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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囚徒[二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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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守似乎有些不服气:“否则您只会说我没用。”
“你以为让我看见这个场景我就不会说你没用了吗?”
阿翁加快速度清理蜘蛛网,只想快点离开,眼睛的余光认出这个看守正是之前想把她的眼睛摁下去的那位,看来看守长这阵子没少找他的麻烦。当然,不是因为阿翁,而是因为看守居然想违反看守长定下的规矩。
温舍离开办公桌,俯身看了看女人手腕上的绳痕:“你把她吊起来打的?”
看守回答:“是的,长官。”
温舍静了一下。阿翁隐约觉得他的语气突然不像之前一样波澜不惊宛若寻常谈话了,她背对着温舍擦着玻璃,恍惚间竟觉得背后说话的人是沃克。很疲惫,很烦躁,有些让人难过。但是沃克不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现在倒过来吊,就在这儿。”
女人被看守倒吊起来时一声不吭,死死地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不断微微开闭,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默念亲人的名字。
她似乎刚被抓进来就被带进审讯室拷打了,身上穿的是也蓝色条纹的衣服,但是头发还没有剃掉,长长的垂到地面上。
“你的两个儿子藏在那里?”温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杆很长的枪。
女人不知听没听见,一副已经虚脱的模样。温舍走了过来。“女士,”这称呼有些讽刺意味,“我希望你想想明白,我的下属没问出来,我骂他没用,现在如果我也没问出来那可是很没面子的事。”他弯下腰去,视线与女人的脸几乎相平,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我明确地告诉你,你最后是会告诉我答案的,你不如少让自己受点苦,这样你的儿子们来到集中营后才有可能还能见到妈妈。”
女人依旧无声。阿翁有理由相信这个女人即便是想说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最后一声忠告,将来你的儿子们进了任何一个集中营,都不会比在我这里生活得好。”
片刻后,温舍叹了口气:“好吧。”
温舍不像是会拷问人的人,阿翁怀着一线希望认为他只是吓吓这女人——如果她之前的疑惑都有道理的话,应该会是这样。
但是温舍突然握住枪口部分,把枪身猛地击在了女人的脚踝上,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很显然没有留余力。
阿翁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咔”的一声,她本以为枪身折了,但是枪身并没有丝毫损毁,于是阿翁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女人的脚踝骨裂了!
原本被声称“已经连叫也叫不出声音了”的女人突然再次大叫起来。
从要求看守把女人倒吊起来开始,他就是这样打算的!明明浑身的力量都由脚腕承受,却故意打断脚腕的骨头;感受到疼一定会挣扎,但这是货真价实的越挣扎越痛!更要命的是,人不会死,除非体力耗尽直到虚脱!
连旁边的看守都愣住了,温舍后退一步,似乎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幕。阿翁一时没有拿住鸡毛掸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但由于女人的叫喊声太大,似乎没人注意到她。
几秒后,温舍一只手抓住女人一条腿的小腿,把整个人向上提了提以减轻她的痛苦。果然,叫声小了不少。
“你的两个儿子藏到哪里去了?”温舍问她。这时的他语气里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感□□彩了。
女人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重新涌出新的泪水:“求求您了,长官,他们还这么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这没有道理……求求您怜悯他们……”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看守长先生残忍地说,“那要我松开手吗?”
一切静止几秒后,女人已经一心求死了:“没有会出卖自己孩子的母亲!没有!”女人激烈地骂着:“你们以为自己是守护祖国的天使吗?你这畜生!杀人犯!希特勒的走狗!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人,德国已经完蛋了!我绝对不会把孩子交给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温舍居然没有立刻放手,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喃喃道:“德国会复兴,会强大起来,不管这过程中发生过什么,甚至不管谁领导,结局都不会改变。”
他放开手,女人再次惨叫出声,但是温舍这次松手已经不是为了拷问了,他要腾出一只手来拉开枪支的保险:“嘴硬的女人。看来不存在能问出来的人了,对吗?”
