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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商会-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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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一粒黄豆般大小的火苗在灯头上若明若灭。挺举既没有看书,也没有睡去,只是怔怔地端坐于凉席上。

顺安连翻两个身,忽地坐起。

“阿哥,”顺安半是关心半是责怪道,“再过半月就是大比,你哪能不看书哩?这些日来,你已误下不少功课,得抓紧补上才是。”

挺举眉头紧拧,长吸一气,又缓缓呼出。

“阿哥,”顺安爬起来,拿针拨亮油灯,“你只管念书,影响不到我。你这不念了,我反倒睡不去哩。”

挺举长叹一声,一口将灯吹熄。

“阿哥?”

“睡吧。”

甫家院中,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是伍傅氏。

她在院里站些辰光了。这些日来,挺举的心思显然没在功课上,这让她极是焦心,却又无从劝起。望着他们房间漆黑一团的窗棂,伍傅氏长长地叹出一气,正要回到东厢房,乍然听到甫韩氏房间又有声音传来。

声音很小,几乎是哑着嗓子,但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间,却分外清晰。

“他爸,”声音是甫韩氏的,“安儿蹭破点皮就会叫得满街响,囡囡换药,嘴唇都咬破了,一声也不叫,就跟个铁汉子似的。”

甫光达没有作声。

“你讲这老伍家,几代书香门第,两口子从没跟人红过脸,哪能就这般倒霉哩?囡囡烧成残废,当家的这又没了,一家三张口,往后这日子哪能过哩?还有,这阿嫂也真是的,吃没吃的,住没住的,今朝仍在对我算计儿子大比……”

“挺举苦读几年,好不容易才候到大比,哪能不算计哩?”

“大比得用盘费呀。咦,她……会不会仍要……”甫韩氏打住话头。

“看你净想些啥?”

“我啥也没想!”甫韩氏显然生气了,声音稍稍提高,“你一个,安儿一个,都是穷大方,没一个是过日子的角儿!我这先告诉你,盘费是没得一文了。这几日来,又是置棺,又是办丧,又是为囡囡请大夫,家里就攒那几枚铜钱,全都折腾光了!”

“我……明朝就把烟戒了,中不?”

“屁话,鬼才信你哩!”

“你……睡吧。”

“睡你个头。介久没来生意,好不容易接一宗,却又闹出一场大乱子,日子眼见没得过了!”

再后是甫光达刻意的呼噜声。

一切静寂。

不知过了多久,伍傅氏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东厢。

大半夜了,四周死一般的静。伍傅氏望着仍在亮着的洋油灯,怔怔地发呆。灯头很小,只有黄豆粒大,似乎一挥手就能扇灭。

伍傅氏怔了许久,陡然想起什么,忽身走到床前,在女儿淑贞的枕头下摸索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包。

伍傅氏拆开小包,现出一对玉手镯。

这是她白天刚从老伍家坍塌的灰土堆里扒出来的,上面沾满灰烬,脏兮兮的不成样子。伍傅氏擦拭一会儿,见仍无效果,起身端来一碗水,把镯子浸在里面,过一会儿,方才取出,用布擦拭。

效果出来了。

灯光下现出两只镯子,一红一绿,灿然生辉。

伍傅氏望着镯子,泪水流出。

“姆妈!”床上传来女儿淑贞的轻微叫声。

伍傅氏放下手镯,望向一脸绷带的女儿:“囡囡,疼吗?”

“不疼。”

“乖囡囡呀,姆妈晓得你疼,可姆妈没办法呀,姆妈不能替你疼,姆妈……”伍傅氏流出泪水,说不下去了。

“姆妈,”淑贞伸出一只能动的手,试图用手上的绷带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囡囡真的不疼。囡囡只是……想阿爸了……”哽咽起来。

伍傅氏捉住她的手,轻轻抚弄:“囡囡甭哭,千万甭哭!大夫讲了,你不能动,你一哭,就会动,伤更难好哩!”

淑贞止住哭。

“囡囡,你阿爸最疼的是你。你阿爸打过你哥,骂过你哥,可你阿爸从未骂过你,也从未打过你,是不?你一出生,你阿爸就欢喜得不得了,把你抱在怀里,一直抱着。你长到五岁,你阿爸还是抱你。有次姆妈问他,说,你为啥偏爱囡囡,你阿爸讲,儿要穷养,女要富养。穷养出志气,富养出贵气。你阿爸为你取名淑贞,你晓得啥意思吗?”

