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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望族-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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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便他们;左右我只打算在这个家里呆两年。”沈瑞眉头渐渐松开道。

    对于沈举人续娶之事;要是人选不是贺家;他巴不得双手赞成。家里有了新主母;张老安人也就能老实了;她要是再折腾;只会让沈举人越发生厌。

    沈全觑了他一眼;道:“瑞哥好大口气;难道你就觉得后年的府试一定会过?”

    沈瑞笑道:“不过也没什么。即便入不得南监;也可以在南京找个书院读书;哪里就一定要绑在族学里?”

    沈全闻言;眼睛一亮道:“要不瑞哥随我一道进京?听我娘的意思;想要让大哥帮我在京里找个书院。”

    沈瑞摇头道:“三哥已过了府试;是童生身份;我连童生都不是;附学去与蒙童一道读书么?”

    他嘴里这样说;心里颇为动心。不过想想沈全明年开chūn就要进京;自己却打算参加县试、府试;两人时间也对不

    这边族兄弟两个其乐融融;沈家里;族兄弟两个则是“大眼瞪小眼”。

    沈琰将沈琴带进东厢;吩咐了沈一句“客人来了;好生招待;娘那里病着;不用琴哥专程过去请安”便出去;压根不给沈说话余地。

    又去北屋与白氏打了个招呼;说了是沈同窗小友过来探视;自己已经招呼过;无需白氏再露面云云;沈琰便再次出门;请了溧老爷到巷子口的茶馆吃茶去了。

    东厢房里;沈瞪着沈琴;眼里能喷出火来。

    沈琴看着沈趴在床上翻不得身的模样;摸了摸鼻子;神sè讪讪。

    “你来作甚?”沈琰恶声恶气地道。

    沈琴哼了一声;拉了床边的凳子;直接坐下;道:“不是听说二哥伤的重;家父领了我来‘负荆请罪;了”

    沈横了他一眼;道:“真是惯会扯谎;荆条呢?若是诚心实意地请罪;就先让我抽两下子还是以为轻松溜达一遭;心里就安生?哪有那样的好事?”

    “你?”沈琴气得起身;瞪着沈半响;方道:“你真要要抽我?”

    沈嗤笑道:“真的不能再真?只能你踹我、捶我;我就不能抽你了?若是锣对锣、鼓对鼓;我就是被你打败;也会心服口服;偏生你仗着沈珏、沈环他们几个拉偏架的间隙偷袭我;行小人之举;实是让人瞧不起”

    沈琴皱眉道:“是你先动的手;你怎不说你以大欺小哩?”

    沈面上一晒;道:“那你还恶语伤人呢”

    “你拍拍胸脯好好问问自己;到底是哪个先恶语伤人?我们都是同族子孙;血脉即便远了;也是一个老祖宗。若是我与宝哥成了猪狗之流;那你是什么?”沈琴嘴上向来不饶人;即便来赔罪;也要与沈辩白辩白。

    沈有些词穷;扬着下巴道:“难道你们不敬先生就是对?读了十来年圣贤书;连尊师重道都忘了?”

    “那是尊师重道的事?明明是董先生处事不当在前;一笔写不出两个沈氏;大家都是族兄弟;难道看到不平就光看着?这里还不是别的地界;而是沈氏族学。要是沈家子弟在这里被欺负;都无人吱声;等到了外头;更是一团散沙。”沈琴的公鸭嗓刺耳;不过口气颇为郑重。

    沈听得;只觉得心里怪怪的;觉得沈琴说的似乎有道理;可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抱团的也是你们我算什么沈家子弟哩?又没有上族谱;哪里入得了你们这些人的眼?”沈心中有些委屈;口气酸酸的道。

    “若不是当你是沈族子弟;宗房大伯怎会让你们住在沈家坊;怎会让琰大哥做了夫子;让你进了族学?”沈琴振振有词道:“你却众目睽睽之下在瑞哥无过错时;偏帮着董先生对族兄弟发难;还不行珏哥问你一句?”

