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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望族-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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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终于将脑子里一直不得解的疑惑解开。
沈沧与杨镇能够在几位阁老“三国分立”的情况下;还能得到两个大九卿之职;只靠“不党不群”是不行的。他们的背后;站着一个资历压着三阁老不让的吏部天官;此事就不稀奇了。
马文升是中立党幕后的“党魁”;这才使得三阁老即便势大;也没有使得朝廷成为“一言堂”。
只是马文升的年纪实在太大了;今年已经七十九岁。在这个甲子年岁就能称高寿的时候;这年纪早已让朝野侧目。
早在弘治十四年;从兵部尚那次;马文升就引得不少人非议;被人暗斥为“恋栈不去”。如今“京察”之年;马文升又被人盯上就不稀奇了。他与六部中另一外老臣刘大夏的不和;也是朝野尽知……
第四百二十二章 桂子飘香(五)
庄子里生活平静安逸;徐氏陪在丈夫身边;玉姐带了管事婆子;照料众人饮食起居;沈瑞反而闲了下来。眼看着徐氏对丈夫寸步不离的劲头儿;沈瑞也能体恤。除了夫妇两人相召时;沈瑞就留在书房里看书。
这里毕竟是别院;即便有书房;也不过摆了两架常见的书。
沈瑞并没有看四书五经这类的正经书;而是要寻医书。
这里正好有本宋时医谱;沈瑞这些日子就捧着这个看。在他心中;也隐隐地存着点期盼;盼着沈沧能够好起来。虽说他晓得;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根据大夫之前所说;与沈瑞的观察;沈珏觉得沈沧的病并不是一种两种;一直咳的厉害;这个应该是肺与支气管的毛病;脸色黄如金箔;这个也应是肝胆的问题;尿蹦腰痛;这个是腰肾不好;便血呕吐;这是肠胃功能紊乱;气短心虚;这个是心脏供血不足。
这些病;本就是沈沧身上早有的;不过这些年调制压制。如今年岁到了;免疫力下降;一家子全爆发出来;就压制不住了;身体越来越虚弱;病势也越来越明显。
搁在五百年后;不过是内科一项一项检查过去;放在当下;连太医也不下方子;他这种五脏六腑都是毛病;就是回天无术;只能熬日子。
想到这里;沈瑞不由心浮气躁。
这些日子;徐氏一心只守着丈夫;可大管家与二管家都找过自己。并不是诅咒沈沧;只是以沈沧现下状况;这寿材也应该预备起来了;省的到时候措手不及。
沈瑞不愿与徐氏提及这个。就是他;心里都存一丝侥幸;盼着沈沧有好的时候;更不要说与沈沧相知相伴大半辈子的徐氏。
可是现下的人重视身后事;这寿材置办可是重中之重;即便沈瑞是嗣子;也不好越过徐氏直接做主。
沈瑞站在窗前;心中十分为难;犹豫着怎么与徐氏开口。
这时;就听到门口有声音;沈瑞抬头望去;就见徐氏带了红云过来。
沈瑞忙迎上前去;眼看着徐氏眼下青黑一片;不由关切道:“母亲要是寻我;打发人过来就是;怎么亲自来了?”
照看病人;从古至今就不是轻松活儿;徐氏又上了年岁。沈瑞有心搭把手;可徐氏不爱假手于人;便也没有强求。
徐氏笑道:“不过几步路;哪里就累着了我?”
