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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囚徒[二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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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安妮送晚饭去房间时,阿翁已经看到了第五排的第七本书了。
  安妮一声不吭地放下晚饭就要出去,阿翁头也没从书上抬起来地问了一声:“除了这个书架上的以外还有别的书吗?”
  安妮愕然,中午发生的事对这孩子来说就这么不算个事吗?
  阿翁没听见答复,抬头补了一句:“这个架子上的快看完了。”
  好吧,好吧,安妮认为自己也该丢掉女人式的小肚鸡肠——至少表面上不能让这孩子小看了。她恢复了恭敬的样子,但是不再那么亲切:“没有了,但是您可以把想看的书列出来,我会帮您买来。”
  阿翁皱了下眉头:“这里有图书馆的话还是用借的吧。”
  安妮心想:是啊是啊,按这个速度有多少钱都不够她花的。于是回答:“有的,不远,您想借什么书?”
  “随便。”
  意料之中的回答。
  安妮终于叹了口气:“你在中国也是这么活的吗?”
  阿翁摇头:“在中国我又不是不能出门。”
  在安妮的第二口气将要叹出来时,另一个短发女佣突然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阿翁确定她没看错,这位女佣的眼睛在发光:“来了来了,你去不去看?”
  “已经进门了吗?我头发乱吗?”眼睛发光也传染到了安妮这里。
  短发女佣帮安妮理了理头发,然后两人迅速地从这个房间消失了。
  阿翁愣了几秒,低头把目光移到书页上。又过了几秒,合上书起身。
  阿翁一直呆的是这栋别墅的二楼,出门后有一个带栏杆的小走廊,通向下去的楼梯。从走廊的栏杆可以看见一楼的客厅。客厅出去后是一个花园,花园外有一圈铁栅栏墙,这就是准将府邸的外界。
  阿翁走出房间后便戴上了口罩,然后扒在栏杆上往下看。这时最后那个阿翁没怎么说过话的金发女佣引进来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库特,另两个人看起来比库特年长,也比他高了不少,都穿着黑色军装,站得很直。
  阿翁突然觉得希尔施真的是没骗人,军人的站姿、走势、一举一动都很特殊,以前怎么就没在意呢?而且即使对德国满腹牢骚,阿翁也在那一瞬间感慨于德国军装的英挺。
  安妮对库特的出现感到有些吃惊:“库特也在?”
  让阿翁意外的是金发女佣替库特回答了:“他来看看笛林小姐,在门口遇见了罗莱特先生他们。”
  安妮又看向穿着黑军装的两个人:“名单准将先生交代过了,我马上拿来。”
  这时其中一个黑军装突然轻浮地捏了一下安妮的脸,痞气地笑了一下:“小美人,这么重要的东西准将先生就交给你了,你们关系非同一般啊。”
  安妮嫌恶地躲开,带着点火气:“罗莱特先生,请您尊重点!”
  “如果我不呢……”
  “好了恩什,”旁边的人截住了他抬起的手,略有无奈的说,“先干正事好吗?”
  恩什笑笑地耸肩:“好人都给你当了温舍先生。”
  温舍忽略掉朋友的调侃,对安妮说:“请把名单拿来好吗?”
  安妮脸飞快地一红,点了下头就跑了。
  恩什笑道:“哈,真是过分,只要不和你一起出现,其实我长得也不差的。”
  温舍语气平淡的说:“你的人品已经拉低了总分。”
  库特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长官们,那,我就先去见我的朋友了。”
  恩什还窃笑着,温舍冲库特点了下头。库特则规矩地行了个军礼才顺着楼梯上来,剩下的两位继续聊着什么。
  回房间后阿翁对库特说了一声:“德国的军装真漂亮。”
  库特苦笑了一声:“夸那身军装,你日后或许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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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悔的事

  库特告诉阿翁:“那是党卫军别动队的军装,是黑色的。”
  又一次听见“党卫军”,阿翁必须问明白了:“党卫军?”
  “元首的亲卫队,1933年成立的,正在不断武装的过程中。”
  “为什么要武装,德国也要打仗吗?”
  “也?”
  “嗯,日本对中国出兵了,从北方进攻的。我的故乡在中部偏南所以应该不算危险,但是我爷爷还是希望我到德国来一阵子。”
  故乡?库特觉得阿翁把中国成为故乡倒是挺幽默:“是么……德国领导人们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战争应该避免不了。”
  “打犹太人?”