看守也不敢有丝毫不敬了:“是的……长官……”
“问出我要的答案,不然死的就是你。”温舍突然把枪口移向阿翁。
这次是真的心血来潮了。其实当时温舍对阿翁这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不记得自己曾救下她的眼睛,不记得早上她趴在窗口窥视,当然在笛林准将府邸他是根本没看见她。从被女人们疯狂追求开始他就觉得女人是一种很可悲很蠢的生物,更别说是一个流着犹太血液的小女孩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兴趣,也留不下任何印象。
只不过那天在充斥着霉腐味的集中营里,他久违地嗅到了一种特殊的香气。温舍莫名的觉得心情不错,连日的睡眠缺乏让他最近都没有什么精神,除了那一天。所以他居然和一个“初次见面”的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开了个吓唬人的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下地狱
“问出我要的答案,不然死的就是你。”他的语气可不像是开玩笑。
女人还在惨叫。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阿翁感觉有汗划过脸颊。
或许亚斯才是对的,这种人的想法,根本无从捉摸。阿翁彻底对这个人不抱幻想了,再也不会去想他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那样做了。他不配、不值得她去分析,他不过是个肤浅得可怜的人,帮助也好,暴行也罢,或许不过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犹太人的上帝;赏人一命,夺人一命,各类规矩,在他那里不过是必须遵守的游戏准则!
而她竟曾经以为他有什么众人不知的深度!是她走得太深,以至于看不见肤浅的东西了。
女人的惨叫不曾停止,击痛人的耳膜。要有多么变态的人格,才会动用这种刑罚呢?
别怪我,女士,我也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温舍本来就是随性一说,正想把枪移开,却见这个女孩轻轻把鸡毛掸子放下了。那动作几乎算得上是从容,侧脸的表情也不再充满恐惧,甚至还有几分无意间流露的嘲讽——不知道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才会有这种表情呢。但是只有那一瞬间而已,很快她就又微微发起抖来。
那其实是因为阿翁猛然想起自己将干的事有多残酷了。
阿翁尽量镇定地开口:“那就请长官先把她放下来吧。”
温舍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偏了偏头,示意看守照做。
女人很快被解下,扔在地上,无力地微声□□着。阿翁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走过去,慢慢坐下来,轻轻把女人的脑袋扶到自己怀里,尽量让她躺成舒服的姿势。然后她把女人的手拉到自己手上,另一只手切在了她的脉搏上。
温舍看着她的动作,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睛。
“没有关系,没有人会打你了,我保证,”阿翁轻声说,“我们只是闲聊天,好吗?”阿翁从小就经常和病人打交道,有时外地来病人一住就是好多天,她担任的角色就类似于护士,所以温和的语气难不倒她,尽管平时她不这么说话。
女人在阿翁怀里,脉象依然紧张。阿翁看了看女人干裂的嘴唇,又抬头看向两个站着看表演似的人:“来杯水好吗?”
温舍故意在自己的声音里加上几分冷意,摆弄着枪支说:“我想你已经不用继续了。”
“先别杀我。如果我做不到,你可以把我倒吊起来打断我的脚踝。”阿翁盯着那把枪,认为自己现在一个不小心就是死,“除了水我还需要一份可能区域的地图……还有暖和的棉被或者大衣。
“哼,”这是阿翁第一次看到温舍笑,是嘲笑,“你承诺过的惩罚,事后我会兑现到底的——费莱茨,把隔间的毛毯拿一条给她。”
看守打开隔间的门的时候,阿翁呆住了。整个隔间,铺天盖地全是和营房里一个类型的崭新的毛毯。
营房里不断有人冻死,这些毛毯却封存在这里无人问津吗?他明知这里有毛毯,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费力向下属说一句“把毛毯发下去”吗?