到别院大半月;徐氏可从没有主动离开过丈夫身边;这回过来定是有事了
“母亲;可是要回京了?城里毕竟便宜些。”沈瑞道。
徐氏一愣;随即苦笑道:“再等几日;老爷的钓鱼瘾还没够……”
沈瑞犹豫道:“水边湿冷;水汽又大……”
沈沧的咳疾;确实是畏冷怕寒;这些日子因执着钓鱼;已经有加重的趋势
“老爷这辈子累心累身;且随老爷心意吧……”徐氏叹了一口气。
徐氏已经做主;沈瑞自是无话说;将徐氏迎到屋里;亲手给徐氏奉茶。
徐氏示意红云上前;红云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双手递给沈瑞。
沈瑞不解;望向徐氏。
徐氏道:“当年我的陪嫁中;有几方好楠木;如今取出来;寻木匠开始预备吧……”
沈瑞不知该如何劝解;事到如今;说再多的都是空的。
就听徐氏接着道:“将我的也预备出来……”
沈瑞听了;心下一颤;忙道:“母亲……”
徐氏神态温和;道:“我也是奔六的人;早几年预备、晚几年预备又有什么分别?到时折腾;还不如一次就做出来……”
沈瑞皱眉道:“并不算折腾;母亲如今好好的;作甚发此不祥之语?”
徐氏摇头道:“你这孩子;委实想多了……到了知天命就开始预备福财的大有人在;我这并不算早……”
这倒也是实话;现下人寿命短;过了五十大寿就预备好棺材一年刷一遍桐油养护的;在民间富户人家也是常见。
沈瑞便没有再说什么;从红云手中接了钥匙;闷闷道:“大管家这几日正问这个;儿子会照母亲的话交代下去……”
徐氏点点头道:“天气越来越凉;虽还要再这边住几日;可月底前也要预备回城……”
沈瑞点头应了;徐氏放心不下丈夫;说完正事;就带了红云回去。
沈瑞将手中的钥匙放在一边;却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之前看徐氏;像是心存死志;看着令人心惊;如今不知什么原因;却像是已经走出来了。
沈家没有沈沧;还有徐氏做主心骨;要是徐氏不在;天塌一半不说;三房之间也该散了。
正好下午大管家从城里过来;从沈瑞手中接过钥匙那刻;老人家泣不成声。虽还没有荣养;不过因上了年岁;大管家早已不管事多年;如今却是出山;为的是主人的身后事。
沈瑞心里难受;劝道:“你也是有了春秋;父亲前两日还提了一回……要是实受不住;就交代下去;要是有个不好;反而让父亲、母亲担心……”
大管家哽咽道:“受得住;受得住;万不会让老爷、太太跟着费心。老爷、太太恩典;容老仆享了这么多年清福;如今老仆能孝敬老爷、太太的;也只有这把子力气……”
因还要去见沈沧夫妇;大管家就擦了眼泪。
沈瑞见他走路都颤颤悠悠;忙打发小厮跟上。
二管家这次也来了;眼见大管家如此;也只能无声感慨。
沈沧几岁时;大管家就到沈沧身边服侍;主仆两人也是相处大半辈子。正如徐氏服侍沈沧;丝毫不愿假手于人;大管家如今出山;预备沈沧身后事;也是亲身亲历;不放心旁人插手。
“京城一切可好?二老爷可有信回来?三叔、三婶他们还好吧?”沈瑞问道。
“并无大事发生;二老爷的信还没到;三老爷、三太太都好;过几日田家要摆酒;下了帖子请三老爷、三太太。三太太已经打发人回话;说是三老爷身体有恙;要一个人过去……”二管家道。
“这个时候摆酒?田家有子弟下场?”沈瑞道。
“不是田家子弟;是田家未来姑爷下场;两家约好不管成绩如何;月底前都要行大定……”二管家道。
沈瑞与田家那边的表兄弟也算相熟;对于表姊妹就是生疏多了;便没有细问。
在心中算了算日子;今年桂榜放榜也就这几日……沈瑞倒不是后悔;不过心中也怪怪地。今年认识的人中;下场的人可不少;有沈瑾、有毛迟;还有沈;也不知这三人成绩如何。
由这三人;又想到今年没有下场的沈全。
当初沈瑞没有下场;沈沧病重;惊得五房上下都跟着不安。就是沈全随后的婚事;也减了几分热闹。沈瑞当时要在家侍疾;不好在五房多留;不过是打了一个转。
“过了二十;家中地龙就先烧起来;老爷、太太会在月底前回京……”沈瑞甩甩头;撇开思绪;对二管家道。
二管家应了。
沈瑞想起二老爷;又道:“南屋那边也叫人收拾;二老爷虽还没打发人回来;不过算算日子;没两月就要到京了……”
二管家禀道:“二哥;宗房械大爷要外放山西;过几日就要出京;打发人送了帖子过来;是三老爷接的……三老爷让老仆问二哥;二哥可要回城送一送
沈械外放了?沈瑞颇为意外。
“什么官职?”沈瑞道。
“从四品参议……”二管家回道:“定了后日启程;明日家里摆酒……”
沈械本就是正五品刑部郎中;外放升一级;实算不上什么喜事。
沈瑞对沈械印象并不好;不过这次沈械在起复的关键时刻;顾及沈沧的身体;没有对尚书府开口;可见是大长进。要不然的话;只要沈械开口;有沈珏的渊源在;沈沧就算身体不适;也会安排人出去走人情关系。
只是怪哉的是;不是还有贺侍郎么?怎么没使上劲;反而让沈械外放了?