  “犹太人应该也不会好过,但是武装力量多数还有别的用途。”
  “那就是攻打别的国家了?”
  “这我怎么会知道,我只要听上级指挥就好了。”
  “对了,我刚刚听你叫那两个人长官?”
  “我从军校毕业后是国防军,和他们不是一个军种,但是他们——尤其是温舍先生——在党卫军里也算个人物,我一个小兵总要表示尊敬。”
  “国防军?”
  “我们一个个来好吗?我总觉得我还没把党卫军别动队解释清楚——你要小心穿着那种军装的人。别动队又叫特别行动队,他们的任务就是抓捕犹太人、异己分子与地下反抗组织,刚才提到的名单估计就是抓捕对象名单。”
  “为什么名单在我爸爸这里?”
  “准将先生是党卫军,虽然不属于别动队,但是与抓捕行动或多或少有一点联系。其实现在许多雅利安人和犹太人结合的家庭还好好的,夫人之所以被两年前就被带走也有准将先生身份特殊的原因……”说到这里库特小心地看了下阿翁的表情。
  但是阿翁认为现在有比装作悲伤更重要的事要做:“既然是抓捕,果然是被带去监狱吗?”
  “不知道,也许更坏呢?”
  “杀掉吗?就因为和雅利安人结婚?”
  “不,也不见得杀掉……唉,我该说吗……你有没有听说过,集中营?”
  库特走时两位党卫军先生早已离开,阿翁站在栏杆旁看着他和金发女佣在客厅里吻别。从小在中国长大的她几乎被这场景吓了一跳。
  果然没猜错,她就是库特的女朋友。
  当时阿翁没有多想,直到第二天把饭菜和书一起送来的人变成了金发女佣,阿翁才记起昨天她和库特似乎聊得太久了些,惹得人家女朋友直接找上来了。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阿翁问她。
  “小姐,我叫夏利。”夏利说。
  阿翁不太能接受这种年龄差,她比库特大太多了。但是阿翁还是礼貌地表现出正常的样子:“你是库特的女朋友吧,他提到你好多次了,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夏利笑笑:“他人很好。”
  “是的,不然也不会因为担心我不能出门太无聊而来看我了,真的是个非常适合做朋友的人。”
  “呵呵,”夏娜终于笑出了声音,“您的每一句话都在尽量和库特撇清关系。”
  阿翁怔了一下,自嘲地笑笑:“因为我真的很怕你误会。你是雅利安人吧。其实你没什么可担心的,库特可是雅利安人啊。”
  夏利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种族法。她哑然失笑:“您说话不太像小孩子呢。”
  这会阿翁倒说了句比较孩子气的话:“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了。”
  夏利耸了下肩:“现在说话倒是比较可爱了——但是今天换成我来不完全是为了库特,而是安妮实在没有勇气上来了。”
  阿翁愣了一下,才记起来点什么,突然又露出了有些厌倦的表情:“她把德国元首的演讲稿背给我听了,并表现出了狂热的信服。我认为你们元首是个非常有头脑但是有着错误目标的人。聪明不是犹太人的错,天下没人不爱钱所以疯狂赚钱也是无可厚非,狡猾、诈骗并不是每个犹太人都干的事,说犹太人与蝼蚁无异更是可笑之极。能把这些漏洞百出的理论说得看似没有漏洞,我只能佩服那个男人的逻辑和口才。而相比之下,连思考都省了,完全依赖于历史积习和演讲者的呼喊,我认为这样的安妮很傻,很容易被洗脑。而她还自以为很对的样子让我有点闷得慌。”
  “其实安妮也有自己的苦处,”夏利认为应该把安妮家的事讲出来,这样阿翁才会缓和一下态度,她不认为阿翁说的有错,但是阿翁忽略了安妮的心情,“安妮的父母都是犹太人开设的工厂里的工人,但犹太人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扣他们的工资。他们也很无奈,继续工作就薪水微薄;但是认为不公平、辞职,就连一点收入也没有了。在现在的德国找工作太难,犹太老板正是看透这一点才肆无忌惮地欺压手下的工人……”
  “原来如此,不只是没有脑子,连心脏也已经被仇恨占据了。”
  阿翁依旧语气平缓,但吓人的气质又开始向外辐射了,夏利几乎觉得自己也要被嫌弃了:“嗯?”
