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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满京华 by 府天-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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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智永陪着秦太夫人一路过来,远远低早就瞧见了泉水这边的动静。尽管心里有数,可他还是尽量让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慈和自然,一面陪秦太夫人说佛理,一面留心陪伺在侧的那几个妈妈和丫头。果然,立时就有人发现了那边的不对劲来。
其中一位较为老成的妈妈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师,今天这儿还有外人么?”
看到秦太夫人往那边看了一眼,智永和尚便笑着答道:“都是太夫人从前说了,不要打扰了其他人家上香礼佛,所以每逢这时候,只是阻着山门不让那些男客进来,女客都是不禁的。更何况,那是海宁县主的丫头,上了早香之后想着咱们这儿的泉水好,所以特意多留了一会,老衲就更不敢拦了,还请太夫人见谅!
海宁县主?
秦太夫人只觉得这称呼有些印象,见几个仆妇丫头也是皱眉的皱眉,茫然的茫然,她索性就看向了智永和尚:“大师,我这人老了,记性也实在是不管用了,这海宁县主是……”
“就是宜兴郡主先头认下的女儿,阳宁侯府的三小姐。”
秦太夫人这才恍然大悟,微微点了点头就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然而,当远远路过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那几个丫头正在哼唱一首歌,那歌声婉转动听也就罢了,毕竟不是她曾经听过的,只那其中隐隐约约露出的一个词,让他颇有些动容。
###……女儿曾经提到过,当初皇后去世的时候,阳宁侯府那位三小姐似乎就曾在坤宁宫暖阁里唱过那么一首歌这才因此让皇帝爱屋及乌。
于是,她便冲身边的一个仆妇打了个眼色,见其蹑手蹑脚往那边泉水去了,她才跟着智永进了另一头的静舍。落座之后,她难免有些心神不宁,向智永问了几句,智永就少不得说起了从前晋王罗旭杨进周三人来这儿的那一次,晋王得知陈澜姐弟在此执意要会会,结果只有一个陈衍出来,陈澜却避而不见,她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说是亲戚,可终究不是正经的娘家亲戚,这位县主倒是知道避嫌,不像别人那般轻狂,也难怪先皇后喜爱,皇上也爱屋及乌。”
智永又说道了几句别的,刚刚离开的那位妈妈就进了屋子来,当着智永的面笑道:“老太太,我原本还以为那几个小丫头在忙活什么,却原来是在先烧水沏茶。说是从福建捎带来的####,那位县主特意吩咐她们亲自烧水炮制的。看到我过去了,那个小丫头还炫耀似的拿了罐##给我瞧……咳,真是没见识,谁不知道您是福建人,家里其他茶叶也就罢了,惟独这####是从来不缺的!”
秦太夫人闻言莞尔。相比那些传了数千年的名#,起自南宋的##从来算不得茶中上品,她也是因为生在福州,这才喜好####,于是和那些喜喝#####的贵妇们格格不入。尽管由于这两日好些官员请立中宫和储君的事,她心下不是没有警惕,可最后终究还是好奇占了上风。
那位能入帝后法眼,又让宜兴郡主收为义女的阳宁候府三小姐,究竟是怎样的人?
“既然是正好在这儿遇见,便是有缘,难得又是个喜好###茶的,你们去那边瞧瞧,请她过来叙叙话。”见两个妈妈答应一声去了,及至门帘落下,秦太夫人才仿佛是记起什么似的,面色微微一变,随即遮掩似的对智永笑道,“这些年也多亏了大师一直往我家送泉水,否则那些###茶也沏不出好滋味来。”
“举手之劳,太夫人倒是记在了心上……谁不知道晋王殿下异常孝心,这玉泉水也常常往您府里送?”
