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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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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人,〃她说,〃他们套过嚼子后看上去总是那么疯狂。谁知道他们因为什么给他们上嚼子,反正那一套根本行不通,因为它套上的是一种从前没有过的疯狂。我看你的时候,却看不见那个。你的眼睛里哪儿都没有那样的疯狂。〃 

〃有把它放进去的法子,就有拿出来的法子。两个办法我都知道,我还没想好哪种更糟呢。〃他在她身旁坐下。塞丝打量着他。在昏暗的日光里,他瘦骨嶙峋的古铜色面孔让她的心趋于平静。 

〃想跟我讲讲吗?〃她问他。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讲过。跟谁都没讲过。有时候唱唱,可我从来没跟谁讲过。〃   

〃说吧。我听得了。〃   

〃也许吧。也许你听得了。我只是不敢肯定我能说出来。我的意思是,能说得准确,因为并不是嚼子的问题………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什么呢?〃塞丝问道。   

〃公鸡,〃他说,〃路过公鸡时,我看见它们那样看着我。〃   

塞丝笑了。〃在那棵松树上?〃   

〃对。〃保罗·D同她一起笑了,〃上边肯定落了有五只公鸡,还有起码五十只母鸡。〃   

〃〃先生〃也在?〃   

〃一开始还没看到。可是我走了不到二十步就瞧见它了。它从栅栏上走下来,坐在木盆上。〃   

〃它喜欢那个木盆。〃塞丝说着,心中暗想:不好,现在停不下来了。   

〃可不是吗?像个宝座似的。知道么,是我把它从鸡蛋壳里提溜出来的。要不是我,它早憋死了。那一只老母鸡走开时,身后跟了一大群刚孵出的小鸡崽。就剩下这一个鸡蛋了。好像是个空壳,可后来我看见它在动弹,就把它敲开了,出来的就是〃先生〃,脚有点瘸,一身的毛病。我眼看着那个狗崽子长大,在院子里横行霸道。〃 

〃它总是那么可恨。〃塞丝道。   

〃对,它倒是挺可恨的。又好斗又凶恶。曲曲弯弯的脚尽瞎扑腾。冠子有我巴掌那么大,通红通红的。它就坐在木盆上看着我。我敢发誓,它在微笑。本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看见的黑尔。我根本就没想起来那个马嚼子。只有黑尔,还有在他之前的西克索,可是当我看见〃先生〃的时候,我知道了,那里面也有我。不光是他们,也有我。一个疯了,一个卖了,一个失踪了,一个烧死了,还有我,舌头舔着铁嚼子,两手反绑在背后。也有我,最后一个〃甜蜜之家〃的男人。 

〃〃先生〃,它看起来那样……自由。比我强。比我更壮实,更厉害。那个狗崽子,当初自己连壳儿都挣不开,可它仍然是个国王,而我……〃保罗·D停住了,用左手扼住右手。他就那样久久地攥着,直到它和世界都平息下来,让他讲下去。 

〃〃先生〃还可以是、一直是它自己。可我就不许是我自己。就算你拿它做了菜,你也是在炖一只叫〃先生〃的公鸡。可是我再也不能是保罗·D了,活着死了都一样。〃学校老师〃把我改变了。我成了另外一样东西,不如一只太阳地里坐在木盆上的小鸡崽。〃 

塞丝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摩挲着。   

保罗·D才刚刚开始,他告诉她的只不过是个开头,可她把手指放上他的膝盖,柔软而抚慰,让他就此打住。也好。也好。再多说可能会把他们两个都推上绝境,再也回不来。他将把其余的留在它们原该待的地方:在他胸口埋藏的烟草罐里;那胸口,曾经有一颗鲜红的心跳动。罐子的盖子已经锈死了。现在他不会在这个甜蜜而坚强的女人面前把它撬开,如果让她闻见里面的东西,他会无地自容的。而知道他的胸膛里并没有一颗像〃先生〃的鸡冠一样鲜红的心在跳荡,也会使她受到伤害。 

塞丝紧按劳动布和他膝盖嶙峋的曲线,摩挲着,摩挲着。她希望这会像平息自己一样平息他。就像在昏暗的餐馆厨房里揉面团。在厨子到来之前,站在不比一条长凳的长更宽的地方,在牛奶罐的左后侧,揉着面团。揉着,揉着面团。像那样开始一天的击退过去的严肃工作,再好不过了。 