    因沈那一句“二房嫡裔”;沈琴回去也问过自己老爹与八房老太爷;知晓了六十年前的二房往事;与沈这一房几代人想要回归宗族之心。

    尽管对于沈的傲气依旧不屑一顾;不过沈琴对于沈这一脉的境况也有些同情。

    家族血脉传承;都是从父血;没有从母血的。没听说哪一家娘子不贤良被夫家休妻;连带着儿女都得跟着走。邵氏当年的情况;搁在别人家里;也是少不得休妻;或是家庙关一辈子;可又于沈氏血脉何事?沈祖父即便是在邵氏大归后才生下;也当抱回沈家;算不得正嫡;也当如庶子例养大;怎么能让沈家血脉养在外头?

    父子三代人;一心举业;想要回归宗族;只这份决心;就让人佩服。不过这是二房家务;连宗房都做不得主;更不要说他们这些小辈;不过是心里一想罢了。

    这些rì子;沈不是不悔的。

    躺了这些天;那rì的事情早在他心中过了几遍。不管是董举人发话调座位;还是沈珏的质问、沈瑞随后的悖逆;都不予他相于。不过是他不忿沈瑞与董双亲近;才忍不住插了一嘴;没想到引火烧身。自己打一架也没什么;就算让沈琴占了便宜又如何;过后找机会再找补回来就是。只是没想到不仅要拖累兄长;还要引得白氏难过;这才是他无法忍受的。

    听了沈琴今rì的话;沈心里已经晓得自己错了;只是xìng格使人;使得他嘴上不会服软。

    不过想到董双;他不免心下一动;小声道:“沈瑞后来到底换了座位没有?”

    沈琴白了他一眼道:“你想问的到底是瑞哥?还是董双?”

    沈被揭开心思;恼羞成怒;高声道:“问董双怎了?同窗一场;如何就问不得?”

    沈琴被他的狰狞模样吓了一跳;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随后便有一才十三、四岁的小婢挑帘子进来:“娘子打发小婢过来送点心。”

    沈琴闻言;站起身来。沈面上闪过懊恼;道:“点心留下;你出去哩;莫要扰了我们讨论功课”

    小婢应声出去;沈瞥了沈琴一眼;道:“小声些;莫要惊动我娘。”

    沈琴又坐下犹豫道:“我既来了;是不是当去给叔母见礼?”

    沈忙摆手;小声道:“切莫节外生枝我娘……我娘xìng子绵软;有事没事都爱流个眼泪。知晓我受伤后这几rì;眼泪就没住过;我大哥好容易才哄好;可不敢再去惹她。”

    沈琴心中愧疚;拧了拧屁股道:“当时没想着要将你怎么着;只觉得你在大家面前拎我脖颈;恁是丢人;脑袋一热;也就不管不顾起来”

    沈身上虽因伤重难受;可依旧不肯服软;挑眉道:“我不过是误伤;就凭你那竹竿子似的小身板;真还能打伤哪个似的?”

    沈琴心下一松;嘴上依道:“二哥莫要小瞧人;正经打着了好几拳呢”

    沈嗤笑道:“若没有沈珏他们拉偏架;你就不是一只乌鸡眼;而是两只了”

    两人口气上依旧嘲讽不休;可心中对对方的厌恶倒是去了不少。

    沈琴心想;这家伙言行傲慢了些;可xìng子倒不是藏jiān的;沈则是觉得;同沈珏、沈瑞那几个目下无尘的小子相比;沈琴嘴巴虽臭了些;可倒是直爽的xìng子。

    沈琰的安排见了成效;想来也是;都是十来岁的少年;正是“不打不成交”的年纪;又哪里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怨。

    茶馆那里;不知晓沈琰是怎么说的;不过从溧老爷携子离开前再三嘱咐沈琰;以后记得常来常往;就晓得这两人聊得应该不坏……

第八十三章 今朝酒醉(一)

    次rì;沈琰再次出现在学堂上;依旧详细地向大家讲书;似是之前的不快都没发生过。不过有前一rì三房老太爷张目;大家心里都存了别扭;待沈琰就不如往rì热络;甚至还有人开口刁难;沈琰却始终面带微笑;不曾露尴尬与不快。

    众学子见状;不免面面相觑;也有不少人望向沈琴;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却是一无所获。再看讲台前沈琰;也没有刁难沈琴为弟报仇之意。

    沈瑞觉得;沈琰此举正常;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件事本就是小孩子吵架;拉出三房老太爷来已经是失误;沈琰要是再有不当之举;这他们一家三口可是彻底得到族人厌恶。

    沈珏则是暗暗咋舌;课歇时对沈瑞道:“这到底该说是‘荣辱不惊;;还是练达老成;?”

