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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如此傲娇-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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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第三条路,”裴南歌水灵的双眼骨碌碌转着,笑得鬼灵精怪,“不如就让县衙里所有人还有我们都不作证说白露在大牢里,这样一来张乞儿的指证就足够她入狱了。”
萧武宥敲她的脑袋:“那你倒是试试看。”
裴南歌吐吐舌,笑着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急切的脚步声打断。
“萧……明公”江宛若黄莺出谷的嗓音急切却不减娇柔,泫然欲泣的模样根本不必刻意佯装,“我……我……”
裴南歌顿时僵直地抽回放在萧武宥掌心的手指,身子因为害怕担忧而轻轻颤抖,她其实一直都刻意忘记,在少不更事的曾经,她与这个女人面对面的较量,她虽然打败了对手,但她从来就不是赢家,尽管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曾后悔四年前劝走江宛若。
萧武宥狐疑地看着裴南歌的反应,静静挨到她身旁又捏紧她的手,颔首朝江宛若客套道:“老板娘但说无妨。”
裴南歌看着衣袖之下的手掌,心里却并不能安心。她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她甚至某些时刻更觉得自己是被萧武宥握在手里的筹码,有了她,他才能与已经另结姻缘的江宛若势均力敌。
“我……”江宛若急切追出门来,“你们提到缭绫,是不是出现在王刺史住的地方?”
萧武宥收回手,狠厉凛然的目光狐疑地注视着江宛若的举动。
江宛若咬着唇,神情纠结:“是不是跟《快雪时晴帖》有关?”
裴南歌和萧武宥皆猜出她话里所指,一时气氛凝重,快雪时晴帖的下落官府一直守口如瓶,而江宛若却好像甚为在意,于是萧武宥直言道:“帖子被贼人盗走了。”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会信我,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江宛若贝齿轻咬朱唇,如同下定莫大的决心,“我想……我也许知道是谁偷的。”
“我们如何信你?”萧武宥的目光又狠厉几分,连裴南歌也觉得不怒而威。
“如果有个人……一直以来都想得到快雪时晴帖,并且早就开始推测王刺史会不会行经南谯……如果有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就销声匿迹……”江宛若眼角已经含泪,“按照你的办案要则,他是不是极有可能就是窃贼?”
“首先,我的办案首要原则是讲求证据,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帖子被窃的消息,但敢打御赐藏品的主意就是犯下大不敬之罪,还请你想清楚后再说,”萧武宥平静出声,“其次,若是你熟识之人失踪,理应先去县衙报案,大理寺并不负责找寻失踪人口。”
连裴南歌都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异常凛然,她分不清楚他是为了掩饰心中的起伏才故作严厉,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想着与旧人划清界限。尽管她觉得自己像是他押在手里的赌注,但她还是没出息地伸出手去握紧他的指节。
“那个人……可能……”江宛若垂眸,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勇气,“可能是我未来夫婿……邹缇俞。”
裴南歌觉察到掌心里萧武宥的指节微动,像是轻颤。
“邹郎他对字画已是痴狂成疾,当年不惜用半数家财换得顾长康的斫琴图真迹。而羲之书法又素来被他视若珍宝,因为快雪时晴帖随太宗皇帝下葬真本已绝,他诸多收藏之中独独缺了这一帖,这些年他不惜重金买来不少赝本,又怎么会放过难得的御赐拓本?”