“不晓得。”

“听你阿爸讲,淑是贤淑,贞是贞节。”

“啥叫贤淑?啥叫贞节?”

“贤淑就是知书达理,就是遵守三纲五常,勤俭持家,相夫教子,贞节就是不能轻浮,不能随便和陌生男人讲话,不能接受陌生男人的礼物。”

“囡囡晓得了。姆妈,囡囡……囡囡又想阿爸了!”淑贞又哭起来。

“囡囡甭哭!你阿爸就守在你身边,在看着你哩。囡囡一哭,他就听见了。他晓得你疼,就会伤心。囡囡不想让阿爸伤心,是不?”

“囡囡不哭!”淑贞再次憋住。

“睡吧,囡囡,你歇足精神,伤就好得快,你阿爸就开心。”

“嗯,囡囡这就睡。姆妈,你也睡吧。”

“姆妈也睡。”伍傅氏拉过一张席子,在床下面的地上摊开,和衣躺下。

第二日上午,见院中再无他人,伍傅氏走到堂间,掏出那对镯子,对甫韩氏道:“大妹子呀,我这给你看个东西。”

“哎哟哟,”甫韩氏走南闯北,是见过世面的人,看到镯子,惊道,“这不是玉手镯吗?天哪,介漂亮的宝贝,只有贵夫人才佩戴的嗬!”

“你晓得就好。”伍傅氏淡淡说道,“这两只镯子,一翡一翠,是一对。你戴上试试。”在甫韩氏的手脖上各套一只,“嗯,大小正合适呢。”

“真漂亮啊!”甫韩氏乐得合不拢口,“它们是你的?”

“是哩。我过门辰光,婆阿妈送的,说是伍家的祖传。大火把啥都烧没了,只有这对镯子耐火,让我从火灰堆里扒出来了。”

“阿嫂好福气嗬。”甫韩氏往下脱镯子,“你看我,自从嫁进他甫家,啥也没给不说,还让我一天到晚卖唱。”

“你唱得好哩。大妹子,甭脱了,要是欢喜,这对镯子就送给你了。”

“这……哪能成哩?”

“大妹子欢喜就成。阿拉住在你家,吃喝日用,要花不少铜钿。阿拉没啥谢礼,就剩下这对玉镯子,大妹子甭嫌弃嗬。”

甫韩氏脱掉翠的,作势去脱翡的:“哎哟哟,阿嫂哟,你哪能净说别家话哩?介许多年,都是你家帮衬我家,我家总算逮个机缘报答,阿嫂却……阿嫂甭多心,啥人没个三灾两难的,你一家只管在我家里踏实住着。”作势又脱几下,“看这只红不拉几的,哪能脱不掉哩?真是的,套上容易,取它却是难哩。”

“大妹子,你就收下吧,甭客套了。”

“好好好,”甫韩氏顺势不脱了,“阿嫂既有这话,阿拉这就收下,那只翠生生的阿嫂自个留着,将来送给儿媳妇,也好做个见面礼。”

老伍家的这对手镯世世代代都是由婆婆送给儿媳妇的,甫韩氏这句话无意中戳到了伍傅氏的痛处。伍傅氏心里一酸,泪水流出,不敢再待下去,颠起小脚,跌跌撞撞地走回东屋。

用祖传手镯封住甫韩氏的嘴后,伍傅氏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为挺举筹钱参加大比的壮举中。一连数日,伍傅氏早出晚归,一连串了十多家亲友,多是老伍家的,但每次都是怏怏而回。并不是这些人家没钱,是他们觉得这钱一旦借出,就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在他们眼里,老伍家祖宗几代的科举之路既迂腐可笑,又劝说不得。

每逢伍傅氏一无所获地回到家里,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地做出轻松举止掩饰,挺举都可感觉出她的窘态,心里就如让针扎了一般。

夜幕再次降临。伍傅氏把灯挑亮,拆去她不知从哪儿寻到的几件旧衣服,摆开桌案,又剪又裁,穿针引线。出行在即,她必须为挺举拼缝一套穿得出去的礼服。赶考之人不能没有礼服,原来的几套都在火中烧没了。

