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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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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途末路,崇祯帝还曾想重用泰西传教士汤若望推广制造火器,刘宗周坚决反对,认为汤若望是异端之根,火器无益于成败,大国之君所要坚持的还应是汤武周孔传承下来的仁义之道,所以说传统儒家到了刘宗周已经完全僵化,无法再吸收新的学术养分,刘宗周是传统意义上的最后一个大儒,与其后的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这三大具有启蒙意义的思想家形成巨大的分水岭——
但不管怎么说,刘宗周是个刚正不阿的儒者,他的学术思想依然具有价值,无奈不合时宜,最终他以死来捍卫自己的理念和纯洁,这比绝大多数人强——
此时,张原注视着这晚明最后一位大儒一驴一仆萧然而来,张原的表情少有的严肃,让身边的祁彪佳觉得有些奇怪,心想怎么回事,难道张介子想要和刘先生吵架?
刘启东在大善寺就与一班弟子们告别了,没想到在这越王桥上还等着两位,而且这两位都是他最看重的少年才俊,不禁面露微笑,下了驴,牵着缰绳走过去——
张原和祁彪佳赶紧见礼,张原道:“启东先生,小子听闻先生要离开山阴,甚是不舍,在此等候多时了。”
刘宗周打量着张原,说道:“数月不见,你是愈见俊拔了,呵呵,娶名门美眷、擢县试案首,汝今得意否?”
张原躬身道:“小子岂敢,启东先生教诲,无日或忘。”
刘宗周问:“不忘什么?”
张原道:“圣贤之学,有以济物。”
刘宗周凝视张原片刻,展颜道:“说得好,我今出仕,将以行义。”对祁彪佳道:“你以后可多与张原互相砥砺,增进学问。”
祁彪佳言语不多,应道:“是。”
刘宗周向二人拱拱手:“那就此别过了,三年后我若未贬谪出京,应该能见到你们两位来京参加会试。”骑上灰驴,“得得”过越王桥,却又回头扬声道:“张原,若科举有暇,可来无锡拜访景逸先生,对你日后或有帮助。”
张原唯唯,等刘宗周骑驴走远了,才问祁彪佳:“虎子,刘先生方才说的景逸先生是谁?”
今年十二岁的祁彪佳瞪起眼睛道:“连景逸先生你都不知道,东林高顾啊。”
张原道:“哦,是顾宪成啊,那我知道,久仰了,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见。”
少年老成的祁彪佳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绷起脸道:“顾宪成先生去年仙逝了,刘先生所说的景逸先生乃是高攀龙。”
张原“呃”的一声,却原来东林创始人顾宪成去年就死了啊,顾宪成的那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闻;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太有名了,笑道:“人固有一死,那顾宪成先生我早晚也是要去见的。”
祁彪佳说道:“介子兄四月府试后,我们一道去东林书院听景逸先生讲学如何?”
张原心道:“一入东林书院,那差不多就打上东林党人的标签了,这个不急,阉党、东林党我都不能陷得太深,目下要务还是学八股,这是敲门砖。”说道:“再说吧,要出外游学也得有生员功名才行。”
祁彪佳点头道:“介子兄说得是,那就明年再议。”
穆敬岩和武陵还有祁彪佳的两个仆人候在一边,武陵这时上前问张原:“少爷,我们现在是回家还是再去商小姐家?”
张原问祁彪佳:“虎子贤弟你是回哪里?”