“既然是赝本,你们怎么不拦着他呢?”裴南歌出声道。
“拦着他……”江宛若颤抖地扶着朱漆梁柱稳住身形,长长广袖垂至云履更显翩然,此刻的她像极了她自己绣的那只半翅彩蝶,仿佛随时都要振翅飞走:“邹郎每当论及藏品一事之时便会发病,甚至连至亲也不认得,一旦发起病来他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来,当初就险些要发冢去取那幅帖子真本,发冢是死罪,当年老板娘将他绑在屋子里才捱过去。”
江宛若哭腔渐重:“自王刺史来到南谯县后,他就又开始发病,他必是又迷了心智去打帖子的主意……我……我……”
“你……你先别哭,”裴南歌嘟着唇,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连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样子都这般惹人怜爱,“照你所说,你、你的邹郎虽然偶尔发病,但也并没有做过偷窃之事,帖子未必是他偷的,回头我们给沈县令说一声,让他多派些人去寻他就是。”
“不,我知道的,”江宛若哭着摇头,一双美目乞怜地望向裴南歌,“你们刚才问到的缭绫,整个淮南只有江都的邹氏绸庄织造,不是他还能有谁……”
裴南歌惊诧地与萧武宥相视一眼,二人皆未料到会是如此,眼前的江宛若更是泣不成声。
她未加犹豫走上前去将江宛若轻轻扶起:“你莫想得这么多,要入室行窃需不错的身手,你那邹郎听起来似乎也不是身强力壮之人。淮南虽然只有邹家产缭绫,但穿缭绫的人却不只一人。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着了,但你现下最好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有邹老板的消息我们就来告诉你。”
江宛若的情绪稍微缓和,朝着裴南歌感激地点点头。
裴南歌也朝着她真诚地笑着,那往日里看来傻兮兮又没头没脑的笑容,在这一刻萧武宥的眼中,却美好得足以令玉环飞燕为之失色。
然而那个让美人失色的傻姑娘在做完这些之后却在心里暗暗懊恼悔恨:对情敌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大事不妙呐……
☆、第025章 险遇青面突厥奴
第025章 险遇青面突厥奴
裴南歌和萧武宥走在回县衙的路上,南谯街上的人本就不多,娇羞别扭爱面子的小妮子因为刚刚经历情敌再现的打击,一路上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脚面,自言自语嘀咕道:“邹缇俞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罢,那江宛若跟着他还有未来么?如果没有未来她是不是某天会忽然觉得还是跟着五哥好?”
萧武宥好笑地看着她:“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啊?”裴南歌有种被人戳穿小心思的紧张,连连摇头道,“没、没,我说,邹老板的症状好像是失心病,当年殷仲堪之父也是这般,把床底下的虫蚁当做是牛斗。料想邹老板应当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好人,这般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也怪可怜的。”
萧武宥觉得她说这话似模似样的正经有趣得紧:“你倒有心思同情别人?”
“五哥,你说,”裴南歌扯着他的袖口,“那邹老板真的是窃贼么?他是如何在王刺史眼皮子底下行窃的呢?难道他是民间高手深藏不露?”
正想出口拿她打趣就听得前方传来粗声的叫唤。
“快走、快走,你这晦气小子!”三名虬髯红须的胡汉推着一个头戴獠牙面具的男子往前,那青面獠牙的男子脚下一个趔趄擦过裴南歌身侧,劣质树皮的气息混同着若有若无的花草芬芳扑腾到她鼻息间。
萧武宥长臂一揽将裴南歌从那群人身边带开,右手已经悄悄覆上腰间蹀躞之中的佩剑。
“看什么看!没见过突厥奴隶?”其中一个虬髯大汉瞪圆眼睛朝裴南歌大吼一声,就又推着那个被他称之为奴隶的青面男子往前。
裴南歌顺着萧武宥手下的力度退到一旁,愣愣抬起头却正好看见那青面獠牙的奴隶回过头来看她,吓得她连忙垂下头避开,但她却难掩心中的好奇又抬起头,不曾想那奴隶依然边走边回头看她,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异样。
待到那几人走远,萧武宥才松开握着佩剑的手,再看裴南歌依然呆愣着,他当她是受到惊吓,又将她拉到自己身旁近了些:“现下多出一条线索,你应当开心才是,为何闷着头不说话?”