京城;沈家宗房老宅。
械大奶奶耷拉着脸;听着管事媳妇回话。因后日就要离京;这几日就准备出发事宜;如今该打包的打包;该入库的入库;都规整的差不多。
械大奶奶生长在松江;富庶之地;出嫁后随着丈夫久居京城;从没有想起外放。
山西太原府;那可不是一般省府;紧邻着鞑靼。鞑靼游兵每年入冬就扣关抢掠之事;时常就传到京城;就算械大奶奶是内宅妇人;也时有听闻。
如今要去那要命地界;真不叫人心惊胆寒?
书房中;沈械看着书案上的公文;面上也是难掩沮丧。
沈沧重病;贺东盛换了嘴脸;沈械义气之下;眼见起复京缺艰难;就想到外放。这次他并没有求人;没求人的下场;就是得了山西布政司参议的从四品缺。
京缺贵、外缺贱。
按照官场习俗;沈械这个正五品京官外放;力气使到了;谋正四品缺也不无可能。不过沈械知晓自己分量;从未领土治民;正四品知府这样的缺就不用想了;正四品就剩下按察司副使与宣抚司同知;可那两个缺少候选人多;想要强上还要一番运作。
虽说沈械在京十几年;也结交同年、同乡、同僚;可到了人情时候;能用的并不多。
沈械就死了心;只谋从四品缺。
这次倒是轻松;也无人相争;只因去的是这要命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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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桂子飘香(六)
九月初五;壬辰日;南直隶乡试放榜。
因是黎明时分放榜;秦淮河畔;沈琰宅子这边;上下老少都是天不亮就早早起了。白氏抚着胸口;脸上既期盼又担忧。沈也坐立不安;不时地望向窗外。他虽没有亲自往去看榜;却将身边小厮打发过去。
换做其他地界;乡试所出的“桂榜”应张贴在巡抚衙门门前;可这里是南直隶;并不设巡抚;榜单就张贴在贡院外。
南直隶乡试解额是定数;每次录取一百三十五人;其中三十名取监生;五名取杂行。按照三十取一的入场比例;取得乡试资格参加考试的生员、监生就是四千余人。
要在四千余人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
这里又是江南;汇集天下灵秀之地;多少在士林中扬名的大才子;也终身不得存进;在科举之途上铩羽而归。
沈越想越乱;脸上带了黯然之色。
乔氏端了茶水进来;看着婆婆与小叔都神色不对;也不由带了忐忑。她实不明白;婆婆不明道理还罢;为何小叔子也这样急迫。小叔子今年才十八岁;就算这科落第不是还有下一科?
乡试虽重要;可哪里比得上春闱?为了小叔子的乡试;丈夫撂下春闱备考;千里奔波;她心中难免有些小计较。
沈琰拍了拍沈肩膀道:“你已经尽力;在考场上也应答如常;还担心什么?榜上有名;固然是喜;即便名落孙山;也能知晓自己不足之处……”
沈讪讪道:“我一个人回来好了;累的全家随我南下;让娘与大嫂也跟在辛苦;还耽搁大哥备考……”
要是只有他自己折腾一回;就算落榜他也不会太愧疚;如今阖家跟在不安;要是成绩不好;他如何能安生?