两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门前的门帘再次一动,紧跟着,秦太夫人就看到一个少女随着自己带的两位妈妈进了门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举止得体的妈妈。那少女一身秋香色的衣裙,头上不见多少珠翠,耳垂只有二颗丁香大小的玉塞儿,面色沉静,那眼眸中更是清澈见底。见其上前行礼拜见,秦太夫人这才恍然回神,只受了半礼就慌忙把人搀扶了起来。
“我刚刚还觉得自己托大了,我年纪虽大,可终究不是县主的正经长辈,可偏偏人都派出去了,派人追回来也来不及了,我又不好意思。”
陈澜只听说秦太夫人出身福建,后来嫁给了时任福建布政使的丈夫,丈夫调回京又跟着上任,结果那位秦老大人一路仕宦至太仆寺卿,再无寸进,而淑妃选入宫中则是因为先头太后答应
选文官之女充实后宫。此时此刻,第一次见到秦太夫人的她不敢凭那些道听途说判断这位老妇的性情,只这句打趣却不得不答。
“就算不论年纪辈分,太夫人在茶道上也比我早了几十年,这以茶会友,也该是晚辈拜会长辈吧?”
第二百二十七章千金为说客(下)
有道是先入为主,秦太夫人虽由于淑妃的话心存警惕,可终究因为好奇心见了人,此时从此记得陈澜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心情畅快,于是就笑了起来:〃县主恭维我这老婆子可受不起。京师之中,爱龙井毛峰老君六安瓜片的比比皆是,却少有风雅人说自已爱花茶的,我是难脱乡俗,可你这年轻姑娘若是不合群,那就麻烦了。〃 〃我也不是单单爱花茶,只是不惯茶叶的苦涩而已,带了花香,入口甘润,喝着更清口些。〃陈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解释道,〃从前不敢太讲究,但娘知道了之后,便一股脑儿送来了好些花茶。有玫瑰,栀子,梅花……林林总总大约七八样,这大多是江南和福建那边炮制的上品。因权贵大多不爱,娘也不喜欢,如今给了我,她是物尽其用,我则是求之不得,正是皆大欢喜。
京师并不流行花茶,秦太夫人深知自已这点爱好要不是有个身为宫妃的女儿和身为晋王的外孙,也未必能让福建过来的海船特意捎带上那些花茶。因而原以为陈澜说自已爱的是花茶,而不单单是茶花,她心里就不禁一松,却仍是开口问道:〃那今天到护国寺来,你莫非还带了其他品种?〃 〃红螺,你回去把那几罐都取来。〃陈澜吩咐了身后的红螺,又看着秦太夫人说,〃护国寺这儿的泉水满京师都是有名的,好茶也需好水来泡,所以我就带了桔花,木香,兰蕙和这几种茶茶,也想看看这儿的泉水泡哪种茶叶最合适。〃等到红螺真的把那些茶花罐子都拿了来,秦太夫人一一看过,心里那丝念想也就淡了,渐渐的甚至便依着陈澜的话,不再是一口一个县主。接下来闲聊之中,听陈澜说起花茶头头是道,并不涉及国事家事,她就更觉得人投缘,心念一转有心考较道:〃你既是喜欢这茶花的芬芳口感,可知道这制茶有什么决窍吗?〃 〃只是在书上看过。我记得上记着,玫瑰,兰蕙,桔花,栀子,木香,梅花,皆可作茶。诸花开时,摘其半含半放之香气全者,量茶叶多少,摘花为茶。花多则太香,而脱茶韵;花少则不香,而不尽美。三停茶叶,一停茶始称。