楼上,宠儿在跳舞。轻轻的两步,两步,再跳一步,滑步,滑步,高视阔步。   

丹芙坐在床上,笑着提供音乐伴奏。   

她从来没见过宠儿这样快活。宠儿的嘴平时总是撅着,只是吃起糖来或者丹芙告诉她件什么事时才高兴地咧开。在聆听妈妈讲述过去的日子时,丹芙也曾经感受到宠儿通身发出的心满意足的温暖气息。但从未见过她快活。仅仅十分钟之前,宠儿还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上,眼球突出,掐住自己的喉咙扭来扭去。现在,在丹芙床上躺了没几秒钟,她已经起来跳舞了。 

〃你在哪儿学的跳舞?〃丹芙问她。   

〃在哪儿都没学过。瞧我这一招儿。〃宠儿把拳头放在屁股上,开始光着脚蹦跶。丹芙大笑起来。   

〃该你了。来吧,〃宠儿道,〃你最好也来吧。〃她的黑裙子左右摇摆。   

丹芙从床上站起来,觉得浑身变得冰冷。她知道自己有宠儿两个大,可她竟然飘了起来,好像一片雪花一样冰凉而轻盈。   

宠儿一只手拉起丹芙的手,另一只放上丹芙的肩头。于是她们跳起舞来。在小屋里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不知是因为眩晕,还是因为一下子感到轻盈和冰冷,丹芙纵声大笑起来。这富于感染力的笑声也感染了宠儿。她们两个像小猫一样快活,悠来荡去,悠来荡去,直到疲惫不堪地坐倒在地。宠儿把头靠在床沿上,上气不接下气;这时丹芙看见了那个东西①的一端。宠儿解衣就寝的时候她总能看见它的全部。她直盯着它,悄声问:〃你干吗管自己叫宠儿?〃 

宠儿合上眼睛。〃在黑暗中我的名字就叫宠儿。〃   

丹芙凑近一些。〃那边什么样儿,你过去待的地方?能告诉我吗?〃   

〃漆黑,〃宠儿说,〃在那里我很小。就像这个样子。〃她把头从床沿上抬起来,侧身躺下,蜷成一团。   

丹芙用手指遮住嘴唇。〃你在那儿冷吗?〃   

宠儿蜷得更紧,摇摇头。〃滚热。下边那儿没法呼吸,也没地方待。〃   

〃你看见什么人了吗?〃   

〃成堆成堆的。那儿有好多人,有些是死人。〃   

〃你看见耶稣了吗?还有贝比·萨格斯?〃   

〃我不知道,我没听说过这些名字。〃她坐了起来。   

〃告诉我,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等啊等,然后就上了桥。我在那里待了一晚上,一白天,一晚上,一白天。好长时间。〃   

〃这么长时间你一直在桥上?〃   

〃不是。那是后来。我出来以后的事。〃   

〃你回来干啥?〃   

宠儿莞尔一笑。〃看她的脸。〃   

〃太太的?塞丝?〃   

〃对,塞丝。〃   

丹芙觉得有点受伤害、受轻视,因为她不是宠儿回来的主要原因。〃你不记得我们一起在小溪边玩了?〃         

〃我在桥上,〃宠儿说,〃你看见我在桥上了?〃   

〃不,在小溪边上。后边树林里的小溪。〃   

〃哦,我在水里。我就是在下面看见了她的钻石。我都能摸着它们。〃   

〃那你怎么没摸?〃   

〃她把我丢在后面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宠儿说道。她抬眼去看丹芙的眼睛,也许皱了皱眉头。也许没皱。可能是她前额上细细的抓痕让情形看来如此。   

