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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望族-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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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沈瑞出来;冬喜、柳芽两个侧开身;让出桌前。

    罐子已经打开;两个是满的;两个是空的。怪不得柳芽问郝妈妈是不是饿了;满的两只一只装了切丝榨菜;一只装的盐津梅子。

    榨菜xìng温;梅子止呕;这两样应该是防止晕车船的。上辈子就听过一种古时传下来的偏方;出远门携了家乡水土带了;到了异地水土不服时;用这两样熬水喝。那两个空罐子;八成是用来装水土的。

    沈瑞心里猜个大概;不过见郝妈妈隐有得sè;几个婢子也满脸好奇;便也凑趣道:“妈妈;带这么罐子作甚?”

    郝妈妈面露得sè道:“这离乡背土;哪里又如在家里自在?别的都不怕;就怕身子不舒坦。这晕车晕船;看着不过是小事;可这千里迢迢;路上就要一个多月;大人身子熬得;二哥哪里吃过那般苦楚?这榨菜、梅子看着是寻常东西;可晕车晕船时用了;顶顶用哩。就算不晕车晕船;吃不惯外头吃喝;用这个佐粥也能开胃。”

    说到这里;她又指了指那两个空罐子:“这草木挪了地方尚且水土不服;何况人来?这两个拿到井边去;一只装井边土;一只装井水。等到了京里;二哥若是水土不服;用这个熬了便能治。”

    一席话;听得冬喜、柳芽都敬佩不已。

    冬喜扶着郝妈妈道:“到底妈妈是积年老人;婢子等只顾着收拾二哥衣裳常用物什;哪里晓得这些个?幸而妈妈来了;要不可是耽搁大事?以后还得赖妈妈多cāo心。”

    柳芽也笑嘻嘻道:“有妈妈在;冬喜姐姐与婢子心里也踏实了。”

    郝妈妈自是晓得这两婢身份不同;管着沈瑞身边事;原还怕自己过来这两人会忌惮防备;眼见这两人都亲亲热热的;心里也跟着踏实了。

    她六十来岁人;如此寒冬腊月;哪里会乐意出远门?

    只是这未曾不是个机会;倒不是她想着会尊张老安人吩咐如何如何;而是借此服侍沈瑞一回;给儿孙留份善缘。这二哥看着虽清冷;可只瞧他对沈瑾都和和气气;待自己当年不恭也没有找后账;就晓得他是个大度心软的。这不自己不过唠叨几句;便立时得了应承。

    同张老安人那几顷地的小庄相比;沈瑞名下的三个庄子;个顶个都是好的。二哥转年就十三;等十五、六说了亲事;娘子进门;产业自然接回来;到时候自家儿孙生计便都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郝妈妈笑得越发开怀:“我也是当年跟着家里的服侍老爷去了两趟京里;要不也不晓得这些。这虽都是寻常人家贱法子;可顶用就是好。老爷当年第一次进京;因水土不服是遭了大罪;病了一个半月;差点连chūn闺都耽搁。等到第二遭;我从在外跑生活的一个老亲处打听了这个法子;就依此形式;老爷恁事没有哩”

    沈瑞虽没亲身体会过那“家乡水土”的妙用;不过能传承到后世;民俗也当尊重。

    想到郭氏那里不曾预备这个;沈瑞便吩咐冬喜道:“你去隔壁走一遭;跟婶娘说说这个。婶娘没出过门;两位族兄在外只会报喜不报忧;怕不知晓这个。”

    冬喜应声去了;郝妈妈见沈瑞不仅采纳自己提议;还如此重视;心里熨帖;笑容越发真切。

    之前沈瑞对于郝妈妈随行不以为然;现下却有些重视。

    现在不是五百年后;风俗民情各异;郝妈妈出过门;去的又是京城;有她跟着确实是好事。

    沈瑞叫柳芽取了五两金子过来;送到郝妈妈跟前:“妈妈上了年岁;却因我之故再历车马劳顿;我心里也不安生。这中间隔着大年;让妈妈骨肉两处;这几两金子提前予妈妈做个年礼。”

