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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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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没待对方发问,突然主动出击,向高个子发问:“这里你负责?”

    高个子不动声色:“你们什么人?”

    “自己人。”大姐说,“同志。”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非常意外。

    “我们有任务。”大姐说。

    大姐知道溪尾村靠近闽南游击区,有共产党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今天她让小陈开车送她过来,说是走亲戚,其实还想跟游击队接上头。她告诉他们有重要事情需要跟游击队的上级领导联系,比较紧急,请这位负责同志赶紧帮助联络。“什么事情?”对方问。

    大姐表示她不能多说,见到上级领导才能讲。

    那几人交换眼色。大姐指着小陈,让他们解开绳子,自己的同志怎么能这样捆起来?哪怕不是自己同志,解放军优待俘虏,游击队也一样。司机只是士兵,不是军官,不是反动派,何况他还是自己的同志。

    矮个子年轻人分辩:“让他缴枪,他不听。”

    “他不知道是自己人。”

    “你说是就是?”高个子比较警惕。

    “带我们去见你们上级。”大姐说。

    尽管对大姐的话不一定相信,他们还是把小陈的绳子解了。毕竟他们人多,而且有武器,大姐小陈两个人赤手空拳,不构成威胁。

    大姐问高个子可以带他们去见上级吗?高个子说他们要先报告一下。大姐说情况紧急,迟了只怕会出事。

    “到底是什么事?”

    大姐问小陈:“车上东西在吗?”

    小陈语焉不详:“他们搜过车了。”

    高个子追问:“什么东西?”

    “情报。哎哟,你们不要搞掉了!”

    情报很要紧,牵涉到反动派下一阶段“清剿”的新部署。为这份情报已经牺牲了同志,可不敢在这里搞丢。几位陌生同志不清楚情况,搜查时是不是漏了?不会以为没用,随便扔了吧?会不会让小孩拾走了?赶紧去看一看,也许还能找回来。

    高个子说:“走。”

    他们俩被押出那座庙,回到吉普车边。两个爬在车头上玩的小孩看到大人来了,跳下车站在一旁看热闹。两个孩子都小,其中一个还穿着开裆裤。大姐打开驾驶室门上车找情报,小陈留在车下,被对方的枪口死死看着。他们并没有轻信大姐的言辞。

    大姐在驾驶座没找到东西,她跳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另一侧助手位车门。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小孩好奇,也跟了过来。大姐把后排车门打开,招呼孩子上车玩。她自己则站在车下,用力推开助手位的椅子。

    椅子下边有一个储物柜,储物柜里放着一支小手枪,装在一个精巧的牛皮手枪套里。大姐通常不把枪带在身上,今天到村里找大舅,她把手枪放在座椅下储物柜中。不懂车的人很难想到座椅下边暗藏柜子,通常不会搜查那里。

    大姐把手枪取出来。对方几个人一见她从车上下来,手上忽然有枪,顿感吃惊,几支枪口一起对准她。

    “别误会。”大姐说,“枪给你们。”

    矮个子年轻人接过枪,几个人一起伸头去看。手枪是银白色的,不像武器,倒像玩具,几位估计都没见过,一见不免好奇,啧啧有声。大姐则在一旁追问小陈:“档案袋呢?放哪里了?”

    “我不知道啊。”

    两个孩子突然“哇”地大哭起来:那吉普车居然自己顺着山坡悄无声息地开始滑动。车上孩子慌张,大呼小叫,车下玩小手枪的大人们这才注意到异常。

    只有大姐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因为是她一手制造的。军用吉普停在山坡上,面对下坡路,小陈停车后关了刹车闸,找了一块破砖垫在车轮下,车辆不会自行滑动。大姐上驾驶室找东西时有意打开刹车闸,下车时又悄悄抬脚,把垫在吉普车前轮下的破砖踢掉,撤去保险手段。小孩在车上一晃,吉普车就给推动起来,顺坡而下,越滑越快。坡下有一个拐弯,道路左拐而去,不受控制的吉普车直冲而下,将坠入溪流。

    意外突起,其他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姐心里有数,她大喝:“车上有孩子!小陈快去刹车!”