祁彪佳其实是想再去看看商景兰的,这一别至少三年啊,可在张原面前不好说,就说:“我的船还在东大池码头等着呢,我乘船去。”
张原笑道:“那我与你一道乘船。”两个人便一起再去商氏府第。
商周德在后园花厅请张原、祁彪佳品茗闲谈,都是自家人,傅氏、祁氏、景兰、景徽,还有商澹然都在,问起方才恭候刘宗周的事,商周德笑道:“看来启东先生是认为你们二人都能参加三年后的会试,呵呵,祁虎子三年后才十五岁,有这样年少的进士吗?”又道:“不管怎样,三年后可让虎子与景兰订亲。”
喜读《三国演义》的商景兰本是比较直爽的,在祁彪佳面前却很害羞,一听这话,“啊”的一声惊呼,跑了。
傅氏、祁氏失笑。
张原、祁彪佳在商氏宅子里用了晚餐,这才一道乘船回山阴,这夜张原早早就歇息了,因为明日就要远行。
二十日一大早,张原起床洗漱,用罢早餐后就与武陵、穆敬岩、穆真真还有姐夫家的仆人陆大有去八士桥,昨日商周德说好会派船在八士桥接张原,张原将与商周德和傅氏母女同路去嘉兴——
这是张原第一次出远门,张母吕氏是千叮万嘱,不顾儿子劝阻,小脚伶仃硬是要到八士桥相送,一路絮絮叨叨,要儿子乘船要小心水火、路上吃食一定要干净、宁可少吃不要多吃、出外容忍为上莫要惹是非,又叮嘱武陵道:“小武不许贪玩,要侍候好少爷。”看着穆敬岩、穆真真父女道:“真真也要多费心。”
穆真真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一颗心跃跃的快活,对张母吕氏道:“太太放心,小婢会好生侍候少爷的。”
穆敬岩和陆大有都请张母吕氏放心,现在路上都还太平,不会有事的。
张原丝毫不嫌母亲啰嗦,只有深尝过世间味才知这一刻的可贵,微笑道:“儿子十六岁了,成丁了,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句话就把张母吕氏给逗笑了。
这时,张岱、张萼、张卓如还有张定一都来到八士桥相送,嘻嘻哈哈说笑一通,张原几人刚上船,鲁云谷赶来了,特意送来一些制剂药丸,有治腹泻的、头痛脑热的、晕船的,都用小瓷瓶装好,贴有标签,以备路途应急之需,张原谢过鲁云谷,命武陵收好了。
三明瓦白篷船缓缓驶离八士桥,张原立在船头,从渐渐驶离的船上看着远处不动的桥和桥边的母亲及亲友,那画面仿佛一张静止的相片。
河道转弯,看不到八士桥了,张原回船舱坐下,忽然想起一事,问穆真真:“真真,你的小盘龙棍带上了没有?”
穆真真道:“啊,还要带小盘龙棍吗。”
张原笑道:“防个万一嘛。”看着穆真真微微含笑的样子,说道:“你已经带着了是吗?”
穆敬岩笑道:“少爷放心,都带着呢,和小人的哨棒放在一起。”
说话间,早到了会稽商氏后园在东大池的小码头,这是商氏的私家码头,绍兴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小码头。
商澹然和族人在岸上等候,傅氏和景兰、景徽已经在另一艘五明瓦白篷船上,张原跳上岸,和商氏族人一一道别,最后来到商澹然面前,这美丽女郎抬起晶亮醉人的眸子望着张原,轻声道:“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张原轻声道:“知道了,我会想你的。”看着这女郎美玉一般的脸霎时红起来,这样小小调戏一下的感觉真好,其实也不是调戏,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嗯,是情趣——
两艘白篷船荡起层层细浪,一前一后驶离商氏后园码头,这种白篷船是用熟桐油刷的竹篾船篷,保持了竹篾的本色,远行的夜航船都是这种白篷船,想必也是为了夜间行驶容易辨识防止相撞的缘故吧——
商周德他们乘坐的五明瓦白篷船是绍兴最大的民船,明瓦由蚌片磨薄所制,采光颇佳,船舱如居室一般,分成四隔,傅氏与两个女儿还有三个贴身侍婢在后前舱、中舱是六个仆妇,商周德和四个男仆居靠后的那间舱室,四个船工则在船尾小篷舱歇息,还能烧火做饭,很是方便——
张原乘坐的是三明瓦白篷船,比五明瓦船小了很多,也有三个舱室,船尾小篷窗是一对船工夫妇的居所,中间一舱住的是穆敬岩和陆大有,穆真真不可能与陆大有同舱,当然只有和张原、武陵住前舱了,小婢嘛,就是要同舱侍候少爷的——
水路经西兴运河前往萧山,张原第一次坐这么长时间的船,颇为新鲜,听着船底汩汩的水声,心里静静的喜悦,上午的阳光斜照,篷窗打开,晒着暖洋洋的,探头看驶在前面的那艘五明瓦大船,有一个小脑袋正从一扇篷窗里向这边张望,摇手唤道:“张公子哥哥——”
张原微笑起来,让武陵取出他的水晶石眼镜,戴上,这下子能看清小景徽了,粉搓玉琢的小姑娘——
小景徽见张原戴着那么奇怪的东西,忙问:“张公子哥哥,你戴的什么?”