    郝妈妈月钱每月不过二两银子;这五两金子折五十两银子;可是顶她两年多月例。

    固然郝妈妈服侍张老安人大半辈子;略有积蓄;不缺这几个银钱;可也被沈瑞的大方惊住;诚惶诚恐推迟一番;方感激地收了。

    少一时;冬喜回来;对沈瑞道:“大娘子可是惊住;早先并不曾知这些哩说多亏二哥身边有了妥当老人;方能预备得周全。”说罢;拿出一个荷包来;塞到郝妈妈手中;笑着道:“沾了妈妈光;婢子也得了大娘子赏;这份是大娘子赏妈妈的。”

    郝妈妈跟着张老安人紧巴了几年;眼见小小一件事;便得了两次赏;真是欢喜不已。

    眼见行李预备得差不多;她便带了冬喜、柳芽两个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又指了两处纰漏。直到天sè将午;这边sèsè差不离;她方告辞离开。因是出远门;她也需回家收拾行李。

    冬喜亲送了出去。

    屋子里柳芽忍不住对沈瑞道:“幸好来的是郝妈妈;换个人;没出过门;哪里晓得这些哩……”

    一夜无话;次rì四更天;跨院这里就便有了动静。

    内外点灯;连小桃、小杏都跟着忙起来。

    两小婢不能跟着出门;略有沮丧;不过沈瑞一人赏了二两银子;又说下回出门大家轮着去;这两婢便也生出期待欢喜来。

    这rì早饭;又比平常丰盛几分;粥品两道、点心四sè、各sè荤素小菜八碟;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瑞便招呼几婢近前:“一道用罢;一会儿你们也有得忙乎。”

    冬喜、柳芽还罢;小桃、小杏未免战战兢兢;沈瑞看着也不自在;便指了一盘点心;两碟小菜;让她们下去自用去。

    用了早饭;穿戴齐整;沈瑞去了张老安人院子。

    张老安人已用完早饭;郝妈妈穿着外出衣裳;同几个婢子侍立在旁。

    见沈瑞过来;张老安人又一出祖孙情深;再三叮嘱他懂事;有事多问问郝妈妈;云云。

    沈瑞唯唯应诺;张老安人又对郝妈妈道:“老身这宝贝孙孙就要交给你照看;你可要尽心尽力、照看得妥妥当当的;若是你偷懒耍滑;使得二哥有半点不顺心;老身都唯你这老货是问”说到最后;带了厉sè。

    郝妈妈忙跪下道:“安人放心;老奴定将二哥服侍得妥妥当当。老奴最是忠心不过;又不是那种刁滑的;哪里敢违了安人吩咐?”

    郝妈妈这里;张老安人早仔细吩咐过;不过是再敲打一二;便摆摆手叫她起来;跟着沈瑞出去。

    沈瑞又到书斋;沈举人已经穿着外出氅衣等着;板着脸道:“这次与你同行都是族中兄弟;年少气盛难免有口角处。且不可斤斤计较;露了小家子气;也不可去跟着胡闹;学那些豪奢之举”

    沈瑞依是垂手乖儿子状;听着沈举人喷了半盏茶的口水;父子等人才从书斋出来。

    大门口停着四辆马车;除了沈举人那辆;其他三辆都要跟着去苏州;两车坐人;一车载行李年礼;管家与长寿、还有几个男仆都穿的厚厚实实;牵马在旁。

    郝妈妈带了冬喜、柳芽上了后边的马车;沈举人该吩咐的吩咐完;自坐去了;沈瑞便上了第二辆马车;看柳成跟在外头哆哆嗦嗦的;便也招呼他上来同坐。

    蒙蒙亮中;一行车马往宗房驶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鸟飞鱼跃(一)

    松江府;西城门。

    随着“吱呀”声响;几个守门兵卒打着哈欠推开城门。远远乌压压过来好多辆马车;旁边还有不少骑马仆从。

    一方调职过来的年轻兵卒站在城墙上;看着不远处的车队;倒吸一口气:“娘哩;好多辆车;这是府尊大人出行

    话音未珞;他脑门上挨了一下;旁边一个中年兵卒道:“莫要胡吣府尊大人出来;即就算摆全套仪仗;也没听说用马车?长得记xìng;竟让人笑话。瞧着架势;这是城中哪家大户人家出远门;才会跟了这些人。”

    年轻兵卒揉了揉脑门道:“谁家哩?好大声势;瞧着足有十来辆马车……”

    中年兵卒仔细眺望了一会儿道:“左右不是沈、贺、陆、徐那几家;旁人家也凑不齐这些马车……”

    待出了城门口;一行车马仆从;便顺着官道;往西行去。

    在他们后边半里路开外;跟着一辆马车;车旁几个健壮男仆骑马相随。

    少一时;后边又快马追来一骑;到了车厢跟前方勒住缰绳。

    车帘挑开;里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贺二老爷贺南盛;皱眉问道:“可打听清楚;沈家这些车马是往哪去?”