  “所以说,这样的老板应该是坏人而不是犹太人。哪怕犹太人中还有一个好人,‘杀光所有犹太人’这种话就是只有恶人才说的。安妮说我妈妈算是极少数的犹太好人,但是这个好人不是已经受到伤害了吗?工厂老板是坏人,那么为什么不抓住工厂老板,反而抓住了妈妈呢?安妮弄错了,她恨的是坏老板,而不是犹太人。”阿翁顿了顿,“我刚知道自己是犹太人时已经看过了《威尼斯商人》,当时我哭喊说不要当犹太人,他们都是坏人,爷爷打了我一巴掌。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是可以用好和坏完全概括的。”
  这些话也憋在阿翁心里好多天了,说出来也算痛快,夏利则听得在之后五秒内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笛林……”
  “叫我阿翁吧,我听说在西方叫名字是比较亲切的叫法。”
  “好吧,阿翁,我就是想问问你真的只有十四岁吗?”夏利边问边拿起茶壶帮阿翁把红茶倒进杯子里,但是听了很多颠覆“常理”的话让她还有些失神,一个不小心,红茶顺着壶嘴流了出来。阿翁飞快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壶竖起来,另一只手拿纸巾抹着桌上的污渍问:“还好吧,烫吗?”还未及听见回答,阿翁突然觉得不对劲,连擦桌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用心感受了一下之后惊讶地看向夏利:“你怀孕了?”
  夏利更惊讶地看向阿翁:“你怎么知道?”
  “你早就知道?”
  “昨天去医院检查过了。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都没有告诉库特!”
  “这里,有跳动的东西,叫脉搏,”阿翁指指自己的手腕说,“你的是双向滑脉,也叫喜脉,能摸到两股跳动,较强的是你本人的,另一股就是胎儿的,这是中医里讲的。”
  夏利自己摸了摸脉搏,果然没什么感觉,只能感叹:“你好厉害啊……”
  “是库特的孩子?”
  “当然是!”
  阿翁被现实打败了——在中国乡下,十七岁的女孩的确都能结婚生子了,而男方则往往更大些。她不是受不了库特十七岁就有了孩子,而是受不了男女方的年龄正好和中国的情况反过来了!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好像还没有结婚吧!
  “为什么不告诉库特,他有权知道。”阿翁很不能理解。
  夏利一副恳求的样子说:“不能,他会被吓到的,他还太年轻,我怕他会不要这个孩子。”
  “那你就更不该自作主张了!有一个完全没有做父亲的准备的父亲,这孩子不就太可怜了吗?”
  “阿翁,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我觉得笛林准将也是个没有准备的父亲,我知道准将先生总是往中国寄抚养费和书籍,但是许多父亲的责任他没有尽到。但是你已然成长得这么好,或许是因为你刚刚提到的爷爷。我爱库特,我想要这个孩子。现在形势紧张,而他是一个士兵,注定要为国远征,没有过多的精力关注家庭。阿翁,我可以做到像你在中国的爷爷那样将孩子抚养长大,所以你就当挽救了一条性命,不要告诉库特好吗?”
  夏利和安妮不同,她比安妮聪明得多。所以那时阿翁才会被这番话动摇——其实也有另一个原因——中国人的“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心态。既然夏利这么说了,她认为她不该插手。
  但是多年后,在和一个朋友提到“做过的最后悔最愚蠢的事”的时候,阿翁只想到了这件事。
  夏利出门后安妮立刻拉住她问:“怎么样,你们说了什么?”
  “真是后悔答应帮你,”夏利佯作生气地把托盘塞给安妮,“帮你这个忙,被误会是在吃醋。”
  “然后呢?她有提到我?”