“啊?”裴南歌回过神来半晌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说缭绫?虽然江宛若说淮南只有江都的邹氏绸庄产缭绫,但是用得起缭绫的人家不在少数,查起来也不算太容易罢……”
“五哥!”裴南歌突然明白方才的异样之感从何而来,她高声唤着萧武宥的名字,双手已经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看向他的目光里混杂着犹豫和急切,“刚才那个突厥奴隶!”
她话音刚落已是从萧武宥蹀躞间取下大理寺徽章,一路狂奔到那群人跟前,张开手臂拦住他们的去路。
“站住!官府办案,”她挥舞着手头错银云雀纹徽章,指向戴着面具的奴隶:“现下怀疑此人是潜逃中的凶犯,把他面具揭开看看。”
几个胡人大汉互相看看对方,叉手站在原地就似没听到般。
裴南歌趁机缓缓走到那奴隶跟前,又举着手臂指着就在眼前的人道:“把面具揭开!”
她话音一落就搭上那人手臂使上全力就欲往旁边拉去,离得最近的胡人大汉发现她的意图,大喝一声劈手就朝她迎面砍来。她拉着奴隶手臂一个闪身躲过袭击,不想又一个胡汉从右旁劈来一记重掌直袭她手臂,她骇于那强大的力道微一松手,那大汉当即化劈为拽把那奴隶拽到身后,另外两人立即抽出身后的胡刀大力朝她砍来。
登时只听得兵器铛铛的碰撞声响,萧武宥剑已出鞘,档下那二人胡刀的迅猛攻势,大有以退为攻之势,那拽着奴隶的胡人见势头不对,摸索着拿出两枚圆形小镖就往萧武宥扔去。
裴南歌高呼一声,萧武宥扬剑挡开两枚暗器的偷袭,左右两个胡汉又愈发凶狠地朝他劈来。这时却从侧旁伸出一柄铁剑,顺着右边那胡汉的破绽寸寸直逼其咽喉,萧武宥誊出空当专心对付一人,回过头来正见乌衫落拓的沈铭斐又挡下那大汉几招凶狠的攻势。
这一边的裴南歌扔想着拽回那奴隶,岂料她一伸手就被胡汉一刀劈来,沈铭斐飞身近前挡下大刀的攻势,铁剑生生地刺穿那人胡人手臂。几个胡人见势头不利,高声喊了几句胡语,也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铜球砸向地面。
沈铭斐高呼一声“小心”,拽着裴南歌闪到一旁,一声巨响之后滚滚浓烟之间已经不见那四人踪影。
萧武宥自挥开层层白烟来到他们这边,关切道:“可有受伤?”
裴南歌看了看身上各处,摇摇头。
沈铭斐疑惑地瞧着裴南歌道:“你们为何与胡人动起手来?”
“我方才在那个奴隶身上闻到了与绣坊一样的栀子香,”裴南歌眉头紧拧:“我怀疑那个人就是绣坊的老板邹缇俞。”
萧武宥了然:“原来如此,但有栀子香也未必就是绣坊的老板。”
“但他们不敢揭开面具,还和我们动手,说明他们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裴南歌觉得心里的乱麻越来越理不清楚,探询地望着萧武宥,“我们还要去追么?”
萧武宥清凛的目光望着烟雾散去的地方摇头道:“暂且还未能肯定此人就是绣坊老板,不过这几个胡人确实大有古怪,眼下他们自知惹了官府注意,不敢贸然出城,回去之后我们向沈县令请令严查出城百姓。”
“依在下之见,断不能贸然缉拿归案,”沈铭斐应道,“在下在城中认识不少朋友,回头我托他们帮我们盯紧那一伙人,不如把线放得长一点,看看螳螂之后是什么黄雀?”
萧武宥赞同地点点头,抱拳对沈铭斐道:“此番多谢沈兄相助,不知沈兄为何出现在此处?”
“差点就忘了,”沈铭斐轻笑着抱拳回礼,“我打听到一件关于何寡妇和胡大夫的事,我想你们或许有点兴趣。”
☆、第026章 两位死者的往事
第026章 两位死者的往事
“你是说……何寡妇当年曾经被人怀疑毒杀孙氏全家?”