    来人侧身回道:“回老爷话;是沈家二房大太太携各房族侄回京;听说从苏州登船;应是先往苏州府去。”

    “苏州啊……”贺南盛点点头;吩咐车夫继续跟着前头;便撂下车帘;倒是不急了。

    前些rì子山西来了个豪商;订了几船布;过几rì在苏州装船;因是初次买卖;他想着要仔细周全;便打算亲自去苏州走一遭。没想到还没出城;便见沈家浩浩荡荡车队;心中疑惑;便使人打听一二。

    侍郎太太省亲;这并不是沈家一族一姓之事;这几rì大户与城中职官家多留意沈家动静。职官女眷;也有送礼递拜帖的。

    徐氏与已故孙氏有旧;曾亲自拜会知府太太之类的风声便也传出来。至于二房断嗣;回来择嗣之事;沈家各房内传的沸沸扬扬;松江各家自是也得了消息。

    贺南盛并不担心徐氏找贺家麻烦;有宗房大老爷保媒;使得贺家与沈家四房结亲;不能说前嫌尽弃;也是将旧怨抹了。侍郎太太再翻前事;就是多事。那样扫的不仅是贺家面子;还打了宗房大老爷与四房沈举人的脸。

    果不其然;侍郎太太在松江府逗留这几rì;并无为三年前的事翻后账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侍郎太太会带这么多人回京;这是真的要择嗣?

    贺家与沈家同处松江;世代联姻;自是晓得沈家各房来历。

    同别人一样;贺南盛也想到沈珏身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松开。

    沈珏虽是他亲堂外甥;可向来不亲近贺家。偏生最亲近舅家的沈年岁大了;已经娶妻生子;当不会在嗣子人选

    由沈珏想到沈瑞;贺南盛神情一怔;挑了帘子;对方才来人道:“追上前面车队;打听打听;四房可有子弟跟着进京?若有;问清楚了是哪个?”

    骑士应诺;策马去了。

    贺南盛撂下车帘;摸了摸下巴;这侍郎太太既与孙氏有旧;不会借口沈举人续娶在即、嫡子可期;选了沈瑞做嗣子?

    前头车队;一辆簇新马车中;沈珏看着宽敞车厢;四下里摸了两把;啧啧两声道:“三哥这马车可真敞亮;这三rì弟弟就过来同三哥、瑞哥混了”

    苏州府距离松江二百里路程;快则三rì、慢则四、五rì也到了。因徐氏打算在年底前抵京;便按照三rì的路程安排此行;这才一开城门就出了城。

    沈全笑道:“还不是托了瑞哥的福?当年我二哥往返金陵;我娘也没说给他弄个这么宽敞稳当的马车。”

    沈珏晓得这是沈瑞之前上学坐的马车;搭着沈瑞肩膀道:“之前就有鸿大婶子疼爱;如今又来个沧大婶子;瑞哥倒真是可人疼”

    沈瑞见他又犯酸;翻了个白眼;不予他计较。

    郭氏与徐氏对他另眼相待是因孙氏缘故;像郭氏这样将他视为亲子、面面俱到则是因为怜他失母;生父亲祖母又是指望不上的。

    沈珏亲爹亲娘俱全;即便再招人喜欢;也不会有隔房婶子越俎代庖地为他打理什么。这份羡慕;也是白羡慕。

    沈珏也不过是随口念叨一句;便又想到别的:“三房是不是太劳师动众?节礼就装了三车;跟着珠九哥进京的婢子仆从十数人;听说其中两个管事还是三房远支族亲。幸好都留下来;没有都跟了来;要不声势也忒大些。也真是的;不过出趟门;书童、小厮、婢子、婆子;一应俱全;倒真是骄奢公子做派”

