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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了-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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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依靠学生队守城,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学生掌权,总归放心不下。于是局董们又开会商议,推举前山阳知县姚荣泽出任县知事,总管商民政事。巡逻部尚无政权名义,也就未加反对。

好在11月12日,清江浦举出蒋雁行为江北都督,立即传檄山阳县反正,要求山阳官绅派代表赴都督府议事。不料县知事姚荣泽,比“钦加三品衔”的蒋雁行还顽固,拒不赴会——姚荣泽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有人说,姚荣泽是逃到上海去的丁巡抚的学生,丁宝铨人虽离乡,却一直在遥控着山阳的局势。

自然是周实等人代表山阳赴清江浦。周实前脚一走,姚荣泽便在山阳城内散布谣言,说周实是上海回来的革命党,他一回来,就要当山阳的都督,就要“杀官劫绅”。绅商们大抵不看报纸,只听传言,据说武昌事变就杀了很多满官汉官,商铺也被洗掠得厉害,想象“革命”两字是如何的杀气腾腾,不由得信了周实回来会如何如何的谣言。

“杀官劫绅”的说法有其来由。据巡逻部宣传主任蒋象怡回忆,姚荣泽当上县知事后,曾“私募”兵士四十名当卫队。之前绅商选县知事,巡逻部可以不管,现在要自招武装力量,周、阮等人立行干预,不准招募,并要求姚荣泽交代县库的款项账目,说到火起,阮式拔出两管手枪,指着姚荣泽胸口(是不是很像刘炳志拔枪威胁蒋雁行?)。姚荣泽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保证解散卫队,三日内造册交清。

蒋象怡向周、阮建议:旧官吏对革命前途有碍,如不加以击毙,也该驱逐出境。如果留他们在城内,还予以事权,但又对他们临之以威,恐怕是取祸之道。“周颇是予言,阮则漠然视之”。

11月14日,周实自清江浦回山阳,在漕署召开光复大会,到会的有五千多人。偏偏县知事姚荣泽不来参加大会。这下把阮式惹火了,他在演说时放言“姚荣泽避不到会,即为反对光复之行为”,顺便把县里的“劣绅”痛骂了一顿。

许多绅士商人,因为县知事不到,虽然与会,都一言不发。阮式的演说,似乎也在印证着那个“杀官劫绅”的传言。

当晚,姚荣泽召集典史、参将等一众士绅在海会庵开会。据说姚荣泽提出“必杀周阮”,“诸绅士不加可否”。

11月17日中午,周实应邀到乡绅何钵山家午宴。归途走到学宫前,突然有人拿着姚荣泽名片拦住马头,说姚知事在学宫等候议事。周实欣然前往,大约以为文官无力行刺。不料一踏入俗称“文庙”的学宫,当胸便中了两枪!

此时的记载有分歧。一说周实倒地,前清参将杨建廷上前补了五枪,立毙;也有人说,两枪之后,姚荣泽打算让人用刀砍下这个乱党的头颅,周实“从容曰”:“文明世界,请用枪毙。”于是弃刀用枪,连发五弹。

杨建廷撂下枪,立即带领团勇直奔阮府,先将宅子包围,自己再进门去请阮式:周部长与姚知事在学宫议事,请副部长即往。阮式刚刚吃完饭,一出家门,就被捆上了,绑到学宫。

阮式见到姚荣泽,破口大骂“虏吏”,然后回头对押着自己的团勇说:“兄弟们,要杀就杀,快刀立断,别拖延!”

姚荣泽恨阮式入骨,你原本是老爷我的子民,却一来持枪威吓,二来当众詈骂,我跟你阮家前世有什么仇?周实便容他好死,你阮梦桃休想!