这个人渣。
阿翁喂女人喝了水,给她盖上毯子,把一份地图放在女人看不见自己却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女人的脉象平稳了,人也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
她说“如果我做不到”,而不是“如果我不能逼她说出来”;她说“可能区域的地图”,而不是“两个男孩可能藏身的区域的地图”;她为女人营造了“舒适”的环境,用柔和的声音和女人讲话,为的就是这个状态。
在平稳的脉象中,哪怕一丝凌乱也很明显,何况她的指尖早已被爷爷训练得如此敏锐。
如果爷爷知道她这么做,会原谅她吗?如果她这么做了,日后她会原谅自己吗?阿翁的心脏和胃都是一阵抽痛,好像要把中午吃下的面包屑和泥糊糊一起吐出来一样。
她用力把眼泪倒回去,她明白就算明知心里难受,明知日后要承受巨大的痛苦,接下来她还是会继续。
她没有办法,她也是人,她不想死。
“你放心,你什么话也不用说,你不会出卖你的孩子,我只是自言自语。”平稳。
“你有两个儿子,他们很可爱。你看起来很年轻,他们一定也很小。”平稳。
“他们现在在很安全的地方吧。”平稳。
“他们现在在一起吗?”乱。
“他们一定不在一起。”平稳。
“谁在照顾两个幼小的孩子呢?是你的亲人吧。”平稳。
“是你的朋友吗?”乱。
“我知道,孩子当然还是交给亲人比较让人放心。”平稳。
“你最信任的朋友是做什么职业的?”“是医生吗?”“是工人吗?”“是男人吗?“是女人吗?”“他住在埃斯大街吗?”“他的家距离中心喷泉近吗?”“在阿尔菲尔大街吗?”
……
阿翁以不变的频率说着话,看守认为她在拖延时间,温舍则表现出超人的耐心。
大约一个钟头过去了,阿翁放开了女人。那眼神看起来就像是承受着极大的心理煎熬。从头到尾没有听见女人说一个字,温舍认为阿翁没有问出来,如果说她知道了答案,或许就与她奇怪的手势和心理学有关了。
当然,他在军校也曾学过心理学,成绩也名列前茅,但是他明白自己所学不过是心理学领域的皮毛。如果这孩子可以做到这样读取人的内心,温舍便觉得的确是很厉害,但她究竟问没问出来呢?
其实远没有温舍想的那么邪门。人在紧张时心跳和脉搏都会加速,但是只依靠这一点当然可能判断失误,否则人人都能知道对方是否说谎了。但是现在是个特殊情况,女人被打得虚弱至极难以思考,而且她想极力保护的东西太过重要,这时只要给予她一个平和的环境,脉象混乱就会极为明显。在说出一种情况时如果脉象混乱,就立刻改口,如果脉象回归平静,就说明女人放下心来了,那么脉象混乱时的假设就是成立的,这算是一种检验。
阿翁永远是理性比感性更占上风。她承认自己的胆小,她承认自己不是英雄,自己的命还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孩的命,很明显,她才15岁,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死。
“你准备好被吊起来了吗?”温舍问她。
而阿翁的回答再次出乎温舍的意料:“先杀了她。”
“嗯?”
“先杀了她,她的脚踝已经骨折,不能干活了,你最后一定是会杀了她的。只要你现在动手,我就告诉你答案。”
“原来如此,真是善良的孩子。不敢看这女人绝望的表情吗?想让她没有痛苦的死去吗?”温舍平静的脸上故作几分讽刺,“注意你的语气小姐,你有几分把握认为只要你成功地问出来了,我就会让你安全回到营房呢?”他承认这个女孩总能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也把握住了她最大的弱点——她比任何人都怕死、比任何人都怕他,因为她把他想象得比任何人都坏。只要他还能掌控她的命,他便永远可以以这一点威胁她,她无处申诉。“他们不单是犹太人,也是重要政治犯的家庭成员,是需要我亲自去逮捕的,如果你说谎我可就要白跑一趟了,这女人的反应可以告诉我你说的准不准确。”
温舍一贯的高效行事的作风让阿翁根本不敢进行第二次商议,她把握不住这个男人,根本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根本无法以正常人的逻辑来推理他。
“两个人都……在波兹利尔大街的……一位男性牧师家里。”
那一瞬间,女人猛地惊醒,破碎的嗓子以极高的音调尖叫着:“不!不是这样!”她无法站立,只能爬行:“你们弄错了!你们弄错了!”