    小陈立刻向前冲去追赶吉普车,大姐跟上,对方几个人发怔,耽搁片刻,才不约而同开步追赶。吉普车尚未滑远,速度还不够快,可以追上。只一眨眼间,小陈冲到吉普车驾驶室旁,拉开车门蹿上车,随后大姐也赶到,上了后排,跟那两个小孩坐在一起,他们一起把车门关上了。

    小陈没踩刹车,他开油门,发动机器,开足马力逃命。

    对方在车后大喊,以开枪威胁,却没有射击,可能因为车上有村里的小孩。眨眼间吉普车转过山坡,大姐让小陈停车,把孩子放下车,再继续逃跑。

    这时大姐才告诉小陈,昨天他们从厦门动身后,她心里一直感觉异样,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脑子里总有一个人在晃,就是几天前小陈送她回家时在巷子口缠住他们的那个特务头头,姓柯的特派员。

    “刚才这几个是他的人吗?”小陈疑惑。

    “这几个倒可能真是游击队的。”大姐说。

    赶回旅店时正好是中午,主任刚刚起床。

    “猪圈修好了?”主任追问。

    大姐笑笑,说大舅已经不养母猪,皮箱里的金砖不知往哪里送。

    “发愁啥,拿来给我。”主任哈哈,“下午干什么?”

    大姐报告,当天下午继续看货,晚上供货商还有饭局孝敬长官。

    “没什么事吧?”主任问。

    “平安无事。”

    “今天这个日子不错。”主任说。

    第一章 步步深陷

    大姐。30岁。厦门警备司令部军需处参谋,上尉军官。

    隐秘暗号

    大姐是什么人?除了我熟悉的大姐头,她肯定另有一个面目,于我非常陌生。

    我们家里,我最依赖大姐,大姐比我大十岁,我出世之后基本是在大姐的背上长大的。当年大姐自己也是一个女童,母亲把她当做童工使唤,让她成为我的专职保姆。母亲靠自己一双手打水洗衣,维持一家大小生活,从早到晚团团转,没有时间照料我,我这个小不点女孩被全权托付给大姐。大姐拖着两行鼻涕,承担起别人家母亲才承担的职责,给小不点喂米糊,换尿布,抱着哄着,出门把我绑在背上,睡觉时让我蜷在身边。从我懂事时起,大姐在我心中不只是大姐头,她有如母亲。

    大姐还是我的老师。抗战初期,大姐在附近一所乡村小学教书,日本占领军横行霸道,学校内外都乱,大姐怕我荒废学业,特地把我从原先就读的小学转到她那里,跳一级插到她的年级,亲自教我。那几年我在学校里得管她叫“钱姓”,也就是“钱先生”“钱老师”,回家才能叫她大姐。在此之前我书读得稀里糊涂,直到成了大姐的学生才忽然开窍,被她调教出来。而后成绩一路上去,成了班上的尖子。

    若干年后角色倒了过来,大姐的儿子亚明轮我抱着长大,从一岁直到三岁。大姐生下亚明是在抗战最后一年,当时她和姐夫还在永安。抗战胜利后她和姐夫回来了,一个肉团子一般带着股奶香的小男婴被她塞到我的手里:“澳妹你抱。”

    我心甘情愿照料小外甥。大姐曾是我的全职保姆,此刻我只能算是兼职,在课余时间帮工。母亲年纪大了,不再做工,只在家里做家务。亚明是我们家头一个第三代的孩子,虽然姓吴不姓钱,却是男孩,得到母亲极大的看重和宠爱。只是她身体不好,手臂无力,已经不太抱得动孩子,通常是动嘴不动手,指挥我为亚明办这办那。抗战胜利之初大姐很忙。她是市政府雇员,而后进警备司令部穿上制服,天天要去上班,事情没完没了,早已不是当小学老师时的样子。不变的是她依然“紧性”,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她回家后,我们家的主导权又从母亲手里转移到她手中,包括亚明的监护权。大姐总是想把他交到我的手里,不放心让母亲围着转。