他为阮式准备了当地一个无赖,叫朱二。别人下不去手,朱二可以。这个冬日的午后,二十三岁的小学教员阮式惨死在供奉至圣先师的学宫里,“刳腹剖胸,肝肠俱出”,来不及消化的白色饭粒洒了一地,被血浸得通红。按民俗讲,阮式仍然算不得一个饱鬼。

【缉凶】

姚荣泽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杀了周阮,还能平安在山阳当县知事。但他也没想到外军来得如此之快,两天后,镇江军分府都督林述庆就派北伐支队一部来到山阳“平乱”。镇军首领当然首先追查杀周阮凶手为谁,却被姚荣泽不知如何敷衍过去,而且卑词盛筵,每日款待镇军,满口答应找出凶手为二位烈士报仇。

稳住镇军,姚荣泽打开银库,分了部分银两给参与此事的士绅,自己带着巨款逃了。去哪方?南通张詧家。这应该是姚荣泽早就与老师丁宝铨商量好的退路。

而周阮的同事周人菊等人当日连夜逃出山阳,立即往上海寻人鸣冤。首先出面的是南社领袖柳亚子,他联合南社首脑上书同为南社社员的沪军都督陈其美,有“虏令无状,一日杀二烈士,不扑杀此獠,无以谢天下”之语。淮安学团也派出五十余名代表往上海请愿,“一时军界、政界、学界,被害者家属的公函、公禀、呈文雪片般投向沪军都督府”。

但是姚荣泽这边的势力也不弱。首先南通张詧拒不交人,丁宝铨在上海,也发动旅沪山阳绅商,为姚荣泽“辨诬”。上海各报,根据背后势力不同,各执一词,合力掀起舆论的轩然大波。民国元年从一月到四月,报章上的报道与评论无日无之。

事情闹这么大,自然惊动了临时大总统孙文。孙文批令江苏都督讯办,于是江苏检察厅派人到南通拿捉姚荣泽,仍然被张詧拒绝——三大人绝无如此担当,他的态度,就是张謇的态度。

这场斗争的背后,实则仍是共和模式之争。江苏士绅要的是“咸与维新”,推翻清廷,可以,但只要旧官吏可以任事,愿意合作,大可采用苏州模式,平稳过渡;而革命党人要的共和,岂是换汤不换药的守成?陈其美为首的同盟会,奋勇激进,在上海,在苏州,在南京,在浙江,在在都与绅商发生矛盾,在苏北亦是如此。即不论利益相关,革命党人的跋扈,也颇让从前居高临下的士绅憋气,柳亚子在悼念文字中也承认“两君赋性刚直,不能奄媚取容,而烈士(阮式)尤喜面折人过,不少假借,虎虎有生气,故忌之者尤烈云”。山阳血案,是一次集中的爆发。

这里面还有一个法理之争,张詧坚持说,此案属地在江苏,不在上海,轮不到沪军都督陈其美过问。但同盟会与南社又不同意将姚荣泽交给江苏都督程德全(以程德全与张謇的关系,他们的担忧也颇可以理解)。

法律手段不能奏效,陈其美的白相人脾气又发作了,他让柳亚子拟了长电,发往南通,电文中说“如仍庇抗,则义旗所指,首在南通”,还表明说:“如果诬姚,愿甘伏法”。

士绅方面有些怕了。用柳亚子后来的说法是“倘若张詧再不就范,我们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派兵舰去攻打南通了。老张见了这电报,知道英士(陈其美)是说得到做得到的”。

在孙文进一步干涉下(大总统电明确指出“毋庸再行解交江苏都督”),姚荣泽被移往南京,又经过大量的往复交涉,才确定由南京、上海组成“临时合议裁判所”,审理这场媒体口中的“中华民国第一案”。

这场案件,带有很强的“舆论审判”的色彩。公开来说,因为革命党死了两名烈士,舆论大抵同情于周阮,而士绅集团在背后的活动也非常剧烈,包括能否使用外国律师,是否应用西方的陪审团制度,争执后来集中于制度而非案情,司法总长伍廷芳与陈其美往复辩难,不知打了多少笔墨官司。

民国元年2月11日,为了制造声势,给法庭施加压力,南社、淮安学团等组织在上海江苏教育总会召开“山阳殉义周实丹、阮梦桃两烈士追悼会”。孙文、陈其美都送了挽联。孙文的挽联只表达了对“喋血于孔子庙中”“阴灵绕淮安城上”的痛悼之情,陈其美的挽联则斩钉截铁,杀气满盈:

“不忍见徐淮亡,以一身殉国;誓平反锻炼狱,为二公雪冤。”