温舍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枪,女人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出奇的大,脸色苍白如鬼。
阿翁跌坐在地上,她是想尖叫的,但是叫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女人的那张脸。温舍还嫌刺激不够似的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好孩子,感谢你的帮助。费莱茨,带她回营房吧。”
阿翁在那堪称温暖的手掌下突然回魂似的浑身一颤。“啊——”她哀哀地低叫一声,捂着肚子缓缓伏到地面上,嚎啕大哭。
比想象中,痛苦一百倍呢。
看守把她扔回营房时正是晚饭时间。她几乎是被拖回去的,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容许她站立。看守把她沿着地面向里面一丢,拍拍手就走了,阿翁的后背把两个饭盆打出老远。她依旧哭泣着,天昏地暗的不知身处何处,就一直躺在原地。谁都听见了那句“看守长居然让我找个身上臭味轻一点干净一点的犹太人给他”,谁都知道她被带去见了看守长,但是看见阿翁这个样子,谁都想歪了,包括尼塞和亚斯。
尼塞想去扶她,但是亚斯在那之前已经冲过去把她打横抱起来,回到属于他们的那个小小的角落里。连挨打也不再喊叫,连眼睛差点被摁瘪也很快摆脱心理阴影的人,竟然也会变成这样。亚斯紧紧抱着她,可怜地亲吻她的侧脸:“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阿翁只是不停地说:“我会下地狱的,我会下地狱的!”她无力地倒在亚斯怀里一直哭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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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逃离的背叛
阿翁变得极度消沉。她绝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事,总是发呆,挨棍子的次数变多,话也很少说了。而亚斯也小心地不再提起。
有些人还是很同情她的,也避开敏感字眼地安慰过她,她疑惑地看着人家——没有听懂。但是有些粗鲁女人则热衷于说些伤口上撒盐的话,措辞也极为露骨,这时她听懂了。她没有脸红,因为那些女人说话时她根本就没有去想象那种场景。她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回了一句:“根本就不是。” 被带出去过的人的确不止阿翁,但是否认自己遭到玷辱的只有阿翁一个。这么明显的事还遮遮掩掩,的确在别人看来太不知趣了,也太做作了。
“不是?那叫你出去干什么?”女人们问她。
“我只是……”只是被叫出去打扫卫生。那为什么回来之后会是那个样子?为什么?发生了什么?阿翁浑身一颤,脑海里浮现那个女人的脸。饥饿、寒冷和精神压力让她有些头晕,扶住东西堪堪站住。
耳边的嗤笑声很刺耳,让她很想动拳头。
有时有人会喝止这些无聊的人,例如带着孩子的露娜。据听说她是富商的女儿,曾受过上等教育:“够了吧,可以住口了吧?别让我女儿听到这些肮脏的词汇!”这里的犹太人大多都很有道德,只要有一个人挑头,就会群起而攻之,所以这些无聊的争执也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平息了。
阿翁在营房里问亚斯:“你也和她们想的一样吗?”
亚斯犹豫了一下,说:“不是。”
阿翁叹了口气:“你说谎。”
亚斯不得不说:“就算是呵斥她们住口的人也是那个想法,但是她们都很同情你,希望你早些摆脱阴影。”
“不是的……”阿翁只有这一句辩解,她真的不想把那天的事讲给任何人听,因为她连想都不想去想。
亚斯说:“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会下地狱的不是你,而是那个人渣。”
阿翁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男子营房新进来许多小男孩,她不知道哪两个是被她送进来的;集中营一角长期飘荡着骨灰,她也分不清哪一撮是那个惨死的女人的。
其实渴望逃离集中营的绝不止阿翁一个,但是有部分女人认为“出卖色相以求得到某个看守的帮助”是唯一的办法,这个办法在阿翁脑子里倒是连泡都没冒一下。明明被带出去的人都被丢回来了,这种幻想却迟迟不能绝迹,但是每个人都有那么一种认知——看起来英俊高贵的看守长先生是不会在集中营里找女人的,长期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这次这一经验被宣告破产。有人觉得,自己如果能勾搭上看守长,绝对不是阿翁这样被原样丢回来再不过问的下场。所以,这算是在气恼被叫出去的不是自己吗?
