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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望族-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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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想着自己即将见到那些“家人”,只觉得心中烦躁,侧过头不再听管家歪缠。
沈瑞本就是长个子抽条的时候,数rì下来,也掉了六、七斤分量,下巴都尖了,不能说皮包骨也差不离,加上这青白无血sè的小脸,冷冰冰不似孩童的眼神。如此大的变化,恁是谁也瞧出不对,看的管家心里也一颤一颤。
眼见沈瑞带了怨愤,连“不孝子”都出来,真要强拉了去灵前,众目睽睽之下,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大管家跺跺脚,带了两个小厮走了。
王妈妈亲自送了人出去,回来带了忧sè道:“这可怎好,这可怎好,二哥作何不去?真要惹恼了老爷,又难熬。”
沈瑞也做后悔sè,道:“要不请妈妈去二门盯着些,要是爹真来,回来说一声,我也有个准备。”
王妈妈点头道:“好,好,老奴这就去二门守着……”说罢,忧心忡忡地出去了。
柳芽惴惴不安,道:“二哥,这般违逆老爷,要是老爷再行家法可怎生好?”
沈瑞冷笑道:“哪里会打呢,过了今rì,老爷只有疼我的……”
前面灵堂,众人已经等的不耐,少不得面面相觑,各自惊疑不定。沈理的脸,更是黑的不行,眼看就要忍不住起身。
沈举人看在眼中,越发烦躁,皱眉吩咐身边小厮道:“这逆子怎么还不来,快去催一催!”
小厮应声出去,在灵堂门口与管家碰到正着,忙侧身避到一边。
沈举人见管家身后无人,大惊失sè道:“瑞哥儿呢?莫非真是病重?”
不怪他忧心,除了怜惜骨肉外,如今大家都看着,要是这个时候次子真有个不好,那他说不定真要背负“害子”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管家见状,忙道:“老爷莫急,二哥瞧着见好了。”
沈举人皱眉道:“既是如此,为何不带来?我不是说了,就算他身子不舒坦,抬也要抬来。还是他任xìng不肯下床,不肯听吩咐?”
管家迟疑道:“老爷,小人传了老爷的话,只是二哥说不能过来。”
沈举人闻言大怒,道:“这灵堂之上供奉是他生身之母,他前几rì病重,老安人体恤允他修养,如今见郝了还不肯过来,这不孝的小畜生,快绑了来,立时打死了了事!”
想着嫡子被老母骄纵的没个模样,平rì里任xìng顽劣,现下众目睽睽之下又丢了自家脸面,沈举人是动了真火。
没人体恤沈举人的不容易,反而望向他的目光越发复杂,想着他会不会“顺水推舟”,真的在孙氏灵前棍棒教子。宗房大老爷见状不对,轻咳两声道:“侄儿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作甚喊打喊杀。”
沈瑾见状,也过来低声劝道:“老爷勿恼,听说二弟这几rì睡的多,醒的少,许是身上还没大好,才无法起身,要不还是儿子先过去看看?”
沈举人盛怒未消,冷哼道:“看什么看,快使人将那孽畜拉来!”说罢,又喝令管家去带沈瑞。
这时,就听沈理正sè道:“源大叔且慢,若是侄儿没听差,贵管家传的是瑞哥儿说‘不能过来”,而不是不肯过来。既是说了不能,总有不能的理由,还是先去听听瑞哥儿的理由,再给他定罪不迟。要是他真的病的起不来身,长辈们慈心,自是不忍心折腾瑞哥儿。”
见沈理话中有话,沈举人瞪着他,恼他节外生枝,不过族亲们目光烁烁,满脸狐疑的模样,好像他拒接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yīn私似的,他只能口中说着“不知礼的小畜生,哪里有甚理由”,不好真的拦着众人去探看。
想着次子的顽劣不堪,说不定接下来就要在族人面前丢丑,沈举人很是烦躁,可也没有为儿子遮掩之意,耷拉着脸带着众人去了后院。
沈氏族中几位长辈,想要探看一二,便跟着过来。外姓乡邻友朋,不好跟着登堂入室,可也不愿先走,就坐在灵堂上等结果。想着不管沈举人这回是“怜子”,还是“害子”,沈家人自己就要闹起来,一会儿说不得有着热闹看。
沈举人带了众族亲,跟着管家走到西跨院门口,不由有些傻眼,有心想要止步,可又有“yù盖弥彰”之嫌,便咬牙进了院子。
六、七尺见方的院子,十来个人进来,立时挤着满满登登。因这院子早年闲置许久,屋子门框都陈旧,窗户上糊着的毛边纸也泛黄。同沈举人宅其他地方的体面,这里寒酸的令人侧目。
就是得宠的姨娘妾室也不会住在这里,更不要说是唯一的嫡子修养之所。
沈举人之前的所谓老安人“怜惜”孙子的说辞,立时成了笑话。
沈理站在院子里,四下一望,皱眉道:“叔祖母换了院子?”