沈琰摇摇头道:“是我做主回来的;明年春闱;我本就没有丝毫把握……如今回到南直隶;也是因此地文风鼎盛;教学相长;比在京城要便利……”
沈看了旁边侍立的乔氏一眼;没有说话。
京城南城书院声名在外;里面有好几个北方知名大儒;大哥在那边怎么就不能好好备考?还不是被乔家给烦的;乔家大老爷想要让儿子入南城书院;乔家二老爷要将自己的内侄女许给自己;正经的岳父三老爷则是旁敲侧击;总是用沈珏之殇来说沈家二房子嗣艰难之类的话。
乔家几位老爷那种高高在上又满心算计的姿态;实是让沈作呕。要不是大嫂性子的确柔顺;持家也明白;沈连带着大嫂都要厌上了。
乔氏怎会不知娘家人的嘴脸;只是先前心有不平;想不到此处;现下听了丈夫的话;低着头满脸羞惭。
白氏浑不知世事;道:“大哥说的对;我也觉得南京好;京城还是太冷了……北人粗鄙;远不如南人精致……”最后一句;却是看着乔氏说的。
乔氏体态虽纤细;可身量比起江南女子倒算高挑;比白氏高了小半头。
新妇进门一年;乔氏不是没挑剔过;可是都入不得儿子的心。眼见长子长媳琴瑟相和;长子也放心将家务都托给乔氏;白氏难免不自在。可乔氏恭顺孝敬;再无可挑剔的;白氏最近无话可说;就只有拿乔氏的身量与半缠足说事。
沈琰在旁见白氏老生常谈不由蹙眉;沈眼见大嫂的脑袋越垂越低;心里叹了口气;正色道:“娘;以后可万不能这般说;这是对天家不敬……要是被人听了;可是要问罪……”
白氏唬了一跳;道:“这也要问罪?我说了甚了了不得的?”
沈道:“就是南人北人这些;要知道如今天家可是在京城住着;这算是南人北人?要说是南人;国朝迁都已经百余年;要说是北人;太祖皇帝可是南人……”
白氏听得有些糊涂;不过素来胆小;也怕失言给儿子们带了祸事;捂着嘴小声道:“不过几句家常话;这也说不得?”
沈知晓自己的娘对嫂子有些小心眼;大哥那边不好说什么;他要是再不劝阻几句;说不得婆媳嫌隙越来越大;家里不得安宁;便道:“自是说不得;这里是南京;有锦衣卫衙门在……咱们今年下船时;娘也看到了那些船飞鱼服的锦衣卫使;呼啸而过;威风八面;可是随时能问罪与人……”
白氏心存畏惧;神色怏怏;倒是不敢说了。
沈琰瞥了弟弟一眼;沈忙做了个求饶的神情。
沈琰移开眼;没有揭破弟弟的谎话。白氏虽有些小心眼、小糊涂;可到底是他们的亲娘;关于自家的婆媳之争;人前沈琰没有与白氏计较什么;不过私下里对妻子多有安抚。如今小弟出面;倒是比他自己出头为妻子说话要强得多
外头天色大亮;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时;就听到前头传来凌乱的叩门声。
“大哥……”沈只觉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里去了;白氏也坐不住;拉住长子的衣袖。
沈琰的脸色也难掩喜色;道:“快去看看;当是报喜的到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响起一阵鞭炮声。
白氏难掩激动;沈琰眼见沈还怔忪;拉了他一下;两人出去。
白氏却依旧悬着心;眼看两个儿子都出去了;顾不得才发作了媳妇;眼巴巴地望向乔氏道:“老大家的;会不会是隔壁的动静;不会是白欢喜一场吧?