张原道:“待会停船我再和你说。”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夜航船
船工夫妇一前一后坐着用脚踏桨,那做丈夫的手里还有一支划楫,随时调整航行方向,西兴运河水流平缓,虽是逆水行舟,船行却也不慢,估摸着一个时辰能行二十余里——
临近午时,船娘烧了热汤,端来一些糕饼让张原等人充饥,众人随便吃了些,午后继续行船,两岸风景这时看得也有些倦了,张原便取了一卷《性理大全》来看,这也是官方指定的科举必读书目,共七十卷,张原已读了前四十五卷,这次将后二十五卷带上,准备在来回路上读完——
仔细看了几页,觉得还是没有听书来得舒服,便让武陵读给他听,武陵磕磕绊绊地读了半页,张原叹气道:“哎呀算了,还是我自己来看,小武你也是不长进。”便不看书了,磨墨练字,穆真真跪坐在一边看着。
傍晚时,两艘白篷船一前一后到达钱清镇,钱清镇地处西兴运河中段,水陆交通便利,也是富庶的大镇,张原这艘船靠岸时,夕阳下,见景兰、景徽小姐妹已经站在岸边笑眯眯望着他们。
张原跳上岸,小景徽就上前问:“张公子哥哥你先前戴在鼻子上的是什么,也是望远镜?”
张原便将那副水晶石眼镜给小景徽看,小景徽也要戴,戴上一看,眼睛花了,头也要晕了,赶紧摘下,摇头说:“这个镜子不好,没望远镜好。”
商景兰也来试,戴着眼镜左右一看,也赶紧摘下,笑着说头晕。
商周德过来问:“介子,我们是去镇上酒家用饭,还是买些熟食回来就在船上随便用一些?”
张原道:“就在船上用餐吧。”
商周德便吩咐仆人去镇上买熟食,船娘已在小篷舱生火煮饭,不须半个时辰,饭菜毕备,商周德邀张原在他这边船舱一起用饭,小景徽过来说:“张公子哥哥,你别回那艘船,就在这边和我们一起说话。”又向商周德央求:“叔父,好不好?”
夜间总是不大方便,商周德微笑道:“明天吧,明天让张公子到这边来,你们两姐妹读书给他听,张公子可是过耳不忘的,你们可以考考他。”
从会稽到钱清水路一百零五里,从钱清到萧山西陵六十里,这条水路夜航船甚多,暮色沉沉时,商氏的这两艘白篷船也重新起航了,过钱清堰,往西兴运河的起点西陵驶去,一路上航船络绎不绝。
白日天气晴好,天一黑星星就出来了,星光夜色下的白篷船就像是白色的大鱼掠水而行,似乎比日间还行得快。
张原开了篷窗看了一会夜景,觉得风吹着有些冷,便合上篷窗,回看舱壁上悬着的铁皮灯光焰轻摇,武陵靠坐在一边直打哈欠,穆真真精神很好,小腰笔直坐在那,见张原看过来,忙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张原笑道:“夜航船是要说故事的,不然多闷哪,真真说个故事给我听。”
武陵驱赶着睡意道:“是呀,真真姐说个故事。”
穆真真赧然道:“小婢不会说故事。”
张原道:“随便说,你说一个我也说一个,打发时间嘛。”
穆真真想了想,含羞道:“那婢子说一个,以前我娘讲给我听的——有一个老翁种茄子卖,每到茄子熟时就被人偷摘去几百个,好几年都是这样,老翁很是气愤,就去刑科房典史那里控诉,典史教这老翁说,等明年茄子将熟时,削竹针百余枚刺入茄腹中,如果还被偷,就来告诉他,果然,来年茄子熟时,又被偷了,典史便派了几个差役到城里卖茄子的摊铺去查,果然查到有一家卖的茄子里面有竹针,叫老翁来对质,发现这卖茄子的就是老翁的邻居——少爷,婢子说完了,说得不好。”
张原赞道:“真真说得很好,这是个聪明的典史——小武,你也说一个吧。”侧头一看,却发现武陵已经歪在褥子上睡着了,轻笑一声,起身给他扯上被衾盖上。
穆真真脸儿红红道:“少爷也要歇息吗?”
