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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商会-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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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又朝三个小阿飞各挑一脚,三人就如三只麻袋般被挑飞于空,扑扑通通地落在章虎身边。
那黑影转过身,朝章虎几人缓缓走来。
章虎这才恍过神来,跪地求饶:“大……大侠饶……饶命!”
其他阿飞也都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
那黑影中气十足,低声喝道:“饶你可以,但必须滚出宁波地界!否则,让我撞见,身首异处!”
章虎几人磕头谢过,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地逃出鲁家院落。
那黑影弯腰负起齐伯,与另一黑影飘然而去。
两道黑影正是苍柱与葛荔。
苍柱将齐伯背至客栈,放在一把椅子上,动手脱去夜行衣。
葛荔一边脱衣,一边说道:“啧啧啧,老阿公,真没想到齐伯武功一流,差点把我眼睛看花了。”
申老爷子依旧坐在蒲团上,朝她笑笑,把玩两个铁蛋。
“要不是小阿飞手中有枪,那场热闹有的看了。”
“葛荔,”苍柱将衣服挂在衣帽架上,接过话头,“我下手略重一些,你去看看那个小伙子要紧不。”
“好咧。”葛荔应一声,换上白纱衣,披上纱巾,出门去了。
支走葛荔,苍柱动手解开齐伯穴位。
齐伯活络开来,两眼紧盯申老爷子,似在费力辨认。
“七弟!”申老爷子笑吟吟地回望他。
“你……可是五哥?”齐伯目光狐疑。
“是哩。”申老爷子郑重点头。
齐伯吁出一气,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这亮光虽然转瞬即逝,却无法逃过申老爷子的法眼。
“七弟,”申老爷子审视他,“四十年没见了,你过得可好?”
“还好。你哩?”
“一言难尽。”申老爷子直奔主题,“七弟,我们寻你寻了三十多年。”
“我晓得。”
“你既晓得,哪能没个音讯呢?”
“我……”齐伯面现难色。
“七弟可有难言之隐?”
齐伯看向苍柱。
申老爷子指指苍柱:“他是苍柱,大哥的遗腹子,你们还没见过面哩。”
苍柱跪地,叩首道:“不肖侄叩见七叔!方才多有冲撞,不肖侄向七叔请罪!”
“快快请起。”齐伯起身,扶起他,拍拍他的肩道,“怪道功夫了得,原来是大哥的公子!呵呵呵,好好好,英雄虎子,真正好哇!”
申老爷子扯回话头:“苍柱不是外人,自大哥殉难后,一直跟着我,七弟尽可放心。”
“我相信五哥,”齐伯点点头,望向申老爷子,“三哥、四哥呢?他们哪能没来?”
“他们……”申老爷子神色黯然,“没了。四哥是四年前才走的,临终前还在惦念七弟!”
齐伯却无丝毫悲伤,声音冷冷的:“是吗?他怕不是惦念我,而是惦念那笔巨款吧?”
“正是。”申老爷子也敛起笑,目光逼视齐伯,“那是天国遗物,忠王命你三人守护,七弟与巨款一起失踪,三弟与四弟自认为失职,一直为此自责。”
齐伯鼻孔里哼出一声,一脸不屑之色。
“七弟?”申老爷子看出异样,声音放缓。
“五哥,”齐伯指着自己的空袖子和额上的疤痕,情绪激动,“你想不想晓得,这只空袖子和这道疤是如何来的?”
“七弟,我正要问你。”申老爷子微微倾身,手中的两只铁蛋停止转动。
齐伯的声音里不无悲愤:“袖中的东西让三哥拿去了,此疤则是四哥的恩赐。”
申老爷子情不自禁地“哦”出一声,看向苍柱。
苍柱倒吸一气,微微闭目,似乎不可置信。
“七弟,”申老爷子缓过神来,“他……他们为何害你?”