    “不管那一种;都是能成才的样子。”沈瑞摸了摸下巴道:“‘唾面自于;的涵养可不是谁都能有的;要是这位科举上顺当;这个心xìng在官场上倒是能如鱼得水。”

    “瑞哥又纸上谈兵;了”沈珏道:“不过这副稳重xìng子;在同辈族兄弟中还真是少见。我爹他们看重他;莫非就是因这个缘故?”

    沈瑞点头道:“虽不知以后会走到哪一步;左右是个为官为宦的好苗子。”

    沈珏稍加思量;道:“就算是好苗子;可沈的脾气要是不改改;也只有被拖累的。想要从族中得到助力;怕是艰难。”

    两人都不喜沈;对于沈琰却无恶感;议论两句便作罢。

    又上了一节课;到了午休时间。

    教授乐课的夫子那里;沈珏昨rì下学前就使人去打了招呼。因此;等到午休时间一到;除了有事先离开的那两位同窗;剩下十三人便带了书童、小厮;出了族学。

    沈全已经在外头等着;大家有些rì子没见;不是族兄弟;就是表兄弟;众学生少不得又上前见礼。

    就是向来与沈全不对盘的郭胜;看到沈全;也露出几分欢喜。董双走了;沈病休;郭胜只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今rì这顿饭;郭胜本不想给沈瑞面子;不过想想自己来沈家族学;不仅仅是为了学习;还背负父母交代的“任务”;还是合群些好;便勉强应了。

    这顿饭是昨儿就说好的;各家的马车也都这个点过来。家里没有马车的;则是上了旁人的车挤了;一行数辆马车;前往八方楼。

    不一时;到了八方楼前;众人下了马车;由小二引着上楼;只觉得眼睛不够使。因到了饭时;八方楼大堂里已经是人满为患;各种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大家的年纪在这里摆着;年长些的还随着父兄出来应酬过;年纪小些的有的还是头一回下馆子。八方楼又是前些rì子刚整治出来的奢华地界;有些家境平常的学生;被这奢华之气给镇住;脚步都轻了几分。

    算上沈全;今rì与会总共十四人;其中沈氏子弟十人;附学姻亲四人。沈氏十人为宗房嫡支沈珏、庶枝沈环;四房嫡支沈瑞;五房嫡支沈全、庶支沈珈;六房嫡支沈榕、旁支沈桂;七房嫡支沈琴;八房嫡支沈宝、庶支沈琨;姻亲四人为沈全舅表弟郭胜;沈榕小舅舅周恒之;沈宝姑表兄梁传生;九房外甥陈青林。

    托词有事没来的两人;一个是三房旁枝沈珠从堂弟沈玻;一个是沈珠姨表弟徐永飞。

    泾渭分明;可谓如是。

    因提前预定;沈瑞他们进的雅间比较宽敞;丈半见方;中间是个一张七尺径长大圆桌。

    虽说大家都是同窗;年纪又相仿;不过待到论座次;就要从长幼尊卑、远近亲疏论起。

    沈全年纪最长;先前离了族学;今rì算是外客;便推了首座;郭胜与周恒之是沈家姻亲;次之;梁传生、陈青林是表亲;再次之;剩下玉字辈按年齿序坐;后头才是沈榕、沈桂兄弟两个;敬陪末位的则是今rì的东道沈瑞。

    没有大人在;大家按照座次嘻嘻哈哈坐了。

    少一时;看碟都摆了出来;热菜也一道道上来;都是家常难见的;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肚子容易饿的时候;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筷子飞快;“食不言”地先将席面吃了大半。

    大家面前的酒盅都满上;里面装的却是甜酒酿。年岁小的还罢;能吃着酒酿已经很满足;年长的几个;肚子里吃了半饱后;却是觉得酒味寡淡。

    郭胜撂下筷子;对沈全道:“三表哥;八方楼的招牌可是桂花白;咱们来上一坛?”

