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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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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数十年领军,苗授对于战场地势的把握,早已炉火纯青。他所选择的布阵地点靠近着山麓,黄土的地表,被夏日的暴雨冲刷出道道沟壑。虽然此时沟中早已干涸,但这些细小的沟壑,足以让骑兵举步维艰。而缓下步子、无法冲锋的骑兵,是弓箭手们最好的收割对象。
付出了数百伤亡,从对面的白色大纛下传出来的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促。但无论大纛下的吐蕃主帅怎么催逼,但在宋军的阵列前沿,依然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空白地带。
气急败坏的号角,让苗授眯起眼睛享受着。在战场上时时刻刻都不停回荡着的吐蕃人的惨嚎,在他听来,却是比京城教坊中花魁们的歌声还要动听。
“哈哈哈!射得好!!!”
看着一名仗着身上的盔甲、硬顶着箭雨往前冲的吐蕃战士,连人带马被四五石的强弩射成了刺猬,苗授放声狂笑。上了战场之后,温文尔雅的外皮早被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如果古渭寨中的官吏们能来到战场上,来到苗授的面前,绝不会相信这名正咬牙瞠目、为战争而兴奋得脸皮涨红的的中年男子,竟会是比进士出身的王韶还像名士大夫、一贯雍容闲雅的苗都巡。
苗授自到古渭之后,心情从没有这般畅快过。他今次受命领军出战,放弃了渭源堡中的纳芝临占部的蕃人,也没有征调乡军弓箭手,只带着一千上过阵的禁军。虽然王韶对此不无忧虑,但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的选择带来了最好的结果。兵力并不一定代表实力,精锐且久经历练的关西禁军,并不是蕃人和乡军可比。
苗授相信,他只凭手上的这一千人,就足以击败禹臧花麻拼凑的六千大军。就算速度跟蜗牛比高下的韩冈最后能赶来,也只能吃些残羹剩饭了。
想到自己可以一人独占领军得胜之功,苗授便忍不住心中的狂喜。而西路都巡检的这份兴奋之情,一直保持到从星罗结城的方向突然杀出来一彪吐蕃骑兵的那一刻。
苗授正因雷霆般的战鼓而沸腾起的血液,在看到了对方一瞬间,一下冻结了起来。闯入战场的军队,打着的将旗是西夏的样式,博来了禹臧大旗下的一阵疯狂欢呼。差不多有着接近两千人的兵力,让苗授和他的儿郎们要对付的敌人一下增加了一半。而且这些骑兵手中还摇着许多属于大宋的军旗,更是把宋军的士气打倒了最低点。
为了让麾下的将士保持足够的信心,苗授一路赶来时,没有少向他们灌输韩冈将会把援军带来。可眼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名震秦凤的韩机宜,而是属于敌军一方的吐蕃骑兵。
援军的出现,使得战局开始向禹臧军一方偏移。鼓点透出了慌乱,箭阵在一瞬间出现了破绽。觑准这个机会,一声尖利的号角之后,一队披甲骑兵突然启动,顶着稀疏下来的箭雨,开战以来的第一次,冲击到了宋军的阵前。
尽管用着自己亲领的神臂弓队,将这一支骑兵逼退,但苗授已经在考虑该如何才能安全的撤退了。只是片刻之后,又一支吐蕃骑兵冲进了战场。看到骑兵们的装束,自苗授以下,许多人一阵手脚冰凉。韩冈让人高高挑起的将旗,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星罗结城的宋军失败的象征。不过,禹臧花麻接下来的反应让他们终于明白过来,今次来的是自己人。
“是韩玉昆!是韩玉昆带回来的青唐部蕃骑!”
眼神如鹰隼一般锐利的苗授,他在那支队伍中,发现了一队汉家装束的骑兵。虽然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但苗授观其军容,却绝非败阵之军。