〃看到秦太夫人讶异地看着自已,陈澜这才从容笑道,〃太夫人别笑话我,我在诗词歌赋上全不在行,就是喜欢看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之类的文人笔记和杂书,也幸亏家里老太太放纵不管。〃秦太夫人跟着丈夫从福建到京师,相比那些在京师大宅门中从未挪动过的夫人们,自是见识不同,此时更觉得陈澜直爽,不似别的千金只显摆优势藏着缺点,当即就连连点头:〃女人又用不着考科举,闺阁诗词难道还能留出去给外人窥视不曾?还是你这般自娱自乐的好,眼界宽阔了,心胸就宽阔了,怪不得也不怕人笑话喜欢花茶。〃 〃太夫人说的是,,其实,我也知道这些花茶的茶叶往往都不是上品,若没了那股花香便要跌落好几层,这就是各有所爱罢了。其实,旁人以为这花香盖住了茶韵,于是失了品敬真道,可在咱们这些喜欢的人这儿,却觉得有了这茶香,原本苦涩的茶水入口时却更甘甜。〃 〃你说得极对……哎,我喝了这好几十年,奈何家里也就只有我一个好这一口罢了。
一老一少说得起劲,别人却听得无趣。秦太夫人自然也看得出来,于是,品了陈澜带来的四味茶茶,她也委实不客气地分了一些去,随即就吩咐伺候的人等在外头,又偕陈澜到里屋说话。至于陪侍在侧的智永和尚,此时终于觑着了空子,悄悄地就退了下去。
进屋之后,秦太夫人在当中的一具榻上坐了,又示意陈澜过来挨着自已一块坐,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县主今天想来是有意候着我这个老婆子的吧?〃此时别无外人,刚刚进来时,陈澜又看见两个妈妈守在了门外,郑妈妈也离得近,再加上这会儿秦太夫人说话低声,她也就坦然答道:〃太夫人说的是,我确实是为了您来的。〃对于陈澜的直言不讳,秦太夫人不禁微微一愣:〃那你缘何要耽误这么久陪我闲聊?〃 〃太夫人与我素昧平生,若没有花茶这引子,之后的话也就很难说了。〃
见秦太夫人面色微微一沉,陈澜仍是保持着刚刚那侧坐的坐姿,微微笑道,〃虽是投您所好,但是我家四弟从前搜罗来的书,我早些时候就看过。花茶也确实是我增欢的,无论玫瑰或是栀子花茶,于我都是一样的。今天寻着这机会,我并不求太夫人其他的事,只有一桩却不得不提。太夫人可知道,前时晋王妃有喜被太医诊出乃是有假之后,晋王被人挑唆上了题本请求废妃,皇上对此深为失望?〃秦太夫人原以为陈澜是为了最近风口浪尖上的阳宁候太夫人朱氏求情,然而陈澜却只字不提那个,而是一下子拉回到了当初的旧事上,她顿时有些预计不足。想起那会儿陈澜在宫中住了大半个月,兴许是皇后露出的口风,她不敢轻视了这一茬,微一沉吟就说道:〃晋王殿下也是无法,那时候接连两件事,他也是被逼无奈……〃 〃太夫人可想过,别人要的正是晋王殿下这被逼无奈?〃陈澜一言已出,看到秦太夫人那原先还保持着淡然的面孔渐渐有些失色,这才徐徐说道:〃当今皇上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册立皇后,哪怕皇后当时膝下并无子女,母家又已经完全式微,几十年相濡以沫,废后的声音从未断过,可天下无人不知帝后情深。