裴南歌她们已回到县衙,沈县令派人去查探那几个胡人的下落,李子墟也刚刚从王刺史那边回来。沈铭斐简单道出他所打探到的事情之后收到了众人的疑惑。
“确切地说,当年坊间有这样的流传,”沈铭斐坐在案几前替自己斟茶,“五年前,茶商孙氏一家从外地迁来南谯,孙家老板迁来不久之后就与何寡妇纠缠不清,对于他二人的往事外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
“怎么传的?”坐在他对面的裴南歌好奇地眨着眼,眸子里流淌的光亮绝对比任何一次查案都要熠熠生辉。
沈铭斐忽略她的小心思,继续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孙老板的发妻是个极为彪悍的人,何寡妇与自己丈夫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但她却坚决不让何寡妇进门,几乎让和寡妇的米铺子也开不下去,何寡妇对她积怨颇深。”
“好生厉害!”裴南歌自顾自感叹一声,却发觉屋子里众人都怪异地看着自己,于是忙将话题继续引到沈铭斐那边,“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孙家的人在吃过晚膳之后就中毒身亡了,”沈铭斐品了口茶,“尸检的仵作是我师傅,我以前听他提过此事,孙家人吃进去的毒药是砒霜,毒药下在了当天的肉汤里。”
“但是这跟胡大夫有什么关系?”萧武宥问道。
“不太凑巧的是,”沈铭斐把玩着茶盏,“自孙家的事发生后不久,胡大夫就把药铺租给了别人,他自己搬去了东巷。”
“咦,我明白了,”裴南歌又按捺不住,“毒药是砒霜,总得从什么地方买到砒霜才是,胡大夫这么急着把药铺租出去,莫不是砒霜是他那里的?”
“谁知道呢,”沈铭斐耸耸肩,“当时县衙去问过他,他咬定自己曾将砒霜卖给孙家的仆童,衙门查他账本也查到相关记载,所以府衙只能认为是孙家人在做饭时误投砒霜致死。”
“如果何寡妇与孙家结怨,确实最有可能是她下毒,”萧武宥比裴南歌听得正经,“后来她是如何排除嫌疑的?”
“因为,胡大夫作证,称当天何寡妇在他家里,”沈铭斐低声笑了出来,“同他欢好。”
“不错,”沈县令也证实他的话,“当年因为胡大夫替她作证,且关乎女子声誉,所以官府就此排除了她的嫌疑。”
作为一个未出阁的闺女,裴南歌很是应景地红了脸,她想起那具躺在殓房的女尸,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敢去看一眼那何寡妇长得究竟是多么天姿国色呢。
李子墟的脑筋转得快:“可是这证词未免太专断了……重要的证词都出自胡大夫一人之口,如何取信?”
“当时我们也查阅过胡大夫的账本,”沈县令解释道,“发现孙家人确实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胡大夫的药铺中采买砒霜灭鼠,而胡大夫账本上记的日期,也确实与前几次相差无几。而且,当年胡大夫的药铺与何寡妇的米铺在一条街上,不少街坊都说她二人私底下往来密切,这与那日胡大夫的证词也较为吻合。”
“那有没有可能正因为何寡妇与胡大夫有染,她便轻而易举地得知孙家定期就会采买砒霜的习惯,所以让胡大夫做了假账,但其实买走砒霜的人是她,毒害孙家人的也是她,胡大夫因为对她一往情深,所以说了谎?”裴南歌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诸多巧合,但她说出的也只是自己的假设。
“不无可能,”萧武宥历来对她脚踏实地的推理很是赞许,“既然何寡妇和胡大夫曾有这么一件事,那现下他们二人相继被害,看来多少与此事有关,沈兄,孙家的事情你是否也探得一二?孙家可有子女?”