丹芙咽了口唾沫。〃别,〃她说,〃别。你不会离开我们,是吗?〃   

〃不会。永远不会。这就是我待的地方。〃   

突然,架着腿坐着的丹芙一下子探过身去,抓住宠儿的手腕。〃别跟她说。别让太太知道你是谁。求求你,听见了吗?〃   

〃别跟我说该怎么做。永远永远也别跟我说该怎么做。〃   

〃可我站在你一边呀,宠儿。〃   

〃她才是呢。她才是我需要的。你可以走开,可我绝对不能没有她。〃她的眼睛拼命大睁着,仿佛整个夜空一样漆黑。   

〃我没怎么着你呀。我从没伤害过你。我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丹芙说。   

〃我也没有。我也没有。〃   

〃你要干什么呢?〃   

〃留在这儿。我属于这儿。〃   

〃我也属于这儿。〃   

〃那就待着吧,可是永远别跟我说该怎么做。永远别这样。〃   

〃我们刚才在跳舞。就一分钟以前,我们还在一起跳舞呢。咱们再跳一会儿吧。〃   

〃我不想跳了。〃宠儿起身到床上躺下。她们的沉默像慌乱的小鸟在墙上乱撞。终于,在这个无法承受的丧失带来的威胁面前,丹芙稳住了呼吸。   

〃给我讲讲,〃宠儿说道,〃给我讲讲塞丝在船上怎么生的你。〃   

〃她从来没有从头到尾给我讲过。〃丹芙说。   

〃给我讲吧。〃   

丹芙爬上床,把胳膊叠放在围裙下面。自从狂欢节过后宠儿坐在他们的树桩上那一天起,她一次也没去过那间树屋,而且直到这个绝望的时刻才想起来,她已冷落它这么久了。那儿没有什么这个姐姐姑娘不能大量地提供:狂跳的心,梦幻,交往,危险,美。她咽了两口唾沫,准备讲故事,准备用她有生以来听到的所有线索织成一张网,去抓住宠儿。 

〃她说,她有双好手。她说,那个白人姑娘胳膊精细,却有双好手。她说,她一下子就发现了。她说,头发足够五个脑袋用的,还有双好手。我猜想,是那双好手让她觉得她能成功:把我们俩都弄过河。是那张嘴,让她一直不觉得害怕。她说,你根本搞不清白人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他们会拉什么屎。说一套,做一套。可有的时候,你能从嘴角上看出来。她说,这个姑娘说起话来像下暴雨,可是她嘴周围没有残忍。她把太太带到那间披屋,还帮她揉脚,就是一个例子。太太相信她不会把自己交出去。交出一个逃跑的黑奴你会得到一笔赏金的。她敢肯定这个姑娘最需要的就是钱,尤其是,她说来说去全是去弄天鹅绒之类的。〃 

〃天鹅绒是什么?〃   

〃是一种布料,又密又软。〃   

〃说下去。〃   

〃不管怎么说,她把太太的脚给揉活了;她说她哭了,太疼了。可是那让她觉得她能挨到贝比·萨格斯奶奶那儿,而且……〃   

〃那是谁?〃   

〃我刚才说了。我奶奶。〃   

〃是塞丝的妈妈么?〃   

〃不是。我爸爸的妈妈。〃   

〃说下去。〃   

〃其他人都在那儿。有我的两个哥哥,还有……那个小女婴。她先把他们送了出去,让他们在贝比·萨格斯那儿等她。所以她为了赶到那里什么苦都得吃。这个爱弥姑娘帮了大忙。〃 

丹芙停下来,叹了口气。这是故事里她最爱的部分。马上就要说到这段了。她之所以爱这段,是因为它讲的全是她自己;可她又恨这段,因为这让她觉得好像有一笔债欠下了,而还债的是她,丹芙。然而她究竟欠的是谁的债,又拿什么来偿还,她不懂。此刻,注视着宠儿警觉而饥渴的脸,看她怎样捕捉每一个词、打听东西的颜色和大小,注意到她明白无误的了解真相的渴望,丹芙不仅听见,也开始看见自己正在讲述的一切:这个十九岁的黑奴姑娘………比自己大一岁………正穿过幽暗的树林去找远方的孩子们。她累了,可能有点害怕,甚至还可能迷了路。问题的关键是,她孤身一人,而且腹中还怀着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婴儿。她身后也许有狗,也许有枪;当然,肯定有生了青苔的牙齿。在夜里她倒不那么害怕,因为夜色就是她的肤色,可是到了白天,每一个动静都可能是一声枪响,或者一个追捕者悄悄接近的脚步声。 