乔氏神态温婉;柔声道:“怎么会;前头已经有了动静了……”
说话的功夫;就有个婆子满脸喜色地进来;道:“给太太道喜;二爷中了;喜报到了……”
这边与沈家在南京的宅子并不远;闹出动静;那边自是也得了消息。
沈此时也起了;拉着沈瑾在前院吃茶;也在等放榜的消息。另有今年下场的几个旁支、姻亲;也都带了忐忑;坐立难安的模样。
听到小厮来报;沈得了乡试第八十九名;沈既是为沈欢喜;也是生出几分担忧来。要是还跟三年前似的;一个不入族谱的外生子中举;正宗沈家九房却颗粒无收;可也太失颜面。
沈瑾却是镇定如初;只道:“这下琰大兄终可安心了……”
长兄如父;沈琰虽比沈大不过几岁;可素来手足情深;外人看着也是羡慕。这兄弟先后中举;也是一段佳话。
沈唏嘘道:“当初他们一家回到松江时;何其狼狈;能有今日;委实不容易”
旁边有家姻亲家的梁秀才;听闻不由好奇道:“说的是沈琰兄弟么?瞧着他们兄弟也是风光得意;家底虽不多;却是都有功名;又娶高门之女;当初还落魄过么?”
沈没有细说;只道:“少年失父;到底艰难;幸而熬过来了……”
沈瑾在旁;虽没有接话;可心中却是火烧火燎。自己生母尚在;骨肉却不得团聚;生父也在;却是不见慈心;因为金银父子生了嫌隙。
亲生祖母;对自己疼了十余年;最终却是不知真假。
沈瑾如今孑然一身;跟孤儿也无两样。要是真正的孤儿;到了金榜题名也就算熬出来;可是他如今奔着仕途;却未必能走得安稳。
他记得清楚;沈源当初是将卧床的祖母撇在松江;带了继室前往扬州;可谁想到去年年底转了心意;打发了心腹管家回松江接人。
人虽然接走了;可沈瑾如何能放心?等到扬州那边再来人;旁敲侧击;才晓得沈源如此的缘故。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老太太“过寿”。
扬州富庶;不仅文人多;商贾也多。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孙前程;学生家长对于官学里的教授自然是分外有“礼”。
沈瑾听了;心惊不已;却是无可奈何。本有心规劝;可想着沈源的性子;最是偏执;他便只有暗暗叹气。
这次他急匆匆下场;而不是往扬州劝父;就是因晓得那样徒劳无益。如今战战兢兢;不为别的;就是担心沈源事发。要是在下场之前;沈源成了罪人;那他这个罪人之子连下场的资格都没有了。
或许对其他生员来说;乡试三年一次;可对于沈瑾来说;保不齐就是最后一搏。
想着已经在京城安顿下的生母;沈瑾的心中也开始发紧。
过来足有两刻钟;街上又有喧嚣声。
沈瑾神色不变;可握着茶杯的手却有些发抖。
梁秀才早已等不及;小跑着出去瞧热闹。
喧嚣声从沈宅路过;并未在这边驻留。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梁秀才怏怏地回来;道:“是往胡同里倒数第二家报喜去了;是乡试第十三名……”
沈的脸上不由带了担心;沈瑾的神色也有些发白。
时间过得缓慢;胡同里的喧嚣渐止。
屋子里气氛压抑得不行;沈已经坐不住;只觉得心浮气躁;走到门口唤了小厮道:“去看看钱五回来没有……”
小厮应声下去;刚出胡同口;就与一对人马撞了个正着。
眼见在几个报喜的公人前引路的就是自家的钱管事;那小厮顾不得上前说话;立时转身飞奔进屋。
“二爷;钱管事带了报喜的人来了……”小厮高声禀道。
沈忙从屋里出来;道:“第几名?”