各位族亲脸sè也不好看,要是沈家真出来“父虐子”的丑闻,伤的是一族颜面。更不要说沈瑞是孙氏之子,要是被苛待,可就不是沈家一家之事。这松江府受过孙氏恩惠的庶民百姓不少,往来交好的官眷不管交情到底如何,碍于名声也不会旁观。
第十章 灵前孝子(三)
沈举人讪讪道:“家中有孙氏大事,老安人那里人来人往,不宜修养,便将瑞哥儿挪出来。”
这话他说的有些心虚,毕竟沈瑞才九岁,又值丧母之痛,正需长辈呵护怜爱。可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否则的话众人听了沈瑞因不敬庶母与兄长被自己责罚禁足,不会觉得自己是“爱之深,责之切”,说不定要误会自己宠妾灭嫡,连带着郑氏与郑瑾也要被外头误解。
只是这院子也太破旧了些,老安人安排哪里不好,怎么将人安置在这里,僻静是僻静,可这么简陋,族亲不知内情,难免有误解。
看着眼前此景,连带着宗房大老爷脸sè都有些难看。且不说沈瑾名分如何定,沈瑞都是原配所出嫡子,就算从祖母身边挪出来“静养”,也不当是在这狭窄简陋的小跨院。
厢房里的人听了外头动静,挑了帘子出来,见到沈举人,忙屈膝道:“老爷。”
众人停下脚步望去,见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枯瘦的容长脸,眉间深深地川字纹,面相带了几分愁苦,说话之间带了几分战战兢兢。
沈举人皱眉喝道:“你在这里,瑞哥儿跟前谁服侍?”
那婆子正是王妈妈,吓得一下跪倒,颤声道:“二哥这两rì爱静,不肯留人在跟前服侍。”如此一来,露出身后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婢,不过十来岁年纪,也扑通一下跟着那婆子跪倒,哆哆嗦嗦的,唬得不行。
这正是王妈妈与柳芽,方才王妈妈先一步回了院子,结果连带着柳芽一起,被沈瑞撵到厢房。虽不知沈瑞作甚如此安排,可众人到来在即,王妈妈便看了沈瑞几眼,拉着柳芽下午去。不想来的不仅是自家老爷,还有这么多族中太爷、老爷们。
看着依旧没动静的北屋,还有眼前这一老一小,众人的脸sè都有些不好看。四房现下虽只是举人宅邸,可因家资富足,也是仆婢成全,可瞧着眼下模样,一个九岁的病孩子,只安排了这一老一小照看,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都说四房老安人将这个嫡孙视为眼珠子,溺爱的不行,眼下瞧着沈瑞这境遇实在不像,使得大家不由不想起另外一则流言:四房老安人将嫡孙扣在身边养育,不过是为了挟制能干的儿媳妇,真心疼爱的是庶长孙沈瑾。要知道在沈瑞出生前,沈瑾也曾养在四房老安人身边。民间有句老话,“老儿子,大孙子,老两口的命根子”,四房老安人偏疼长孙也并不另外意外。
沈举人心里有些不自在,瞪了那婆子一眼,移步进了北房。沈理的视线却在王妈妈与柳芽身上转了两圈,方跟着众人进了屋子。
小小的两间屋,并不像其他大屋那样宽敞,不到九尺进深,中间由一个镂空百宝格隔着,分了里外间。外间一个圆桌,几把方凳,并无其他摆设,百宝格上也只有一个缺了角的石头摆件,灰扑扑的。不仅看着寒酸冷清,而且这屋子连个炭盆都没有,很是yīn冷。
到底是嫡子,沈举人这几rì也曾问过,只是料理丧事实在繁忙,又有老安人安排人照看,他还是头一回进这院子。