“就为那笔钱,”齐伯应道,“忠王将钱埋于地下,只将埋宝地址讲给我一人。突围之后,三哥、四哥多次套问钱款下落,我心中起疑,不肯讲出。他们只好把话挑明,说天国已完,官家盘查又紧,我们兄弟三人不如携带此款南下香港或南洋谋生。我说,忠王没了,我只听命于大哥。你们去把大哥叫来。他们说,大哥、二哥、五哥、六哥全都没了,众兄弟们活着的只剩下我们三人。我依旧不信。他二人恼羞成怒,把我下在地牢里,迫害我,施尽各种酷刑,我……”悲从中来,泣不成声,“死里逃生,几经磨难,方才躲到这处地方……”
“七弟,”申老爷子误解尽去,老泪流出,缓缓起身,走到齐伯身边,双手紧紧握住他,“你……受苦了!”
两个老人相拥而泣。
“七弟,”申老爷子松开他,复坐于蒲团,“你既然躲于此处,何又涉险前去上海?”
“唉,”齐伯长叹一声,应道,“仍为那笔款子。我老了,精力不济了,不定哪天,我……五哥,我不能守着它死啊。我思来想去,方才决定去上海一趟,听听风声。没想到此行果然引出五哥来了。”
“这么说,那笔款子仍在?”
“是哩。”
“在哪儿?”申老爷子看一眼苍柱,吁出一气。
“就在此地。”齐伯压低声音,“共是两箱金砖,折合十万两规银,我分文未动,埋在镇西土地庙里,就在土地爷的泥塑座底,下挖五尺,五哥随时可取。”
“对这款子,你可有打算?”
齐伯摇头道:“忠王没了,大哥、二哥也没了,我相信五哥,此款听凭五哥处置。”
“谢七弟信任,”申老爷子缓缓说道,“埋在地下是死钱,我们都不能守着钱死。我想把此款起运上海,让它成为活钱,派上用场。天朝没了,天朝的弟兄们大多没了,复兴天朝已不现实,此款我们只能另作他用。至于用于何处,如何动用,就由你、我、六弟,还有苍柱,共同议决。”
“不必了。”齐伯再次摇头,“忠王让我保管,没说让我动用。此款既已交付五哥,如何动用,当由五哥决定。我……只想安稳几年,了此残生。”
“那……七弟可有去处?”
“我跟俊逸多年,此人待我不薄,我打算守着他,让他养老送终。”
“好吧。”申老爷子沉思许久,点头道,“七弟既有此愿,我就不勉强了。”转向苍柱,“苍柱,送你七叔回去!”
葛荔返回鲁家时,鲁宅后院仍旧一片狼藉,地上丢着洋枪、刀具等凶器及小阿飞们从库房里盗出的大大小小包囊。
三个仆役皆被双手反绑,口里塞着东西。挺举靠墙坐着,穴位已经自行解开了。
看到一道白影从屋顶飘落,在他几步远处站定,挺举本能地摸到棍子,忽地站起。
“嘻嘻,”葛荔歪头望着他,“这不是伍生员吗?看这架子,想打架嗬!”
“是你!”挺举这也看清爽了,表情愕然。
“摆摆头!”葛荔几乎是命令。
挺举摆头。
“动动胳膊!”
挺举活动胳膊。
“没啥事体呀。”葛荔乐了,“观你半天,你一动不动,还以为你装死哩。”
“方才那两个人,是不是你?”挺举目光如电,直射过来。
“两个啥人?”
“两个黑衣人。”
“咦,你这人还讲道理不?”葛荔劈头盖脸,一通奚落,“你睁眼看看清爽,我就是我,一个人,穿素衣,啥辰光变成两个穿黑衣哩?”
“这……”
“伍生员,”葛荔不容他多话,“大比在即,你不在家苦读圣贤,却在此地……”朝地上瞥一眼,“看这光景,像是打家劫舍哩,不会是你吧?哦,对了,想起来哩,你是讲过有人要来打劫鲁家,哪能没见劫匪哩?不会是那几个人吧?啥人把他们绑起来的……”
“小姐,”挺举打断她,不依不饶,“你……快把齐伯交出来!”
“哟嗬,”葛荔缠上了,“你倒是一口咬定了,我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哩!好好好,我就跟你理论理论。我问你,你凭啥一口咬定是我掳走齐伯了?你们秀才就是这般断事么?”