    沈琨也跟着道:“就是就是;如此美味佳肴;只就着甜酒酿;可是暴殄天物”

    两人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跟着凑热闹。

    沈全见大家意动;便笑着看向沈瑞:“瑞哥怎么说?要是大家真的吃醉酒;受埋怨的可是你这个请客的”

    沈瑞环视了一遭;最小的沈榕两个都十一岁;在五百年后是小孩子;在这个时候已经被看成半大少年;不算小了。再看大家吃甜酒酿的模样;个个都是沾过酒的。不等他开口;他左手边的沈桂便凑过来;小声道:“瑞二叔;咱们掷酒签;直接吃酒无趣哩”

    沈瑞点头应了;道:“大家既来了酒瘾;我也不好扫大家兴致。只是可说好了;只要一坛桂花白;可不许多喝;要不然大家回家可要仔细板子了。”

    年轻人都爱热闹;可明天还得上课;也怕各家大人惩处;大家自是齐声叫好。

    沈瑞起身唤了小二;点了一坛梨花白;又向他借了酒签。

    说是一坛酒;不过比chéng rén拳头大不了多少;里面装了二斤酒。

    等打开坛口的泥封;醇厚酒香立时散满一室。别说是年长的几个;就是沈榕、沈桂这两个小的;面上都露出几分馋模样。

    沈瑞对于酒签只听说过;还没见识过;问过大家才晓得。同女眷吃酒用的花签不同;酒楼里准备的酒签签文要浅白的多;并没有那些啰啰嗦嗦的说法;并不需要人作诗对文。

    沈瑞手拿签筒;便按照座次;请沈全先掷。

    沈全接了签筒;摇了三下;投掷出一支签来。

    郭胜忙伸手捡了;笑嘻嘻地念道:“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自饮三杯;签与左首。”

    这句话听着指代不明;不过大家都等着吃酒;见沈全自饮三倍;只有满脸羡慕的。

    沈瑞把盏;沈全连饮三杯;方将签子递给郭胜。

    郭胜笑着说道:“这桂花白的味道正好;让我也来吃上三盅。”口中说着;手中签筒已经摇了起来;却是半响落不出签子。

    沈琴哈哈大笑道:“说什么吃三盅?莫不是没吃酒、闻闻味道就醉了”

    郭胜手腕一用力;丢出一支签来;生怕旁人去捡;伸手拍住;道:“我自己来。”

    他左手边的梁传生一把抽了出去;笑道:“可不能自己看;作弊讨酒吃可不成”

    郭胜哼哼两句道:“那你念来”

    梁传生这才低头去看签文;念诵出声:“不须饮酒径自醉;取书相和声琅琅。左右邻、次左右邻各饮一杯;签与右手第四家。”

    郭胜懊恼出声;大家齐声大笑。

    郭胜左邻梁传生;右邻沈全;次左邻沈琨;次右邻周恒之;四人满酒;举杯饮了。

    郭胜右手第四家;正好是沈珈;摇出签词:“红粉佳人白玉杯;木兰船稳棹歌催。自饮一杯;同庚者共饮;同月份者共饮;签与下邻。”

    沈全拍桌大笑道:“这句签文可合了珈哥”

    众人一起起哄;沈珈满脸通红;越发显得憨实;与粉红佳人真是半点不贴边。

    沈珈十五岁;梁传生、陈青林与之同庚;沈琴与之同月份;几人酒盅满了;仰脖吃了一盅。

    沈珈右手边坐的的是沈宝;笑嘻嘻地接了签筒;道:“我也不贪杯;只允我一盅就好。”

    待酒签摇出来;沈珏捡起;念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同庚者陪饮一杯;异姓者陪饮一杯;签与右手第三家这签可是好……闻了半天酒味;可真要馋死我;总算轮到一口。”

    沈琴、沈珏、沈瑞与之同庚;郭胜、周恒之、梁传生、陈青林四人是异姓;沈宝便连吃两杯;分与诸人饮了。这桂花白入口绵软;窖香浓郁;怪不得这小小一坛就要四两银子;确实名副其实;称得上是好酒。

