚皮时,儿子们认为可以到此为止了。她停了下来,因为他们问道:〃爸爸来啦?〃
她没有哭。她说〃快了〃,而且笑着,这样他们就会以为她眼里的泪光仅仅是爱。过了好一会儿,塞丝让贝比·萨格斯把男孩们轰走,于是,她才能穿上婆婆在头天晚上缝起来的那条灰棉布裙子。最后,她躺下来,怀里摇着〃都会爬了?〃的女儿。她用右手的两个指头捏起左乳头,孩子张开了嘴。她和奶水一块儿到家了。
贝比·萨格斯一进来就笑她们,她对塞丝说,她的宝贝女儿多壮实,多机灵,都会爬了。然后她弯腰收拾起曾经是塞丝的衣服的那团烂布。
〃没什么值得留的东西。〃她说。
塞丝抬起眼睛。〃等等,〃她叫道,〃翻一翻,看内衣里还系没系着什么东西。〃
贝比·萨格斯用手指将煮过的衣裳一点点摸了一遍,碰到石子样的东西。她把它们递给塞丝。〃告别礼物?〃
〃结婚礼物。〃
〃要是有个新郎一道来就更好了。〃她盯着塞丝手里的东西,〃你觉得他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塞丝答道,〃说好了在那儿碰头的,可他不在。我只好逃出来。非逃不可。〃塞丝看了一会儿那吃奶孩子的睡眼,然后盯着贝比·萨格斯的脸。〃他会成功的。要是我能,黑尔当然也能。〃
〃好吧,戴上耳环吧。也许它们能照亮他的道路。〃她把宝石递给塞丝,同时确信她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得在耳朵上穿洞。〃
〃我来吧,〃贝比·萨格斯说,〃一会儿就好。〃
塞丝把耳环晃得叮叮作响,逗弄那个〃都会爬了?〃的女儿,让她一次次地去够它们。
在〃林间空地〃上,塞丝找到了从前贝比训众的那块石头,记起了阳光中蒸腾的树叶的气味、雷鸣般的脚步声,以及把荚果扯下七叶树枝的呐喊。在贝比·萨格斯的心灵的率领下,人们尽情发泄。
塞丝度过了二十八天………整整一轮月缺月圆………的非奴隶生活。从小女孩滴在她脸上的纯净透明的口水,到她的油腻的血,一共是二十八天,是痊愈、轻松和真心交谈的日子,是交朋会友的日子:她知道了四五十个其他黑人的名字,了解他们的看法、习惯,他们待过的地方、干过的事;体验他们的甘苦,聊以抚慰自己的创痛。一个人教了她字母表;另一个教她做针线。大家一起教她体会黎明时醒来并决定这一天干些什么的滋味。这样,她熬过了等待黑尔的时光。一点一点地,在124号和〃林间空地〃上,同大家在一起,她赢得了自我。解放自我是一回事;赢得那个解放了的自我的所有权却是另一回事。
此刻,她坐在贝比·萨格斯的石头上,丹芙和宠儿从树林里望着她。再不会有那一天了,她想,黑尔永远不会来敲门了。不知道的时候很苦;知道了更苦。
只要手指,她心中暗道。只要让我再次感觉到你的手指按住我的脖子后面,我就会全部放下,从这绝境中辟出一条路来。塞丝低下头,可以肯定………它们来了。如今更轻了,比鸟羽的抚摸更轻,但绝对是爱抚的手指。她得放松一点,让它们抚摸,轻而又轻地抚摸,几乎是孩子的动作,不是在揉,而是在用手指亲吻。不过她仍然感激她的努力;贝比·萨格斯遥远的爱可以同她所知的一切切肤之爱相媲美。不用说手上的动作,单是那试图满足她要求的愿望,就足以把她的灵魂升到一个地方,使她能够接着走下一步:请求一些澄清真相的话语;请求一些建议,告诉她怎样才能跟上一个贪恋消息的大脑。这个世界最乐于提供这种令人忍无可忍的消息了。
她知道保罗·D在给她的生活增加某种东西………某种她想信任又怕信任的东西。现在他又增加了更多的东西:令她心碎的新的画面和旧的记忆。将它们加进对黑尔一无所知的空白………这空白有时会染上一种理所当然的怨恨,也许是针对他的懦弱、愚蠢,也许是针对他的倒霉………这没有确切消息来充实的空白,现在充满了一种崭新的悲伤,谁又说得出还会有多少悲伤即将来临呢。多年以前………那时124号仍旧生气勃勃………曾经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女友、男友,来帮她分担悲伤。然后就一个也没有了,因为他们不愿意到一个小鬼魂肆虐的房子里来看她,而她也以受虐者强烈的骄傲回敬大家的不满。可是现在又有个人来分担了,而且他刚走进大门那天,鬼魂就被他赶跑了,至今仍无影无踪。这本是一种赐福,然而他取代了它的位置,又带来了另一种纠缠:黑尔涂满牛油和酸酪的脸,他自己勒着铁嚼子的嘴;天知道,愿意的话,他还会告诉她些什么。