3月23日下午,姚荣泽案在上海开庭。法庭经过23日、30日、31日三次的审判,最后判定姚荣泽死刑,“自3月31日起,在三个星期内执行”。

判决后,法庭给姚荣泽五分钟做最后陈述。姚荣泽申辩说:杀死周实、阮式并非出自本意,而系受地方绅团的逼迫所为,请求减刑。

十二人组成的陪审团也认为,本案发生在光复未定、秩序扰乱之际,与平静之时不同,“该犯虽罪有应得,实情尚有可原”,便决定由陪审员集体禀请大总统“恩施轻减”。这时临时大总统已经换成了袁世凯,遂由张謇转请北京,特赦了姚荣泽。

姚荣泽“死而复生”,令革命党人愤怒异常。他们大呼“天理何在?国法何在?”可是革命党在江苏的势力此时已无当三月前那么浩大,姚荣泽被特赦后即匿藏在上海法租界,同案如杨建廷等八人也消失无踪。你能怎么办?

山阳血案的终结颇有中国特色。民国二年七月,丁宝铨又出面了。他提出的调停条件是:由八名案犯捐出田产六百亩、现款二万元充作两烈士遗族赡养费,并修改一所二烈士祠堂,革命党方面不再追究往事。这个提议得到了两位烈士家属的支持——他们实在也很艰难,已到了“悬釜待炊”的地步,而且此时二次革命一触即发,国民党方面也没有力量再来理会此事。于是几经交涉,加了一个条件:此八人以后不得再过问地方事务。

祠堂建起来了,供奉着周实、阮式的塑像,有二百亩祭田供维持之用。另外,还配享着一位杨楚材。他在周阮死后,为同志奔走控诉,但无法雪冤,神经失常,在案结后独自再往南京控告,反被关押。南社友人救他出来,送他回乡。船走到半夜,杨楚材落入邵伯湖身亡,是自杀,还是失足?没有人知道。

【扬州皇帝】

孙天生进入扬州,是在九月十七日(11月7日)晚八点。扬州士绅连忙组织自卫团与民众,列队夹道欢迎。

从南门方向,远远来了一群军人,大概有四十余名,看服色是驻在南门外静慧寺定字营的兵。六七个人骑着马,识得的有警局巡长、江都县知县、绿野茶社老板,当先一骑,煞是古怪,从头顶到脚踝,都用白色洋绉缠满,只露着一张面孔,不认得。前导两名卫队,举着两面大旗,一写“还我山河”,一写“光复大汉”。

见他们了,道旁人众轰然叫好,说“革命军光复扬州了”!

扬州此时也是“无王管”状态。武昌事变近一月来,扬州一直很平静,只有一些在外读书的学生,因为时局不靖,纷纷回乡。他们倒是打算响应革命,保卫桑梓,发动组织了“旅外学生队”,苦于没有武器。两淮师范倒是有学生操练用的步枪,但校方不借。后来答应借了,枪刚到手,听说扬州已经光复。

直到11月7日,镇江林述庆宣布光复,扬州一水之隔,这才惊慌起来。扬州绅商为首的,一是取中过解元的盐商方尔咸,一是商会会长周谷人,迅即召开各界会议,议定组织自卫团,全城发动,每家出一至二人,自备红字灯笼,分区编队,担任夜晚巡逻。事到临头,效率甚高,当天便编成二十四队,一万五六千人。

然后方尔咸、周谷人联袂去见扬州知府和盐运使,劝他们离开扬州。因为这两位是旗人,留任的话,可能给革命党人以进犯扬州的口实。

知府嵩峋不肯走,反而说:“我只希望革命党不伤害百姓。如果还需要问事,我愿意继续维持下去,如果用不着我,我就走。”真跟这位大爷说不通,各地光复,用旧官吏的很多,你几曾听说过用旗人来维持的?