    “阿姆不要老是死啊活啊骂,小孩学粗了。”她说。

    母亲很生气。

    那一年冬天厦门特别冷,感冒大流行。亚明生病了,病相凶险,头天喉咙痛,第二天发高烧,接连三天不退,全家人急坏了。孩子送到医院住院,医生诊断是患了肺炎,狠下重手,开了最厉害的药,却未见有效,高烧稍微压下一点,转眼又冲上去,比用药前还高。小不点男孩受不了折腾,几天下来,整个人烧迷糊了,吃什么吐什么,从早到晚昏睡,奄奄一息。医生通知孩子病危,只怕不行了,家长要有心理准备。

    那几天我请了假,天天守在医院里照顾小外甥。看着孩子饱受折磨,一点一点蔫下去,真是心如刀割,无法忍受。大姐更是焦虑万分,她在医院里跑来跑去,竭尽全力帮助儿子与病魔相搏,渡过难关。

    有一件事让我匪夷所思:姐夫突然离开了厦门。

    姐夫吴春河当时在厦门一家报馆做事,住在我们家里。姐夫有一副好脾气,他比大姐大不少岁,在家里却是个受气包。大姐什么时候不痛快了,动不动会朝他喊叫——这种秉性估计出自遗传,大姐跟我母亲最像。吴春河对大姐的喊叫从不当回事,你喊你的,他做他的,既不回嘴,也不误事,等大姐自己偃旗息鼓。姐夫这种本事让我很佩服,我思忖他要比我父亲能忍,父亲会不会是因为受不了母亲的脾气,这才离家不归?我知道大姐常对姐夫使性子,家里唯一能够管她的却还是姐夫,她其实很听姐夫的话,只不过不高兴了要吼几声而已。

    亚明住院那几天,姐夫没少往医院跑,一来就摸亚明的额头,一张脸万分沉重,除此之外他帮不上什么忙。亚明病危的前一天黄昏,他匆匆赶到医院,看过孩子后,把大姐叫到外头去说话,我留在病房里。

    我听到他们在外头吵了起来,隐隐约约,我听到姐夫提到了什么“任务”。大姐朝姐夫喊:“你去死!”

    大姐不光脾气得自母亲,骂人也得自母亲真传。她把我吓坏了。

    一会儿大姐走进病房,一言不发坐在亚明床边。姐夫跟了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摸摸亚明的额头,把他的小被子捂好,转身离开。出门前他把身上的皮衣脱下来,披在大姐身上,大姐负气一摇身子,皮衣滑落于地,他拾起来再披上去。

    那天很冷。

    姐夫就这么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台湾。

    姐夫走后第二天,亚明高烧再起,昏迷不醒,身子开始抽搐,医生想尽办法,无能为力。当晚我陪大姐守在病房,大姐看着躺在床上无助的儿子,眼泪一串串落下来。她把亚明抱下床,捂在怀里,在病床边坐了一夜,不吃不喝,不说不睡,不听人劝,不让人帮,死死抱着儿子不放。

    这孩子居然在她怀里挺了过来。

    后来她告诉我,整整一夜她都在跟亚明说话,翻来覆去三个字:活下去。无论如何,她可以去死,亚明不能死。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好的孩子,他应当过上好日子,决不能死在那前边。她还跟亚明讲林壮国,阿国头上挨了几大棍,肚子上被捅了一刀,死在她的怀里,那时她感觉天都塌了,她不想活了。亚明是乖孩子,千万别让她再受那个罪。亚明昏迷不醒,却与大姐心灵相通,他听到了,他很听话,终于撑住了。