    沈瑞听了;却是有些脸红。

    早上一行人到宗房后;宗房那里就陆陆续续汇集了二三十多辆车;各房头安排的随行家人加起来数十人不止。

    族长太爷见了;便发话将送节礼的车都留下;直接从松江启程;陆路进京。各房子弟只带近身服侍人手;只因到了苏州后;为了赶在年底前进京;徐氏要借搭官船北上;随从太多不方便。

    众人随侍都减为一、两人;只有沈瑞这里;除了赵庆留下之外;依旧带足了五人。

    沈瑞本想要先留下柳芽姐弟;让他们回家过年;等年后再跟着宗房的人进京;可族长太爷发话;说他年纪小还是多带两人。

    有沈珏在;沈瑞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小?可族长太爷发话;又是在众族亲面前;沈举人应了;沈瑞只有接受安排的

    沈珏说完;反应过不对来;忙对沈瑞道:“哎;瑞哥;我方才可不是说你你年岁小;离不开人服侍;珠九哥可都十七了……”

    沈瑞咬牙道:“我年岁小?瑞哥可还比我小一天”

    说起这个;沈瑞幽怨地看了沈全一眼;沈全是带了婢子不假;可只带了一人;另外又带了一个书童总共才两人。

    昨rì郭氏说话架势;使得沈瑞以为沈全这里也会多带几人;才毫无负担地决定将冬喜、柳芽都带上。幸好有个财大气粗的三房在前头顶着;要不然沈瑞今早可是要闹笑话。

    沈全伸手摸了摸沈瑞的头;道:“瑞哥莫要不好意思;珏哥与我不多带人;到了京里也有人使唤;你若是带少了;到时要使唤亲戚家的人不成?”

    沈瑞挪开沈全的胳膊;无奈道:“三哥;我不是小孩了……”

    想到沈珏长兄也是京官;在京城有宅邸;沈瑞犹豫一下;问道:“珏哥到了京里是住侍郎府;还是往械大哥家去

    “当然都住了”沈珏毫不犹豫地回道:“既是跟着沧大伯娘进京做客;肯定要在侍郎府留些rì子。可大哥、大嫂在;我也不好老住外头;还是得回那边……瑞哥放心;不会落下你;到时你随我同去便是……”

    说到这里;沈珏兴奋道:“这不说没觉得;一说起来在京的各房族人还真不少哩二房诸位长辈且不说;我家大哥在;全三哥家两位族兄也在;三房在京城有布庄好像是玲二哥在京里打理;九房有六族兄在。”

    见他开始数人头;沈瑞倒是想起一事;好奇道:“珏哥代沈传话给沧大伯娘了么?大伯娘怎么说?”

    听到这个;沈珏神sè有些古怪。

    沈全在旁;也生出好奇:“沈让珏哥传什么话?”

    沈瑞便将沈所求父祖以庶支归宗葬入二房墓地的话说了。

    沈全摇头道:“连族谱没没进;就提到祖坟墓地?有已故二房太爷遗命在;大伯娘应了他才怪。”

    沈珏点了点头:“让全三哥说着了;大伯娘不仅没应;还说”说到这里;却是yù言又止。

    “到底说甚了?”沈全追问道。

    沈珏叹气道:“说要是有人任意冒充二房后裔;宗房不查明教训丨二房就会出面惩治。”

    这是不仅没应沈请求;连他们母子三人二房后裔的身份也不承认。

    想着沈琰、沈兄弟;车厢里一阵缄默。

    沈珏嘟囔道:“沧大婶子未免太不尽人情;沈琰、沈兄弟本就是沈家子孙;就算祖上有过错;隔了几代人;以庶房归宗又碍什么事哩?”

    沈瑞沉默一会儿;道:“人心本贪;yù壑难填。大伯娘此举;为的不是积仇宿怨;应是防微杜渐。”

    沈珏犹自不解;沈全已是想到了;点点头道:“正是这个缘故。若是二房珞大哥没出事;沈琰、沈归宗之事说不定还有些指望。珞大哥没了;二房嫡血断绝;要是认了这支庶房回来;以后怕要说不清。”

    “有甚说不清的?”沈珏依旧云山雾罩;只觉得沈全与沈瑞话中颇有深意。

    沈全道:“今rì他们兄弟只想以庶房身份归宗;明rì说不得就想要再求嫡系旁枝身份;后rì说不得就自诩为二房正支。”

    “啊?”沈珏吃惊道:“不会;瞧着沈琰不像是那没廉耻的人?”