盐运使增厚倒还好,经过反复劝说,他带着家眷和印信,于11月7日下午五点越墙逃走。

咦,为什么要越墙?因为已经有人来报,南门外定字营一群士兵,荷枪实弹,冲进城内,直奔盐运使署,声称是索饷。这下不但盐运使大人要急急逃离,连来劝说的绅商代表,也慌忙作鸟兽散。

定字营冲进运署,将运库洗劫一空。这天傍晚,扬州街道突然多了许多独轮车,每个独轮车上都坐着两个定字营士兵。这很古怪,扬州从来也没有用独轮车运人的习惯呀?后来才知道,兵大爷抢的元宝太多,沉甸甸的,路都走不动,只得抓了一帮运盐的苦力,用独轮车把他们运回兵营去。

当晚,乱兵散后,自卫队出来巡逻。九点,突然呼喊声响彻夜空,江都、甘泉两县监狱大门打开,囚犯们一冲而出,大喊大叫,铐镣声“震动全城”,军警根本不见踪影,自卫队不敢也无法制止,只好逐段卡死道路,持枪而备,驱送他们出城。

后来才听说,乱兵冲击运署,两县大狱放囚,都是孙天生在背后的鼓动所致。这两件事震动人心,但并未扰民,市民并不恨孙天生,但组织自卫队的绅商心里的惶恐忐忑,可想而知。

11月7日的扬州,是多么的忙乱啊,组织自卫队,劝说知府与盐运使离开,乱兵抢劫运署,自卫队巡逻,两县监狱报破,孙天生进城……真称得上一日数惊。

孙天生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问方尔咸周谷人:运司的库房里,盐课(贩盐交的税)还存着多少银子?方尔咸忙说:“今岁盐课已多数解往南京,剩下的也被定字营抢得差不多啦。”孙天生大失所望:“我还指望拿库里的银子发军饷哩!”

运署自然就成了新的都督府,孙天生骑马走到衙门门口,突然停下马,看看围观的民众,道:“署内的家具什物,你们随便去取。我们发大财,你们发小财。”这下民众一拥而入,将运署物件抢个精光,连木地板也被人撬走了。随行士绅哭笑不得,只好从别处找来床椅桌凳,不然新都督睡哪里呢?

当夜也没有别的事,只是吩咐全城悬挂白旗。这本是各地光复都有的举动,但扬州独立来得太迅急,各家来不及准备,一时找不到白布的,有用白纸糊的,有用毛巾代替的,总之,闹到半夜,扬州总算光复成功啦。

当合城民众终于在惴惴不安中渐次睡去时,方尔咸、周谷人派出的使者已经渡过了长江,去迎接徐宝山。

迎徐是早定下的方略。徐宝山,人称“徐老虎”,本是扬州盐枭,江南一直流传着他与“白寡妇”的故事(看过高阳小说、李翰祥电影的举手),早几年被刘坤一、张謇收伏,反过来巡防江淮,为朝廷效力。他与扬州盐商,亦敌亦友,曾多次到方、周等人府上做客。此时徐宝山已向镇军都督林述庆投诚,变成了光复军。把扬州交给他,当然比交给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行径乖张的孙天生要放心得多。

第二日起身,听说知府嵩峋终于不敢再留,逃到天宁禅寺去躲起来,临走时把知府大印扔进了瘦西湖,总算他尽了守土之责。再看满城的白旗,都写上了字,写的是“大汉黄帝纪元元年”,这未免有些启人疑窦,有那从外府来的,或是喜欢看报纸的,都说别处光复,没有“大汉”的国号,而且黄帝纪年今年也不是元年啊?一问才知道是孙都督下的令。莫非传令错误?

于是又上街去看都督府告示,落款写的是“大汉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年数倒对,“大汉”总是怪异。再仔细一看,更不对了,都督府的印信居然是“扬州都督孙天生之印”,把自己名字刻到印章里,莫非他日换个都督,大印又要重刻?这,这不是儿戏吗?