因此及彼,晋王殿下那上书,当时的皇上皇后会怎么看?事后真相大白,可印象却已经铸成了。皇后在时曾经无意间对我说过,皇上要的是有担当的储君,言谈之间不无叹息。〃秦太夫人终于勃然色变。家族因为出了一个淑妃,又有晋王这个皇子,再加上又是文人,自不能像那些存续上百年的勋贵那样可以两边下注。晋王的上书她知道之后也觉得太莽撞,可晋王婉转表示的意思打动了她。如今皇上削勋贵权柄的意思很明确,晋王娶一个书香门第的王妃,这对于拉拢那些文人自然是有利的,毕竟文人认的是嫡,认的是长。
可是,如果如陈澜所说……
〃太夫人,夫妻不但是敌体,也是一体,有些事情,看似谋算的只是王妃,实则是谋算的晋王殿下。晋王虽偶有过失,也有失察的地方,但终究不曾有大错,在这节骨眼上,看得不是才能,而是气度,是魄力。前天我去探望晋王妃时,眼见堂堂王妃竟然形同囚犯不得出院子,甚至不得见外人,而这时节宫中因为皇上称病免朝已经有数日,奏折都还压着,更尚未有一言责备查问,试问别人对晋王殿下会怎么看?所谓一石 二鸟之计,不外如是。〃说到这里,陈澜便停住了话头。不管怎么说,她该说的已经差不多了,如果这位太夫人如传闻中那般颇有贤名,接下来就应该有所动作。果然,当她站起身要告辞的时候,秦太夫人突然抬起头来。
〃你说的这些话,都是你自已想的?〃陈澜看了秦太夫人半响,随即微微一笑道:〃太夫人也太高看我了,我才多大年幻,哪有这许多见识?有些是从前皇后娘娘提过的,有些是娘和我说话时无意间露出来的,有些是我家里老太太的感慨,我不过是加加减减,做个传话的人罢了。〃看到秦太夫人为之释然,陈澜心里知道,刚刚那番话如今在对方心中只会分量更重,因而便恭敬地屈了屈膝,又悄悄出了门去。待到带着郑妈妈和红螺回到自已的那间精舍,她便吩咐长镝和红螺收好了那些茶叶,又接过芸儿递来的茶痛喝了一气,这才很没有淑女气质地伸了个懒腰。
〃三小姐……〃侧头看了一眼满脸忑忐的郑妈妈,陈澜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郑妈妈且放心就是,一切都妥当了。〃满屋子丫头虽都不怎么明白是怎么回事,可陈澜这一笑一说,众人无不知道刚刚忙活的那一场总算没白费,一时间连忙叽叽喳喳围上来说话,尤其是芸儿,以这茶水难得,浪费了怪可惜的为由,提议不若大家分着喝了。陈澜此时高兴得无可不可,自是满口答应了下来。因而这一闹,秦太夫人那一行已经走了好一阵,陈澜方才带着收拾好了的丫头们和郑妈妈出来。
然而,才在半路上,她就被匆匆过来的智永和尚给拦住了。这位竟是连一个小沙弥都没带,脸上也不见平常的和蔼慈厚,竟是有些惊惶。
〃县主……右军都督府的杨大人,说是有要事见您!〃看到智永这般少有的模样,陈澜不禁心中纳闷得无以复加。不过是要见她罢了,杨进周难道还会拿刀子威胁人不成,否则会把智永和尚吓成这样?
第二百二十八章 真情流露,两两相依
自从做了主持之后,就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走过路, 是身穿长裙绣鞋的世家千金,怎么也赶不上他,他不得不频频停下往后瞧瞧,确保没把人拉下。即便如此,他任是心急火燎地连声催促。久而久之,跟在后头的郑妈妈和几个丫头心里直犯嘀咕,而陈湳也渐渐有些讶异起来。
这条路并不是通往山门,而是显然往寺中西边偏僻去处的!她心中担心的同时又警惕了起来,可看见身侧的长镝和红缨一个手叩这腰间箭囊,一个不时抚摸着袖子,顿时想起了两人的是甩手箭和短枪绝艺,她悬起的心方才有些定了。
想来智永和尚这样精明的人,决计不会做出那等糊涂事来!