伍傅氏一边缝,一边想着筹钱的事。越想越难,越想越心伤,伍傅氏手中的针线不动了,抬起头,看向摆在案上的中和灵位,两行泪水无声地滚出。

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进门的是挺举。挺举怔怔地望着母亲。

“举儿,”伍傅氏赶忙拭去泪水,“快做功课去!当年你阿爸赶考前,念书要念到天亮,姆妈劝他歇会儿,他从来就作没听见。”

“姆妈!”挺举走到她跟前,扑通跪下。

“举儿?”

“姆妈,我……不想参加大比了!”

“啥?”伍傅氏惊得呆了,“你想做啥?”

“我想谋个事体做。”

“举儿?”伍傅氏手中的衣服掉在地上。

“姆妈,”挺举喃声解释,“眼下不比过去,国家破碎,朝纲混乱,洋人连北京城也敢占去,没人再管科举的事体了。再说,人生一世,也非只此科举一条路……”

伍傅氏反应过来,陡喝一声:“伍挺举!”

“姆妈?”挺举打个惊战。

“你……”伍傅氏手指乱颤,“你哪能讲出介没出息的话来!要是让你阿爸听到,该……该作何想?”

挺举勾下头去,嗫嚅道:“我……我……”

“举儿,”伍傅氏深吸一气,“抬起头,看着姆妈!”

挺举抬头,凝视伍傅氏。

“是哩,”伍傅氏字字珠玑,声声震撼,“家里啥都没了,我们只剩三个活人,有两个还是没用的。可这世上,究底啥子紧要?是房子,田产,银子,还是人?三岁小囡也晓得是人。人又活个啥?为这事体,姆妈想了大半辈子。你晓得,你阿爸也不是挣不来钱。他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有钱人时常拿银子来求,可你阿爸一张不卖。这几年,你阿爸又学会把脉看诊,可你见他收过诊费么?”

挺举勾下头去,不敢与母亲对视。

“举儿,”伍傅氏缓和语气,“你阿爸为个啥?为个读书人的颜面,为个心性自在。这话不是姆妈讲的,是你阿爸讲给姆妈的。有天姆妈跟你阿爸急,你阿爸说,读书难道是为钱么?姆妈说,读书是为做官,做官难道不是为钱么?你阿爸劈头盖脸就把姆妈一通奚落,什么身哩家哩天下哩,把姆妈气得直哭。你阿爸走了,姆妈这也想透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读书人该当有个读书人的活法。身为生员,你不去大比,反而去跟一帮大字不识的粗俗下人拼钱钻营,颜面何在?”

“姆妈,我晓得。可……家里这境况……”

“举儿,”伍傅氏打断他,“我晓得你在为盘费的事体揪心。你放心,盘费不用你操心,姆妈保证筹到。你只管念书,做足功课。没几天辰光了,你得把全部心思放到学业上……”

第二天上午,伍傅氏洗完锅灶,再次出门。这一次,她没有再去亲戚家,而是径直走到镇中心,在茂昌典当行的大门外徘徊一小会儿,咬牙走进。

“伙计,”伍傅氏掏出那只剩下的翠镯,“你审审看,这东西能不能典点铜钿?”

伙计接过镯子,仔细审视一会儿,眼珠子发亮:“夫人想典多少?”

“想典十块洋钿,成不?”

“十块?”伙计眉头微皱,挤出个笑,“夫人怕得等些辰光。介许多洋钿,阿拉不敢做主,须得拿给老掌柜过目。”搬个凳子,倒杯水,“夫人请坐。”

伍傅氏心里急切:“掌柜在不?”

“在是在,可这辰光……”

“要是在,麻烦伙计这去问问。我有急用,没心坐哩。”

伙计迟疑一下,拿起手镯,打开边门,走进后院,刚好在厅廊里撞到董掌柜陪送俊逸、齐伯、碧瑶三人出来,一时躲闪不及,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啥事体?”董掌柜劈头问道。

“师……师父,”伙计嗫嚅道,“有人来典手镯,想要十块洋钿。我吃不准,客人又等不及,只好……”

“手镯呢?”