张原道:“还早,睡不着,我也说个故事给你听吧,不知怎么回事,在这夜航船上很想说故事、听故事。”大兄张岱后来编有一部百科全书一般的集子,就叫《夜航船》,举凡天文地理、鸟兽虫鱼、人物故事、典章制度无所不包,夜间航船可为谈资。
穆真真喜道:“好,婢子最爱听故事。”
张原喝了口茶,开口待要说故事,却见座船轻轻摇晃,壁上的铁皮纸也一震一震的,听得船工叫道:“张公子,小心烛火,这一段水流较湍急。”
张原应道:“知道了。”便去吹熄了灯,对穆真真道:“黑灯瞎火也能说故事。”
昏暗里穆真真低低的“嗯”了一声。
张原又将篷窗打开一些,外面有星光,半轮缺月也升上来了,淡淡的光照进舱室,让人感觉舱室内好像很洁净似的,跪坐在垫褥上的穆真真也是清清爽爽。
张原道:“我说一个秀才的故事,话说某地学署教官很严厉,县学诸生小有过犯就要打板子,那时教官权威重,不像现今教官这般管不得秀才——”
星月光影里的穆真真又“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张原续道:“这一日又有个秀才犯了学规,教官急命人传这秀才来明伦堂,怒气冲冲等着,板子都准备好了,等这秀才一来就责打,那秀才匆匆赶来,一到堂上就施礼说学生刚才偶得一笔意外之财,约值千两银子,正在处置这笔银子,所以来迟了,请先生见谅——”
“——那教官一听还有这样的事,便忘了要打板子,问这秀才银子从何得来?秀才说自家后园挖出来的,教官又问这么一笔意外之财该怎么处置?秀才说学生一向贫寒,当用其中九百两银子买田、买宅第、治器具、买童妾,剩下的一百两银子一半用来发愤苦读,另一半馈赠先生,以酬谢先生平日教育之恩——教官大喜,客气说怎么当得起这样的厚赠,便命学署斋夫治酒菜款待这秀才,谈笑款洽,完全不像平时那副严厉的样子,喝酒半酣,教官想起一事,问秀才匆匆赶来学署有没有把银子藏好,可不要被人偷了去,这秀才说学生刚布置好银子的用度,拙荆推了学生一把,醒了,银子没了——”
穆真真捂着嘴“吃吃”的笑,却问:“少爷,那教官有没有发火痛打秀才一顿?”
张原笑道:“教官也是斯文人,都好酒好菜好言好语这么款待了,一下子也不好翻脸,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听故事不许刨根问底,不然就没余味了。”
穆真真含笑应道:“是,少爷。”
张原这时也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我也困了,歇息吧。”
这舱室正好三个铺位,武陵方才倒头睡在外侧的铺位,张原问:“真真,你睡哪边?”