  “我不主动提的话,她似乎真的不打算提起你们吵架的事呢,”夏利觉得安妮有点可怜了,“她很有自己的见解,作为小孩子,我觉得她很厉害。她并不是生你的气,而是……”
  “而是很讨厌我吧……”安妮看起来竟是很难过,“但是奇怪啊,我就是不能讨厌她,就好像以前在学校里与英俊的男生起了争执,时候不生气反而喜欢上人家的感觉;你能理解的吧……”
  “理解不了。”夏利干脆地回答。可话虽如此,她确觉得阿翁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理性、果断,几乎令人臣服——连女人都这样了,男人呢?这孩子长大以后真是不得了……
  显然安妮也是这么认为的:“夏利,你真的不担心库特……”
  “有什么好担心的。”
  “果然长得漂亮就是有自信啊……”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夏利想,库特可是雅利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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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一次出行

  阿翁不敢看日历,这样她才能催眠自己说,自己来到这里的时间很短。
  但是有一天,阿翁看见外面下雪了。
  算了,德国在北方,从地理学角度来说会很早就落雪。
  但是她已经在这房子里从夏天待到了冬天,这总是个事实。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醒来,去准将的书房看一天书,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到第二天天亮。借来的书换了一批又一批,阿翁很担心自己会看出来颈椎病,于是经常换姿势,伸手揉脖子现在也是她的惯常动作。
  女佣们时不时会带给她一些关于中国的消息,但是没有好消息。国内形势一点也没有缓解,日军对华全面开战了,而且向南进军的速度非常快,有传言说,日本人说要在三个月内灭亡中国。
  “该死的,国民政府在干什么?没有反抗吗?”阿翁自己用中文念叨。安妮她们不懂中文,以为阿翁在说“中国这么大,三个月怎么可能”之类的话。但是当时阿翁是真觉得大事不好了。
  不管爷爷他们有没有危险,三个月中国会不会灭亡,反正短期内她是回不去了。阿翁心里是明明白白的——于是更想抽自己一嘴巴了,当初竟然真的信了爷爷那个老狐狸的话,以为“一段时间”就能回家。真是蠢到家了!
  而更麻烦的是,对于阿翁来说,德国并不比中国安全到哪里去。安全的,仅仅是这个房子而已。
  “爷爷,沃克……”好想你们。
  阿翁没有看日历,不知道已经十二月了。更不会知道,此刻的南京正经历着什么。
  “笛林小姐醒着吗?”这个声音!是那个去中国接她的副官!
  阿翁从屋里出来,扒在栏杆上向下看:“希尔施先生!”
  这次希尔施穿着漂亮的黑色军装,抬头打了个招呼:“笛林准将晚上回来,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出去走走。”
  “出去?我可以吗?”
  “呵呵。只要戴上口罩,蓝色眼睛就是你的保护符,只要身边再跟着一个雅利安人的话就更没有人会怀疑了。事实上混血儿们哪怕有日耳曼血统也几乎不可能有这么纯正的蓝色眼睛。”
  “等等,我去拿口罩!”
  本来以为准将已经把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想不到居然还会让希尔施带自己出去遛遛,这让阿翁很是意外。
  “您想去哪?”阿翁下来后希尔施问。
  阿翁想了想说:“莱茵河。”
  “您知道莱茵河?”
  “书上看过。”
  “好吧,去了不要失望,那里可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其实比起希尔施,阿翁更喜欢和库特讲话。希尔施给人感觉太客气,但因为阿翁本来是说中文的,所以听到德语的“您”、“小姐”并不是特别难受,换句话说,如果有人用中文这么跟她讲话她早就叫停了。
  对女佣们也是如此。黄药师在中国也算是有钱人,但是生活比较随意,没有雇佣什么人。阿翁从小学着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但事实上黄药师很少强迫她做什么。除了学中医学是被逼无奈以外,她不愿意上学就不上,她愿意看书就看,就连干活也是因为自己不会干在外面被别的女孩子笑话了回来吵着要学的。这样的人被三个女佣围着照顾,一开始当然不会好受,但是她没有说“我自己来”之类的话。她很清楚她们是收了钱的,给别人钱却不让人做事只会叫人尴尬。何况这是另一个国家,文化不同、礼节不同,她不认为别人应当适应自己,而是自己应当适应环境。
  所以对这个忠诚的副官,也保持适应态度吧。被尊敬地称呼,阿翁反倒觉得委屈自己了。
  这次出来最让阿翁新奇的是半路上看见的一个教堂。尖顶、棕褐色的墙,好看的花纹、造型让人感觉很神圣。到了目的地莱茵河,似乎还没有看教堂来的有意思。
  沿河走着走着,阿翁发现前面停着一辆很像货车的大车子,几个穿黑色军装的人在车头前方聊着什么。
  希尔施四下看看,低头对阿翁说:“我去打个招呼,等我一下好么?”
  “是你认识的人?”