    沈全轻哼一声道:“沈不是自诩二房嫡裔么?要是爹娘长辈没念叨;他怎会这么觉得?沈琰与他是同胞兄弟;看着谦和守礼;可谁晓得心中作甚想。瑞哥说的正好;人心本贪;yù壑难填……”

第一百二十二章 鸟飞鱼跃(二)

    那边沈珏拉着沈瑞混在沈全马车上;这边沈琴则是一开始便同沈宝一辆马车。

    只是平素叽叽呱呱不停的少年;难得得沉默下来;这都出城一两个多时辰;还没有半点动静。

    沈宝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恍然未觉。沈宝推了他一把:“琴二哥;怎了?”

    沈琴摇头;笑容却勉强:“没事;昨晚睡晚了;犯困了。”

    族兄弟两个同庚同窗;打小相伴长大;沈宝哪里能瞧不住沈琴神思不属;皱眉道:“昨rì琴二哥收拾行李时不还是欢欢喜喜么?今儿怎就不高兴了?”

    沈琴耷拉脑袋;沉默了半响;方抬头正sè道:“宝哥;你说;随大伯娘进京几位族兄弟中;将来真要留下三人在京中么?”

    沈宝见他如此;脸上也添了郑重:“琴二哥想要做嗣子?还是溧二叔说了什么?”

    “我爹说……我是外房子弟;离二房血脉远;读书又没天分;即便择嗣多半轮不到我……可又说不准;宗房、三房人口多、牵扯太多;四房子嗣单薄;九房琳二哥笨拙;说不得的二房反而乐意五、七、八这几房是非少的人家择嗣……”沈琴冷着脸;继续说道:“我爹说要是选上我;也是我的福气……我倒是不知;有亲爹亲娘;却要予人做便宜儿子;这算甚福气?”

    沈宝苦笑道:“溧二叔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琴二哥这就恼了?七房、八房是什么境况;二房是什么境况;恁是叫谁说都会觉得能去做嗣子是好事。就是我爹我娘;这两rì旁击侧敲也是这个意思。我娘那里;没见有什么舍不得我的;仿佛我占了大便宜似的;差点就要留下我让六哥代我进京;被老太爷骂了一顿;才安生了。”

    沈琴咋舌道:“这嗣子一过;生老病死可就不于本生何于了。伯娘平素将六哥当成眼珠子;这回倒是舍得?”

    沈宝嗤笑道:“怎舍不得?只念叨六哥是个有福气的不当在家里苦熬;又抱怨爹儿子生的多;以后六哥成亲少聘银。”

    沈琴撇撇嘴:“你家六哥今年才七岁;伯娘这急得也太早了……”

    沈宝抱怨两句心中舒展多了;不好再多言父母之过;便将话题转了过来;问道:“琴二哥;你到底想不想做嗣子

    沈琴讪讪:“要说不想是假的……可也只是想想;且不说远近亲疏;就是按资质挑也挑不到我头上……我心里不安生;是担心你被挑上。到时我们可就两处;我要是以后能中举人还好;还能往京里走一遭;要不说不得这辈子都见不上面……”

    沈宝松了口气;道:“且放心;轮不到你;也轮不到我;我们不过是陪客。能得此机会出门见世面就该感恩知足;要是生出其他妄想来只会自找不痛快。”

    沈琴眼睛里生出几分好奇;道:“是不是老太爷说了什么?老太爷可瞧出;大伯娘到底属意谁做嗣子?”

    沈宝买起关子;笑眯眯地道:“琴二哥猜猜看?”

    沈琴瞥了他一眼:“大伯娘挑中的不外乎珏哥与全三哥两个;听说二房三小房要分着过嗣;那两外两房人选呢?

    沈宝摇头道:“你也说二房许是要分头过继;那大伯娘怎好当了那两家的主?如此劳师动众携我们回京;不还是要让二房几位长辈亲自看看我们兄弟。”

    沈琴还是糊涂着;追问道:“那老太爷怎就说轮不到你们?”