直到邻近西边周围,智永方才放慢了脚步,一面察汗一面回头等。他是和权贵打惯交道的人了,瞧见陈湳后头那两个丫头的手势做派便知道是练家子,心里顿时更庆幸自己没带小沙弥,否则人家指不定疑心更重。因而,往前又走了一箭之地,竟是邻近西门的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他就亲自推开了前头的院门,又殷勤地合十行了一礼。
“杨大人就在这里头。”此时此刻,别说郑妈妈,就连芸儿那几个丫头也都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芸儿二话不说抢先闪身进了院子,红螺看了一眼陈湳和郑妈妈,亦是紧跟其后。不消一会儿,红螺就急忙回转了来,冲陈湳点点头说:“小姐,是杨大人在屋子里。”
陈湳这才释然,即便如此呢,长镝和红缨任然紧紧护持着她进了院子。这时候,落在最后的郑妈妈却停住了脚步,审视了智永片刻便冷冷地质问道:“智永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妈妈,不是老衲不肯说,实在是……总之老衲把人安排在这儿,是为了方便起见,绝没有别的意思。”智永原来就冒着汗的光头这会儿更油光可鉴了,见郑妈妈那目光仿若针刺一般,他只得叹了一口气说,“杨大人身上那样子,实是不好见人。”
而此时此刻,陈澜已经见着了智永口中不好见人的杨进周,更是明白了智永为什么如此谨慎。因为杨进周左臂包裹着白棉布,上头还渗着殷殷血迹,而他那一身绛红便袍的下摆以及胸前几处,都隐约可见红色的痕迹。若不是那颜色和衣裳颜色有些相近,乍一看更家吓人。
“你………你这是……”陈澜使劲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声音却不可避免地有些颤抖,“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伤………”
杨进周看到长镝和红缨在一愣之后,双双蹑手蹑脚出了房子,又掩上了房门,不禁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不打紧,就是一点皮肉小伤而已,已经上过金创药包扎好了。”
陈澜看着杨进周那不以为意的模样,想起他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血与火的沙场,心底不由自主地一颤,随机才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受的伤?”
“我刚刚打夏公公的宅子过来。”杨进周见陈澜那脸色倏然一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惊悸,就放缓和了语气说,“夏公公在宫外有座宅子,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我早先毕竟在锦衣卫,所以知道这一茬,早早就让秦虎带着几个人过去守着。今天我正当值,突然秦虎派人报信来说那边出了事,我就急急忙忙过去了。我去的时候刺客才退走,秦虎他们受了点伤,可和夏公公没言语两句,又正好遇到另外一拨。激战之后,那拨刺客死了三个活捉了一个,夏公公中了一刀,其他人总算都撑了下来,至于我……这胳膊只是被刀搪了一下。”
尽管杨进周轻描淡写,但从他这番言语中,陈澜终于明白了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本竭力镇定的情绪顿时一下子失控了。好端端的杨进周做自己的右军都督府都督,管着神机营那一摊子,为什么要去盯着那御用夏太监,还不是为了陈衍对他说的那番话?可恨的是,她完全不知道夏太监在宫外还有宅子!
“什么叫被刀搪了一下!上次你也是这样,带着伤就匆匆出来,这次还是这样!虽说是胳膊,但万一伤了筋动了骨头,或者刀剑无眼伤了其他地方,那时候要怎么办?我都让小四对你说了,只想你知道这般缘由,不是要你拼着性命……”说着说着,她只觉得眼前一下子迷离了起来,温热的液体无可抑制地从眼角滚落。
杨进周见过陈澜遇事时的当断则断,见过她在遇险时惊慌之下的强做镇定,也见过她在茫然时的无措失神,可却从来没看过她露出如此软弱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他本能地伸出手去要擦把滚落下来的泪。
双手却僵在了半空中,随即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了一通,发现怎么也不可能有汗巾手绢之类的东西,他顿时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别哭,我……真的没事。”笨拙地解释了两句之后,见陈澜仍是抽噎着,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话这才流畅了起来,“我别的帮不上你,原是想着在这上头留心留心,若有事情也好只会你,可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变故。我皮粗肉糙,打打杀杀的事情早就习惯了。只要能帮上忙,我就心安了。你看,真的没事。”
看到杨进周又摆动了几下胳膊,竭力做出没事人似的架势,陈澜终于忍不住了,直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人熊拖到椅子上坐下,她也顾不上脸上仍是泪痕宛然,三两下解开了杨进周的左臂上的绷带。见那几层衣服都仿佛黏在了一起,上头尽是斑驳血痕,她不禁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一眼杨进周,随即又开口唤道:“长镝、红樱,你们俩进来!”