尽管未能弄清韩冈为何会跟两千贼军前后脚赶来,也不清楚这些贼人为何会拿着大宋的战旗,但宋军这一方将士,已经开始为援军的到来而欢欣鼓舞,降到底限的士气,也开始徐徐回复。
禹臧花麻看着对手的援军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木然的脸色下面,是满肚子的恨意。对于一群废物,他并没有抱着多少希望,但看着他们拿着宋人军旗、盔甲,还以为出人意料地获得了胜利。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回事!
过人的才智让禹臧花麻很快就想透了一切。他派出去的一群废物,吞下了宋人奉送上来的饵料,却成功的把钩子吐了出来。没有中了埋伏的确是桩好事,可他们也没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务——竟然让瞎药带着他的兵重新回到了战场。
已经失去了胜利的机会,禹臧花麻心中有了数。四对一都没能做到的事,当六对二的时候,更不可能成功。趁着星罗结城中的宋军步卒还没赶到,他得早点走才行。当然,他需要有人帮忙为他拦一下追兵,做个殿后——望着与本阵会合的那支由附庸部族为主体组成的偏师,禹臧家族长的眼神越发的幽深了起来。
百十只号角同时吹响,号声从天际回荡下来,多了几分沉稳。在禹臧花麻的命令下,先一步从通往星罗结城的道路上回返的吐蕃骑兵,慢吞吞的转回头,去攻击已经在战场边缘立足的青唐蕃军。
韩冈没有再退,他可以在渭源堡援军还未赶到战场的情况下展开游击战,但在苗授和禹臧花麻已经开战的情况下,他的一点退让,都会造成友军的崩溃。同时他这次的出场已经很丢人了,他不想再丢脸。何况他的步军很快就要到了,千名来自关西禁军中的精锐,单是出现在战场上,就足以改变战局。若是能与苗授会合,胜利就近在眼前。所以韩冈必须先为他们守住战场上的一角。
战场上终于出现了骑兵们的厮杀场面。三千多骑兵的对冲,从高处往下,正如两道黄色尘土卷起的巨浪,瞬间猛。撞在一起。人声马嘶从烟云中传了出来,比起方才戏耍般的追逐,这样的战斗要惨烈上十倍。
韩冈与瞎药一起站在了阵后的大纛下,指挥着自己的队伍,以半数的兵力对抗敌人,却至今胜负未定。韩冈抖擞精神,就准备在这里立下一番功绩。可就在这时候,大来谷口处传来了一片喊声,韩冈惊讶的望过去,位于那里的禹臧花麻竟然撤退了,帅旗一拔,走得干脆利落,选得时机也是巧妙非常。
在禹臧花麻的抛弃了他们情况下,正与瞎药决一死战的敌人,一瞬间便丧失了所有的战意。瞎药的冲击仿佛一柄热刀切开黄油,让禹臧家的附庸军纷纷逃散,窜入山中。而禹臧花麻的主力则趁此良机撤退得得更为迅速。
“他们应是禹臧花麻的弃子吧……”苗履揣测着禹臧花麻的用意。
苗授回头瞪了儿子一眼,‘这种事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反正都是斩首,管他是哪家的?’
留了人下来顶缸,禹臧花麻退得越来越快。在他的大纛方才插着的地方,几具被斩下头颅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伏着,他们生前曾经是禹臧家的长老,但在今天战场上,也不过是些无名尸罢了。
在渭源堡和星罗结城下吃了两次亏后,禹臧花麻的确是迫切需要一个胜利。但他目的是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地位,胜利只是达成目的手段而已。如果能用其他手段达到同样的目的,他也不会拒绝使用。
在蕃部中,要想维持自己的地位有很多手段。可以用金银财帛去买通,也可以通过连续不断的胜利来加强自己声望,还可以借助外力来巩固,当然,更方便的做法则是杀鸡儆猴,杀几个底心存不满、怀有异心的反叛者,剩下的自然会老实起来。
禹臧花麻就是因为今次出战不顺,临战之前被人逼宫。站出来的,不是附庸部族的族长,就是本族的长老,皆是手绾兵权的实力派。他虽然熬过了一关,只是禹臧花麻为人心狠手辣,做得便很干脆,把不听话的附庸部族直接就当弃子给丢下了,同时还直接以不从军令的名义动手,将本家中最为不顺服的几人,一起斩了脑袋。
该丢的丢了,该杀得也杀了。现在部族中是禹臧花麻一人独大,一旦没有了会为他人之事出头的对手,就算是今次失败,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地位多少。