旁边几个旁支、姻亲虽晓得自家希望不大;可到底存了一丝念想;也都从屋里出来;眺望大门口。
“……”那小厮卡脖了。
这时;就听门口有人高声道:“松江府沈瑾沈老爷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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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桂子飘香(七)
南京距离京城虽千里之遥;不过因两下里往来公文多;传驿速度反而比其他地方要快。在山东乡试结果报到京城后;南直隶乡试结果也到了京中。
南直隶解元华亭县沈瑾之名;立时引得不少人关注。
实在是如今京中有状元沈理;也是华亭县人士。
待从沈理这里得到认证;知晓此子确实是沈尚书族侄、沈理族弟;京中诸公对于书香沈家又有了新的认识。
与勋贵人家不同;仕宦人家只要读书种子不断;就算一时沉寂;也有复兴之力。沈家沈沧虽退下来;可是子侄举业不觉;就算是沉寂;也是暂时的。
何学士已经从吏部领了公文;领浙江布政司衙门参议一职;行囊早已准备好;这几日就要启程出发。浙江是教化大省;何学士又是翰林官外放;过去督管的也会是地方教化之事;倒是极容易出功绩。
从四品参议缺虽多;可对何学士来说;浙江、江西、福建这三地文风鼎盛之处都算是好缺。要不然的话;沈沧当年也不会给沈洲谋江西的缺。
就是这次何学士外放;沈沧虽没有回京;可何学士也知晓;这背后有沈沧的助力;否则自己不会轻而易举就得了浙江的缺。
何学士本就是京城人士;又做了十几年翰林官;如今能往杭州那样山清水秀之地任职;并不觉得苦;反而存了几分期待。就是要随着丈夫出京的小徐氏;也是心存雀跃。
杭州距离苏州并不远;到了杭州;想要回苏州省亲也便宜许多。徐家如今嗣兄弟已故;嗣侄当家;两下里并不亲近;可徐氏有好几个亲姐姐都嫁到苏州当地;如今两下里依旧往来通信。
“不说生员;只说举人;沈家这玉字辈就出了多少?这才是书香望族……”何学士羡慕不已。
小徐氏道:“到底是血脉远了;不是说到了瑞哥儿这一辈京中与松江那边已经出了五服?不知这次的解元是出自哪一房?本以为沈家松江族人;只有沈家五房子弟最出色;没想到又出来一个沈瑾……”
夫妻两个说着话;正好何泰之下学回来;神色却有些古怪。
小徐氏见了;道:“这是怎么了?”
何泰之给父母见了礼;并未应答;反而问道:“爹;今年南直隶解元真的是华亭县沈瑾?”
何学士挑眉道:“这还有假?沈尚书族侄、沈状元族弟;南直隶华亭县人氏沈瑾;还有旁人不成?”
换做其他省的解元;即便名头传到京城;也未必会引起人关注;实在是南直隶、江西、浙江这三处容易出状元。弘治十二年状元出自浙江;弘治九年、弘治六年、弘治三年状元都是出自南直隶;成化二十三年状元来自江西;成化二十年状元来自浙江;成化十七年状元出自浙江;成化十四年状元出自江西;成化十一年状元浙江。
三十年之内的十次会试中;除了弘治十五年状元是出自陕西;其他九位状元;四位出自浙江、三位出自南直隶、两位出自江西。
加上松江沈氏是士林中早有名望;出了当朝尚书;还有翰林侍讲学士;这沈瑾的名字就格外引人关注。虽说他人还没有到京城;不过却被当成明年春闱状元的得力候选人之一。
小徐氏想起儿子曾去过松江;道:“这沈瑾到底是沈家哪一房子弟?前些年你随姨母去松江;见过此人不曾?”
何泰之满脸纠结道:“爹;娘;这沈瑾不是旁人;正是四房那个庶长子;瑞二哥的异母兄长……”
小徐氏脸上不由露出诧异之色:“竟是此人?”