伙计双手捧上手镯。

看到手镯,碧瑶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不待董掌柜伸手,一把抢过,左看右看,乐不合口:“阿爸,这只镯子我要了!”顺手套在手腕里,“咦,大小刚好哩!”

俊逸问道:“啥人来典的?”

“街西老伍家,是秀才娘子拿来的,他家里遭灾了。”

鲁俊逸看一眼齐伯。

齐伯摸出钱袋,掏出十块洋钿:“拿去给她!”

“好咧。”伙计接过钱,快步跑去。

待伙计走后,碧瑶伸出手,朝董掌柜晃晃:“董掌柜,你还没断哩,这手镯咋样?”

“呵呵呵,”董掌柜竖拇指道,“小姐做了笔好生意呢。这个手镯,审成色,当是极品,论款式,当是古董。伍夫人要是行家,起码开价三百块洋钿!”

鲁碧瑶眉飞色舞:“真的呀,怪道好看哩!”

“唉,”董掌柜转对俊逸,长叹一声,“真是祸从天降。老伍家藏有不少宝物,可惜全让一把火烧喽。”

“是哩。”俊逸朝他拱拱手道,“董掌柜,我这要回上海去了,此地生意全都仰仗你哩。”

“老爷宽心,董某一定尽力。”

俊逸三人辞别董掌柜,又巡看过几个店铺,将近中午回到家里。

回到闺房后,碧瑶再次与秋红欣赏手镯,越赏越是兴奋,诗意大发,吩咐道:“秋红,快,纸笔侍候!”

秋红拿过文房四宝,碧瑶起笔写下一诗。

“小姐,”秋红歪头看一会儿,“你这写的是啥?”

碧瑶朗声吟道:“一道飞翠腕间飘,疑是琼琚下碧霄。悄上心头温旧绪,今朝涨落是新潮。”

“瑶儿吟得好诗!”俊逸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击掌叫道。

“阿爸,”碧瑶飞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不是诗好,是这镯子好!董掌柜讲得没错,此物当真是极品哩,半边墨绿,半边翠中泛紫。”将镯子脱下,放在透进窗内的阳光下照射几下,“阿爸你看,经这日光一照,浑体透透亮,戴在手上,就如一道飞翠飘在手腕间,越看心里越舒坦嗬。”

“啧啧啧,”俊逸接过,审视一会儿,夸道,“瑶儿好眼力嗬。”

“是哩。这镯子我是越看越喜欢呢。”

“瑶儿,你……能不能忍痛割爱,把这镯子送给阿爸呢?”

碧瑶惊讶地问:“阿爸,你要手镯做啥?”猛地意识到什么,不由打个寒战,脸色也涨红了,“你……你是不是又要送给那个——”生生憋住后半句,顺手从他手中夺过手镯,麻利地戴在手腕上。

“瑶儿,”俊逸大是尴尬,嗔怪道,“看你想到哪儿去了?阿爸是要归还老伍家,这只手镯我们不能要啊!”

碧瑶怔了。

“瑶儿,这是老伍家的传家之物,我们哪能夺人所爱哩?”

“阿爸,”碧瑶辩道,“是那个女人自己拿到当铺的,我们又没去抢她。”

“人家在难中,没办法呀。房子毁了,家业毁了,啥都没了,只有这只手镯是个存念,瑶儿,你能忍心要吗?”

碧瑶怔了下,点点头,忍住眼泪,把手镯慢慢脱掉,递给俊逸:“阿爸,给你。”

“瑶儿,”俊逸接过,拍拍她的头,“阿爸谢你了。你实在欢喜玉镯,一回到上海,阿爸就到珠宝店里,为你买一对比这只还漂亮的。”

碧瑶擦去泪,白他一眼:“谁才稀罕哩?买回来我也不要!”

俊逸拿上手镯,回到前院客堂,使人召来齐伯,道:“齐伯,我想跟你商量桩事体。”

“老爷请讲。”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次劫案,你与那帮小阿飞结下梁子,家里不能再待了,这也跟我到上海去。”

“没事体的,”齐伯笑笑,“几个小毛贼奈何不得我!”