穆真真声音有些微颤:“婢子睡边上吧,少爷先睡。”
张原去船头解手,回来躺在中铺睡下,过了好一会才见穆真真从他脚那一边伏低身子到了里铺,很快就钻到被窝里去了,生怕被揪住似的。
张原暗笑,心道:“我还没有那么急色,穆真真的爹爹可就在隔壁舱室呢,不能太欺负人啊。”又想:“我若是三兄张萼,只怕就把穆真真扯到自己被窝里来了吧,三兄有时是值得羡慕的人——”
胡思乱想了一会,敌不过睡意,夜航船悠悠摇晃,正是好睡,一觉醒来早已到了萧山西陵。
次日,张原到商周德那边船上,让景兰、景徽姐妹念《性理全书》给他听,七岁的景徽字都比武陵认得多,读书很通畅,读了几页就要考张原,让张原背诵,张原背诵有误,小景徽就“咯咯”笑着指正——
这日傍晚,船过钱塘江,钱塘江北岸便是杭州,又称武林,景兰、景徽姐妹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浩大的江水,站在船头看斜阳和江流,两个婢女紧紧拉着小姐妹二人的手——
钱塘江有渠堰沟通京杭大运河,商氏的两艘白篷船驶进运河埠口停泊时,那艘五明瓦大船与邻近的一艘红头樟船轻轻碰触了一下,码头上船多,进进出出这样轻微的触碰是很常见的事,商氏船工也不在意,自顾将船泊定,却见那艘红头樟船上跳出一个服饰古怪的少年,大声质问:“谁又来撞我家的船!”
张原看这少年大约十二、三岁,跳跃而出精力弥漫的样子,头裹青丝帕,身上穿的却是生员遥溃馍倌瓴豢赡苡猩惫γ桑也淮鞣浇砣匆郧嗨颗凉罚馐鞘裁醋笆'衫也是随便能穿的吗?
还没等商周德这边说话,红头樟船上又有一妇人清亮的声音喝道:“麟儿,不得惹事,回舱里来。”
这少年顿足道:“我们是被欺负狠了,父亲大人还关在狱中,坐个船也老是被撞,真是气死我了。”
张原心中一动:“这少年是谁?”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古来第一女英雄
出门在外讲究一团和气,商周德朝那遥郎倌旯笆值溃骸安簧鞒遄擦斯蟠福浮!�
一个儒士躬身走出红头樟船座舱,在船头站直身子,竟是凛然一条大汉,身高与黄须力士穆敬岩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穿的是生员儒服,却让张原看着颇感别扭,觉得这样的昂藏大汉应该披坚执锐才对,而且这大汉的遥廊宸瓜底乓惶跷迳翟谑遣宦撞焕唷�
这体躯雄伟的儒士朝商周德作揖道:“无妨无妨,在下这个外甥年幼无知,出言无状,阁下莫怪。”
商周德拱手笑道:“是在下冲撞在先,正该道歉。”虽然觉得这大个子秀才谦和有礼,但方才听那遥郎倌晁灯涓腹卦谟校砸参抟馀侍感鸹埃雒旁谕馍偃鞘欠牵肮笆直愦习叮刺肀叩恼旁诘溃骸霸谙律揭跽旁姑磺虢套阆伦鹦沾竺俊�
这大个子儒士答道:“在下忠州秦民屏。”
张原一听“秦民屏”三个字,道声“久仰”,便又向那青丝帕裹头的少年拱手道:“山阴张原,请教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这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见有人当他如成年人一般向他施礼并问他名字,很是高兴,便也作揖还礼道:“小生重庆府石柱宣抚司马祥麟,见过张兄。”还补充了一句道:“小生年方十岁。”
张原这边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商周德对秦民屏道:“在下会稽商周德,你这位贤外甥好大的身量,都以为他十二、三岁了。”
秦民屏看了看他外甥,笑道:“个子痴长,书不肯读——两位都是江南绍兴人氏,诗书之乡,人杰地灵,失敬,失敬。”
那十岁少年马祥麟不服气道:“我怎么不肯读书了,我都有生员功名了。”
张原听这少年说姓马,其舅舅又姓秦,心中已基本确定这二人的身份,真没想到这么巧能在杭州运河埠口遇上,这二人必须结交,便道:“在下冒昧,想问问马贤弟令尊因何遭难?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或许有用得到在下之处,敢不尽力!”
商周德眉头微皱,通过这些天的交往,商周德对张原的品性比较了解,张原沉稳机智、颇有城府,浑不似一般的少年人,可今日为何这般冒冒失失向一个初次相见的人问遭难入狱的事、还说要相助人家?