“我……”
“好了,好了,”葛荔摆摆手,显出不耐烦状,“夜半三更,本小姐暂不与你纠缠这些,这要回家做个好梦哩。”话音落处,嗖一声飘然远去。
挺举认定是她了,追上几步,冲她背影大叫:“姑娘,不把齐伯送回来,我跟你没完!”
章虎等狼狈逃回关爷庙,个个沮丧。
“小娘比,”章虎坐在关公的大脚上呼哧喘气,“老棺人是哪能晓得的?又是从哪儿搬来的救兵?”
大家面面相觑。
“阿哥,”阿青应道,“怕是有人走风了。”
“啥人?”
“跟齐伯肩并肩的是伍家那个书呆子,想必是他告密的。”
章虎倒吸一气:“你敢肯定?”
“错不了。我跟他面对面交手,看得清爽哩。那天在典当行,也是他坏了事体。”
“嗯,明白了,定是那小子!”章虎思索有顷,恍然悟道,“怪道不肯来,原来他是心里有鬼呀!奶奶个熊,竟敢耍我!阿青,去,把姓甫的给我揪来!”
阿青带人闯到甫家,寻到顺安,不由分说,将他拿到庙里。
“兄弟,”章虎瞟他一眼,“跪下。”
“阿……阿哥……”顺安跪下,故作无辜地看向章虎。
“看我做啥?看着他,就是这尊泥像!”章虎指指关公泥塑。
阿青等人头戴面罩,一字儿列在身后,无不面带怒容,气势汹汹。
顺安心头一凛,抬眼看向关公。
“关帝爷是啥人,兄弟晓得不?”章虎冷冷问道。
顺安勾下头,不敢吱声。
“关帝爷是义字当头。你这讲讲,你是哪能出卖大哥还有诸位兄弟的?”
“我……我没……没有出卖兄弟们呀,阿哥!”
“对关帝爷讲!”
顺安转向关帝像,叩道:“关帝爷,我甫顺安向你起誓……我没去鲁家告密!”
“没去鲁家,就是去别家了。”章虎应道,“讲吧,你去过啥人的家?”
“我……”顺安舌头打战了。
“嘿嘿,”章虎冷笑一声,“你我这场兄弟,看来做不成了。我可以放过你,可我这帮兄弟……姓甫的,只要我不拦挡,你就甭想囫囵身子走出这个殿门。”
“我……”顺安急了,“我在迎黑时,是到伍家来着。我……我对挺举阿哥讲过这事体,我……”
“为啥要对他讲?”
“我……不瞒阿哥,我从未干过这种事体,心里打鼓,就……就想找个人……商量商量。挺举是我阿哥,跟我最要好,我……我就去寻他了。”
“你是哪能对他讲的?”
“我也没讲啥,只是问问他大清律条。我……我啥也没讲呀,章哥!”
“哼!”章虎声色俱厉,“骗鬼呀,关帝爷在支耳朵听呢!”
“我……我是讲起这事体来,是他问我,我……”
“哪能讲的?”
“我……”顺安眼珠子急转两转,“我啥也没讲,只是讲了一个传闻,说是余姚那边有家大户在开堂会时让人上门抢了。”
章虎几人互望一眼。
“唉,”章虎长叹一声,“兄弟呀,我念你是个人才,好心邀你去做大事体,你却……打退堂鼓也就罢了,这又害我丢了刀枪,伤了兄弟。”
众阿飞齐道:“大哥,不能便宜这个鸟人!”
“章哥,”顺安连连磕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对……对不起你呀,章哥!”
“兄弟,”章虎应道,“对起对不起,就只有你自己晓得了。大哥是走江湖的,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你做下这桩肮脏事体,大哥包庇不得,只能予以惩戒。兄弟们,剁下他一根无名指!”黑起脸,背手走向一边。
顺安扑前一步,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腿,声泪俱下:“大哥,大哥,大哥啊——”
“唉,”章虎顿住脚,看他一眼,摇头长叹,“好吧,念起你我往昔交情,权且寄下这根指头。你是嘴上惹的祸,就自己掌掴三十下。兄弟们,数着!”