按天气的寒冷度来看,阿翁认为已经到了1939年的1月份了。那位曾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称赞阿翁漂亮的犹太老妇人的病情更加不稳定了,如果说以前像是痴呆,那么现在就更像疯病。有天早上她醒来后盯着阿翁看了半响,突然扑上去死死掐住阿翁的脖子喊:“我记得你的眼睛,杀人犯,你还我的外孙女!”要不是亚斯在旁边,阿翁可能会被掐到气绝。
其实要说阿翁被温舍原样丢回来再不过问也是不对的。虽然温舍没有再找过阿翁,但是后来每天早上的“例行清扫”前进营房拖人时他也会进到营房里面来,当然,他不动手、只监督。但是没人把阿翁的事和这件事联系上。有时还没有吹起床哨,那些看守就已经进来了,但是在听到哨声之前没有人敢乱动。阿翁能听出温舍的脚步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因为温舍的脚步声太过沉稳,也许是他给自己的心理打击太深刻,总之一听见温舍的军靴接触地面的沉着的声音,她就立刻抓住亚斯的衣服。亚斯也没办法安抚她——两人本来就抱在一块,他还能怎样?
那位老妇人差不多也就是那段时间死的,也不知道是自然死亡还是冻死,某天早上,突然就没了心跳。被看守拖出去时她身体整个弯曲着,看起来很诡异。
又过了不久,一批崭新的毛毯发了下来。但是阿翁已经不再思考温舍的行为有什么原因。她只是在想,这么温暖的东西,如果早一些发下来,能多活多少人呢?
欧洲的冬天比想象中的更长,阿翁也一直消沉着。直到有一天,一抹不和谐的颜色跳进阿翁眼里。
首先要说,阿翁每天看在眼里的是土黄色的场地,土黄色的小楼,石灰色的营房,暗红色的砖,黑色的军装,和已经几乎看不见蓝色条纹的灰灰的衣服。
所以墙头的一抹新绿,实在太不和谐了。阿翁干活的步子渐渐慢下来,最后竟停了,看着那片爬墙虎叶子呆了。她发达的想象力立刻发挥作用——这里有叶子,那肯定不止一片叶子,爬墙虎不是从上往下长的,更不是一根筋直着上来的——与这边的灰黑色调相对的,墙的那一边就是铺天盖地的一整面的绿色!她幻想着,幸福得发怔,几乎要留下眼泪来。
原来自由和生机离自己这么近,就在墙的对面。
别的先别不说,既然看见了叶子,就说明冬天已经过去了,在每天都有人在身边冻死的情况下,她活过了这个冬天。她不会冻死了,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
亚斯一回头,看见阿翁站在那儿,有看守蠢蠢欲动,那边的三楼还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抽着烟看向这边。他赶紧叫了一声:“阿翁!”阿翁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亚斯没看错,跑过来的阿翁脸上有一抹抑制不住的笑。他觉得她疯了。
等到两人并肩之后,阿翁说:“那边有一片爬墙虎叶子。”
“那又怎样?”
“虽然天气还没有真正暖起来,但是春天到了。”
亚斯一怔,居然也笑了一下:“那还真是值得庆祝。”
春天的小孩子,体内总是有一种让人感到奇异的能量。
阿翁觉得自己复活了。她又开始重新想着离开这里了,这种渴望已经比刚进来时更加强烈。而且,有所不同。
刚进来时她想逃离,心里一直为此痛苦万分,就好像那一定会失败一样;现在她还是想逃离,心里却是快乐的,她想象的是自己离开后看见的东西——就好像她注定会活着离开一样。
街道,行人,商铺,花园,她离开这些不过是几个月而已,却感觉好像是梦里的东西一样,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一样。前一阵子,她几乎是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住在集中营里。现在她突然醒了过来,明白那些梦中幻影般美好的事物其实和自己处在同一个世界里,非常近 ,非常近。
“呐,亚斯,”侧倒在床板上的阿翁叫了他一声,“下次我再消沉的时候,你打我一巴掌吧。”
亚斯站在一边好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很好,”阿翁翻个身,平躺过来看着他,“亚斯,我绝对会离开这里。”
亚斯根本没当回事:“好,走的时候别忘了拉我一把。”
“亚斯,你教我苏联语吧。”
亚斯爬上床板的动作一顿:“你学苏联语有什么用?”