如今看着,他自己也有些心虚,不禁有些埋怨老安人。这些rì子,四房没了主母,老安人与郑氏便将家务都接了过去,里里外外都很是妥当,怎么沈瑞这里就出了纰漏?莫非是郑氏有不好的心思,蛊惑了老安人?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冤枉了人,郑氏xìng情柔弱,并不爱生事,而凭着老安人对孙子的宠溺,孙子身边的事从不假手于人,就是郑氏坏心也使不上力。
沈理看着这冷冷清清的屋子,不由打了个冷颤。虽说经过昨天的事,早就想着沈瑞处境艰难,之前用话挤兑沈举人,也不过是怕沈举人阻拦不让见沈瑞,想要眼见为实,并没有真的疑心沈举人会狠心害了自己的嫡子,可如今却是拿不准。
里屋终于有了动静,沈举人怕里面再有什么不妥当,不敢再带人进去,皱眉喝道:“小畜生,长辈们来看你,还不快滚出来!”
里屋的沈瑞,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从被子里出来,身上竟然是不着寸缕。他方才强硬地将王妈妈与柳芽撵出去,正是为了脱衣裳。要是留着王妈妈,要是拦着,也没时间拉扯。
明教正是礼教大盛的时代,沈瑞哪里肯让自己背一个“不知礼”的名声。生母孝期不着孝衣不说,还穿着丝绸锦缎。只要穿着那身衣服,走到族人面前,他就说不清。过后再怎么解释,他穿着丝缎衣服的画面也印在族人心中留下芥蒂。
若是在后世,一个九岁的孩童,就算行为有差错,大家也只会认为是大人没教导后,孩童本身无罪。搁在眼下,九岁实不算小,有早慧的孩子,十来岁参加童子试的不乏其人。
所以他想着在族亲面前露面时,便没打算穿这身衣服。昨rì安排柳芽散话,正是为了引得族亲过问。眼下这般,族亲们能过来自然是好;若是族亲们不过来,他已经做好披着幔帐去灵前的打算。
里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外间众人都望向里屋门口,不由睁大了眼睛。
沈瑞,就这样出现在众族亲面前。到底不是真的九岁孩童,早已生羞耻心,沈瑞的胳膊垂前,将“小沈瑞”遮着严实,并未写了chūn光。
可即便是这样,这赤身'**'的,端是有辱斯文。
沈举人脖子上青筋蹦起,怒斥道:“作甚鬼样子,成何体统!”
沈瑞颤颤悠悠,扶着百宝格,很是吃力地走了出来。这倒不是作伪,饿了三rì,昨晚又熬了一夜,方才又快走几步,他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走了没两步,他便双腿发软,就势对着沈举人双膝跪倒,满脸羞惭地低下头,双手扶地,只是并不做辩白,豆大的泪滴,簌簌落下,膝前地面没一会就湿了一片。
这是真伤心了,却不是为了这狗屁沈举人的慢待,而是想到与前世亲人生离死别,再无相见之rì,即便内心里是个爷们,也不禁泪如泉涌。
虽没有半点声音,可看着这'**'裸、一丝不挂跪在众人面前的孩童,众人生出不取笑之意,反而忍不住心里跟着泛酸,沈理更是红了眼眶。
之前见过沈瑞的,想着那白白嫩嫩趾高气扬的骄气模样,对比现下的憔悴怯怯,望向沈举人的目光尽是不善。沈瑞屁股上的伤痕还罢了,暂时还没有被人看见,可半拉胳膊上的青紫淤痕,也分外触目惊心。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瞧出这孩子眼下如此孱弱,绝非是一个“病”字能解释得通过的。
四房这是作甚孽,孙氏刚死几rì,就这样磋磨她的儿子?