正在疑虑不安,议论纷纷,孙天生颁出了两条命令:(一)扬州百姓三年不完粮,捐粮全免;(二)严禁奸商哄抬物价,限定大米每石不得超过三元(时价已超过七元),猪肉每斤不得超过二百文。孙天生还传见了商会会长周谷人,要求他约束全城商贾一律遵奉。

这些措施无疑坚定了扬州绅商迎徐代孙的决心。但扬州市民很欢迎这个皮五辣子(扬州评话《清风闸》主角,喜欢以无赖方式劫富济贫)式的都督,短短一天,孙天生周围就集合了一批市民与游民,姓名可考的有:

〖袁德彪(甘泉县公差)、刘癞子(教场口卖拳的)、夏菩萨(小东门做泥菩萨的)、曹小癞子(东关居民)、谢大花(东关削筷子的)、陈长林(教场口做厨子的)、夏恩培(教场口卖膏药的)、尹祺祥(运署附近卖古董的)、黄石岩(警局文牍)、姜善放(城营西门汛官)〗

显然,孙天生在扬州建立了一个“流氓无产者乌托邦”。绅士和商人都认为他是假革命党,而不少市民直到五十年后,仍坚持说孙天生是“革命党的坐探”。

乌托邦好景不长。11月9日上午,徐宝山进入扬州,绅商们赶紧在校场口设筵相迎。还未敬酒,孙天生突然带领一小队定字营士兵出现,破口大骂徐宝山贼骨头,祸害扬州。这正触了徐宝山的忌讳,马上下令麾下士兵放枪,孙天生身手敏捷,杂在人群中,倏忽不见。徐宝山命令举城大索。

抓到孙天生是在11月10日。徐宝山要他带路去起回埋藏的运库银两(大人们都相信抢劫运库是他的指使),徐军士兵押着孙天生走过扬州街市,只听他沿途大叫:“扬州同胞们,要学我孙天生的为人,我在扬州做了三天皇帝,谁敢说个不字!”

这个人从此没了下落。听说徐宝山怕在扬州城内杀孙天生激起民变,借口押他去泰州收集定字营流散的枪械,路上悄悄把他做了。

孙天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众说不一。他一口本地口音,肯定不是外乡人,有人说他在扬州妓院当过龟公,也有人说他是工匠出身,失业后跑到上海,起事前从上海潜回。相信他是革命党暗探的人,说他还有一方印布,是上海革命党发的,被捕后交出证明身份。李涵秋写《广陵潮》,说此人本姓黄,西郊廿四桥人。但也有人说他姓巴,是小牛肉巷人,光复时听见有人叫他“小巴”,祖上在甘泉县钱粮房当过公差。甚至有人说,孙天生在清江浦十三协办的学校里读过书,所以能跟定字营的士兵勾连。

五十年后,还有许多扬州人记得这首歌谣:

“扬州城,新旧十二门。九月十七日,来了一个冒充孙天生。鼓三更,进衙门,库银元宝四下分,放走监牢众犯人,宣统江山坐不成。”

这些扬州人记得孙天生的乌托邦,又模糊听说被杀的是个冒充的,他们以为孙天生是真的革命党,但是他没有来扬州,来的这个是假的,所以叫他“冒充孙天生”。(《孙天生起义调查记》)

孙天生从校场口逃跑后,躲在多宝巷一家花烟灯上(就是妓院,或许这就是“龟公”说法的来源?),有人向徐宝山告密,遂被捕。告密的人叫王德林,在得胜桥开一家剪刀店,扬州老人说,当皇帝的那三天,王德林“是孙天生一起的”。

为秋瑾报仇

【浙江老乡发飙】

沪军都督府收掌科长应梦卿,正在办公室里检查昨夜收到的公文信函。号房走了进来:“应科长,有两个人要见都督。”

应梦卿刚要起身去看看来者何人,两个人已经走进来了。头前一人廿七八岁年纪,个子不高,宽颊大鼻,一脸悍勇之气,府绸长衫里的身躯似乎随时会爆发。后一人年轻些,长相英俊。兩人一进门,一团激愤之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都是熟人,而且是浙江同乡。“老应,陈都督在吗?”“在楼上。”

不等通报邀请,两人径直往楼上走,应梦卿吓了一跳,忙跟在后面。

沪军都督陈其美正在跟参谋长黄郛谈话,头一人昂然走进都督办公室,招呼也不打,喊道:

“汤寿潜是反对我们革命的,我们革命党为什么要推他出来当都督?”