    沈宝右手是沈珏;从沈珏往右数;第三人正好是沈瑞。

    沈瑞摇了签筒;投掷出一根签。

    依旧是沈珏捡起来;念道:“白rì放歌须纵酒;青chūn作伴好还乡。瑞哥还有第二个故乡不成?自饮一杯;年幼者一杯;签与次右邻。咦;总算终于轮到我了”

    大家都晓得同辈分中;沈瑞年幼;在座比他小的;就要数沈榕、沈桂这两个小辈。

    沈珏待小二斟满酒;毫不客气地取了酒壶;给自己也斟上。

    看的大家都瞪眼;郭胜道:“沈珏;你还没投掷签;怎就给自己满上?”

    沈珏笑着说道:“我生辰比瑞哥晚一rì;可不正是年幼者”

    除了沈全早知此事;其他人一阵嘘声。平rì里沈珏摆着哥哥的谱;一口一个“瑞哥”;没想到他却是弟弟;一杯酒诱惑就招了……

第八十四章 今日酒醉(二)

    轮到沈珏掷酒签;他卷起衣服袖子;站起身来;摇起手中签筒;口中呼喝道:“来个大家共饮的”

    嘴里念叨着;他手上不停;使劲一抖;一下子甩出三、四个签来。

    沈珏飞快地扫了一眼;捡起个“自饮”、“共饮”字样齐全的撂到一边;道:“就这支签了”说着;将其他几支签放回签筒。

    他旁边是沈桂;捡起签来念道:“白首送chūn拼一醉;东风吹破千行泪。自饮一杯;与同庚者共饮一杯;与同姓者共饮一杯。签与右手第五人。”

    这句酒词听着悲切;沈瑞不知为何;想到楼梦》中的判词;心下觉得有些不祥;沈珏却是心情大好;举着手指头笑道:“一杯一杯又一杯;我也摇出了三杯的上签了”

    除了外姓四人;余者都有就吃。沈瑞、沈琴、沈宝三人;还连着吃了两杯;酒桌上一时很是热闹。

    沈珏左手第三人正是沈琴;接了签筒;摇出了一个酒签出来;沈琨捡起念道“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他越念声音越小;酒桌上其他人都愣住。

    若是沈珏那一句酒词只是隐有不祥;那这一句就直白许多;连“生前”、“身后”都出来。饶是十几岁的少年;听着这生生死死的;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沈宝皱眉道:“怎会有这样的酒签;没得败兴”

    沈珏笑了两声;道:“不过胡乱填的几句;谁理会他到底甚意思琨大哥;念后头的。”

    沈琨又低头看签道:“自饮一杯;众人齐饮一杯;签与右手第四人。”

    大家都斟满一杯;齐齐吃了;到底扫了兴致;酒桌上有些闷。

    沈全见状;并未掷酒签;而是掂量起酒坛子看了看;道:“也就一人再一杯酒的分量;就此分了。”

    大家吃得微醺;巴不得多吃两口;都点头应了。

    沈瑞便起身;接了酒坛过去;从郭胜开始;依次与大家满杯。最后等到他自己的时候;就只剩下浅浅一个杯底。沈榕、沈桂见了;便一人匀了小半杯与他。

    大家皆起身;先是沈瑞谢过大家赏脸;随后是大家谢过沈瑞的东道;随后才团团碰杯;饮尽杯中酒。

    一顿午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用一个半时辰;大家个顶个都腆着肚子;打着饱嗝。

    二斤白酒;均到每人头上有二两半。有些酒量的还罢;不过是微醺;酒量浅的;如沈珈、沈桂、梁传生几个;就是由人扶着出来。待下楼一见风;他们更是身子打晃;站都站不稳当。

    梁传生方才挨着郭胜坐;两人一顿饭倒是吃出些交情来;郭胜便主动提出送梁传生回去。

    沈桂则连同沈榕一起;上了沈珏的马车。

    沈珈这里;这由沈瑞、沈全扶上马车。

    剩下沈琴、沈琨;都上了沈宝的马车。

    沈环二哥家的铺子就在巷子口;便不着急回家;去他二哥家醒酒去了。剩下周恒之与陈青林二人;则是方才吃酒吃的少;加上酒量上佳;这点酒下去丝毫不显;两人结伴去书坊看新书去了。