片刻之后,长镝和红樱就进了屋子。一看到杨进周左臂的白布绷带已经解开,心思灵巧的两人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红樱对长镝嘱咐了两声就慌忙出了屋子,长镝则是疾步上前,旋即就从箭囊中取出了剪子,三两下将杨进周那伤处的衣裳统统剪开,等露出深深的伤口之后,她才瞅了一眼面白如纸的陈澜。不多时,红樱就又端出一盆水进来,放下铜盆之后又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瓷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两人忙碌地重新清洗了伤口,又用一个瓷瓶里的烧酒擦洗了一遍,随即才再次敷上了金疮药。这时候,外间才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长镝疾步出去,却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接过了一卷棉布绷带就关了门,两人方才如同进门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处了屋子。
陈澜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人忙活,直到最后才想起眼泪未曾擦干,因而用手绢胡乱抹了两下。然而,此时此刻她们走了,她重新又对着杨进周,心里满是各种复杂的感觉。见他不太自然地站起身走了过来,她便抢在前头说道:“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一定要让我心里有个数目,别又自顾自地放手去做,万一……”
“没有万一。”杨进周只觉得心里涌出一股暖流,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双肩上,“我出生之后,娘就去拜过菩萨,抽中的签说是我福大命大,逢凶化吉。没事的, 我打了那么多仗都平平安安,不会阴沟里翻船……”
“你还说?”陈澜还是第一次和陈衍之外的男子有这样的亲密接触,心头虽异样,可这时候仍是被他的话激出一股子恼羞成怒来,“我说的你究竟答应不答应?”
“答应,自然答应!”杨进周连忙点头,因见她瞧着自己,连忙又添上一句,“我答应你,以后做事一定会和你说道一声,就和你这次特意知会我一样。”
陈澜闻言释然,却仍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紧跟着,她就觉察到自己刚刚的表现和平时大相径庭,一时间不禁呆在在那儿,竟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是好。好早杨进周显然没觉察到这一点,有些不大自然地松开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之后,就详详细细地说起了之前在夏太监家里的情形。
“……幸好夏公公随身的那个小宦官机警,一把将他推开,结果那脱手一刀才偏了。
秦虎护得及时,夏公公只受了轻伤,那个小宦官却挡了一刀,眼下都还没醒过来,我本该在那等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一趟……“”……之前我不知道哪儿更安全,城里神机营的营地固然有我不少用过的属下,可我怕人多嘴杂,不敢送过去,所幸就把人从侧门送进了镜园……秦虎他们守在那儿,那儿毕竟挨着什刹海,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料想应当不会有人再行不轨之事。我刚刚出来时,已经往西安门那边,想请人先捎封信给郡主,但那边的禁军不肯通融,恐怕得由你出面……“
“……夏公公受惊过度,这会儿还言语不得,那个活口我也命秦虎带人牢牢看着,不过据我看,恐怕他只是受命,未必真知道什么太深层的东西……”
屋子里,杨进周和陈澜正一五一十地说着那些经过,屋子外头,长镝和红樱正交换着眼神,芸儿和红螺正在窃窃私语,而郑妈妈也没有闲着,一双利眼死死看着智永和尚,竟是丝毫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第二百二十九章 劈头痛斥,言辞如刀
银锭桥西边的观音庵原名镇水观音庵,本是楚朝初年所建,只由于这是靠近什刹海的宝地,这座观音庵的地皮不免为权贵窥伺,逐渐越来越小。到最后,晋王林泰墉也瞧中了这个地方,买下庵地的一半造了一座慧园。
尽管比不上附近达官显贵园林的壮阔气派,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亭一轩一台,但却胜在两面监什刹海,一面临湖,剩下的一面则是正对着一座造工精巧的亭子。
而那小亭所对恰是银锭桥,路过行人尽收眼底。再加上这里距离皇城格近,那些文人墨客们站在小亭中仰望宫墙深处的万岁山,自然更添心中憧憬。
晋王为人大方,这座园子自己并不常常去,反而放任下头的清客幕僚和王府官们借着这儿文会饮宴。由于门禁宽松,只要有人带挈,再穿一件得体的直裰就能蒙混进去,因而但凡大比之年,往往有不计其数的书生们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这一天也是如此,几个门子扫着那些三三两两进园子的客人们,少不得就有人打了个呵欠。
“咱家殿下这些穷措大也太客气了些!”