此刻丹芙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借助宠儿。感受到她妈妈当时的真实感受。看到当时的真实景象。而且好点子出得越多,提供的细节越多,宠儿就越爱听。于是她通过向妈妈、奶奶给她讲的故事注入血液………和心跳,预先设想出问题和答案。当她们两个一起躺下的时候,独角戏实际上变成了二重唱,由丹芙来满足宠儿的嗜好,表现得好像一个情人,他的乐趣就是过分娇惯他的心上人。带着两块橘黄色补丁的深色被子也和她们在一起,因为宠儿睡觉的时候执意要它在身边。它闻着像草,摸起来像手………忙碌的女人从不消停的手:干燥,温暖,多刺。丹芙说着,宠儿听着,两个人尽最大的努力去重现事情的真相,而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塞丝知道,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有心思去琢磨,事后又有空将它勾勒出来:爱弥的音质,她那燃烧的木头似的呼吸。丘陵地带那多变的天气………凉爽的夜晚,酷热的白天,骤降的雾。她和这个白人姑娘一道,是那样毫无顾忌………因绝望而生,又受到爱弥那亡命徒一般的目光和善良的嘴纵容的毫无顾忌。 

〃你这样在山坡上走来走去,是找不着事儿干的,小姐。〃   

〃嚯,这是谁呀,这么大口气。我在这儿可比你有事儿干。他们抓住你就会割下你的脑袋。没人追我,可我知道有人在追你。〃爱弥把手指按进那女奴的脚心,〃孩子是谁的?〃 

塞丝没有回答。   

〃你自己都不知道。来看看哪,耶稣。〃爱弥叹了口气,摇摇头,〃疼吗?〃   

〃有点儿。〃   

〃好极了。越疼越好。知道么,不疼就好不了。你扭什么?〃   

塞丝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躺了这么久,两片肩胛骨都打起架来了。脚里的火和背上的火弄得她大汗淋漓。   

〃我后背疼。〃她说。   

〃后背?姑娘,你真是一团糟。翻过来让我瞧瞧。〃   

塞丝费了好大劲,胃里一阵翻腾,才向右翻过身去。爱弥把她裙子的背面解开,刚一看见后背便失声道:〃来看哪,耶稣。〃塞丝猜想伤势一定糟透了,因为爱弥喊完〃耶稣〃以后好半天都没吱声。在爱弥怔怔地发呆的沉默中,塞丝感觉到那双好手的指头在轻轻地触摸她的后背。她听得见那个白人姑娘的呼吸,可那姑娘还是没有开口。塞丝不能动弹。她既不能趴着也不能仰着,如果侧卧,就会压到她那双要命的脚。爱弥终于用梦游一般的声音说话了。 

〃是棵树,露。一棵苦樱桃树。看哪,这是树干………通红通红的,朝外翻开,尽是汁儿。从这儿分杈。你有好多好多的树枝。好像还有树叶,还有这些,要不是花才怪呢。小小的樱桃花,真白。你背上有一整棵树。正开花呢。我纳闷上帝是怎么想的。我也挨过鞭子,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样子。巴迪先生的手也特别黑。你瞪他一眼就会挨鞭子。肯定会。我有一回瞪了他,他就大叫大嚷,还朝我扔火钳子。我猜大概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塞丝呻吟起来。爱弥暂时中断了想入非非,把塞丝的两只脚挪到铺满树叶的石头上,不让脚踝太吃劲。   

〃这样好一点吗?主啊,这么个死法。知道吗,你会死在这儿的。逃不掉了。感谢上帝吧,我打这儿路过了,所以你不用死在杂草丛里了。蛇路过会咬你。熊会吃了你。也许你该留在原来的地方,露。我从你的后背看出来你为什么不留在那儿,哈哈。甭管那棵树是谁种的,他都比巴迪先生狠上一百倍。幸亏我不是你。看来,我只能去给你弄点蜘蛛网来。这屋里的还不够。我得上外面找找去。用青苔也行,只怕里头会有虫子什么的。也许我该掰开那些花,把脓挤出去,你觉得呢?真纳闷上帝当时是怎么想的。你肯定干了什么。现在哪儿也别逃了。〃 