沈瑞是尚书府嗣子;与何泰之又交好;对于沈瑞的出身来历;夫妻两个自然是知之甚详。沈瑞嫡子出继;家中却是庶子记嫡承接香火;这本就不是合规举之事。要不是沈家四房当家人有“宠妾灭妻”、“凌虐嫡子”在前;徐氏也不会夺人香火;态度强硬地将沈瑞接到京城来。
何学士感概道:“真是没想到;竟是瑞哥的本生兄长……瑞哥就不是池中物;要是没有出继;这兄弟两个在一处;那沈家四房十数年后;当不亚于沈家五房……”
小徐氏撇撇嘴道:“学问再好;人品不好也当不得什么;就算比瑞哥早一科中举又怎样?我不信他能强过瑞哥去……沈学士与沈瑛那边;可都是与瑞哥交好;难道会为了中了解元进士的;就撇开瑞哥去亲近那个庶子不成?”
何泰之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瑞二哥倒是从没有说过沈瑾不好;不过珏三哥生前倒是极厌此人;说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伪君子……”
何学士皱眉道:“勿要背后非议与人;此乃小人之举沈瑾为人如此;干你何事?”
何泰之讪讪道:“我这不是担心瑞二哥么……早先沈瑾在松江时还好;两下里隔得远;如今就要往京中;两下的关系外人不晓得;亲戚里外哪个不知?到时;少不得高低长短被人比较。”
何学士摇头道:“你小瞧瑞哥了;就算旁人比较;他心定志坚;也不会在意……再说两人毕竟相差好几岁;就算在科举上沈瑾先行一步;也未必就定比瑞哥强了去;你瞎操心个甚……”
何家姻亲之家;都议论起沈瑾来;更不要说五房与沈理家。
鸿大老爷与荣有焉;只觉欢喜;道:“甚好;甚好;四房后继有人……”
郭氏却是皱眉不已;满脸厌恶:“明年春闱落第还罢;要是一朝金榜题名;留在京城;可还真是碍眼……”
鸿大老爷知晓因孙氏缘故;郭氏向来厌恶郑氏母子;只是郑氏不过一妾侍;又离了沈家;早已是不相于之人;而沈瑾此人;勤勉好学;并无大错在外头;不过是被长辈恩怨给牵连了。
“瑞哥到底是出自四房;那边是本生亲。要是沈瑾支撑不起来;以源大哥的脾气;总要烦到瑞哥头上……如今沈瑾成才;对瑞哥来说并不是坏事……”鸿大老爷开口劝道。
郭氏叹气道:“我只是不忿瑞哥又被压了一头……当年的事老爷难道忘了?瑞哥本不是笨孩子;却被张氏糊弄得不能读书;传出跋扈愚笨之名;沈瑾一个庶子;却是人人称赞;一时风光无二……不说别人;就是我当年与源大嫂子再好;明知那边情形不对;可对瑞哥也是失望不已……入蒙学三年;连蒙书都没读完;谁会想到这其中有蹊跷?要说这其中半点不予郑氏母子相于;我是不信的……”
鸿大老爷想起四房往事;也是叹了一口气;不再为沈瑾说话了。
沈瑛、沈琦两个离家早;对于沈瑾的印象就是邻居家的族弟;与自己三弟同庚;相伴长大。对于后来;沈全弃了幼年玩伴;选择了年幼的沈瑞交好反而与沈瑾疏远;兄弟两个也能理解。有孙氏恩情在;对于失母的沈瑞;五房上下本就当多照拂。
同沈瑞相比;本是庶子出身的沈瑾;名利双收;已经得到太多。
得知此人得了今科南直隶解元;沈瑛与沈琦两个倒是多有欢喜。同为沈家子弟;自然是族人越争气越好。
反而是沈全;在为沈瑾欢喜的同时;心情颇为复杂。两人同庚;论起月份还是沈全大些;可沈瑾十三岁过院试;沈全二十岁才过院试;沈瑾二十一岁中了解元;沈全连下场一试的信心都没有。
换做心胸狭窄的;少不得因嫉生恨;沈全性子郎阔;别扭一会儿;也就想开了。作甚与旁人比?两人资质本就不同。
或许在旁人眼中;沈瑾今年中了解元;不过是运气使然;可是沈全却知晓沈瑾底细。
早在沈瑾童子试中了“小三元”后;乡试便能一搏;只是弘治十一年那科是要给嫡母守孝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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