“你懂什么, 要没有这些人口耳相传,殿下仁善好学,不耻下问的名声能传得那么广?”
年长的门子见那年轻门子不服气,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其余人打起精神,不要被来客当做是怠慢。当他看到不远处的胡同口一骑人飞驰而来,到了门前才骤然勒马,不待那马停稳就飘然落下,却是站得稳稳当当。那来人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穿青绸直裰,头上带着龙鳞纱巾,神情颇有些倨傲,丢下缰绳就径直走上前来。
“公子您是……”
年长门子恭敬地问了一句,见来人一句话不说就往里头闯去,他登时愣住了,随即就听到胡同那头传来一阵马蹄疾驰声。于是,当看见刚刚出口抱怨的年轻门子要拦人,他立时阻住了人,回头一瞥见那边一群随从似的人已经到了,又纷纷下来去照应之前那匹被弃在胡同中央的马,却是守在门前并不进去,他心里顿时更确定了。
“不知道是哪家贵人的小公子,以往也有这种来凑热闹的,伸手拦了挨鞭子就不划算了,回头到哪儿说理去?”
陈衍用陈澜所说的法子顺顺当当进了门,原来有些紧张的他立时松了一口大气。顺着甬道进了月亮门,他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儒服书生正在说话谈天,入耳的之乎者也和诗词歌赋比比皆是,他不知不觉脚下一顿,随即才放眼在人群中找起了人来。
他之前一天带着郑管事有意侯在晋王府门前观察了一会,总算知道那个王府典簿邓忠是何方神圣,这会儿左看右看却发现没那个人,顿时有些失望。此门的人他就没一个认识的,此时站在这里既觉得扎眼,也觉得无聊,于是索性就按照陈澜说的话,沿着墙根底下转了一圈,顺便竖起耳朵听这些人说些什么,又分辨着昨日望见的几个人。靠着这双顺风耳,他很是听到了一些言语,渐渐地对于待会应该选择的站们以及其他各色问题就有了些打算。
“哎呀,邓典簿可是来了”
瞎转了好一会儿,就在陈衍几乎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个称呼突然蹦进了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见来人一身天青色的潞绸衣裳,大约三十出头,留着小胡子,精神奕奕嘴角含笑,一路走来又是拱手又是说笑,仿佛是八面玲珑的主儿,他不觉心里一突。可是,想到家里老太太的希望,姐姐陈澜的期许,他立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邓忠离着这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突然横里一步跨了出去,正正好好地挡在了去路上。见四面八方的目光倏然间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竟然不觉得紧张了,昂着头就冷冷地问道:“尊驾就是晋王府的邓典簿?”
满园宾客有老有少,但陈衍这年纪无论在谁看来,都决计是太小了一些,因而,四下里的人有些存着看热闹的心态,有些怕事的则是远远避到了一边,就连被拦路的邓忠自己亦是如此,当即风度颇佳地颔首微笑道:“我便是邓忠邓恩铭。”
陈衍扫了一眼四周众人,突然往前又进了一步:“我还以为那个大名鼎鼎的晋王府邓典簿是什么人,原来就是你这么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我问你,你懂不懂忠,懂不懂孝,懂不懂夫妻人伦,懂不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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