塞丝听得见她在树丛里哼着歌儿找蜘蛛网。她用心聆听着哼唱声,因为爱弥一出去那婴儿就开始踢腾。问得好,她心想。上帝当时是怎么想的?爱弥让塞丝背上的裙衣敞着,一阵轻风拂过,痛楚减轻了一层。这点解脱让她感觉到了相对轻微一些的舌头上的疼痛。爱弥抓着两大把蜘蛛网回来了。她弄掉粘上的小虫子,把蜘蛛网敷在塞丝的背上,说这就像装饰圣诞树一样。 

〃我们那儿有一个黑鬼老太太,她啥都不懂。给巴迪太太做针线………织得一手好花边,可是几乎不能连着说出两个词儿来。她啥都不懂,跟你似的。你一点儿事也不省。死了就拉倒了,就是那样。我可不是。我要去波士顿给自己弄点天鹅绒。胭脂色的。你连听都没听说过,对吧?你以后也不可能见到了。我敢打赌你甚至再也不会在阳光底下睡觉了。我就睡过两回。平时我是在掌灯之前喂牲口,天黑以后好长时间才睡觉。可有一次我在大车上躺下就睡着了。在太阳底下睡觉是天底下最美的事了。我睡了两回。第一回我还小呐。根本没人打扰我。第二回,躺在大车上,我又睡着了,真倒霉,小鸡崽要不丢才怪呢。巴迪先生抽了我的屁股。肯塔基不是个人待的地方。波士顿才是人待的地方呢。我妈妈被送给巴迪先生之前就住在那儿。乔·南森说巴迪先生是我爹,可我不信,你呢?〃 

塞丝告诉她,她不相信巴迪先生是她爹。   

〃你认得你爹,对吧?〃   

〃不认得。〃塞丝答道。   

〃我也不认得。我只知道不是他。〃干完了修补工作后,她站起身来,开始在这间披屋里转来转去。在阳光里,她的头发闪亮,迟缓的眼睛变得迷离;她唱道:   

忙碌的一天过去了,   

我的疲倦的小宝宝,   

摇篮里面摇啊摇;   

晚风轻轻吹,   

幽谷里的小蟋蟀,   

一刻不停吵又吵。   

青青草地成仙境,   

仙女绕着仙后把舞跳。   

天边茫茫迷雾里,   

扣子眼睛太太就来到。   

忽然,她停止晃悠,坐下来,细胳膊搂住膝盖,那么好的好手抱着双肘。她慢吞吞的目光定在脚丫里的泥巴上。〃那是我妈妈的歌儿。她教给我的。〃   

走过粪堆、迷雾和暮色,   

我们家安静又美好,   

甜甜蜜蜜轻声唱,   

把那摇篮摇啊摇。   

钟声嘀嘀嗒,   

宣布一天过去了,   

月光洒满地,   

满地玩具都睡着。   

睡吧疲倦的小宝宝,   

扣子眼睛太太就来到。   

把她双手安顿好,   

我的疲倦的小宝宝,   

小手张开白胖胖,   

好像发网头上罩。   

宝宝惹人爱,   

一头缎带小鬈毛。   

轻轻合上黑眼睛,   

两颗明珠要关牢。   

动作轻柔赛羽毛,   

扣子眼睛太太就来到。   

爱弥唱完歌,安静地坐着,又重复了最后一句才站起来,然后离开披屋,走出几步,靠在一棵小白杨上。她回来的时候,太阳已落入下面的山谷,而她们两个高高在上,沐浴着肯塔基的蓝色光芒。 

〃你还没死吧,露?露?〃   

〃还没呢。〃   

〃跟你打个赌。你要是挺过这一夜,你就能挺过去了。〃爱弥重新把树叶放得舒服些,又跪下来按摩塞丝的脚,〃再好好揉揉它们。〃塞丝倒吸了一口凉气。爱弥说道:〃闭嘴。你给我闭上你的嘴。〃 

塞丝小心着舌头,咬住嘴唇,让那双好手跟着〃小蜜蜂,轻轻唱,小蜜蜂,低声唱〃的调子继续工作。工作结束后,爱弥到披屋的另一边坐下,一边歪着头编辫子,一边说:〃可别给我死在夜里,听见没有?我可不想看见你这张又丑又黑的脸勾我的魂儿。你如果真的要死了,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死,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塞丝道,〃我会尽力而为的,小姐。〃   