第24章 兵戈虽收战未宁(四)
禹臧花麻退走,最得意的就是瞎药。原本还让他吃力应付的对手,转瞬间便成了受了惊的羊群,在他眼前四散逃开,往着任何一处能可能逃生的去处涌去。

瞎药大声呼喝,指挥着他的队伍纵横于战场之中,将所有不及逃窜的敌军全数歼灭。难得有机会欺负一下禹臧家这样顶尖的大部族,他越杀越是兴奋,刚刚把几队还保持着一点编制的对手给硬吞了下去,紧接着便追着一队逃出生天的幸运儿冲进了大来谷中,

韩冈脸色为之一变,连忙派出自己的一名亲卫:“去,快去!请瞎药巡检快回头。穷寇莫追,以防不测!”

可他的话还是慢了一步,瞎药和他的人在谷中转了个弯便没了踪影,过了一阵,则丢盔弃甲的回来了。韩冈派出去的亲兵,并没有来得及追上瞎药,只眼睁睁的看着他被禹臧花麻的一记回马枪,挑掉了两百多将士。瞎药的兵是从族中临时征发起来,比起禹臧花麻用来殿后的七八百精锐的常备兵,差了不止一筹。

幸好禹臧花麻无意在大来谷中与瞎药缠斗,逗留越久,越是危险。在给了瞎药一个惨痛的教训后,他便扬长而去,让瞎药咬牙切齿的吞下苦涩的败果。

“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不知何时,苗授已来到韩冈的身边,“这些蕃人不让他们吃点苦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韩冈静静的看着瞎药垂头丧气的从谷中出来,慢慢点头:“都巡说得正是。”

天光将晚,夜色已经笼罩了东方,能隐隐约约的从夜幕中看到无穷无尽的繁星。只有禹臧花麻遁走的方向,还有着一幅横跨天际的红色彤云,宣告着黄昏尚未终结。

身处战场之中,敌军仅仅只是退走而已,并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回来。等天黑后,这片山谷前的开阔地,即便是对于仍驻留在这片战场上几千名宋军,也一样是危机四伏。但眼下的时间,已经不容许宋军再赶回渭源堡。何况一场大战之后,将士们的体力消耗极大,眼前就有不少人坐在地上不肯动弹,让他们连夜回师渭源,也显得太过不通人情。

所以苗授的第一件事,是遣人连夜赶回渭源堡,向翘首以待的王韶通报战事结果。而第二件事,就是派人收拾了禹臧花麻留下的营盘,重新加固外围防御,并安置下营帐。苗履奉了父命,带领得力人手打扫起战场来。兵甲、旗帜、战马都要好生收集,投降的敌军看押起来,而受了伤的,则直接给他们一个痛快。另外,苗授还派了帐下书办去点算各部的斩首,登记造册,以便回去后上报请功。

而韩冈则做着他的本职工作,把自己的亲卫还有王舜臣的亲卫,都集合起来,打发他们去帮着处理伤患。苗授听说此事,也把自己亲卫中,进疗养院培训过战地急救术的两人,也派了过来。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急救处理,有不少伤员都幸运的保住了他们的小命。虽然伤亡人数至少到要明天才能有个准确的数字,但依然可以确定,比起过往的战事,今次的伤亡情况肯定要好上不少。

安排下一番琐碎杂事,营盘也已经整理完毕,韩冈和苗授便进了主帐。九月山中,夜风清寒。不过主帐内已经点起了火盆,使得帐中温暖如春。而且在火盆上,还架着一个铁锅,里面还烫着酒。锅中水已经沸腾,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而酒香也随之四溢,充斥在帐中。