  “那些人中有一个很出名的人,在军校里各方面都名列前茅,很少能得第二,长得也很英俊。部队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希尔施说着一个人走了过去,阿翁远远地看见希尔施过去之后先和其中一人握了手——那人看起来眼熟,阿翁记起他在家里见过的两个男人之一,但是忘了名字。
  说是打个招呼,但是希尔施半天都没有回来,阿翁就一个人走了走,一回头看见货车车厢的两扇门中间闪了条缝,依稀可以感觉到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在里面动来动去。
  是活物?好奇心使然,阿翁走近了车子,发现车门是用粗铁链把把手拴在一起,再用一把三环锁锁上的。再一凑近,她就被吓了一跳——车里的是人,有小孩也有成年人。
  或许是阿翁被吓到时抽气的声音让他们明白了外面的不是个士兵,但是他们大都对出逃不抱什么希望了。“是罪犯吗?”阿翁嘀咕着后退,车厢里有个小女孩却突然扒到门口来,用气音说:“我们不是罪犯,请救救我们!”
  阿翁怔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你们是犹太人。”
  “是的,但是我们是无罪的!没有人告诉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只说我们在名单上就把我们塞进了车厢里……”
  “我怎么救你们。。。。。。我……”
  两边突然都静了下来,里面的人明白最后的希望没了——的确,哪有什么救援的办法呢?而外面的人因为突然想到这种破三环锁十秒钟她就能撬开而感到万分恐惧。
  开什么玩笑,我一个自命不保的人难道还要管别人的死活吗?阿翁探头看了看车前方的几个士兵,似乎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你有没有听说过,集中营?”库特曾经这么告诉她,“慕尼黑就有一个,别的地方似乎也有。据说被抓走的犹太人都去了那里。那是个比监狱还不如的地方,到了那里就没了人权,死了也没人会知道……。”阿翁也是犹太人,一旦被发现也是塞进货车带走的下场。
  “我自己也……”阿翁说到一半突然心一横话锋一转,“你有卡子吗?”
  希尔施打完了那漫长的招呼回过头来找阿翁,看见她坐在河边心事重重的模样:“怎么了?您不舒服吗?”
  “没有,希尔施,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两条路可走比只有一条路可走更可怕啊。”
  希尔施没吭声,他听女佣说了这孩子一天到晚看书,看来不是白看的。
  “而且,”阿翁看着货车开走,看着那挂着坏掉的三环锁虚掩着的门,悄悄把一个卡子丢到草丛里,“会得太多也很麻烦啊……”
  阿翁头一次干这么玩命的事,全程一直在发抖,锁开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见了天籁之音。之后她把锁挂在把手上,压低声音说:“门是虚掩上的,路上车开得慢的时候,你们就跳下来。”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得救,好歹她自己心里是好受的。
  但是负责抓捕这些人的那位年轻的军官,似乎要倒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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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国吞并奥地利

  阿翁的确一直期待着准将先生回家,但不是因为想念,而是为了问这么一句:“爸爸,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中国?”
  当听见阿翁这么问的时候,三个女佣上菜的步调都是一顿。这也太直接了。但是准将先生一直以来对阿翁疏远的态度也让她们深感意外,难道准将先生真就没有把对夫人的爱转移给女儿的冲动吗?
  准将先生本人倒是依旧看似闲适地切着牛排,问她:“你说黄医生他们居住的地方叫什么来着?”