    次日下午亚明开始退烧,病情稳定下来。

    大姐累得筋疲力尽,我让她去睡一觉,孩子由我来照顾,她同意了。离开病房前她把姐夫留下的皮衣披在我的身上。姐夫个子不高,我和大姐个头更小,他的皮衣穿在我们身上有如大衣,特别暖和。我把两手插进皮衣口袋,手指头摸到了一个小纸团。那纸团没什么特别,就是一张揉成一团的小纸头,打开来,纸头上什么都没有。

    恰在那时亚明醒了,哑着嗓子喊姨,说渴。我把纸头丢在病床边小桌上,赶紧找杯子倒开水,掺点白糖给孩子喝。急切中开水洒出杯子,泼到小桌上,洇了那张纸。我看到有字迹从开水烫到的地方显露出来。

    纸头上没头没脑写着一句话:夜七时太古码头麻子原暗号。

    我大吃一惊。赶紧把纸头塞回口袋。

    我无意中撞见了一个秘密,这张纸是密写纸,上边的文字显然是联络指令。大姐只睡了一个多钟头,匆匆回到病房。我告诉她亚明都好,脱下皮衣还给她,还指了指皮衣的口袋。我看到她顿显紧张,伸手去掏口袋,从里边拿出那张纸头。她居然看都不看,直接把纸头塞进自己的嘴里。

    “没给别人看见吧?”她低声问我。

    我点头。

    “跟谁都不要说。”

    我断定姐夫另有秘密身份,很早以来我就有所怀疑,那张小纸头让我更加确信。但我不知道大姐是跟姐夫一路,或者只是一个知情者。她从不跟我说明究竟,她一向拒绝跟我谈任何政治问题,既不说“共产共妻”那些话,也不讲腐败政府要被推翻。她一有机会就训斥我,让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情,好好读我的书。我拿学校里学到的话跟大姐争辩,说中国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安静书桌。她不听,翻来覆去只是教训:“让你读书,不让你管这个!”

    因此我很困惑,不知道大姐是什么人。

    我从小学读到大学,靠的全是大姐。要是按照母亲的意思,女孩子最多读个初小,认得男女厕所那几个字,不会走错门,也就够了。当年大姐为了升学不惜离家出走,我的运气好多了,因为有大姐在头上罩着。大姐挣钱养家,照料每一个家人,已经取代母亲成为我们家的支柱,主导权掌握在她的手里。我在大姐手上开窍之后,读书很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大姐认定我是读书的料,一心要培养我。她说我们父亲读过大学,到了我们这里,一代不如一代,都没那个命,她从小盼望自己能读大学,到头来就是一场梦。还好家里有一个澳妹能读书,无论碰上多少困难,一定要让澳妹升上去,能读到哪里去哪里,一直读到没有书读为止。

    高中毕业时我自己很想升学,却不敢拖累大姐,自知应当为家人尽力,想找工作谋生。大姐把我臭骂一顿,让我什么都别想,听她的,去考厦大。我听从大姐安排,成了钱家这辈人唯一的大学生。我上大学的所有费用都出自大姐,她的薪酬不算高,养家尚且吃力,还要供一个大学生,困难可想而知。她让我不要管,一心读书,不问其他。时逢乱世,遍地烽火,国共两军在北方各战场交战,闽南一带的地下党组织非常活跃,学校里学潮不断,真是放不下一张安静书桌,姐夫自己神神秘秘,另有行为,大姐怎么还让我不问其他?难免让我不服。大姐训斥说。她是看重我这条命。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我们家只出这么一个大学生,今后前程远大,有望光宗耀祖,要是让我把命丢了,她不是白培养白费心思了?