“能制止我的意志消沉。我不想除了体力活什么都不做,大脑活动才让我觉得自己是自由人,我需要干些自己想干的事,而不是一直听别人的命令。我可不想有朝一日到了正常社会中却成了不正常的人。”
亚斯突然也来了兴趣:“没有课本、没有教材,我只能随便教。”
“没关系,能让苏联人听懂就好。”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忘了。”
“斯巴西巴。就是‘谢谢’的意思。”
阿翁笑了笑,说:“斯巴西巴。”
结果亚斯的苏联语教程,居然是从唱歌开始的。
“丽基雅鲁斯兰诺娃的《喀秋莎》,你听说过吗?”
“没有。”
“去年刚出唱片的,还不太出名的新歌。”亚斯说着居然就唱了起来,唱完了还给她翻译了一遍,接着阿翁跟着他轻哼了两遍,差不多也就会唱了。
歌词很美,调子既沉重,又活泼。
为了不吵到别人,他们相对而卧,小声地唱着: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他的书信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飞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
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苏联其实是个能歌善舞的国家,有机会我给你表演一个?”
“好啊,等我们出去以后。”
阿翁和亚斯说着就睡了。
铁栏窗外,温舍惊醒一样地发现自己站在了哪里,在听谁唱歌。真的是疯了,最近他都觉得自己很不正常。
平时要过问的文件那么多,一天二十四小时巴不得全坐在办公桌前,最近却动不动就想去窗前抽烟。抽着抽着就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场地里寻找着什么,可怕的是,总能找到。
例如今日他看见她抱着一堆砖怔在那里,似乎高兴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很疑惑,努力去思考她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向她的视线所延伸的方向看去,却看不见任何特殊的东西。难道她能看见他所看不见的东西吗?
正观察着,她前面的那个同性恋男人似乎叫了她一声。她跑过去,好像奔向主人的小狗。
他突然一阵厌烦,但他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是因为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同性恋而感到恶心。
十足的恶心。
这个听见《喀秋莎》的夜晚,他是放轻着脚步离开的——他知道那聪明的孩子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他知道每天早上只要他走进营房,那孩子就突然惊醒抖作一团,缩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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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看守长
集中营里的人都希望可以逃跑,但是似乎少见阿翁这种一门心思想逃跑觉得自己一定要逃跑成功,并且在为成功后的生活打基础的人。大多人都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平常心,这能才让压迫不堪的生活稍微轻松点。
可这时的阿翁就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弓起了背,双眼死死盯住前方,只要打开一线出口,就会马上飞跃出去。她只等这一线出口。
其实她本身就是个很坚强的女孩,有着很强的承受能力,但是现在集中营要求她拥有更强的承受能力。没有关系,好在这一场死而复生般的洗礼已经教会了她。
亚斯有时也会担心她,觉得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执念可能会害了她。但是阿翁只说自己有分寸,不会乱来。
其实作为一个同性恋,亚斯并不比女人坚强多少,最初他也是很消沉的,是阿翁的热度引燃了他,而后来阿翁熄灭时,他引燃不了她,只能为她保温。好在最后她还是自己复燃了。
他之所以不曾为逃跑而烦恼,是因为他已经做了让自己感到最伟大的事。
在审讯室的地下室里,别的同性恋都供出了自己的情人甚至更多的人的名字的时候,他抵死不把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说出来。
在那个人之前,他也喜欢过别人。知道他的特殊癖好的人都瞧不起他,他根本不能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和大家不一样,所以他就恶心吗?他没有说谎,没有做错任何事,只不过是和大家一样,喜欢上了一个人。
妈妈说:“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在你出生时我就该掐死你。”
他注定是不能让妈妈骄傲的儿子,尽管他把其他任何事都努力做到最好,尽管他尽力讨她开心,尽管他如此爱他的妈妈。
他也去过教堂,参加过姐姐姐夫的婚礼。悠扬的音乐、漂亮的鲜花和彩带、登对的新人、亲人祝福的掌声,一切让他如此憧憬。他也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幸福地……
不,不可能的,神圣的教堂不容许同时出现两个男人。即使他们可以站在那里,没有了祝福的掌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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