  阿翁回答:“南京。”同时夏利把烤的“滋滋”响的牛排端到了阿翁面前,阿翁熟练地拿餐布挡了一下面部以防油溅出,然后夏利才把餐盘上的盖子掀开。
  “对的,南京,”准将重复了一下,然后回应她,“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想着回去。”
  好吧。阿翁觉得生气,却没有能怪的人,只能狠狠拿牛排解恨。希尔施在一边静悄悄地进食……
  “还有,”准将接着说,“不久我会去奥地利,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柏林。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柏林,所以等奥地利那边处理好了,你也要过去。”
  “呼——”她兀自出了口气,回答,“好吧。”
  洗完澡后,阿翁把身上擦干,穿上比较宽松的衣服。因为头发还滴滴答答挂着水珠,所以她把浴巾披在了肩上,趿拉着拖鞋回房间。中途路过了准将书房的门口,阿翁突然听见书房里希尔施的声音:“准将,或许您可以说得更柔和一点,我是说,她还是个孩子,突然告诉她要从一个刚熟悉的地方再去一个新地方,她……”
  “会生气,是的,当然会,”准将先生淡然地说,“但是她明白战争中的中国和没有我在的柏林对她来说都是危险的,所以我认为我只需要告诉她怎么做就行了,不需要再告诉她原因,她已经什么都很清楚了,再说下去连军事机密都要被带出来了。”
  希尔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是说要告诉她理由,是真正以父亲的身份与她对话,而不是像个长官。”
  “希尔施,”准将的声音有所变化,“我只要看见她的脸,就满脑子都是莫菲,我几乎是不得不爱她,但是我远没有我想象的强大。种族法颁布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触犯刑法的,以后反犹只会更加剧烈,如果有一天她被发现了,我是救不了她的。”
  “准将……”
  “不说了希尔施,我承认我的无能,我不敢和那孩子关系太好,我不认为我能承受第二个莫菲被从我身边带走。”
  阿翁听不下去了,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不认为准将有什么错,想来她也是绝对无法忍受爷爷和沃克先后从自己身边离开的,这和准将所担心的事是一个道理。
  何况她也更喜欢现在的状态,她并不希望回到中国后还要思念半个地球外的德国人,她分明也是这种不愿与父亲结缘的心态。但是准将好歹是爱她的,她却对准将没有任何亲情,她最多只能给他一份尊敬。所以她听不下去了,她觉得准将先生有些可怜。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阿翁终于觉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来保护自己,刚到车站时的恐惧感再次来袭,她绝对不要和笛林夫人坠入同样的地狱里。
  1938年3月,德国出兵奥地利,笛林准将也在其中。然而这次出兵未费一枪一卒,德军没有受到抵抗,反而受到本就说德语的奥地利居民的夹道欢迎。
  消息传来后,阿翁说了一句:“希特勒收回了奥地利。这下他的地位又加固了,人们只会更加盲目地崇拜他。”
  这几个月来她大大减少了自己的阅读量,即使看,看的也是“德国史”、“犹太史”、报纸、以及近年来希特勒政府颁布的文献,另外她给自己增加了一项功课——从收音机收听德国各位高官的演讲和致辞,有时还会听写下来反复地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道这句古话在这儿还顶多少用,但这是阿翁现在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因为“打倒犹太人”的言论听多了,在女佣们眼里,阿翁变得异常消极,总说些类似于“情况只会越来越坏”、“他们想把犹太人赶尽杀绝”之类的话。她所认定的未来在女佣们看来如此的不切实际。
  阿翁也懒得和他们解释了。以吞并奥地利巩固自己的地位,颁布《种族法》这种毫无道理的野蛮法令,一切或许只是铺垫。按阿翁对希特勒的了解,从这个男人字里行间的杀意与暴戾来看,她已经不认为希特勒只痛恨犹太人了,他痛恨的范围更广大,虽然她暂时还不敢说他究竟恨着什么。然而这种充斥着血迹的号召居然也能掀起广大群众的回应。
  德国正在不断完善军备,绝不是为了出兵奥地利,而是为了攻向更广泛的土地。世界大战,它已经掀起过一次,希特勒绝不介意利用这个国家再来一次。世界大战战败后的凡尔赛条约渐渐激怒了被瓜分得贫困的德国,人民的愤怒是可以利用的。然而同样因为这一条约,贫困的德国如何得到钱与别的国家对抗呢?
  想到这里,阿翁浑身发起抖来——犹太人!希特勒迟早要把他们的钱收进帝国的腰包的,巩固地位、《种族法》、各种演讲,也许它们还有其他意义,但是它们绝对可以使得希特勒在对犹太人做出更加惨绝人寰的事情的时候不受到应得的的批判。
  怎么想犹太人都太危险了。现在只是表面的平静,受迫害的只是极少的犹太人,一切都在等待一个契机,这个契机过后,没有人会继续忍耐,对犹太人的惩罚会肆意到无法想象的程度。
  这样的推理不切实际吗?这么简单的道理,真就没人看透吗?
  阿翁环抱双膝蜷缩在窗前的扶手椅上,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了下来。
  5月里,库特来过一次,这次他穿着灰色军装,已经是一个很像样子的军人了。
  库特的到来让阿翁总算有了可以高兴的事:“还真的是人靠衣装啊……”
  “拜托,用德语讲话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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