“齐伯,”俊逸换了个说法,“我叫你去,不仅仅是为这个。上海生意多,事体繁杂,瑶儿又是女流,帮不上忙,我一个人顾外不顾里。你过去了,就能省我许多心。”

“要是这说,”齐伯点头允道,“我就随你去。只是……家里这摊子?”

“我另外安排人打理。顺便问一下,伍家的事体办到啥地步了?”

“丧事差不多了,眼下正在筹备挺举大比。”

“听说丧事办得过于简朴,不是让你送去礼金了吗?”

“送过了,想是没有花吧。我悄悄塞给伍夫人了,没让挺举晓得,怕他生心。”

“哦?”俊逸略怔一下,从袋中摸出手镯,“麻烦你再去一趟,把这镯子还给他家。另外,再送他们几袋吃的。”

“好咧。”

一场大火把挺举烧大,烧成个当家人了。有父亲在,他什么也不用操心。父亲去了,遮风挡雨的大树没了,他必须独立面对命运带来的一切,没有退路了。

毫无疑问,横在他面前的是高不可攀的华山,而上山之路只有一条,就是赢得大比。这不仅是父亲的遗愿,不仅是他自出生之日起就已设定的追求,且是于他而言摆脱眼前困境最切实可行,亦势在必行的捷径。

他没有看书,因为身边无书可看,所有的藏书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追随父亲远去了。母亲让他到别人家借点书读,他口头应允,却也没有付诸实施。

因为,他不需要再看书了。对于今年的大比,他早已胸有成竹。

所缺的只有一样,钱。不仅是盘费,根据父亲的经验,进场前他还得购买一些不可或缺的用品,以熬过三场共九天近似牢狱般的考场折磨,这需要一笔不菲的费用。阿妹的伤得看。家没了,家中一切都没了,且不讲油盐酱醋茶,即使活命的米粮都是问题。还有,一直住在甫家不是办法……

所有这些,挺举想了一天又一天,想了一夜又一夜。

挺举越来越笃定一个方案,也许是眼前唯一可行的一个,但他依旧吃不准。他需要向父亲诉说,他需要父亲的指点,他更需要父亲的谅解。

他早早起床,来到祖地,跪在中和坟前。

他在父亲坟头足足跪有两个时辰,五体投地,一动不动,只是用心与父亲交流。

就在他与父亲取得默契时,顺安小跑步赶到。

“阿哥,”顺安喘着气,“阿哥——”

挺举直起身子,抬头望向他。

顺安将一只钱袋啪地扔到地上,表情兴奋:“看,盘费有了!”

挺举看向丢在脚边的钱袋。

顺安蹲下,掂起袋子,朝地上一倒,现出五块银元及十多块铜板。

“阿弟,”挺举表情错愕,“你……这钱哪儿来的?”

“阿哥,”顺安顽皮一笑,“甭管哪儿来的,你只看看够不?我打听过了,去杭州的船票一人一块半,我俩是三块。还剩两块多,我俩不住店,睡到大街上,应该够用了。”

挺举沉下脸,提高声音:“这钱哪儿来的?”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正当来路。”

挺举目光逼视:“我在问你,这钱哪儿来的?”

“我……”顺安敛起笑,声音嗫嚅,“是我姆妈攒的。我晓得她放在哪儿,暂时……借用一下。”

挺举缓缓起身,睬也没睬地上的钱,大踏步走去。

顺安匆匆拣起钱,装进袋子,追上来:“阿哥——”

“阿弟,”挺举顿住步子,盯住顺安,“你把这些钱放回原处,一文都不可动。我晓得你想跟我去,你放心,无论阿哥走哪儿,一定带着你。至于盘费,阿哥自有办法。”

齐伯赶到米店,买过几袋大米,跟着送米的牛车铃儿叮当地赶往甫家。

甫家两口子张皇迎出。

齐伯吩咐随来的仆役将几袋米扛进院里,自提一些补品径进院门。

“哎哟哟,是齐伯呀,”甫韩氏见他提着礼包,还带来这么多大米,忙不迭地亲热道,“快快快,屋里坐!”

“伍夫人在不?”

“在哩。”甫韩氏朝东厢叫道,“阿嫂,快出来,齐伯看你来了!”