后一人更踏前一步,大声说:“你们怕死,我来死给你们看!”居然从身上掏出一把手枪,往自己胸口拄。

都督府的三个人都吓坏了。陈其美与黄郛立即站了起来。应梦卿离得最近,一伸手,握住持枪的手,一夺,也就夺了下来,他一手拉着年轻人,一手将枪急忙交给黄参谋长。

黄郛拉开书桌抽屉,把手枪塞到最里面,一边说:“自己弟兄,有事好商量!”陈其美也走上来握住头一人的手,道:“我们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我们马上要北伐,光复全国,我们都要到中央去做事,何必计较地方一个都督呢?”

他转头对年轻人说:“介石,你就做第一师副师长兼第一团团长,给膺白做副手去。”黄郛当时兼任沪军第一师师长。

又对头一人说:“季高如果要回浙江,就做建设部部长。”

年轻人被应梦卿与黄郛拉住,不说话了。头一人还是气冲冲地,嚷道:“不要做什么建设部长!我要回到浙江绍兴去反对汤寿潜!”

陈其美摇头道:“浙江事刚弄好,你这样一来,岂不是又把大事弄坏了吗?”他见那人不理他,只好说:“你们刚来,还没吃饭吧?老应准备些饭菜去!”

应梦卿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却听那人说:“我不要吃!”黄郛熟悉他的脾气,便说:“那么我们出去吃,出去吃。”于是让应梦卿去叫两部马车。一会儿,四个人下楼,马车也来了。

应梦卿望着马车远去,好像发了一场白日梦。他跟马车上的四位都是老相识,能感觉出年轻人蒋志清多少有些虚张声势,他与都督、参谋长是换帖兄弟,岂能说翻脸就翻脸?不过头前那一人就不好说了,他的脾气……

下午三四点钟,护兵回来了。应梦卿问他们都督哪里去了,“护兵说他们到一品香吃大菜,吃了大菜就到清和坊堂子里(妓院)打麻将去了”。第二天,应梦卿听说,那人独自离开了上海。

浙江,绍兴,那个叫王金发的人回来了。

【痛失导师】

王金发与汤寿潜的仇怨,还是起自秋瑾之死。

王金发是徐锡麟在浙东游说革命时结识的,算是他的弟子。1906年暑期,王金发自日本归国,凭借大森体育学校优等生的资历,到徐锡麟创设的绍兴大通学堂当体操教员。这年冬天,秋瑾从上海回到绍兴。自此,秋瑾便是王金发的同事、战友。据当时大通学堂学生朱赞卿回忆,秋瑾的形象是这样的:

“秋瑾是每天来校的,朝来晚归。她坐一只中号花浪船,两名船夫把她接来送去。她一上岸,一直踱进校长室或者教员室。她并不兼课。她的身体不高大,高鼻梁,时常梳一条辫子,着一件鱼肚白竹布长衫。脚虽缠过,但着一双黑色皮鞋。”(《大通师范学堂》)

秋瑾不太与学生打交道,但王金发与之交往颇密,而且很崇拜这位巾帼英豪。有一次王金发带老师徐锡麟的密信去给秋瑾,回来后写了两句诗:“莫道男儿尽豪侠,英雄还让女儿占。”他后来流亡上海,开办了一所学校,作为反袁基地,名字即叫“竞雄女校”,以纪念号为“竞雄女士”的秋瑾。

1907年5月,秋瑾在绍兴召集“浙东光复军”,推在安徽的徐锡麟为“首领”,自任“协领”,王金发任光复八军中的一军“分统”,主要负责家乡嵊县的会党联络。秋瑾的计划,是先在金华、处州发动起义,待杭州清兵出援这两处,再以嵊县光复军急袭杭州,一举奏功。故此嵊县军是浙东光复军的精锐,人数也超过四分之一。起义日期先是订于阴历五月廿六,徐锡麟将于同日在安庆发动。后来因为准备未妥,金华等地又有泄密迹象,秋瑾将日期改在六月初十。

五月廿六,徐锡麟刺杀恩铭后死难。王金发在嵊县,看到上海报纸消息,立即率三十多人,于廿九日夜赶到绍兴。按王金发的想法,大通学堂立即起事,先杀绍兴知府贵福,再谋攻杭。秋瑾则坚持等到六月初十——我猜秋瑾听到徐锡麟死事的消息,已觉事无可为,无意让大通学堂学生冒险。