“孙家么……”沈铭斐沉吟,“孙老板家中有一妻一妾,育有两子一女,当时在屋中发现了一子一女两具尸体,但大儿子当年在外地读书,并未随他们全家迁居来南谯。”
“确定是儿子,不是女儿?”萧武宥沉声问道。
沈铭斐知道他与自己想到同一处,不无遗憾地摇摇头:“确实,应当不是白露。”
沈铭斐又抬手打断萧武宥正想问出口的话:“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孙家长子的下落我自然也找人打听了,可是孙家原先在北边定居,打听消息的人还须多些时日。”
裴南歌仔细回想着白露的身形外貌,虽然她长得是比淮南女子略微高出一头,但那娇滴滴的语气和翩跹的身姿怎么看也不像是男扮女装:“奇怪,如果白露不是幸免于难而回来复仇的孙家后人,那她为何偏偏要拿何寡妇和胡大夫试手呢?难道她是这家里的婢子?或者她跟孙家幸免于难的儿子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
“沈县令,”经过一番沉思后,萧武宥做出某个决定,“我们不妨先将白露放回去,派人盯着她最近都有什么动作,南歌说得不错,或许我们一开始就定错了方向,可能她才是本案的帮凶,这几日里我们须得谨慎盯着她,务必留心与她来往的每一个人,一个也不能漏掉。”
萧武宥新提出的假设令在场众人恍然,连日来盘桓在县衙上空的迷雾正在慢慢消散。
☆、第027章 前尘旧梦无须记
第027章 前尘旧梦无须记
锋利的兵器毫不留情地旋入皮肉,自心口涌出的汨汨鲜血浸湿男子浅绯色的袍衫,男子悄悄自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刺入黑衣人的胸膛,冲天的火光似是要灼烧尽长安城的每一寸草木,他的鲜血在烈火中暗淡无光,他将护在怀里的卷轴塞到美丽女子的手中,奋力将受伤的她推向远方,女子清丽的面容望向那片茫茫火海,凶猛的火势像是咆哮的狮子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裴南歌猛然自噩梦中醒来,颈背上细细密密尽是涔涔冷汗,梦里的男女是她的爹娘,她轻轻捂住自己心口,梦里父亲被刺的疼痛之感蔓延到她身体寸寸皮肤,她许久未曾做过这个梦,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爹娘被害的时候她只有十岁,一觉醒来后就看见阿翁面色沉痛地打理后事,她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爹娘为了保护重要的证物而遭遇不幸,五年前她还不太清楚究竟什么是不幸,渐渐的,她明白,原来最深切的不幸就是在广袤的岁月里,最亲近的人变成了回忆。
她虽然未曾见到他们最后一面,但她却会不时在梦中看见他们,梦里有冲天的火光,有尖锐的撕扯,有望不见底的深渊,每每梦到他们,她的心口就会传来阵阵钝痛,刺穿她用欢喜筑砌成的铜墙铁壁,令她对双亲的亡故越发的好奇。
转眼就已是将白露放回的第二天,裴南歌自噩梦里惊醒以来心里似乎窝着一头野兽,叫嚷得她无法安宁,四月渐暖,她索性弃掉厚衣衫着好单衫在院子里散步。
沈府的院子很小,以至于她刚从厢房里出来就见到沈铭斐从院子另外一头的屋子里出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热络地打个招呼,沈铭斐已经径直朝她走过来。
“怎么样?淮南小镇不比长安,还住得惯么?”沈铭斐的声音远比他面上的神情柔和。
裴南歌点点头:“淮南很好,山河秀丽、人杰地灵,难怪你那时会回来,我娘可是好一阵惋惜呢。”
沈铭斐摸着鼻尖轻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亲眼见着好朋友被打死所以就怕得逃跑了,辜负了你们对我的期待。”
裴南歌笑着看他:“不是说看见死了人就害怕么?怎么后来还偏偏做着验尸的事?”