兵收戈止,苗授便收起了他在战场中表现出来到嗜血和疯狂,重又变得温文尔雅,问候过韩冈之后,便微笑着亲手给韩冈倒了一杯热酒,表示自己心中的谢意:“今次一战多得玉昆之力。若非玉昆你及时赶回,并抵挡了禹臧花麻的偏师,这一战还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下官仅仅是跟偏师厮杀,而独力对抗禹臧家主力的还是都巡。论功劳,还是都巡更大一点。”韩冈自谦的说着。他跟苗授对饮了几杯,热腾腾的酒液下肚后,就仿佛有一团火在腹中传开,将渗入体内的寒气全都驱散。

熊熊火光映红了韩冈满面风尘的一张脸,想起刚刚结束的一番大战,他心中后怕不已。今日一战,虽然的确是胜了,但现在他回想起来,却胜得很险。若是禹臧花麻肯硬拼,胜负还未可知。他摇晃着酒盏,“其实禹臧花麻如果再能坚持一下,说不定我们就败了。”

苗授摇头笑道:“跟着禹臧花麻出战的都是族中子弟,又不是没干系的外人,哪里会真的硬拼到底?被他丢下的那群背时货,玉昆你也该听了他们的供词,都不是禹臧家的人,只是些附庸而已。丢下自家人,禹臧花麻回去后不好交代,但抛下附庸,让自家子弟得以安然回返,却能让禹臧族中老人们都闭上嘴。”

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无意在自己人面前虚言掩饰,苗授推心置腹的跟韩冈说道:“说句实话,我等为求一个封妻荫子,不会吝惜下面士卒的性命。但蕃人就不同了,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拿着自家子弟跟人硬拼……玉昆,你可知道为什么过去的三十年,官军总是被西贼伏击?”

“贪功累事!”韩冈不假思索,这在国中都已是定论了。

“说得没错,正是因为贪功!”苗授盯着火盆中跳动着的明红色火焰,同样明亮的焰火也在他的瞳孔中闪耀,“任福、葛怀敏,哪个不是因为贪功才丢了性命?而相对于官军,西贼就很少会吃埋伏。他们出来征战,仅是求钱粮财帛而已,盯准了肥羊抢一把就走,遇上危险那就绕行。不想着博取功名、争权夺利,便不会跳入陷阱……”他突然一声嗤笑,“这大概也可以算是无欲则刚吧!”

韩冈喃喃的揣摩了一阵,起身向苗授道谢:“多谢都巡指点。”

苗授的确是在指点韩冈,他的话其实已经很隐晦的向韩冈说明了伏击为何会失败。

韩冈是把这群吐蕃人当作了跟自己以及他所熟悉的秦州文武官员来设计,但除了禹臧花麻等地位最高的几人外,剩下的其实不过是些强盗罢了,根本不会为了战功而让自己身陷险境。

前面设伏时韩冈竟然忘了这一茬,让吐蕃人跟在后面拣了一堆便宜。一直到了伏击圈,看到追击的对象都已经把身上的东西都丢光了,这群吐蕃人失去了追杀的理由,所以才会干净利落的退回去。若是少让人丢些东西,也许韩冈所设计的对象,真的会一直追到伏击圈中。

‘强盗的思维逻辑当真是让人难以理解。’韩冈心里想着。大宋周边的蕃部,一直以来都是把汉人当作肥羊来宰割,靠着劫掠来的财富满足自己的欲望,不论契丹,还是党项,都是一般无二。在韩冈看来,这些蕃人都是些养不熟的饿狼。

不过自从澶渊之盟后,契丹人就收手不干了,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旱涝保收的岁币,而且他们从南京道——也就是幽燕之地——的汉人手中,也能收取大量的税赋,不需要因为钱财之物而跟大宋闹翻。

但西夏这边,却并没有南京道这样富庶的土地,而时有时无的‘岁赐’,却是逼得关西遭到年年入寇的主因。因为韩冈对西贼绝无好感,故而便能一刀斩了野利征。不过也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他才会把这份功劳送给瞎药,这样就不会有人对他说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笑话了。