塞丝没指望能再睁眼看到这个世界,所以当她感觉到有脚指头踢着她的屁股时,她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从她以为是死亡的沉睡中醒过来。她坐起来,身体僵硬,打着哆嗦;爱弥正在查看她黏糊糊的后背。 

〃看起来糟透了,〃爱弥说,〃不过你挺过来了。来瞧瞧吧,耶稣,露挺过来了。那是因为我。我多会治病啊。你觉得能走吗?〃   

〃怎么着我也得去放点水。〃   

〃咱们来瞧瞧你的脚走路吧。〃   

并不太好,却已经可能了,于是塞丝一瘸一拐地走起来,先是扶着爱弥,然后是拄着一棵小树。   

〃是我干的。我治病挺在行,是不是?〃         

〃是的,〃塞丝说,〃你真棒。〃   

〃我们得下山了。走吧。我把你带到山下的河边。那就跟你对路了。我嘛,我得到派克去。那里直通波士顿。你这满身都是些什么呀?〃   

〃奶水。〃   

〃你真是一塌糊涂。〃   

塞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摸了摸。孩子死了。她没死在夜里,可孩子死了。如果真是那样,现在就更不能停下来了。就是游过去,她也得把奶水带给她的小女儿。   

〃你不饿吗?〃爱弥问她。   

〃我只想赶路,小姐。〃   

〃哇。慢点。想穿鞋吗?〃   

〃你说什么?〃   

〃我想想办法。〃爱弥说着,然后就想出了个主意。她从塞丝的披肩上撕下两片,包上树叶,绑在她的脚上,同时一直说个不停。   

〃你多大了,露?我都流了四年血了,可还没怀上谁的孩子。你根本看不见我淌奶水,因为……〃   

〃我知道,〃塞丝说,〃你要去波士顿。〃   

正午时分她们看见了那条河;然后她们走得更近,听见了奔流的水声。到傍晚她们就能喝上它的水了,如果愿意的话。四颗星星在空中闪现;这时候她们发现没有一条船能把塞丝运走,也没有一个摆渡的愿意搭载一个逃犯………没有比那更要命的了………可是有一整条船可以偷。这条船有一支桨、许多窟窿,以及两个鸟巢。 

〃你可以走了,露。耶稣瞧着你呢。〃   

塞丝正望着一段幽暗的河水,那朝着数百英里外的密西西比河奔涌而去的河水,注定要被一条逆流而上的废弃小船的船桨划开了。小船在她看来像个家,那婴儿(根本没死)也一定这么想。一走近这条河,塞丝自己的羊水就涌出来与河水汇聚。先是挣裂,然后是多余的生产的信号,让她弓起了腰。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爱弥问道,〃你还有脑子没有?赶紧停下来。我说快停下来,露。你是这世界上最蠢的东西。露!露!〃   

塞丝想不出什么地方好去,只想上船。她等待着阵痛后甜蜜的悸动。再次用膝盖爬行,她爬上了小船。船在她身下晃动,她刚把裹着树叶口袋的脚放到长凳上,就被另一阵撕裂的疼痛逼得喘不过气来。在夏日的四颗星星下面,她气喘吁吁地大叉开双腿,因为脑袋钻了出来;爱弥赶紧向她报告,好像她自己不知道似的………好像撕裂就是折断核桃树干,就是闪电将皮革的天空一撕两半。 