    “要让你活下去,过好日子,不让你死在那前边。”她教训我。

    大姐跟母亲是冤家,但是也跟母亲最像,她管我就像早年母亲管她一样。

    旧历四月二十那天上午,厦大、侨师以及全市主要中学学生联合大游行。大姐事前知道消息,交代我当天哪里都不许去,留在家里,家中做节,母亲需要帮手,她自己也要请假回家帮忙。我本想跟同学一起上街,怕大姐知道了骂我,不敢不听。当天大姐和三哥被便衣扣在巷子口,我和母亲闻讯赶去时,大姐有一个动作让我感觉异样:她叫我一起拉开母亲,于旁人不注意间,把她的挎包挂上我的肩膀。趁乱转移,手脚极快,动作很麻利,显然早是老手。我明白这只挎包不一般。里边的东西不能暴露,有如亚明住院时我在姐夫皮衣口袋里翻出的那张纸头。大姐是在准备应对危险局面,便衣特务很可能会倚仗人多,把三哥和她强行带走,她会千方百计把母亲和我留下来,因此把要紧东西转移到我这里。尽管她从不告诉我她有什么隐秘,不允许我卷入政治活动,事到临头,她还是相信我。

    这个挎包在饭桌上被大哥翻查,搜出了一只真空管。我跟大哥一样,不相信三哥所谓“做生意赚点钱”的说法,这只真空管肯定另有用途,大姐与三哥在这件事上肯定是同谋。次日清晨三哥突然消失不见,我断定依然是大姐与他在暗中合谋。当晚我们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努力让我和母亲置身其外。

    事实上他们已经将我们卷入其中。

    学生大游行后,各校和外界群情激奋,政府当局加强戒备,军警宪特满城活动。我因为赶功课,有几天没回家。那天上午我抱着讲义到教室听课,一个陌生男子在楼梯口把我拦住,说有事找我。

    我很惊讶:“你是谁?”

    他只说事情比较急,跟我三哥有关,让我跟他到一旁去说。

    这男子二十四五模样,学生打扮,看起来不像坏人。一听他提起三哥,我顿时感觉不安,当时顾不着考虑其他,跟他一起走出大楼,站在楼外一棵树下。

    他告诉我一个可怕消息:三哥被特务抓了。那天清晨三哥从家中偷偷潜离,是为了躲避追捕,同时不连累家人。他并没有走远,一直躲在厦门一个朋友那里。由于情势紧张,三哥无法多留,昨日乔装从躲藏点冒险离开。不料特务防范严密,加上内部出了问题,三哥未曾走脱,在登上一条渔船前被便衣认出,秘密逮捕。

    我大惊:“真的吗?”

    他还说我们家也受到牵连。三哥落网后,特务于昨天深夜突然袭击我家,搜查证物,母亲被他们强行带走。整个行动非常隐秘,只有附近几家街坊邻居听到些动静。

    我惊讶得大张嘴巴。

    他们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抓捕三哥和母亲的特务有来头,为首人物是保密局一个特派员,手下有一个行动组,还能调动本地的军警力量。这个特派员很冷酷,号称“血手”。他盯住我三哥并非出于偶然,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我三哥的情况,以及三哥潜入厦门要做什么事。三哥落到他手里非常危险,得设法尽快把他和母亲救出来。

    “你是谁?”我问。

    他是三哥的朋友,跟三哥一起做事。他们的事情眼下不宜多讲,我知道太多也未必好,不是情况非常紧急,他不会用这种方式找我。我大哥的部队已经移驻泉州,厦门的事情恐怕一时管不到,当务之急是找大姐想办法。他们已经探明情况,知道我大姐不在警备司令部,出差去了漳州,他要我立刻赶到那里找大姐报信。三哥和母亲目前关在厦门看守所里,作为共产党地下嫌疑人员,正被特务审讯。特务在母亲、三哥以及我们家都未掌握要紧东西,特务需要活口,母亲和三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还有时间营救,但是要快。他让我马上走,校门外有一辆三轮车送我去码头,那边有人给我准备了船票和车票。

    “我们不便直接去见你大姐,只能通过你。”他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还是那句话:不必多问,知道太多未必好,只需知道他们是三哥的朋友就行。除了把情况告诉大姐,他们不需要我做更多事情。

    如果他们跟大姐是一路人,何必通过我去找她?但是如果大姐跟他们没关系,为什么他们还要找她?