    沈宝没有再卖关子:“之前老太爷不晓得四房源大伯已经说了填房之事;没想到瑞哥身上。昨儿听说了;便对我说沧大伯娘当年能南下送嫁;如今又亲口承认曾‘养大;源大伯娘;可见不是寻常渊源;若是源大伯这里没有续娶之事;二房要四房唯一嫡子过继说不过去;源大伯续娶在即;以后不缺嫡子;又有个记名嫡子已经得了功名;能支撑门户;那瑞哥过继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老太爷又说二房润三叔身子不好;向来依附长兄长嫂;许是不会单独择嗣;二房最有可能选两子;一人兼祧小长房、小三房;一人承继二房。有大伯娘的缘故;瑞哥许会记到小长房;小二房夭了的珞大哥少年才子;二伯、二伯母肯定也会挑读书资质好的嗣子;多半是珏哥或珠九哥。”

    沈琴听了;心里有怪怪的;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沈宝道:“老太爷没有将话说死;我心里本也半信半疑。可早上情景你眼见;jīng简随从连珏哥都不例外;怎就瑞哥独一份;将身边服侍的人都带了?瑞哥……正应了老太爷的话;当不会再回松江了……”

    松江府;沈举人宅;大门口。

    张老舅爷拄着拐杖;面红耳赤;对着拦在前面的门房吼道:“睁开狗眼瞧着;太爷是谁?太爷是你们安人亲兄弟;是你们老爷亲舅舅;竟拦太爷的道?太爷往来沈家大半辈子;今rì怎就进不得了?”

    后边张家几位表舅、表少爷;亦是怒气冲冲;簇拥着张老舅爷要往里头闯。

    门房脑门子上汗都出来;他自是认识眼前是哪个;可老爷特意交代;不许张家人进门;他能怎么办?自己方才都说了老爷不在;安人也不在;这老爷子还硬生生往里冲。

    瞧着情势不对;门房立时缩回身子;“吱呀”一声将大门关上;嘴里忙不迭叫小厮拿门闩闩好大门。

    一小厮咋舌道:“张家怎换了这般嘴脸?往常都是低三下四、带了巴结;这回倒是有了底气”

    门房抹了一把汗;瞪了那小厮一眼;呵道:“胡吣甚了?好生看着;勿要让外头顶了门;我去禀告老爷”说罢;急匆匆往书斋去了。

    大门外;看着两扇紧闭大门;张老舅爷气得直跳脚;怒喝:“沈源;你给老子出来?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到底将我家三姐、四姐弄到哪里去了?出来给老子说个明白”

    虽还不到正午时分;可路上也有行人;因张家祖孙三代这兴师问罪架势;早有人停在不远处瞧热闹。

    听了张老舅爷这一句;好奇的人越多;慢慢汇了不少瞧热闹的人。

    张老舅爷不住嘴的谩骂;可大门依旧没有动静。

    五房与四房相邻;早被惊动。

    沈鸿在前院书房静坐;为了幼子远行本有些感伤;可被外头动静扰得心烦;就打算要使人出门驱散;可听说是张家人在闹事;反而不好插手;只好闷闷地进了内宅;跟妻子抱怨道:“源大哥到底怎了?容得张家人如此上窜下跳;还不出来应声?外头看热闹的人站了半条街;多少人都在看笑话”

    郭氏闻言;也是皱眉;随后又展开:“还能有什么?有是有理;早出来撵人;多半有什么不妥当处;落到张家手中。幸而瑞哥走了;且让他们狗咬狗去”

    想起沈举人那门外亲;沈鸿都替他头疼;便撂下此事;道:“胜哥昨儿来;说同窗们走了大半;学堂里闷;以后不想去沈家族学附学了;求我往学里说一声。他爹娘那里还没话过来;我没有应承他;是不是打发人去舅子家问问?