顺安松开章虎裤角,一边哭泣,一边掌嘴。
听说有人抢劫,戏台顿时乱了,看戏的人们一窝蜂地涌出马家,四散而去。鲁俊逸安顿好马家,带着众仆役急急返家。
伍中和夫妇与甫光达夫妇随着人流走在最后。
“哎哟哟,”甫韩氏对伍傅氏道,“是啥人胆大包天,竟敢抢劫鲁家?”
“鬼晓得哩。”伍傅氏应一句,转对中和,“他爸,不晓得伤到人没?你和光达走快点,到鲁家望望。”
不及中和应声,甫光达大叫:“快看,那厢起火喽!”
远处果然冒出火光,隐隐听到有人在喊:“失火喽,失火喽,快来救火哟。”
“天哪,”甫韩氏惊道,“是咱家方向!”
几人皆吃一惊,改往火光处跑去。
“他……他爸,”伍傅氏是小脚,跑不快,气喘吁吁道,“不……不会烧到咱……咱家吧?囡囡……天哪,囡囡还在家里!”
伍中和飞跑起来。
着火的正是伍家。在他们说话时,大火已经蔓延开去,整幢房子全部燃起。
火是章虎放的。
章虎引人扭开伍家门锁,亲手点燃西厢的柴垛。顷刻之间,火苗四下乱蹿,不一会儿就烧到主房。
主房是木结构,怕的就是火。
火光熊熊,映红半片天空。
屋里时断时续地传出淑贞的哭叫声:“阿爸,姆妈,阿哥……”
门窗皆在燃烧,闻讯赶到的救火者望着大火,没有谁敢闯进屋里救人。
在伍中和、甫光达赶到时,淑贞的呼救声渐渐减弱,几乎听不到了:“……阿爸……”
“囡囡——”伍中和不由分说,一头扎入火海。
甫光达没能扯住他,冲火海里大叫:“伍老爷,使不得呀,伍老爷,你快出来!”
“囡囡……囡囡……”房子里传出伍中和的断续叫声。
时光凝滞。
所有目光尽皆盯向火海,众人甚至忘记了泼水。
终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仍在燃烧的大门内侧飘出:“光……达……”
一个火团被扔出来。
待甫光达反应过来,火团已经落地,没有一丝儿声音。光达扑进院子,抱起火团,急返回来,扑打她身上的火苗。伍傅氏、甫韩氏这也赶到了。
伍傅氏抱过淑贞,边哭边扑打:“囡囡,囡囡,乖囡囡啊——”
甫韩氏端起一盆水,扑头浇在囡囡仍在冒烟的身子上。
甫光达挡下囡囡鼻孔,想起中和,冲火里大叫:“伍老爷,快出来,伍老爷,囡囡活着哩,你快出来呀!”
没有应声。
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加入救火行列。
顺安也跑过来,但没有参与救火,只是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傻傻地望着这场热闹,好像所有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安儿,”甫光达瞥见是他,急道,“快,快泼水呀!”
顺安依旧状若痴呆。
火势更大,烤得人们向后退。
就在此时,挺举如飞般直奔过来。
“挺举,你……你阿爸……”甫光达一急,话也说不囫囵了。
“阿爸在哪儿?”挺举急问。
“火……火里……”
“阿爸,阿爸——”挺举朝火里大叫。
“怕……怕是……”甫光达指着火海,“他把囡囡扔……扔出来,没……没动静了。”
“他从哪儿扔出来的?”挺举急问。
“就那儿!”甫光达指着远处的堂门。
火势更大,屋顶发出嘎嘎声音,眼看就要塌下。房门大部分烧没了,是门框在烧,形成一个火圈。
一身素衣的葛荔也飘然赶至,站在远处审视熊熊烈焰。
挺举根本没有时间审视。他果断地夺过一大桶水,哗地浇在身上,又让顺安脱掉上衣,在水里浸了浸,包在头上,俯身冲向火里。
就在此时,顺安却如大醉中猛醒,箭一般冲上,死死抱住他,哭道:“阿哥,使不得呀,阿哥,使不得呀!”