    没时间多费心,一时也不可能找到答案。我没有迟疑,听命行事,立刻动身。那天有风,我用一条头巾把自己的脑袋包了起来,坐着那辆人力三轮车离开学校,途中特意让三轮车师傅穿行一条小巷,从我家后院经过。透过石条栅栏墙,我看到我家后门紧闭,后院里安静如常,晾衣绳上空空如也。我心知不好,如果母亲在家,这个时候晾衣绳上一定有衣物在滴水。母亲已经形成习惯,她每天都要洗衣服洗东西,除非天下大雨,她总要在晾衣绳上挂点什么。

    我只觉满腔悲愤。

    我到码头坐船出岛,而后转乘客车到达漳州,时已下午。我直接去大舅家,大姐每到漳州都会到大舅家,所以去那里找。大舅不在家,舅妈告诉我大姐住的旅店,我转身去了旅店。在门外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晚饭时分终于等到大姐。她的上司赴宴去了,她称有事回到旅馆,恰看到我。

    “澳妹!”她非常吃惊,“出什么事了?”

    我们进了房间,我把情况匆匆说完,她一声不吭。我大惑不解,母亲老骂大姐是“紧性鬼”。这种时候怎么忽然变得不吭不声?

    “阿姐怎么办?”我发急。

    她问我报信的陌生人长什么样子。我说不出来,总之是陌生人,但是显然他认识我,还有我们家的人。

    “不会上人家的圈套吧?”她问。

    特务的花招很多,到处有圈套,这个我知道,但是我觉得人家没骗我。

    “他们怎么会去找你?”

    陌生人声称他们找大姐不方便,所以找我出面。

    大姐又不吭声了。

    “阿姐,三哥和阿姆会怎么样呢?”

    大姐生气道:“会死。”

    “阿姐!”

    她改口说母亲不会有事。母亲又不是第一次坐监狱,把母亲当共产党抓,真是瞎了眼,不把母亲气死才怪。让母亲去骂特务“共产共妻”吧,母亲什么都不知道,特务从她那里问不出任何东西。大哥很快就会出面保人,母亲不要紧。

    “三哥呢?”

    她不吭声。

    “阿姐快想办法!”

    她火冒三丈:“我哪有办法!”

    我呆住了。

    她让我待在旅馆房间里,哪里都不要去,等她回来。

    她用力关上门,离开房间。我独自坐在床上忐忑不安,心里七上八下。不到两分钟房门又开了,大姐推门朝我比画:“澳妹,跟我来。”

    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房间,让我跟着走,要我什么都别问。

    我们一起出了旅馆,从大街走到小巷,七拐八拐,到了一条小街上。天色已暗,小街没有路灯,靠沿街各铺面提供一点亮度,供行人来去。小街弯弯曲曲,一些铺面还在营业,大的铺子挂起汽灯,小铺则点上煤油灯,有些人家围在煤油灯前吃饭,小孩在街面上跑来跑去,大声喊叫。

    小街中间有一家花生油铺,大姐带着我从油铺边走过。油铺尚未关门,门里亮着油灯,有一个中年人站在柜台后边拨打算盘,看上去是油铺掌柜。油铺里冷冷清清,并无顾客打油,但是大门洞开,似乎在等着谁。

    大姐在油铺斜对面街道上站住脚。这里有一个五香铺,铺里支着油锅炸五香卷。五香是本地小吃,像是炸春卷,馅料却不一样,有肉丁、虾仁、葱白和荸荠,加上各种配料和五香粉,炸得香喷喷,蘸上酱料好吃极了。大姐买了根五香让我抓着吃,自己跟五香铺老板娘打听一个补锅匠,说昨天看到这里有人补锅,今天怎么不见了?老板娘说补锅匠不是这条街的,昨天跑到这里补锅,今天又不来了。

    “还有一个爆米花的,一直在这里摇爆机吗?”大姐问。

    老板娘说爆米花的以往也没见过。

    大姐低声骂了句:“该死。”

    她拉着我的手走开。

    我感觉稀里糊涂:“补锅匠爆米花是什么呀?”