伍傅氏走出屋子。

“伍夫人,”齐伯深鞠一躬,“鲁老爷吩咐我送来几袋大米,礼薄情重,望夫人不弃。”

“这……”伍傅氏还过一揖,“谢谢他了。”

“听说囡囡烧伤了,我来望望她。”

伍傅氏揖让道:“劳你挂心,过意不去哩。齐伯,里厢请。”

齐伯提着礼包跟她进屋,径直走到床边,在一身绷带的小淑贞身边坐下来,将礼包放在床头。

“囡囡呀,”齐伯望着淑贞,“我是你齐伯,还记得不?这包零食是我送给你的,里面东西可多了,有核桃,有糖块,有花生,有瓜子,还有两个小糖人,可好吃哩!”

淑贞艰难地伸出手:“谢谢齐伯!”

齐伯掏出三块银元,放在枕边:“这三块银元,齐伯送给你看伤,等你的伤养好了,齐伯就来带你玩,好不?”

淑贞的眼里流出泪:“谢……齐伯……”

齐伯轻拍她几下,转过身,坐在伍傅氏为他备下的椅子上。

“齐伯,”伍傅氏早已倒好一碗热水,双手递上,“家里乱糟糟的,也没个茶叶,只好请你喝白水了。”

齐伯端起碗,连喝几口,放下,从袋里掏出镯子:“请问夫人,这只镯子是你的吧?”

伍傅氏惊道:“是……是哩。”

齐伯递给她:“老爷吩咐我送还夫人。老爷说,此物是伍家祖传之宝,多少钱都是买不来的,不要轻易典当。有啥难处,夫人只管讲出来就是。”

伍傅氏接过手镯,擦泪。

刚刚送走齐伯,挺举、顺安就双双回来了。

“举儿,”伍傅氏把挺举叫进屋里,关上房门,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摆在桌上,“你打开看看。”

挺举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十块银元。

“姆妈,”挺举目光错愕,“介许多钱,打哪儿来的?”

伍傅氏淡淡说道:“你阿爸入殓那日,齐伯送给姆妈的。”

“齐伯为啥送来?”

“齐伯讲,这是鲁家礼金。”

挺举长吸一气,眉头凝起。

“举儿,按照规矩,礼金不能当场退。可姆妈晓得,鲁家这份礼太大了,阿拉不敢受,不能受,也受不起。这些日来,无论姆妈多为难,也没动过一个子儿。”

挺举微微点头。

伍傅氏又从衣袋中摸出十块银元,摆在旁边:“这十块洋钿,是姆妈从典当行里典来的。”

挺举急问:“你典啥了?”

“就是它。”伍傅氏摆出手镯,“这是姆妈过门辰光,你奶奶送给姆妈的。”

“这……”挺举目光质询。

“齐伯方才送回来了,”伍傅氏解释道,“那家典当行是鲁家开的,是鲁老板让齐伯还回来的,说这是阿拉祖传,不是钱能买到的。鲁老板还让齐伯送来几袋大米,这都码在院子里,想必你也看到了。”

挺举再次长吸一气。

“儿呀,”伍傅氏面露难色,“这些钱全都是从鲁家来的。你知道,你阿爸至死都在跟鲁老板斗气,姆姆晓得不能花。可大比在即,你必须上路,盘费又无从筹起,姆妈……”

伍傅氏说不下去,掩面哽咽。

挺举的两眼一眨不眨地盯在那堆钱上。

“儿呀,”伍傅氏擦去泪,“你阿爸走了,姆妈一个妇道人家,一没见识,二也没个娘家可以仗恃,只能把事体搁在这儿了。”

挺举缓缓跪下,仰脸望着伍傅氏,伸手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水:“姆妈,你有儿子。儿子长大了,儿子晓得如何处置这事体。”

伍傅氏含泪点头:“姆妈全听你的。”

碧瑶与秋红正在房间收拾行李,俊逸走进。

“阿爸,”碧瑶停住手,“我们啥辰光动身?”

“后晌五时前后,”俊逸看下表,“辰光还早,我们去望望你外婆,跟她道个别。”

“秋红,”碧瑶脸色一沉,冲秋红道,“你这出去一下!”

秋红朝俊逸打个拱,走出去。

“阿爸,”碧瑶直视俊逸的眼睛,“我问你句实心话,你真的不再想我阿姨了?”