话音落处,房顶轰地塌下一处。二楼的楼板早已烧空,大量瓦块直砸下来,堂间火势更猛,热浪烤人。
挺举猛力挣脱顺安,大叫一声“阿爸——”冲进院门。
三面皆是火焰,院子就如火海里的一条暗道,虽说明火不多,却就如火炉的中央,且地上满是飞蹦过来的带火木块儿,根本无法呆人。就在挺举冲进院门的一刹那间,葛荔如飞般箭步冲出,以巨大的惯力撞他身上。二人同倒于地,顺安这也发疯般跟进,死死抱住他的后腿。葛荔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反手扭牢挺举,将他死拖出来。
几乎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堂间屋顶整体倾塌。
望着轰塌后烧得更猛的火海,挺举撕心裂肺:“阿——爸——”
第五章孤注一掷,伍挺举借贷赶考
这一夜,无论是鲁家还是伍家,都在煎熬与痛苦中度过。
翌日晨起,几个官差到鲁家查询案情。齐伯将经过一五一十讲述一遍,只隐去葛荔、苍柱两个关键人物。官差勘察过现场,取完证,见劫匪并未偷走什么,就让齐伯及在场仆役录下口供,画过押,回去交差了。
齐伯送走官差,略定下神,走进俊逸书房。
俊逸双眉锁结,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从四更一直坐到这辰光,有两个时辰了。”齐伯关切地问。
“唉,”俊逸长长叹出一声,不无懊悔,“齐伯呀,这次事体,思来想去,真就是我一个人的错啊!”
“老爷,这……从何说起?”
俊逸苦笑一声,摇头:“是我一时脑涨,张扬炫富,方才招此祸端。”
“老爷,”齐伯点头认可,劝道,“事体既已过去,你就想开点。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老爷能够记住教训,也算是件好事体。”
“对我也许是福,可……对老伍家呢?老伍家这场灾,分明是……”俊逸两手抱头,说不下去了。
“唉!”齐伯亦出一声长叹。
“齐伯,你能确定是啥人干的?”俊逸抬头问道。
“几个泼皮!”
“这帮畜生!”俊逸握紧拳头,恨道,“哪能放他们走哩?该把他们全部扭送官府才是。”
“不是我放的,是那两个黑衣人。”
“他们为啥要放?”
“不晓得。他们放走泼皮,把我打晕了。待我醒来,发现躺在一块荒坡上,周围没人。我活动几下,见没受伤,觉得奇怪,回来路上,看到伍家着火,方才晓得是那帮泼皮报复。”
“哦?两个黑衣人功夫介深?”俊逸抬头望他。
“唉,”齐伯摇头,“是我老了,精力不济了。再说,他们打掉泼皮手中火枪,制服泼皮,我就把他们看作自己人,没有提防。”
“是哩。”俊逸起身打开书柜,拿出伍中和的那幅画轴,在几案上缓缓展开,望着画面发怔。
“老爷,”齐伯道,“要不,我们这去望望伍家?无论如何,老伍家这场大火跟我们有点关系。若不是挺举……”
“是哩。”俊逸慢慢卷起画轴,卷完,抬头道,“你觉得挺举这孩子如何?”