相对于契丹、党项,吐蕃人早在唐时,就已经在抢掠汉人的财富了。比起建立了辽夏的民族,吐蕃才是领先数百年的老前辈。尤其是在旧年镇压西域的吐蕃王国灭国之后,残存在河湟之地的吐蕃人做惯了强盗,只剩下劫掠这一简单粗暴的手段了。

韩冈如果从这方面去入手,说不定就能成功了,但用战功来引诱,却是把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韩冈与苗授围炉夜话,一点水酒,让他们聊天到了深夜。第二天,当两人领兵回到渭源,这场战事总算是宣告结束。

今次一战,交战的双方都吃了点亏,却都没有吃大亏。而且无论是禹臧花麻还是王韶,都实现了他们最初的目的,并安然的各自返回自己的地盘。

一时之间,和平也终于降临这片土地。但任谁都知道,围绕着河湟之地的争斗,其实不过是才开了一个头。

宋、夏两方都有染指河湟的心思。大宋这边,王韶咄咄逼人,让河湟的每一家部族都警惕起来。而西夏虽然光是为了对抗陕西四路和河东路,便已是有些力不从心了,但仅仅是禹臧花麻一家,就已经让王韶感受到了威胁。

而尚未归顺任何一方的吐蕃部族中,首当其冲的木征,他的动向和想法尤为让人困扰。没有木征的首肯,禹臧花麻绝对不可能借道武胜军,韩冈和王韶都在猜测,他是不是在暗示他必要时会投向西夏一方——从今次木征和禹臧花麻之间的默契来看,两人私下里的联络应该不少。

不过河湟的战局,仅仅是宋夏两国之间如火如荼的交锋中的一个缩影,在鄜延、在环庆、在河东,都有着同样激烈的战斗。两国之间新一轮的战事,此时刚刚拉开了序幕。



第24章 兵戈虽收战未宁(五) 
作为缘边安抚司的属官,韩冈现在很忙碌。

尽管他有领军出战,在战场上直面敌军的刀剑,但韩冈文官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主要的工作还是要在案头上解决。

今次一战,从苗授领军突袭星罗结部开始,到禹臧花麻撤军、苗授和韩冈回到渭源堡为止,跨度加起来也只有七天,比起最早计划中长达一个月的最大期限,缩短了许多。但这七天,消耗的物资并不算少。尤其是军械中的弓弩箭矢等物,几乎一扫而空。还有王韶为了稳守渭源堡,在禹臧花麻围城的那几日,他没少砸钱下去提振士气。这些钱粮物资耗用的帐本,都要韩冈经手、过目、检查、修改,并注明理由。

另外,渭源堡的修筑本是由王君万主持,苗授和王厚监工。但一战之后,短期内渭源当不会再有敌军来袭,为了节省存粮,苗授和王韶商议后便领军回师,带走了大部分的兵力回古渭。而王厚也被王韶派回了古渭,向高遵裕对此战进行通报。而两人丢下的工作,韩冈也不便让王韶这个主帅来处置,只能自己做起了监工。

韩冈的‘监工’并不是拎着皮鞭在工地上巡视,看到不卖力的就上去抽几下——这是手下人的工作——而是监察工程进度和完成质量,从这一点上看,已经跟后世的工程监理没有多少区别了。

苗授和王厚做监理时,是将一千多民伕每百人分作一队,从军中挑选得力人手下到民伕队中去做监工。而韩冈接手后,则是把所有的监工都召回,让民伕自行推选出人望高的领队,各自承包一段工作量相当的工程。每天下工后,计算工程完成的情况,赏勤罚惰。

排名前三的队伍有荤菜加餐,而第一名更是有酒喝。连续两天的第一名,韩冈会发下红色的绸带,让这一队中每个民伕系在胳膊上作为褒奖,而且还附带赏钱奉赠。而每天排在最后的三队则会受到训斥,连下饭的菜肴也是最可怜的咸豆豉,如果有那一队连续两天掉在最后一名,就换掉领队,并对全体加以责罚。

夯土的建筑,修造速度本就快得惊人,而精神上和物质上的双重作用下,让工程进度更是加快了数倍。互相竞争的几支队伍,将因战事而耽搁了的七天时间给补了回来。而且从率领这些民伕的领队中,韩冈甚至还发现了几个能力还不错的人物,准备此间事了之后,将之招揽下来。