婴儿卡住了。它脸朝上,让妈妈的血淹没了。爱弥停止祈求耶稣,开始诅咒耶稣他爹。   

〃使劲!〃爱弥尖叫道。   

〃拽呀。〃塞丝低声说。   

那双有力的手第四次发挥威力了,但不是立竿见影,因为河水从所有窟窿里钻进来,漫过了塞丝的屁股。塞丝的一只手伸到背后,一把抓住船缆,同时爱弥轻轻地钳住了脑袋。当河床里露出一只小脚,踢着船底和塞丝的屁股时,塞丝知道完事了,就允许自己昏迷了一会儿。醒过来后,她没听见哭声,只听见爱弥在〃咕咕〃地逗弄那孩子。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她们两个都觉得,她们已失去了她。塞丝突然弓起身子,胎盘胎膜一齐流出体外。然后婴儿哭了起来。塞丝望着她。挂在她肚子上的脐带有二十英寸长;那小家伙在凉爽的夜风中颤抖着。爱弥用裙子包住她。湿漉漉、黏糊糊的两个女人艰难地爬上岸,去看看上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蓝羊齿的孢子在河岸的凹地里生长,它们漂向河水的银蓝色行列是很难见到的,除非你就在凹地里,或是离得很近,当夕阳西下、光线渐疏时恰好躺在河岸的边缘。它们往往被误认作小飞虫………然而它们是正在沉睡的整整一代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种子。而片刻之间人们又很容易相信,每粒种子都拥有一个未来………都会成为孢子中所孕育的一切:像预期的那样安享天年。这确信的一刻不过持续了片刻;也许,倒比孢子本身更为长久。 

在一个夏夜微凉的河岸上,两个女人在银蓝色的光芒下挣扎着。她们根本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重逢的机会,而且在那个时刻也毫不在意。可是,在一个夏夜,在蓝羊齿中间,她们一道把一件事情做得很恰当、很好。如果有个过路的纠察看到这样两个被遗弃的人,两个无法无天的亡命徒………一个奴隶和一个散发跣足的白女人………用她们穿的破衣裳包着一个刚刚出生十分钟的婴儿,他肯定会哧哧窃笑。可是既没有纠察,也没有牧师。河水在她们身下吮吸、吞噬着自己。她们工作的时候没有任何干扰。于是她们把事情做得很恰当、很好。

曙光来临,爱弥说她得走了;她不能大白天在人来人往的河边跟一个逃犯一起让人一把抓住。她在河里洗净了手和脸,然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系在塞丝胸前襁褓中的婴儿。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谁。你会对她讲吗?是谁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她扬起下巴,把目光转向太阳曾经驻足的地方,〃你最好告诉她。你听见了吗?就说是爱弥·丹芙小姐。波士顿人。〃 

塞丝感觉到自己正在睡去,而且知道这一次会睡得很沉。在梦的边缘,在坠落之前,她想:这名字好听。丹芙。真好听。     

是全部放下的时候了。在保罗·D到来并坐在她门廊的台阶上之前,一直是起居室里的喃喃低语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帮她忍受那个向她大施惩罚的鬼;为她重新擦亮霍华德和巴格勒儿时的脸庞,保持它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完整,因为在梦里她只见到它们在树木中间支离破碎的样子;并且确保她的丈夫虽然形象模糊却仍旧存在………在某个地方。现在,黑尔的脸在榨牛油机和搅乳机之间越胀越大,越胀越大,挤满了她的眼睛,让她头痛欲裂。她渴望贝比·萨格斯还能用手指来捏着她的后颈,一边重塑它,一边说:〃放下吧,塞丝。剑和盾。放下吧。放下吧。两样都放下吧。放在河边吧。剑和盾。别再研究战争了。把这一切污七八糟的东西都放下吧。剑和盾。〃在那紧压的手指和平静的教诲下,她会的。所有抵御苦难、悔恨、苦恼和伤痛的沉重的刀子,她将它们一把一把地放在岸上,清澈的河水在下面奔涌。 

整整九年没有贝比·萨格斯的手指和声音,这太过分了。而且,仅仅在起居室里低语也太不够了。一张脸上涂满了牛油,上帝创造的那个男人可丝毫不比她的非分之求更甜蜜:一道筑起的拱门,或者一件缝好的礼袍。某种固有的仪式。塞丝决定到〃林间空地〃去,那里,贝比·萨格斯曾在阳光中舞蹈。 

在124号和它里面的每个人一起关闭、掩藏和隔绝之前,在它成为鬼魂的玩物和愤怒的家园之前,它曾是一所生机勃勃、热闹非凡的房子,圣贝比·萨格斯在那里爱、告诫、供养、惩罚和安慰他人。那里,不是一只、而是两只锅在炉火上咝咝作响;那里,灯火彻夜通明。陌生人在那里歇脚的时候,孩子们试着他们的鞋子。口信留在那里,因为等待口信的人不久就会到那里过访。谈话声很低而且点到即止………因为圣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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