    大姐告诉我那是圈套。一出厦门她就感觉不对。

    “阿姐说什么呀!”

    她不解释,拉着我回到旅店。进门后她把床上的被子摊开,要我赶紧睡觉。我问她母亲和三哥怎么办?她答应明天领我到漳州的南山寺,给母亲和三哥烧一炷香。事到如今,只能请菩萨保佑母亲别出事,保佑老三活下去。

    我一时语塞。

    我们俩挤在一张铺上,我哪里睡得着,大姐也一样,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洞洞的窗外,根本无法入睡。她跟我说话,语音平静,忽然旧事重提说起了林壮国。她提到自己衣箱底下有一个旧包袱,包袱里有一件旧衣服,是阿国出事当晚她穿的。衣服上血迹斑斑,是阿国死前流的血。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留着那衣服,从不丢弃。姐夫吴春河也知道这件衣服。

    我听了害怕:“阿姐为什么呢?”

    她知道母亲也一直留着父亲被暗杀时的那件衣服。不同的是父亲当年没有死,阿国却没活过来。阿国跟父亲比是小辈,但是他们都一样,是共产党。

    “阿姐你不是吧?”

    “多嘴!没让你问!”她训斥。

    她说一个人走上某一条路总有缘故,阿国在她手臂里断气的那一刻,她这一生要干什么差不多就决定了。这么说不完全,还得算上父亲。从父亲拉着她的手从家门口小巷走过那时起,很多事情就注定了。

    我们家孩子里,数大姐跟父亲接触最多,她懂事那几年,父亲难得地经常在家。父亲很喜欢大姐,大姐小时候,父亲从外边归来,站在摇篮边看大姐睡觉,边看边笑,满心欢喜,远比看见大哥高兴。当年父亲常牵大姐的手上街给她买吃的,大姐最初认的字也是父亲教的。父亲还给大姐刻过一个石头印章,小印章四个字“钱金凤印”,其中“凤”字中间刻着一只鸟,印在纸上活灵活现。父亲给大姐讲过许多道理,他说人要自知自觉,大姐是钱家大女儿,钱家人要像钱家人,当大姐要有大姐的样子。“大姐大姐头”就是自知自觉,自知自觉的人明白自己是什么人,应当做些什么。

    “阿爸说过自己是共产党?”我问。

    父亲什么都没跟她说,当时大姐还小,长大后她才知道父亲是什么人。这么多年来,大姐经常回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感觉他一直在拉着她的手领她行走,有如当年。大姐一直想要找他,她觉得父亲那样的人有可能因为种种缘故隐姓埋名,改名换姓,不吭不声躲在哪个角落做他的事情。父亲的求生意愿非常强烈,这种人无论遇到什么灭顶之灾,往往还会生还,不会轻易消失。如果父亲还活着,应当把他找出来;如果父亲确实已经不在世上,葬在哪里也该有个最后归宿。家中做节那天,保密局特派员柯子炎提及父亲,不像是随意提起,肯定是知道一些情况,也许是有意探听虚实,想从钱家人的嘴里打探父亲的底细。他们像是认为他还活着,他们似乎也在找他,其中必有原因。

    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担心父亲,只怕母亲出事。

    大姐让我安静。现在哭不顶用,这件事我管不了,白操心,她再想办法吧。她不喜欢让我卷进这种事,怕影响我读书,怕我有危险。现在我被卷进来,只能多加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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