利用单纯的竞争之心,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开销,就让工程进度快了一倍有余,这笔帐怎么算都划得来。韩冈甚至有余暇,派了人将位于大来谷口的前营地改造成一座大型烽堠。有了这座烽火台看门,日后若有外敌要通过大来谷,渭源堡在第一时间就能得到警讯。

王韶视察过工地后,对韩冈定下的规矩赞不绝口、有会于心。而习惯于旧时不用鞭子就驱赶不动民伕的官吏们,看到了工地上的变化,也是更加敬畏韩冈的手腕,再没有人会怀疑韩冈在官场中的前途。

这两桩大事,还有一些琐碎杂务,韩冈做得都是游刃有余,不费半点心力。也就是繁琐了一点,让他忙里忙外,难以歇下脚来。幸好更为麻烦的功劳计点不由他操劳,而由王韶负责。韩冈是亲自领军出战的当事人,如果他来计算功劳,总会有人担心他偏向自己的下属,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为了争一份功劳,好友翻脸、互相揭短的事情时有发生,也只有作为主帅的王韶才能压得住阵脚。

王韶亲掌功劳簿,韩冈也免不了为他的人向王韶说情,不是别人,而是瞎药。

自三月时的托硕大捷,到现在的九月中,不过半年的时间,围绕着河湟之事,王韶已经领军完成了三次会战。而且都是斩首数百的激战。这在秦凤路过往百年的历史上,也算是罕见的战绩。

不过不同于前两次一面倒的大捷。今次一战,虽然斩首超过六百,但官军这边的损伤,如果把瞎药所部的伤亡计入在内,也是达到了六百余。

王韶对自家伤亡并不是很在意,在他看来,古渭寨驻军的缺额随时可以补充。只要有功劳,什么损失都能弥补得过来。

但瞎药可就苦了,就是因为他最后贪功的缘故,将伤亡数字扩大了近倍。且他损失的都是帐下精锐,一二十年内都不一定能补充起来的。而原本韩冈许诺给他一半的星罗结残部,却被禹臧花麻给收编,在攻打星罗结城时,几乎死得干干净净……不论瞎药还是张香儿,都是没能讨到这个便宜。相对于始终坐守渭源的张香儿,损兵折将的瞎药明显要吃亏得多。

‘那就把武胜军送给他好了。’

赏罚不均只会伤了他人报效之心,在韩冈为瞎药一番分说之后,王韶便很慷慨画了块大饼,一张空头支票就这么递到了瞎药的手上:“巡检深明大义,忠于朝廷。力绝西贼之诱,为王事而用命。日后武胜军还得靠巡检这样的忠臣来戍守。”

对于王韶的空口白牙,瞎药无可奈何,只能低头称谢。他现在就像把家当借给一个骗子的蠢货,明知这个骗子一次次来借钱,只是在空手套白狼,能回本的机率渺不可测,但如果不继续跟进,原本所付出的一切就都要打了水漂。瞎药舍不得他前面的付出,都到了这个地步,己经收手不得,现在他就只能盼着王韶能说话算话了。

送了瞎药出去,韩冈回来劝谏王韶:“安抚,不能就这么打发了瞎药,俞龙珂还在那里看着!”

“此事我当然知道。朝廷的抚恤和赏赐都不会少了他一文。”对于瞎药的处理,王韶早有腹案,“我再为他向天子求个赐姓,不信俞龙珂不眼红。”

韩冈对王韶的处理还算满意,只是最后一句话让他有了些疑惑:“以瞎药的身份,应该得不到国姓吧?”