那大个子秀才秦民屏也有些惊讶,打量着张原,客气道:“多谢张公子古道热肠,家姐夫这边的事不敢有劳——”
红头樟船座舱里那个妇人清亮的声音道:“二弟,你先进来一下,我有话说。”
秦民屏朝商周德、张原二人一拱手,拉着他外甥进舱,向临窗端坐的那个妇人低声道:“姐姐听到了吧,那个少年公子言语好生奇怪,似不近人情,这世上还真有这样侠肝义胆之人,道路相逢,倾力相助?”
那妇人坐在那里也可看出身材极高,年龄将近四十的样子,容貌颇美,双目湛然有神,高高的鼻梁和薄薄的唇,有一种锋利逼人的英气,这妇人道:“我听到了,也看到了,这少年公子并非出于好奇,神态很诚恳,不妨请他过来谈一谈,说不定是一个好的转机。”
秦民屏对姐姐是言听计从,应道:“是。”走出舱去。
那边船上的商周德见秦民屏进舱去,便低声问张原:“介子,你这是何故,我们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又不是助几两银子就能帮得上的,入狱官司如何帮他?”
张原道:“二兄,请相信我,我不会鲁莽胡来的,这红头樟船上的人值得鼎力相助。”
商周德奇怪地问:“你认得他们?”
张原还没答话,就见邻船的秦民屏又出来了,拱手道:“张公子,请过船来一谈如何?”
张原道:“甚好。”对商周德道:“二兄,那我先过去一下。”
红头樟船上两个穿得五彩斑斓的男仆搬来一块长木板架在两船之间,张原就踏着木板过船去,跟着秦民屏进到舱室,就见一个身量极高的妇人站在那里,这妇人除了身上的百褶裙与汉人女子颇有不同之外,其余服饰也不见异样,见他进来,便万福施礼道:“石柱秦氏见过张公子,公子少年高义、济人忧困,有古贤人之风,小妇感激难言。”
张原赶紧施礼道:“小子张原见过夫人,小子只是凭一股热心,实无把握,想先听听是怎么回事?”
妇人秦氏道:“有心就好,有心就好,公子请坐。”
张原告罪坐下,就听秦氏说道:“我夫君石柱宣抚使马千乘——”
张原起身叉手道:“原来是马将军夫人,小子久仰马将军夫妇的威名,失敬,失敬。”
石柱土司马千乘之妻秦良玉,可以说是古来第一巾帼英雄,也是悲怆晚明史中的一抹明丽的亮色,英风烈烈,光照百代,秦良玉饶胆智、善骑射、熟韬略、工词翰、仪度娴雅、而驭下严峻,率土司白杆兵勤王征战,战功赫赫,以一个女子因战功官至镇东将军、太子太保、忠贞侯,这在中国史上是独一无二的,而万历四十一年,正是秦良玉命运转折之时——
秦良玉以为张原只是客套话,一个江南少年哪里会知道边远山区的一个土司,说道:“我夫君现在云阳狱中,小妇悲愁无告,哪里还有什么威名。”
张原道:“将军夫妇平播州杨应龙之乱,战功第一,声名远扬,我江南士子也曾听闻,马将军忠义,无辜入狱定是被人所诬,当有冤情大白之日。”
秦良玉听张原说出这番话,又惊又喜,却原来这少年书生并非只是客套虚语,还真知道她夫妇的事迹,人孰无好名之心,秦良玉一生忠义固然是高贵本性,也出于爱惜名声之故,喜道:“多谢公子吉言,拙夫若能免罪出狱,当感公子之德,小妇不善婉转巧言,就直说了——公子如何能帮得了我夫君?”
张原道:“请夫人先说说马将军因何入狱?”
秦良玉道:“拙夫耿直,得罪了云南银矿税监邱乘云,遭其诬告说我夫率部民抢劫矿银,皇帝震怒,将我夫下云阳狱论罪。”
张原记忆中秦良玉之夫是得罪了太监才下狱的,只是不清楚原来是被诬劫夺矿银,万历皇帝嗜财如命,你夺他矿银,他当然震怒了,邱太监这一招实在狠毒,问:“马将军入狱,夫人来杭州又是何缘故?”