“我那时候觉得人活着太短暂,而且有的活人还未必比死人可靠,活人可能会说谎会欺负别人,但死人却不会,选择这条路之后越来越觉得其实这样才是适合我的。”
沈铭斐他说话的神情过于平淡,以至于裴南歌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回答她。
“说起来……我们来这么些天,怎么没看到雪姨?”裴南歌觉得眼下的状况还是早些转移话题的好。前些天因为查案紧迫所以也没来得及考虑要拜访沈母,后来稍微清闲些后才发觉似乎没在这家里看到沈母,她多少还是有些疑惑。
“前几日她陪我姥姥进山吃斋去了,估计这两天就该回来了,”沈铭斐道,“你来南谯之后好像还未曾四处转转,不如今天带你出去走走?”
“再好不过。”裴南歌笑着颔首跟上沈铭斐的步子,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她不用像跟着萧武宥那般追着赶着才能撵上他,这一点认知让她满心愉悦。
刚行经客栈跟前,裴南歌就看见一个熟人。
白露换了一身米色的衣衫,裙角在四月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飞扬,看模样似乎是刚从客栈里头出来。南谯只有这一间客栈,住在临江绣坊的白露自然不会去投宿。
裴南歌想起江宛若说过白露不喜与人交往的话,正疑惑为何会在此处遇见,却看见白露似乎也看到了他们,但似乎完全没有想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裴南歌忙出口唤了一声“白露”。
白露听到她的话后停下了脚步,与她面对面的站着,眼角的笑意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沈铭斐也随之停下脚步。
裴南歌朝对面的人嘲讽道:“呀!出门就遇到神女,这样好的福分,看来我上辈子一定是救国于危难之中罢。”
白露抱着手臂目光阴狠:“有事?”
裴南歌笑得一脸打趣:“没事就不能唤神女一起玩?”
白露眼神之中阴狠更甚:“县衙很闲?”
裴南歌眨眨眼,学着白露的模样抱起手臂,娇滴滴朝她一笑,狠狠道:“与你何干?”
白露阴森森笑着走近裴南歌:“你似乎还是不相信我?”
先前白露还未曾与裴南歌在周遭这般平静的情况下面对面,现下裴南歌才发觉白露比自己略微高出一截,许是先前听惯了白露刻意矫揉造作的娇声,这会子听到她不含娇气的嗓音竟觉低沉得有几分英气。
“看来只好拿你试试,”白露故作可惜,“被檐瓦砸,还是被惊马踢?你选。”
“依你喜好,”裴南歌依旧灿烂笑得,“我奉陪到底。”
“呵,”白露的笑声不似先前的低沉,刻意而为的娇笑近乎刺耳,“我可是泄露了天机呢。”
说完,白露就自顾自朝相反的方向离去。裴南歌在身后看着她轻飘飘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总觉得今日的白露有什么地方不同。
“疯疯癫癫,”沈铭斐不屑,“别理她,我们走。”
裴南歌笑着颔首,心里却还是在琢磨白露的话。一开始她提出让白露在她身上一试究竟是因为笃定白露只是唬人的把戏,后来虽说见过白露所谓的神力,但她却已经认定这是她和帮凶策划下的糊弄,如今这事真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心里又是好奇又是担忧。
☆、第028章 显神通与被表白
第028章 显神通与被表白
裴南歌一路上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也顾不得看路,反正南谯城里只有一横一纵两条大道,她想逛的地方又必然不会在深巷之内,在不用担心迷路的前提下,她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一抬头就发觉沈铭斐走出老远,身旁是不知哪户人家的高墙。
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理不清楚,她安慰自己要将有限的欢乐时光留给大好风光,于是甩甩头把杂想甩出脑海,迈开腿就要去赶沈铭斐的步伐,却听到清脆一声,回过头时,身后高墙之上的青瓦陡然摔落在地碎成零星几块。
裴南歌心里一惊,眼前顿时浮现白露阴森森的笑脸。
“怎么了?”沈铭斐回头的时候,裴南歌依然站在原地心有余悸的发呆,他看向散落在地的青瓦碎片,警惕地望望四处并未发现可疑人等,“或许只是巧合,莫要多想。”
裴南歌点点头,也不甚在意地和她一同用过午膳,又讨论着接下来要去哪一家店铺。
南谯毕竟不如长安繁华,裴南歌本也不是为了来寻多么稀罕的物件,在几家首饰铺子跟前逛了一圈,掂掂钗子看看耳珰,只觉得淮南的工艺就是精细,一花一鸟丝丝入木,她看得多但是并没有买下的意思,沈铭斐倒是有心想做好这个东道主送些礼,但裴南歌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看中一个物件就寻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搁下,倒教沈铭斐不知所措。
于是,在一条街走到尾的时候,沈铭斐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裴南歌,那些东西你究竟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裴南歌先是没明白他问的什么,待缓过神来只觉得好笑,心里起了打趣他的意思:“你没听过么,女子总是口是心非,我说不喜欢呢,其实是喜欢。”
“你才多大年纪,你会懂这些个道理?”沈铭斐抗议,“那照你的意思,女子若是说喜欢,其实就是讨厌?”