“如果木征或是董毡来投,多半就有机会。”王韶笑道:“还是让枢密院随便给他找个好一点的姓氏。”

等渭源一切处理完毕,都已经是九月中了。新扩建的渭源堡理所当然的比起过去的形制大了许多,而隔着渭河北面的附堡,也比旧有的渭源堡要大上一圈。主堡接近六百步的城寨的规模,而附堡也有三百步,在其间驻扎下数千近万的大军也是绰绰有余。

将两座堡的处置权留给了王君万,又加派了一队人马进驻渭源附堡和大来谷口烽堠。当韩冈跟随王韶回到古渭后,尚未来得及喘口气,才知道郭逵点名要他向秦州通报今次一战的来龙去脉。

还没在公厅中坐稳,就听到了这个消息,韩冈叹了口气,怨声溢于言表:“郭太尉可真是会体恤人啊……”

“小心一点。”王韶提醒韩冈,“别提功劳,老实说话。”

“下官明白。”

不过比起明日才动身的韩冈,先来的却是北方战事的军情通报,王厚拿着一张纸片,走进韩冈和他的官厅:“董毡竟然抄了后路!梁乙埋这下攻打五路的大军全都退了。”他赞了一句,“这董毡可真是帮忙了。”

“对木征来说,我们是最大的敌人,但对于没有切肤之痛的董毡来说,党项人才是他的对手。不趁西夏国中空虚,还有禹臧家主力尽出的时机,从中沾点便宜,反而不正常了。”

见韩冈说话时也不抬头,王厚好奇的问道:“玉昆你在写什么?”

韩冈与王厚交情匪浅,也不瞒他:“是今次一战的经验总结。”

王厚拿起写好的几页纸,再看看下面压着的一摞文字,“这些都是?”他信手翻了翻,立刻皱起眉头,“怎么么一句好话都没有?”

韩冈笑着摇头:“又不是向上请功的奏折,说那么多好听话作甚。这是为了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才总结经验教训。事不过三,连续断过两次后路,今次还想依样画葫芦。”他叹了口气,从茶壶中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王厚,“现在想想,用计还是太险,想得到的越多,风险就越大。如果先到渭源汇合……?”

“那星罗结城肯定保不住!”

“如果在会合了王舜臣之后,再绕道回师渭源呢?”

王厚立刻道:“禹臧花麻可就要跑了。”

“难道现在他就没跑吗?”韩冈笑了一笑,不以为意,又低头写起自己的总结。

两天后,韩冈他出现在秦州州衙之中,正等着郭逵的接见。只是他抬头数了半天的椽子,也不见郭逵出来。以韩冈的身份,以及他所担任职位,还有他今次负担的任务,竟然会被晾在外厅中,由此可见郭逵心头的怒火实在不小。

韩冈对此并不介怀,郭逵的确被瞒着,没有人告诉他真正的来龙去脉。而他则并不介意向郭逵为自己辩解。





第24章 兵戈虽收战未宁(六)

秦州的州衙还是韩琦在的时候翻修的,二十年过来,已经一点点破败了下去。屋角、檐头无不透着时光留下的痕迹。韩冈枯坐在外院的偏厅中,抬头看着头顶上脱了漆的房梁,静待着郭逵派人来通传。只是等了许久,等得茶都凉了,也不见有人过来。

韩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受到这种待遇了,上一次被晾在一旁没人理会,还是在王安石的府邸上。而眼下在秦州,韩冈的名声让他在任何一处都能成为座上宾。只是以郭逵的身份和地位,把他晾在一边,出口怨气,韩冈也只能一笑了之。

而且郭逵发怒,也不是毫无来由。缘边安抚司把所有事都瞒着秦州,身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高遵裕的顶头上司,郭逵当然火大。虽然把偷袭星罗结部的计划,用扩建渭源堡伪装起来,可是其中的破绽显而易见,尤其禹臧花麻从中横插一杠后,让郭逵这等在军队中、官场中打滚了几十年的老军头,一眼就看破了王韶从中玩得那些花活,这些事根本就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世上的任何一位长官,对于像王韶、高遵裕这样自作主张、又瞒骗自己的下属,都不可能有好脸色。韩冈以己度人,对郭逵的怒气也能理解。只不过冷板凳坐了久了,他心里对郭逵的小心眼也免不了有了点看法。

幸好韩冈的养气功夫虽比不上那些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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