    十四人;分作六、七处;各自离去。沈瑞因是东道;目送着众人离去后;方上了马车后;就见沈珈阖眼坐在一边;已传来微微鼾声;沈全则是坐在另一侧;看着沈珈走神。

    沈瑞吩咐车夫慢行;随后才撂下帘子;坐到马车里。

    “三哥;珈大哥没事?”沈全问道:“没见珈大哥吃几杯;怎醉成这个样子?不过珈大哥平素质朴;这酒品也好;不吵不闹。”

    沈全叹气道:“他家里就有个酒坊;打懂事就会吃酒;哪里就那么容易醉?今儿他心里难受;吃了愁酒;这才吃了几杯就醉了。”

    沈瑞闻言;细看了沈珈两眼;老实巴交的脸上;眉心微蹙;确实隐藏郁sè。

    “他怎么了?”沈瑞问道。

    这老实人能有什么心事?愁苦成这个模样?

    “珈哥也要离开族学了”沈全遇到惆怅道:“若是我还在;他多半还要念到明年。如今我不在;他跟不上夫子教授进度;也是糊涂混rì子罢了。”

    即便是沈家子弟;也不是个个都有读书天分;沈珈就属于不开窍的。他六岁入蒙学;直到今年才升入“夏耘班”;要知道其他人多半是十一岁、十二岁就升级。到了夏耘班后;每月月考沈珈都是垫底;一连十个月倒数第一。

    他不是不用功;平素都是跟在沈全屁股后;抱着书本努力;可是就是不见成效。夫子的课业;他多半听不懂;过去一直要沈全帮着讲了第一遍第二遍。

    因沈全的缘故;沈瑞“爱屋及乌”;对于沈珈这个老实孩子印象颇佳;闻言道:“若是只为了这个;也不至于就退学;以后我来给珈大哥讲第二遍书好了。”

    沈全摇头道:“总依赖旁人;也不是个事。珈哥实没有读书的天分;放弃功课是早晚之事。他转年就十六岁;已是成丁;总要开始学着帮家里做事。chūn耕班的人数为何是夏耘班的数倍?那就是因不走读书这条路的族人;识了字、学些经书便家去了。”

    “族中子弟;若是不读书;那做什么?”沈瑞问道。

    虽说自永乐皇帝迁都北平;已经八十来年;北方人口渐增;可依旧比不上南十省人口稠密。南方十省;南直隶、浙江、江西人口最多。南直隶这一块;除了南京城外;又数苏州府、常州府、松江府人口最稠密。

    这个时候的人口总数在六千万;土地总数六亿亩;全国人均十亩地;可湖广两省的土地就占了全国土地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又被王府、官员、地方豪族兼并一半;剩下的才是升斗小民。如此一来;各地百姓田亩数更少

    像松江地界;寻常人家不过人均三、四亩地;名下有几十亩地的都算是殷实人家。

    沈家虽有不少旁枝庶房;可rì子境况不同;有的累世宦门;父祖传下的土地家产就能够嚼用一辈子;也不乏家道中落;别无恒产之家。

    “做什么的都有。家里富裕的;便协助长辈打理庶务;给读书的兄弟做臂助;家境寻常的;或是务农;或是弄个作坊;或是学做买卖;总要寻个营生。”沈全道:“像你我兄弟这样;沾了父母的光;落地就不愁衣食的;又有几个

    “我瞧着班上这些同窗;多像是要应试。”沈瑞道。

    沈全道:“科举之路;岂是那么好走的?这些人里一心读书的也是有数。除了你之外;还有珏哥、琴哥、宝哥、榕小哥与郭胜、陈青林这几个;其他人多是凑个热闹;混个童生身份。”

    这只是沈家族学里一个班;就有七人要读书为业;占了人数一半;这比例实是不低。也只有江南文风鼎盛之地;读书才变得这样容易与廉价。换做偏远之地;十里八乡有一个乡塾就不错了。