    “这孩子;恁地任xìng”郭氏无奈;只好招呼一个婆子过来;吩咐了几句;打发她往娘家去了。

    沈举人家大门外;张老舅爷骂骂咧咧;嘴里越来越难听:“这是甚狗屁rì外甥?亲娘舅上门;连大门都不给开;势利眼见不得穷亲戚还是怎地?如今人模狗样装做举人老爷;小时拖着鼻涕往我家蹭年糕吃的rì子混忘了?这没良心白眼狼;老天爷怎就不长眼;没有收了去烂赌鬼的孙子;肺痨鬼的儿子;根子就是坏的;惯是白眼狼;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谁也比不得可怜孙大娘子;菩萨般慈善人;万贯家财地贴补着;都叫你们逼杀了这是要得报应的”

    沈家坊附近;住的不是沈家各房族人;就是姻亲故旧;多是联络有亲。

    张家人到沈家四房闹事;先前虽有不少人看笑话;可也没有太当回事。谁不晓得张家就是破落户;儿孙都不争气;靠着沈家四房过活。

    不过四房大门关的这么严实;张老舅爷如此高声;使得不少人窃窃私语。

    瞧着阖家齐来、祖孙上阵的架势;不像是来打秋风啊?

    四房到底怎惹了张家;使得张家吃了熊心豹子胆地上门恶骂?

    有听得久的;影影绰绰听明白两句;“嘿嘿”笑了两声道:“好像是念叨什么三姐、四姐来……四房如今没个主母在;爹壮儿长;一对黄花闺女送进去;谁晓得出了什么新鲜事……”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时;张老舅爷已经骂道沈举人宠妾灭妻、凌虐嫡子上:“甚叫黑心肝;这才是真正黑心肝虎毒尚且不食子;那却是连嫡亲儿子也容不得吃了孙家娘子的、喝了孙家娘子的;孙娘子才咽气;就要打杀嫡子;真是丧心……”

    话没说完;就听沈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仆从婢子簇拥着一个jīng神抖擞老太太出来。

    “闭嘴老身还没去找你们算账;你们是先上门倒打一耙;如此颠倒黑白;到底要脸不要?”来人正是张老安人;怒视着亲弟弟喝道。

    张老舅爷向来怕这个姐姐;立时有些萎了;随即想到什么;脖子一挺;冷哼道:“姐姐不用先骂我;且先将我们三姐、四姐叫出来;咱们再说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万万没有两个小娘子说没了就没了的道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鸟飞鱼跃(三)

    为了张三姐、张四姐之事;张老安人这两rì本就不自在;听张老舅爷此话;直觉得越发恼火;怒道:“甚了你家三姐、四姐?既过了契生死就是我们沈家人;又与你们家有何于系?”

    张老舅爷先是一愣;随即则是跌脚坐在地上;惊道:“这么说来;你们真治死了我家三姐、四姐了?”

    一时之间;围观看热闹的也都惊住;胆小怕事的已经开始散开。

    真要是引出人命答案;沈家四房不落好;他们这些旁观的说不得也得被拘到衙门里做个人证。

    张老安人气得满脸通红;却也得了教训丨不敢放任张老舅爷在门外继续信口胡说;转了身去;对后头那些男仆小厮道:“还挺什么尸舅太爷犯癔症;还不快扶了他进来?”

    “呼啦啦”出来五、六男仆小厮;就凑过来拖张老舅爷。

    张家儿孙在旁;自然不肯让;两下里就斯巴起来。

    张老舅爷嘴里喊着“说清楚了再进去”;可身子并不十分抗拒;到底半推半就;被拖进了大门。

    张老安人没有立时回去;而是冲围着的那些人郑重道:“老身这兄弟犯了癔症;扰了邻里族亲清静;老身这里代他与大家赔不是”说罢;便推开旁边婢子搀扶;对众人福身下去。

    她如此年纪;辈分又高;大家哪好受她的礼;纷纷避开。

    有嘴快的闲汉忍不住问道:“老安人;张家两位小娘子到底哪去了?不会真有个万一?”

    张老安人闻言;立时唬了脸;瞪着那人;喝道:“坏事名声如害人xìng命;你上嘴皮搭下嘴皮来的便宜;这是要诬陷沈家?张家两位小娘子过契沈家;婚嫁任由沈家安排;还需同哪个报备?你要是觉得不热闹;直管往衙门里首告;看看到底能不能查个万一出来”

    那人不过是一时嘴快;别说沈家不可能真如张老舅爷所说弄出人命案子来;就算张家姊妹真没了;又于他何事?

    衙门岂是好进的;沈家四房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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