抚摸着她后脖子的手指这时有力些了………手法更大胆了,好像贝比·萨格斯正在积聚力气。大拇指放在后颈上,其余的手指按着两边。重了一些,又重了一些,手指慢慢移向她的气管,一路划着小圆圈。塞丝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被扼杀。至少表面上如此。不管怎么说,贝比·萨格斯的手指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坐着的石头上向前摔去,抓扯着不存在的手。她正双脚乱踢,丹芙来到身边;接着宠儿也来了。
〃太太!太太!〃丹芙叫着。〃妈妈!〃她把妈妈翻过来,让她仰卧着。
手指松开了,塞丝大口大口地吞着空气,然后辨认出自己身旁女儿的脸和上面游移不定的宠儿的脸。
〃你没事吧?〃
〃有人要掐死我。〃塞丝说。
〃谁?〃
塞丝揉着脖子,挣扎着坐起来。〃贝比奶奶,我估计。我不过求她揉揉脖子,像她从前那样,起初她揉得好好的,可后来就揉疯了,我猜是。〃
〃她不可能对你那样,太太。贝比奶奶?不可能。〃
〃帮我起来。〃
〃看哪。〃宠儿指着塞丝的脖子。
〃是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塞丝问。
〃伤。〃丹芙道。
〃在我脖子上?〃
〃这儿,〃宠儿道,〃这儿,还有这儿。〃她伸手摸着那些斑点,发现它们的颜色比塞丝黑黑的脖子还黑;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那没用。〃丹芙说道,可是宠儿仍然探出身子,用两只手去抚摸塞丝湿乎乎的皮肤。她的皮肤摸起来像羚羊皮,看着像塔夫绸。
塞丝呻吟着。这姑娘的手指如此清凉,如此体贴。塞丝盘根错节、秘不示人、如履薄冰的一生稍稍退让了一些,柔和了一些;看样子,她在去狂欢节的路上从携手的影子中找到的一线幸福是可能的………只要她能对付保罗·D带给她的和保留给自己的那些消息。只要她能对付。而不是每见到一幅可恨的画面漂到她面前,就垮掉、倒下,或者哭泣。不是像贝比·萨格斯的朋友,那个以泪泡饭的戴软帽的年轻姑娘那样,表现出一种持久的疯狂。像菲莉丝大妈那样,瞪圆了眼睛睡觉。像杰克逊·梯尔那样,在床底下睡觉。她只想活下去,像她过去那样。独自和女儿待在闹鬼的房子里,所有该死的事情都由她来顶着。为什么这时候,保罗·D替代了那个鬼魂以后,她却垮了?害怕了?需要贝比了?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不是吗?她已经挺过来了,不是吗?小鬼魂统治124号的时候她还能忍受,能做事,能解决一切问题。如今,有了一点关于黑尔如何如何的线索,她反倒像一只寻找妈妈的兔子一样六神无主了。
宠儿的手指太美妙了。在它们的抚慰下,塞丝再次均匀地呼吸,痛苦平息了。塞丝来这里寻找的安宁悄悄潜入了她的内心。
我们肯定是个奇观,她想道,于是又闭上眼睛去看:三个女人,在〃林间空地〃中央,在圣贝比·萨格斯热爱的石头脚下。一个坐着,其余两个跪在她面前,她把脖子伸向其中一个人亲切的双手。
丹芙盯着另外两个人的脸。宠儿则看着自己拇指的动作,而且肯定爱着她眼前的这个人,因为她探出身去吻了塞丝下巴下面的柔软部分。
她们就那样持续了片刻,因为丹芙和塞丝都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去制止她,而不是去体味那两片嘴唇的形状,享受它们不停亲吻的感觉。然后,塞丝抓住宠儿的头发,迅速地眨着眼睛,让自己脱了身。她事后相信,肯定是由于那姑娘的气息与鲜奶一模一样,她才皱起眉头,生硬地说:〃别这样,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她看了看丹芙,发现恐慌即将演变成别的祸事,便马上站起身,打破了这个戏剧性的场面。