知府贵福肯定比秋瑾更紧张,他与大通学堂的关系颇深,秋瑾还在他家里当过家庭教师,认过太夫人做干娘。早前有人在绍兴大街小巷张贴揭帖,称大通学堂为“匪窠”,他也没有过问太多。因此所谓胡道南等绅士告密,其实多半是借口,这场起义根本没有太多秘密。贵福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连夜赶往杭州,请来新军弹压事变。

浙江巡抚张曾敭派出三四百人马前来,六月初四进入绍兴。王金发又劝秋瑾固守抵抗,秋瑾却只是催学生及办事人员从速走避。王金发当然不肯走,秋瑾“促之再四,声色俱厉”。此时清兵已临校门,大通学堂并无边门后门,学生只好从大门往外涌,结果两名专修科学生中弹。“不多时,李益智的部队把大通围得铁桶一般,阖城大小文武官员都到了。什么名册呀,文件呀,书籍呀,老毛瑟枪呀,夹壁里的一箱一箱子弹呀,凡是可疑的东西和人们,都捆载的捆载,逮捕的逮捕了”。

王金发就在这个时候逾墙渡江而去。他深夜返家别母,再仓卒出奔。其母逃走,其妻沈雄卿被捕。沈氏学了《水浒》里宋江的手段,在公堂上撒屎拉尿,胡言乱语,地方官拿她也没办法,只得骂几句“土匪婆”后收监。

六月六日,秋瑾就义于古轩亭口。在王金发从事革命的岁月里,称得上他导师的,大约便是徐锡麟与秋瑾二人。两位导师,不到十日内,皆死于清廷之手,对廿四岁的王金发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打击?

【“今之聂政”】

在1908年陈其美派人找到他之前,王金发在嵊县当强盗头子,这便是鲁迅所说“绿林大学”的由来,嵊县人称他为“金发强盗”,并且这个名字也迅速具备了吓阻小儿夜哭的功效。王金发还做了一件事:他潜回绍兴,杀掉了据说向贵福告发秋瑾谋反的绅士胡道南。后来绍兴同乡蔡元培有文为胡乡绅辩冤,但王金发不会放过任何为秋瑾报仇的机会。陈其美称王金发为“今之聂政”,除去称道他的暗杀技术高明之外,“有仇必报”的性格特点也在其中。

浙江立宪派领袖汤寿潜在秋瑾案中扮演什么角色,谁也说不清。反正王金发相信,浙江巡抚张曾敭曾就“是否拿捕秋瑾”征询过汤寿潜的意见——清末的地方大吏,大多并不愿意与革命党结下死仇,善耆可以放过汪精卫,端方可以放过孙毓筠,传说铁良为了把自己从革命党的暗杀名单上抹去,还出资赞助已经财政窘困的《民报》。安庆案发,徐锡麟被捕,藩台冯煦再三为他开脱,徐死后还撰联自忏“英灵不昧,鉴兹謇謇匪躬愚”。张曾敭为何不能放过绍兴一名尚无革命实据的女人?

据说汤寿潜极力怂恿张曾敭“杀一儆百”,才有漏夜派兵往绍兴之举。无论是否真事,王金发曾誓言要诛杀汤寿潜,并屡次向陈其美提及,陈其美则竭力劝阻,称汤寿潜“人望所归”,将来浙江光复还要借他的助力。王金发虽然是光复会出身,对引领自己复归革命之路的陈其美倒很服气,虽然从此不提刺汤,但要他甘心奉汤寿潜为浙江都督,那是万万不能。

杭州光复,王金发是敢死队长。浙江自从徐锡麟、秋瑾先后蒙难,光复会众星散,人心颇显萧散,以至于光复前夕,新军、宪兵、谘议局,商量不出一个都督人选来,在上海代表的反复催促下,才决定独立“越快越好”,但又以浙军只有正规枪炮,不利机动为由,要求由上海方面派遣敢死队,自备炸弹手枪。于是王金发率众回杭,九月十五日(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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