裴南歌眨眼含笑看着沈铭斐:“那倒未必。”
“行,那我问你,”沈铭斐笑着走在她身旁,“你喜欢萧武宥?”
裴南歌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前方的石板路像是要走到城外,对萧武宥穷追不舍的经历就像是一堵城墙,城墙外的人无论如何想进来,城墙里的人,有时候想出去,而有时想在里面浑浑噩噩一辈子。
沈铭斐见她不答话,沉声道:“你认识我比他早。”
裴南歌依旧望着脚下的石路,听到沈铭斐的声音只是点点头随口应下,待想得清明之后却发觉沈铭斐这话不清不楚才说了半截儿,于是又诧道:“所以呢?这两句话有关联?”
“有关联,”沈铭斐驻足,“凡事讲求先来后到。”
裴南歌扑哧一笑:“我说,你这究竟是想说什么?”
“我是说,”沈铭斐眼神微闪,“你才认识他多久,对他的了解会不会太少了?”
裴南歌心里突突直跳,却还是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摸着自己的脸颊含羞问道:“我对他的心思就这么明显?”
沈铭斐点点头:“估摸着是个心智正常的人都看得出来。你一直跟着他查案?”
裴南歌点点头又摇头,轻轻吐舌笑得满足而娇俏:“我只是偶尔帮他找线索,别的时候我也怕添乱来着。”
沈铭斐星光般熠然的双眸柔和专注地看着她:“裴南歌,我从小就记着你,你没惦记我也就罢了,怎么就喜欢了别人呢?”
“我……”他说话的神情辨不出真假,裴南歌慌乱地转身避开他的眼眸,嘟哝几句就要依着来路返回,“你又没早些告诉我说你记着我,我干嘛还不能喜欢别人?”
“小心!”沈铭斐冲口而出的惊呼让裴南歌回过心神,一抬头就看见前方路上疾驰的两匹骏马,马背上的人空无一人可马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达达的马蹄此起彼伏的提醒裴南歌回想白露的话语,她想起先前那片距她脑后方寸之远的檐瓦,又看着狂奔而来的马匹,她的双脚就如同生根一般长在原地动弹不得。沈铭斐情急之下只得拽着他手臂往右旁的小路上使劲一带,那两匹惊马呼啸着驰过大街,没有分毫停顿。
铺天盖地的震惊和惊惧散去后,她恍然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力!是白露真的想置我于死地!”
沈铭斐神情严肃:“可对她而言你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裴南歌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她将方才遇到白露的情形又仔细回想一遍,从县衙出来后在客栈前头遇到白露,似乎从一开始对方就不情不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狠:“是不是我们坏她好事或是撞破她的阴谋?”
沈铭斐亦陷入沉思。
“是客栈!”裴南歌惊呼,“她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在客栈!”
沈铭斐了然:“难怪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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