〃快起来!起来!〃塞丝把姑娘们轰起来。她们离开〃林间空地〃时和来的时候差不多一样:塞丝领头,姑娘们远远跟在后面。大家都像来时一样沉默,却有所不同了。塞丝很困惑,不是因为亲吻,而是因为在亲吻之前,当她舒舒服服地让宠儿用按摩驱散疼痛时,那惹人喜爱的手指,还有那先是抚慰她、然后又扼住她脖子的手指,曾让她记起了什么,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贝比·萨格斯并没有掐她,不像她开始以为的那样。丹芙说得对。远离了〃林间空地〃的妖术,走在斑斑驳驳的树影中,现在塞丝头脑清晰了………她记起了那些手指,她熟悉它们胜过熟悉自己的手指。它们曾经一部分一部分地擦洗她的身体,包裹她的阴部,梳理她的头发,往她的乳头上涂油,给她缝衣服,帮她洗净双脚,往她后背上抹油,还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来按摩她的后颈,尤其是在开头的日子里,那些时候,塞丝的精神在她记得和不记得的事情的重压下濒于崩溃:〃学校老师〃的侄子们玩弄她,而〃学校老师〃在一旁用她亲手制作的墨水记录下来;一个在田里直起身来的戴毡帽的女人①,她的脸庞于塞丝脑际翩然浮现。即便在世界上所有的手中间,她也能认出贝比·萨格斯的那双,就如同认出寻找天鹅绒的白人姑娘的那双好手一样。然而,十八年来,她生活的房子一直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触摸,而那按住她后颈的拇指又与这触摸一模一样。也许它就是到那里去了。在保罗·D把它打出124号以后,它也许就是在〃林间空地〃上重振旗鼓的。合情合理,她想。
当初为什么带上丹芙和宠儿,这事现在不再迷惑她了………看来是一时冲动,以及寻求保护的模糊愿望使然。姑娘们救了她,宠儿更是激动得像个两岁孩子。
就仿佛火焰熄灭或者敞开窗子放进清风时消散的一股微弱的燃烧气味,有关这个姑娘的抚摸同样与那小鬼魂酷似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那本来也不过是一次小小的不安………还没有强大到让她抛开现在从心中涌出的勃勃雄心:她要保罗·D。不管他说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她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他。她来到〃林间空地〃,不仅仅是为了纪念黑尔,也为了找个答案;现在她找到了。对,是信任和重新记忆,是他在炉子前面拥住她的时候她所相信的那种可能性。他的重量,他的棱角;他那真实的胡子;弓起的后背,训练有素的手。他那期待的眼睛和威风凛凛的人性力量。他那与她心心相印的灵魂。她的故事是可以忍受的,因为它同样也属于他………可以诉说,推敲,再诉说。彼此不知道的那些事情………谁都无法诉诸语言的事情………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他们打发他衔着铁嚼子去了什么地方;她那〃都会爬了?〃的宝贝儿的死亡多么完美。
她想回去了………越快越好。给无所事事的姑娘们安排点活儿干,充实一下她们胡思乱想的头脑。她匆匆穿过由于太阳偏移而凉下来的绿色长廊时,忽然觉得两个姑娘仿佛姊妹一般相像。她们那令人惊奇的顺从和绝对可靠,在她脑海倏然闪过。塞丝理解丹芙。孤独使得她干什么都遮遮掩掩的………我行我素。成年累月的闹鬼以难以置信的方式使她变得迟钝,也以难以置信的方式使她变得敏锐。结果就出了这么一个塞丝誓死保护的、胆小而又固执的女儿。另一个,宠儿,她了解得少一些,或者说根本不了解………只知道她为了塞丝什么都肯干,还有,丹芙和她喜欢彼此做伴。现在她想,她知道个中原委了。她们以和谐的方式挥霍和攫取着她们自己的感情。一个愿意给予,另一个则乐于获取。她们先是守在环绕着〃林间空地〃的树林中间,然后在塞丝被扼住时带着尖叫和亲吻冲进来………反正她就是这样向自己解释的,因为她既没发现两个姑娘之间有竞争,也没发现一个在主宰另一个。她一心想的只是她要给保罗·D准备的晚饭………很难办,也非办不可………她要去和一个温柔的男人一道开创她的更新、更强大的生活。做些四面烤焦的小土豆崽儿,多撒上点胡椒粉;桂皮炖豆角;糖醋凉拌黄瓜。要么把刚掰下来的玉米跟葱一起用黄油炸。甚至,再做个暄软的面包。
还没走进厨房,她就开始盘算里面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自己设计的食谱,没有马上看见白楼梯下摆着的一只木澡盆和里面坐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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