同沈瑞不相熟的族亲,想着之前的传言,什么四房嫡子顽劣任xìng、孙氏会做人可不会教子之类的,再看眼前这孩子行止是奇怪了些,只透着乖巧可怜,哪里有半点任xìng顽劣的模样,对于四房这行事也不禁生疑。
沈理已经看不下去,顾不得在长辈面前,脱下外袍上前蹲下,裹在那孩子身上,扶着其小小肩膀,恨声道:“好瑞哥儿,有委屈尽管说,族中长辈都在,断不会让瑞哥儿受了委屈!”
沈瑞这才抬起头,苍白着小脸,睫毛颤抖着,含着眼泪,从眼前诸人面上一一扫过。沈瑞年岁还小,鲜少出门交际,即便年节祭祀时,见过不少族亲,可对于孩子来说,印象都差不多。除了身边的沈理,只有五房老太爷与宗房大老爷印象深刻。
沈理是对本主由衷喜爱,每次见到本主时都很亲近。他又带了状元光环,在世人眼中是文曲星下凡,即便本主不爱读书,可对于这位族兄也崇拜的很。
五老太爷家的宅子与四房相邻,见的次数最多不说,每每见到沈瑞都是一番严厉说教,偏生辈分又高,使得本主犯怵。现下想想,这老爷子面上严厉,可忠言逆耳,却是真心为沈瑞好的。
至于宗房大老爷,执掌族务多年,对于小小本主的本主来说,是了不得大人物。
原本对四房家务事想要旁观的几位族老,都这崇敬信赖的注视下,都不禁直了直腰身,想要四房要是不公,当然要管上一管,否则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就是宗房大老爷,也暗暗摇头,望向沈举人的目光带了几分不赞同。
又因这孩子容貌清秀肖母,众人想起孙氏生前的行事品格,对这孩子不禁又生出几分好感。
沈举人的心里则是火烧火燎的,原本对儿子的愧疚,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中就只剩下羞恼,恨铁不成钢道:“小畜生,作甚不肯去给你娘守孝?做这样子?谁短了你的穿戴不成?”
沈瑞从沈理臂弯中起身,颤悠悠地转向沈举人,再次要跪下,道:“孩儿……孩儿没脸去娘灵前……”却是身子一趔趄,并没有跪下去,而是歪倒在一旁,露出一条大腿,还有半拉屁股,上面青红交错的伤痕,明晃晃地露在众人面前。
第十一章 灵前孝子(四)
虽离本主挨板子,已经过去六rì,可孩童的皮肤本就白净稚嫩,当初的板子能将人打昏厥至死,也是没有留任何情面。因此,沈瑞屁股上虽已经不怎么疼,可痕迹依旧这么鲜明刺眼。
说到这个沈瑞还真是直呼幸运,幸好这板子打在屁股上,要是打在腰上,这样大的狠劲,就算他“醒来”,怕只能瘫在床上。
沈瑞垂下眼睛,泪如雨下,众人都有些懵了。
不是大家冷血,而是被沈瑞这伤吓住。胳膊上露出那半个巴掌大的青紫,还能猜测是不是不小心磕碰的,可这从股间到腿弯处的累累伤痕,使得大家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沈举人“虐子”是真,沈家就要出大丑闻了。
只有沈举人怒火攻击,直盯着沈瑞的脸,看不到别处。
见沈瑞又哭,他只觉得是在作态,冷哼道:“到底作甚不孝之事,还晓得知羞,遮遮掩掩,还不老实说来!”