“瑶儿,你哪能又提这事体哩?”

“我问你,是想还是不想?”

“不……不想了。”

“阿爸,”碧瑶甜甜地叫一声,扑进俊逸怀里,“你是我的好阿爸哩!你不能想她,你也不能想其他人,你只能想我,只能想我一个人!”

“好好好,”俊逸苦笑一声,拍拍她头,“阿爸只想你就是。走吧,你外婆正在巴望你哩!这一去,不晓得啥辰光才能回来。”

二人正要走出,齐伯匆匆进来。

“老爷,”齐伯道,“伍家的挺举来了,想见见你。我让他在客堂候着。”

“挺举?”俊逸眉头动了下,对碧瑶道,“瑶儿,你稍稍等会儿,想想给外婆送个啥子纪念。”

俊逸二人赶到客堂,挺举起身揖礼。

俊逸还过礼,伸手让道:“挺举,坐坐坐!”转对丫环,“看茶!”

“鲁叔,”挺举再次拱手,“我,我姆妈,还有我阿妹,谢你了。”

“呵呵呵,”俊逸摆手笑道,“要谢,也是我该谢你才是。”指座,“坐呀,甭客气!”

挺举坐下,从怀中摸出钱袋,摆在案上。

看到钱袋,俊逸打个惊怔:“贤侄,你这是——”

“鲁叔,”挺举指着钱袋,“这儿是三十块洋钿,是我阿爸大丧那日齐伯送去的礼金,我姆妈讲了,鲁叔的心意我们收了,至于礼金,要我如数奉还。”

“这……”俊逸看一眼齐伯,苦笑道,“这是礼金,又不是别的,你姆妈她……”

挺举淡淡一笑:“鲁叔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是我姆妈不肯收,是她不能收。听姆妈讲,这笔钱她没地方放,就压在枕下,可早晚一合眼,就梦到我阿爸了。”

俊逸眉头凝起,还没续上话,挺举就又掏出十块银元,码在旁边。

莫说俊逸,即使齐伯也是怔了。

“鲁叔,”挺举指着这点钱,“我姆妈一时急切,把传家之物拿去典了,幸亏让鲁叔看到,得以及时返还。这十块是那手镯典来的,既然手镯不典了,此钱亦当奉还。”

俊逸倒吸一口寒气,不由自主地望向齐伯。

“挺举呀,”齐伯劝道,“你家里遭此大变,正需要钱。老爷是实心实意,并无其他意思,你这……何苦来着?”

“齐伯,鲁叔,”挺举拱手道,“我晓得你们是好意,可心意归心意,钱归钱,心意是不能用钱来计量的。”

齐伯又要说话,俊逸摆手止住。

“贤侄,”俊逸猛然有了主意,接过话头,“我明白你这意思,也理解你这心情。我们不谈心意了,做笔生意如何?”

“请问鲁叔,做何生意?”

“你姆妈去典手镯,说明家中缺钱。鲁叔开钱庄,则是把钱贷给紧缺之人,以解燃眉之需。我们一缺一贷,正可做成生意。鲁叔今朝放款予你,待你挣到钱时,连本计息,一并归还,如何?”

“不瞒鲁叔,晚辈正有此意,这正打算张口呢,鲁叔竟替晚辈讲了。”

“呵呵呵,”俊逸笑起来,“我们叔侄是心有灵犀啊!贤侄欲贷多少,说个数!”

挺举指指案上的四十块银元:“就是此数。”

“没问题。”俊逸当下允诺,“既为放贷,我们就依钱庄规矩,年息百分之十,贷期一年,何如?”

“悉听鲁叔。”

“齐伯,拿纸墨来,让贤侄书写凭据。”

齐伯拿出纸墨,挺举书写好凭证,双手呈给鲁俊逸。

“贤侄啊,”俊逸收好凭据,“钱庄做生意,都是有保的。要么是人保,要么是物保。鲁叔既不要你人保,也不要你物保,只要你一句话,一年之内,能否归还此款?”

“挺举如期奉还。”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届时贤侄若是归还不上呢?”

“听凭鲁叔处置!”

“要是这说,”俊逸紧盯挺举,“鲁叔倒有一个处置!鲁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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