秦良玉道:“小妇这是要进京告御状,为我夫君鸣冤。”
张原眉头轻蹙,心道:“万历皇帝十几年不上朝了,只务敛财,赈灾都不管了,你去告御状有用吗,你现在可没有十几年后那样显赫的声名。”说道:“在下想细问一下,马将军是如何得罪了那邱太监?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救马将军,还必须从那邱太监那里想办法,进京申冤路途遥远,反而是下策。”
秦良玉见张原说话极有智慧,便道:“公子言谈不凡,想必是出自名门,可否让小妇了解一二?”
张原道:“族先祖阳和先生,是隆庆五年殿试状元,在下本月初参加山阴县试,侥幸得了案首。”这时必须借势,这也是取信于人的捷径,没必要假惺惺谦虚。
秦良玉肃然起身道:“张公子是内山先生的后人,小妇先祖曾受过内山先生的恩惠,请张公子受小妇一拜。”
张原赶紧还礼,连称不敢,这才想起族叔祖张汝霖的祖父张天复曾任云南按察司副使,内山是张天复的号。
秦良玉神态恭敬了许多,说道:“张公子先祖对小妇先祖有恩,今日张公子又有恩于小妇母子,几代恩惠,如何报答。”便叫儿子马祥麟过来向张原磕头,要马祥麟称张原为世叔,张原连称不敢,要以平辈相称,毕竟他与马祥麟只相差六岁——
秦良玉不肯,定要儿子称张原为叔,然后方说太监邱乘云之事,道:“邱太监从云南解银入川,路过石柱时,向我夫君勒索银钱三千两,银钱也就罢了,还说要砍伐一千株数人合抱的大紫杉运至其官署备用,这崇山峻岭的需要多少人力,我夫君拒绝了,干脆连银钱也不给,那邱太监怀恨在心,到了重庆府,便诬告我夫君抢劫矿银。”
张原暗暗叹息,太监睚眦必报的,而不管这会惹下多大的祸事,马千乘自称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其实是汉化的土人,算是知礼循法的,竟赴云阳狱,不然的话这绝对会引起一场叛乱——
张原道:“马将军不计个人仇怨,大义为先,实在让人敬佩,不知夫人可曾托人向邱太监转圜?”
秦良玉道:“我等委曲求全,送去白银五千两,那邱太监却不收了,咬定被劫银五万两,要追赔五万两的话岂不把我石柱宣抚司家底抄空了,我夫君也坚决不肯交银,宁愿入狱。”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太监的品位
听了秦良玉的倾诉,张原思忖片刻,又问:“那个邱太监还在重庆吗?”
秦良玉道:“小妇离开忠州时听说邱太监已出了重庆,尚在赴京途中,或许也要经过杭州。”
张原问:“若要夫人出一万两银子抚平此事,夫人以为可行否?”
秦良玉显然是能作主的人,当即道:“若能以一万两银子化解这一无妄之灾,小妇还有何话说,小妇也知道此番进京申冤艰难,衙门处处要打点,万两银子就如沸汤沃雪,眨眼就会没影,只是那邱太监诬陷我夫君、咬定要五万两,所以小妇要入京与他对质——张公子可有什么良策?”
张原道:“在下与杭州织造局钟太监有一点点交情,料想钟太监也认得那邱太监,就不知道二人交情如何,若关系不错,在下可以求钟太监出面转圜,当然,一万两银子的打点怕是少不了的。”
秦良玉喜道:“若能如此,小妇感激不尽,小妇此番带了一万五千两银子进京,公子尽管取用。”
张原道:“我会力争节省的,想那石柱山区,土民穷苦,邱太监勒索这样的银钱,于心何忍哪。”
一句话说得秦良玉泣下,随即收泪道:“世间有邱太监那样的人,也有张公子这样的人,是以小妇永不绝望。”
张原道:“在下这次是去松江为我姐夫祝寿,那船上的是我内兄商周德先生,他是送嫂子和侄女进京,与我同行至此——事不宜迟,我今晚便去求见钟太监,只盼他与邱太监交情不恶,不然的话在下也无法可想。”
秦良玉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马氏、秦氏足感公子大德。”又叫儿子马祥麟向张原磕头,张原赶紧拉住。
秦民屏一直没开口,这时说道:“张公子,等下就由我陪张公子去织造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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