沈瑞低头道:“孩儿不孝,不该娘刚咽气就冒犯二娘,害的老爷气恼。这挨了板子,昏厥三rì,也是孩儿该得的。自从醒来每rì两碗稀粥,儿子实在饿的慌。可想起娘教导过,为人子女者,当有孝心,居丧当守制。孩儿虽不解其意,想着既是娘亲教导过,当是对的……只是方才管家来接孩儿去灵前,孩儿方想起,守制除了吃的,还不能穿丝绸锦缎,要披麻戴孝。”说着,耷拉下脑袋,道:“娘总教导孩儿要知礼数,要是娘见了孩儿不知礼数,怕是会为孩儿伤心。孩儿这几rì迷迷糊糊的,竟不知换下身上衣服,还穿着绸衣,实是不孝子,没脸去看娘……”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让人实不忍看。
众人望向沈举人的目光已经不是隐隐地谴责,而是都明晃晃地带了怒意。
这么乖巧的孩子,能犯什么错处,在生母刚咽气时,为了一个妾室,沈举人就能下这样的狠手。昏厥三rì,都不闻四房请医延药,又一rì两碗稀粥,怪不得将孩子磋磨成这般憔悴模样,走路颤悠悠的,小脸刷白,眼睛都眍䁖下去。就是健壮的孩子,也禁不住这样折腾,更不要说在其丧母之际,伤弱之时。
四房如此虐杀嫡支血脉,到底为那般?真是宠妾灭妻,容不下嫡子?
听这孩子的意思,不仅仅是板子与冷屋稀饭,孙氏去了已经七天,连孝衣都没给沈瑞换上。
这就是嫡子待遇?这就是传闻中被四房老安人视为眼珠子?这就是沈举人的“爱子之心”?
沈举人是男人,顾不到内宅,可还有四房老安人与那位“安分随时”的郑二娘。不管两人到底两人有何缘由,到底缺了“慈心”。
虎毒不食子,大家再不满沈举人,也没谁会想着他故意打杀嫡子,多是想着他耳根子软,怕是被妾室庶子糊弄,才歪了心思,将四房家务闹得一团糟。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郑氏尚为扶正,嫡出的哥儿已经送了半条xìng命;要是真的扶正,孙氏这点血脉哪里还保得住
即便晓得沈瑾天资高,前程可期,众人对他的期盼忌惮也弱了几分。那样狠毒的生母,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子来?孙氏生前,对郑氏母子的优待谁人不知。郑氏母子不敢恩不说,又猖獗至此,实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人品有瑕,即便才高八斗,在仕途上也有限。
一直缄默的五房老太爷开口道:“朝元是男人,到底粗心,一时顾不到也是有的。你们老安人又上了年岁,旁人身份不及,就让郭氏过来照看瑞哥儿几rì。”
朝元是沈举人沈源的字,郭氏是五房大老爷沈鸿之妻。众族人中,受过孙氏恩惠的不少,关系生死前程的,除了沈理母子,五房长媳郭氏也是其中之一。
郭氏与孙氏家宅相邻,年岁相仿,妯娌之间最是投契。半年前郭氏高龄生产,一天一夜没生下孩子,母女双危。彼时孙氏已经卧病在床,可得了消息,依旧使人送了半截百年老参去,这才救下郭氏母女xìng命。
孙氏过身,最难过的是大恩无处报的是沈理,最愧疚的则是郭氏。
百年老参,可遇不可求。即便五房在族中也是数得上的富庶人家,人参不缺,也没有这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四房早先的家底,压根还比不上五房,自然也没有这个。孙氏善举,并非是慷四房之慨,而是用的自己陪嫁。原本是一整株,当年孙氏大龄产子用了半株,救郭氏用了半株。在郭氏看来,孙氏重病不治才过身,要是那半株救命老参还在,会是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好。
孙氏对她,并不是一般的救命之恩,以命换命也说得过去。
这次孙氏大丧,郭氏跟着大病一场,这两rì才挣扎着起身。五房其他人并没有像沈理这样为孙氏出头,大家也并不意外,因五房当家的老太爷素来行事谨慎。孙氏丧事未完,沈家四房对沈瑞的安排还不明朗,五房提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
没想到这个时候,五房老太爷主动开口,而且话中之意,直白地表露出对四房上下都不放心,推出儿媳妇郭氏来照看沈瑞。仔细一想,郭氏还真是最恰当的人选。沈理之妻是京城官宦之家出来的千金小姐,哪里是能照顾人的。其他族亲,即便受过孙氏小恩小惠,可人走茶凉,能不能尽心照顾沈瑞也是两说。
不待沈举人说话,宗房大老爷已经点头道:“五太爷的吩咐很是妥当。”
族中长辈与宗子都已经发话,沈举人虽很不情愿,可只有应下。蹲在沈瑞身边的沈理见事成定局,不由松了一口气。被他扶着的沈瑞,听到这里,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身子一下软了下去,沈理大骇,高呼:“瑞哥儿……”
小小孩童,已经昏在沈理的臂弯中,双眼紧闭,人事不知。
几个加起来年岁足有三、四百岁,见惯生死的族老,都被沈瑞的昏厥吓住。
天老爷哩,“宠妾灭嫡”不过是沈举人个人德行有瑕,真要出了“父虐子致死”之惨事,沈氏一族百年清名还要不要。
宗族大老爷忙道:“快去请大夫!”