“德才兼具,智勇双全,是块璞玉。”齐伯脱口赞道。
“是吗?”俊逸心头反倒透过一道寒气,斜睨齐伯一眼,目光缓缓落在画轴上,“齐伯,我就不去了。你包三十块洋钿,表个心意。”
“好咧。”
夜深了。
甫家当院里摆着一只薄棺,棺前点着一盏长明灯。伍傅氏、甫韩氏跪在一边,挺举、顺安跪在另一边。
甫光达在棺材前面跪下,摆好果点,点火燃起放在一只大瓦盆里的冥钱,将一碗酒缓缓倒在火焰上,边倒边唠叨:“伍老爷,我是光达呀。我跟你做了几十年邻居,一道长大,一道成家,一道……生娃子。你出身高贵,我不敢高攀。今朝你走了,这辰光也没外人,我……我想跟你套个近乎,不叫你老爷了,叫你一声中和兄弟。”
伍傅氏、甫韩氏二人听得伤感,呜呜咽咽,悲哭起来。
“中和兄弟,”甫光达哽咽着拨弄纸钱,“在这镇上,只有你一家看得起我,看得起阿拉甫家班子,也只有你一家真心帮补阿拉。你这走了,我……我心里难受哇。我本想为你置副柏木棺,可……我没钱哪,我只能置副薄棺,屈待兄弟你了。中和兄弟,你是贵人,你高贵一生,临终却躺在这副薄棺里,光达我……难心哪!”
光达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号啕大哭。甫韩氏本就是个演戏的,此时又让光达讲得伤感,哪里憋得住,放声悲歌:“伍老爷呀,既然中和叫你兄弟,我……我就跟着沾光,做你个阿妹了。阿妹晓得你爱听戏,这就为你唱一曲,就唱你平素爱听的《诸葛亮吊孝》。”
甫韩氏跪正身子,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唱起宁波走书: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
甫韩氏动了感情,抑扬顿挫,唱中有吟,吟中有唱,将个《诸葛亮吊孝》吟得如泣如诉,苍天为之动容。
顺安听得伤感,放声悲哭:“伍叔呀——啊哈哈——”
待甫家三口各自表白完毕,伍傅氏方才出声。
“他爸呀,”伍傅氏就像平时跟他唠家常,“既然老天实心收你,阿拉留也留不住,你就宽心上路吧。举儿和囡囡,不用你操心。秋闱到了,我一定安排举儿上路。还有囡囡,是你拿命换的,我一定把她拉扯成人,为她寻个好归宿。囡囡乖呀,他爸,囡囡念念不忘你,囡囡一直想着你呀,呜呜……”
伍傅氏越讲越伤心,呜呜咽咽,高一声低一声地悲哭。甫韩氏再度高调加入,两个女人生生把整个哀伤气氛烘托出来。
在场诸人,只有挺举没有哭,没有表述,眼里甚至没有泪。他只是端端正正地跪在那儿,两眼凝视父亲的薄棺,宛如一尊雕塑。
夜色苍茫。甫家院门外面,一身素衣的葛荔一动不动地站着,宛若另一尊雕塑,眼里盈着泪。
“小荔子,”苍柱走到她身后,低声道,“辰光不早了,老阿公在等你哩。”
葛荔长叹一声,再望院中一眼,抬手擦去泪花,回转身,跟在苍柱后面走了。
二人走到下榻的客栈处,见一辆四轮帐篷马车停在门外。车子很大,车厢甚阔。葛荔跳上车,见申老爷子早已坐在厢里,面前放着两只并不起眼的陈旧箱子。
苍柱跳到车头,对车夫道:“走吧。”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辚辚而行。
见葛荔一直阴着脸,申老爷子笑道:“小荔子,看你泪汪汪的,别不是舍不得那个小子吧?”
“啥人才舍不得呢?”葛荔急了,“我……我只是可怜他这一家子。介和美的家,一场大火,啥都没了。”
“人各有劫。他在渡这一劫呢,你伤哪门子感?”
“老阿公,”葛荔辩道,“你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呀,真可叫撕心裂肺哩。早晚回想起来,我的心就是一揪。”
“哪个声音?”
“就……就是他叫的那声‘阿爸——’你不晓得,只差那么一丁点儿,他……他就冲进火海里,这辰光跟他爸一样躺进棺材里了。”
“吉人自有天相,差一点儿,说明此人得贵人相助,命不该绝。”
听到贵人相助,葛荔脸色微红:“老阿公,我……我想晓得他……往后哪能个办哩?他还会参加大比吗?如果参加,他能金榜题名吗?”
“你说呢?”
“这不是不晓得嘛。”
“呵呵呵,小荔子,你不会是想让老阿公为他起一卦吧?”