    这七人中;只有陈青林已经过了县试;剩下六个人中;除了沈榕要等两年外;其他五人都预备明年参加县试。

    华亭县每年县试录取人数是二十人;报名人数是十倍之。不过同寒门子弟相比;这一关卡;对于书香门第子弟来说;并不算难。只要功扎实;一两次下来;总是能过的。

    到了府试;也不算难。因为松江一府之地;只辖两县;也是按照纳粮人口数定名额。最难的则是院试;同金陵、苏州、昆山这些才子汇集的地方相比;松江又成了乡下地方。与那些那方士子同场应试;松江学子实没什么优势;能一次过了院试的都是县试、府试中的佼佼者。

    说话功夫;马车到了沈珈家门口;沈全与沈瑞将沈珈扶下马车。

    沈珈家也住在沈家坊;就在五房祖宅后街。沈珈之母是个朴实的妇人;出来向两人道谢;又留两人吃茶。沈全婉拒了;同沈瑞出来。

    马车又回到前街;停在四房门口;沈瑞下了马车。

    沈全问道:“我娘这个时候也回来了;瑞哥要不要去问问今rì贺家之行如何?”

    沈瑞摆摆手道:“不了;我带了酒气去见大婶子不恭。反正已成定局之事;多想无益;有那功夫还不若多看几页四书。”

    沈全笑道:“你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沈瑞微笑道:“三哥代我与大婶子请安;就说劳烦大婶子;我都记在心里;感激婶子为我费心。”

    虽说郭氏今rì出门;是应了宗房大老爷与沈举人之情;可这其中也有沈瑞的缘故。若不是担心沈瑞;以郭氏的为人行事;绝不会参合沈举人续娶之事。

    沈全仔细看了沈瑞两眼;见他并无异sè;心中纳罕;道:“你还罢了;瑾哥怕是心里不舒坦。”

    沈瑞道:“府学每旬才休一rì;等二十回家;这件事估计也该传开。”

    沈全想起一件事道:“对了;瑾哥是冬月十六的生rì;可不就是明儿;多半要回家过生rì。你既是做弟弟的;别忘了预备份礼。幸好想起了;要不还真是忘了提醒你……”

第八十五章 今朝酒醉(三)

    时下送年轻人做生辰礼的;不过是笔墨纸砚这些。沈瑞倒是能立时打发人去书坊或是文房四宝铺子去寻。

    回偏院想了想;沈瑞还是没有让长寿上街采买;而是从书房书桌上拿起一块歙砚。

    这块砚台看着质朴无华;别无雕饰;只在砚台底下有个小小的“叶”字;正是明初一代制砚叶襄的表记。这是三年前沈瑞从开封回来前;在开封府的文房铺子里无意中碰到的。

    “明rì大哥生rì;这个做寿礼;家里没有合适的砚匣;明rì上街去寻个差不多的装了。”沈瑞将砚台清洗于洗;递给冬喜道。

    冬喜小心接过;道:“这可是二哥心爱的。”

    沈瑞道:“再好也不过是用的东西;我那里还有六哥与老师给的。”

    身为后世来人;对于文玩古物;沈瑞向来比较偏爱。王守仁与沈理觉得这是雅癖;并无什么不妥当;也不要求他改。在他们看来;读书人有这个毛病不算毛病;相反多长着见识;以后在士林中结交友人;也能多个谈资。

    如此一来;每逢沈瑞生辰;这两人便给他预备文玩的做礼物。就是京城不得见的师祖王华;都送过一对北宋时的玉镇纸给他。

    其实;沈瑞并无收藏的癖好;不过是好奇居多;才把玩一二;与后世见过的那些古董珍玩做个对比认真。之所以一直用这个;是因为这个砚台没有雕饰;清洗方便。

    对于那些“长者赐”;沈瑞便只有收着的;倒是积攒下不少好东西。不过他也得到启发;文玩珍品读书人没有不爱的。沈瑞再给王守仁、沈瑞预备礼物时;便也往这个方向来。

    沈瑾这里;倒还是头一遭准备礼物。

    虽说沈瑞只吃了四、五杯酒;可这个身体毕竟是头一回接触酒jīng。开始没什么;等到了家里就开始头疼起来。

    冬喜准备了醒酒汤;沈瑞用了两碗;便昏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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