旁边几位老太爷也附和道:“快去,快去!”
沈举人已经傻眼,被催促几声方对管家挥了挥手。
沈理已经抱起沈瑞,进了里屋,将他放到床上。
看着这简陋的幔帐,还有墙角不带丁点热乎气的炭盆,沈理当即落泪,冲着灵棚的方向跪倒,泣告道:“婶娘,侄儿愧煞,疏忽至此,没有早来几rì,竟使得弟弟受此磋磨!”
众族亲看着这冰冷简寒的屋子,皆是无语。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五老太爷再次开口道:“沈源,哪个安排此处给瑞哥儿‘修养’?”
沈举人涨红了脸,憋了半响,方低声道:“是郑氏。”
众族人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却无人再提郑氏。妾室扶正本就不怎合规矩,因郑氏出身书生门第,又有做官的兄弟与秀才儿子,族人虽听到风声,也并没有时候什么。眼下既然坐实郑氏虐待原配嫡子之事,想要扶正就成了妄想。即便沈举人不长记xìng再次提及,族人也不会松口,让此等恶毒妇人污了门风。
站在众人身后的沈瑾,望向沈举人的背影,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
管家要比众人想想的回来的快,身后跟着三、四人,都是城里几个知名药堂的大夫。众人瞧着虽疑惑,可也晓得眼下先看病要紧。
同行相忌,换做其他家,请了自己,又请旁人,这样像是不信任自己医术的,几个大夫早就恼了。眼下,几位大夫却是心平气和地,依次给沈瑞诊脉。只是诊了脉后,众大夫的脸sè都有些难看。
沈理颤声道:“我这弟弟到底如何?”
几个大夫都闭口不言,被众人追得紧了,方推出一个年纪略轻的,“气血两虚”、“外伤虽愈,又引风邪”、“胃空身疲,需徐徐进补”说了一大堆。
沈家耕读传家,在座的都不是白丁,哪里听不出其中的意思,这说白了,就是受伤后冻饿至此。堂堂沈家四房嫡子,竟然被凌虐自此,怪不得几个大夫都不敢说话。沈理立时红了眼眶,恨恨地望向沈举人。
宗房大老爷道:“需不需下针?瑞哥儿何时能醒?”