“真让你猜中了,老阿公,你这就占占。”
“回到上海再占吧。眼下心不净,卦不灵嗬。”
显而易见,伍家的这把火烧得蹊跷。
灾难过后,顺安表现得极是仗义,不仅让家里腾出房间,安顿下挺举一家三口,且又全力张罗伍中和的丧事,为淑贞请医购药。
顺安跑前忙后,只不敢面对挺举,能躲则躲。
然而,躲是徒劳的。在中和入土后的第三日,挺举将他堵住,直接带到伍家祖地,拉他一道跪在伍中和的新坟前。
新坟上插着几只花圈及缠着白纸的柳枝,在晚风吹拂下,发出沙沙声响。
夕阳西下。挺举剑一样的目光直射顺安,似要把他穿透。
顺安无处闪避,只得把头扭到一边。
“顺安,”挺举声音沙哑,低沉,威严,“把头扭过来,看着我!”
“阿……阿哥,”顺安扭过头,声音嗫嚅,“啥……啥事体?”
“你早晓得啥人打劫鲁家,是不?”
“这……此话从何讲起?”
“讲吧,你一定晓得的!”
“我……”顺安显然也早备好了说辞,“我是晓得一点。出事体前一日,我路过关爷庙,听到庙里有人声。庙里早断香火了,我觉得奇怪,过去推门,门插着。隔门缝看,什么也看不到,但听到里面有人乒乒乓乓在练武。一人说,甭练了,听我安排事体。众人停下,那人就安排如何抢劫鲁家……”顿住话头,望向挺举,见他目光仍在紧逼,忙又避开,望向别处。
“后来呢?”
“我……我吓得发抖,正不知如何是好,庙里突然就没声响了。我又候一时,仍旧没声。我推门,门却是开着的,真是奇了怪。我忍不住好奇,试探进庙,里面却空寂无人。我揉揉眼,仍旧什么也没看到,就退出来了。回家路上,我越想越后怕。欲报官,又怕虚言获罪,欲不报,这又听得分明。迎黑辰光遇到你时,我心里仍在纠结,这才向你提起。原还以为是幻觉哩,谁想鲁家果……果真就遭劫了。”
挺举眯起眼睛,似在鉴定真伪。
“阿哥,我……我没有骗你。”
“照你所讲,”挺举抓到破绽,“你是在出事体前一日路过关爷庙,一路来到我家并告诉我的。可鲁家劫案是在你讲过之后立即发生了,你这讲讲,中间这一日哪儿去了?”
“这……”顺安心里咯噔一响,晓得讲漏了,急中生智,改口辩解,“是我讲得急了。中间是有一日,可这一日我度日如年,一直琢磨这事体。他们讲定要在唱堂会时动手,堂会开场后,我越想越不踏实,害怕万一有人抢劫,这才向你提起此事。”
“那……”挺举不依不饶,“照高的事体又作何解?”
“阿哥,”顺安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没办法对你讲,总觉得这事体似幻非幻,似真非真,就跟聊斋似的,担心讲给你实情,你会嘲笑我,所……所以才编了个套。”
挺举直射他的眼睛:“阿弟,我和你从小玩到大,情同手足。我家这场火烧得蹊跷,肯定与鲁家那场劫案相关。我想知道,你跟这场劫案究底有何关联,望你晓我以实情。”
“阿哥,”顺安对坟起誓,“阿哥,我……我对伍叔在天之灵起誓,我与这起劫案没有直接关联。”
“好吧,”挺举见他这般起誓,不好再追下去,“这桩事体到此为止。”一把扯他起来,“不瞒阿弟,说心里话,我真的害怕你搅在里面,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阿哥,”顺安哽咽道,“我……真的没想到事体会是这样,真的没想到啊!”
时已立秋,天气没有先前热了。
挺举与顺安合住一间屋子。顺安坚持将铺位让给挺举,为他摆好桌椅,点盏油灯,让他安心念书,自己则抱来稻草,在地上随便铺条席子。
夜深了,一粒黄豆般大小的火苗在灯头上若明若灭。挺举既没有看书,也没有睡去,只是怔怔地端坐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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