那大夫摇摇头道:“无需下针。小哥只是重伤过后,饿的狠哩,体虚气弱,伤了元气,加上心思重,这几rì休息的不好,方昏睡过去。使人用人参熬粥,在炉子上煨着,等小哥醒来用。只是久饿之下,切不可用太多,一碗就好,仔细伤了肠胃。另小哥年岁小,这几rì挨了冻,体里积了寒气,需用个驱寒暖身的方子,否则怕是有碍肾水。这屋子空置年久,yīn气湿迫人,实不宜居,若是便宜,还是挪出去养病为上。”
这大夫到底年轻,说起病情来,忘了方才的顾虑,只顾着病人好,说着说着说了大实话。直待说完,他才想起这关系沈族yīn私,自己这番直言怕是得罪人了,脸sè就有些灰败。
眼见着大夫直言,沈举人或许恨死他,沈理只有感激的,上前道:“床上是我恩婶骨肉,大夫若是调治好瑞哥儿身体,就是我沈理恩人,请受沈理一拜。”
虽没有见过沈理,可沈家出了个宰相之婿、当世状元公,松江府谁个不知其大名。吴大夫很是受宠若惊,忙侧身避开,道:“小民既受状元老爷相召,自竭心竭力,不负所托。”
旁边几个大夫见状,也上前拜见沈理,口中也是“应命而来,幸见状元老爷,三生有幸”之类的话。
众族人这才知晓,这几个大夫本受沈理相邀,候在沈宅外,才来的这么快。
第十二章 灵前孝子(五)
外头闹哄哄的,沈瑞丝毫不知,好梦正酣,原本模糊的前世景况逐渐清晰起来。
不知是庄子梦蝶,还是蝶梦庄子。沈瑞觉得自己这几rì跟做梦似的,可是他晓得自己并不是做梦,而是真的回到五百年前,从二十六岁的沈睿变成了九岁的沈瑞。
松江沈氏,并没有名垂千古,世人未必知晓,可对于五百年后的沈睿来说并不陌生,因为他自己就是松江沈家子孙,数rì前曾陪年过八旬的祖父去海城参加宗亲大会,进过沈氏祖祠叩拜。
见到古香古sè的宗祠,看着来自五湖四海、胡子一大把的族亲们,沈瑞并没有生出什么血脉相连之类的亲近之感,反而觉得很神奇。那厚厚的族谱,那一直不断的传承,并没有随着朝代的变迁而消散。提起来像是旁人的历史,可那是自己祖先的故事。
松江沈氏,出自吴兴沈氏,高宗南渡时,始迁祖随朝廷南下,落户松江。
钢铁城市中,历史的痕迹已经很少。他拿着手机,拍个不停,更像是一个看客。
沈氏宗祠周边,只剩下一座县府桥,还有一座积善堂的堂基。那县府桥旁,立着一个石碑,上面又此桥介绍。这桥早先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贤妇桥”,后来松江县衙门迁移到这附近,这桥就被叫成了“县府桥”。石碑上并没有言名这“贤妇”姓甚名谁,可是沈家子孙却记得清楚。因为,在沈家族内的谱记上,清清楚楚地书写着这一笔。
当初捐银子修路搭桥的,是明朝中叶沈族的一位贤妇。
古代女子低位本不高,明代又是礼教苛严的时代,竟然有女子因行善而扬名。
沈睿当时好奇,听闻此事,特意央求了祖父,带着自己去翻看了族谱,将记载的那页照了下来。关于“贤妇桥”中的贤妇,族谱上只记了两、三行:“孙氏,浙南巨贾孙梦生女,景泰六年生,成化八年适沈氏,为智庆堂沈源元嫡,弘治十年病故。生有善行,倾嫁资遗路桥善堂,惠及族人乡里,帝谕旨嘉奖,赠四品恭人,赐牌坊,世人谓‘沈门贤妇’。”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是沈家几支堂号,沈睿所在的京城一支,出自排行为二的义庆堂。
祖父跟他说过义庆堂的渊源,仁义礼智四堂的老祖宗,都是沈族中兴祖明初大学士沈度之子,其中长子、次子、四子为嫡出,三子为庶出,族规上写的清楚,小宗可绝,大宗不可断。嫡宗仁庆堂断嗣,从义庆堂、智庆堂择选嫡嗣承继宗族血脉,这两个堂口无嗣,才可选礼庆堂;若是四堂男丁皆断绝,则从信庆堂择嗣;信庆堂亦无嗣,再从其他四堂口择适当嫡子嫡孙入嗣。
从嗣子选择来看,就能看出古代士大夫对血脉亲疏的认定。先认定嫡子,其次庶出,而后是胞弟,再以后才是叔伯族人。族谱上虽记着传承八百年,可实在上松江沈氏完全是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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