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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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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道:“这个容易,我努力把它忘了就是了,我记性很不好,过不了三天就忘了;我保证!”
那人居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小树妖好不天真!”说完在树下慢慢踱了个圈子,最终好象下定了决心,伸掌在我树干上轻轻一拍,”好吧;我便跟你做桩交易,如何?”
我大奇:“什么交易?”
“我可以留你一命,还可以保全你八百年修行,再给你你梦寐以求的人形…”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是听错了,我只求小命得保,哪还敢想什么修行、人形?愣了一会儿,才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给我守好封印,永生永世!”
我一听之下喜出望外,原来就是这件事,只要他肯饶我性命我自然答应,又说得上什么交易?当下不住口地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那人却道:“别急,我还没说完,第一你此生不得走出这片山林,只能呆在方圆百里之内。”
“偶尔出去走走也不行吗?”我还想着有一天修炼有成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呢。
“不行!”那人断然道:“还有,为了严守秘密,除我以外,你不得再开口跟任何人说话!”
我默然,心中大不乐意,三百多岁时我才学会说话,山中岁月本就无聊,我见了水里的游鱼,林见偶然歇息的飞鸟都会主动上去搭讪,还时常自言自语解闷,不让我出去走也就罢了,还不让我说话,可不是要活活把人闷死么?
那人皱眉:“怎么?你不愿意?”语调颇有不耐之意。
好吧,禁足也罢,哑巴也好,总胜过命丧当场,于是我低声道:“我答应了。”
“好!你来立个誓,今日之事如有半点泄露……”
我抢着道:“你便杀了我好了!”
那人冷笑:“等你泄露了再处置你,已然迟了!再说了,我又怎么可能去杀你这样一个小妖?”
“那你要我怎么发誓才满意?”
他沉吟片刻,冰冷的脸孔突然浮现一丝笑容:“不如赌个咒,你此生不得再与任何人说一句话,不得泄露今日之事,也不得提到我半句,否则立时魂飞魄散,元神尽毁,永世不入轮回。”
我打个寒噤,这个誓也未免太毒辣了,但一触到他那两道凌厉的目光,登时为那股不可抗拒的威严所慑服,只得委委屈屈照说了一遍。心下安慰自己:这个咒虽然毒,但只要我不向任何人说,自也无妨。只要管好了自己的嘴巴,就不会应咒了。
那人终于满意:“事关天下苍生,你立下的誓可要谨记在心。”
说完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我身上,彷似凌虚抓着什么东西,随后五指渐渐收拢,猛地手掌一握,我忽然感觉身子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冉冉上升,心里一阵恐惧,低头看时,却不见树根离开地面。
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前所未有,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身子不再有往日扎根在地下的塌实感觉,轻盈得几欲随风而去。
那人道:“我现在用灵力把你的元神从真身中抽了出来,你现在在我手掌中,别怕。”
突然听见安慰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我连忙识趣地道:“嗯嗯,我不怕……”声音却带着颤抖。
“小树妖口是心非!”他嗤笑,“放心;这世上再没哪个地方比我掌中更安全。所以待会无论看见什么都不用害怕,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
说完;他带我飞了起来,飞上最高的那座山峰,临渊而立,对我道:“再看一眼你自己吧。”
我长了八百多年,一直只有一个角度一个视野,现下被他带上这么高的山崖,极目远眺,一切景色都是前所未见,那么陌生,那么新奇。
但见远山苍翠,草木清幽,天高云淡,碧水环流。河堤畔一株垂柳,亭亭而立,三千丝条柔柔垂下,无限风情。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全貌。
眼前的这一切,真美!
忽然地面猛烈震动,山石崩裂,河水倒流,蔚蓝的天空转眼变为一片可怖的暗红色,地底涌起一道道炽热的激流,四面八方地奔流汇集在一起,所过之处,片片焦土。
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漫山遍野来不及逃走的飞禽走兽,尽数葬生在一片火海之中。炽流转眼冲上了河堤,将我那棵柳树吞没。
霎时,我仿佛置身熔炉中被烈火烧灼,忍不住痛极而呼……
这一喊,就把自己给喊醒了过来。
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张温柔俊秀的脸;辰汐正静静地凝视着我,目光中流露出关切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开始感情戏;当当当当当!~
☆、前缘
我定了定神,朝他比个手势:不好意思,做噩梦了。
心中坠坠不安:我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泄露机密?偷偷向他瞄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略略放心。揉揉迷离的睡眼,坐起身子,虽然依旧困倦不堪,却再也不敢睡去。
辰汐看了看外面对我道:“雨还没停,天亮还早。”
我摇摇头,比划说睡够了,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心中哀叹: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连做个梦都怕被人窥视。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覆在我额头上,低声道:“太累了才会做噩梦,你是该好好睡一觉。”
我正想推拒,却感到有股暖意在额间游走,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虽然心中百般不愿,眼皮还是又耷了下来……
一向少梦的我,这一回竟然又做梦了。
但这回不同;这次不是噩梦;也不是发生过的事;甚至说不上来什么内容;仿佛就是梦见一幅画面:
荒山夜雨,一座小小木屋之中,一对男女依偎而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时而相视一笑,时而又一同默看外面的风雨……
心头流转过一阵温馨,连日来担惊受怕的心好象一下子就安定塌实了,甜甜美美地一觉安睡到天明。
醒来时,微觉有些异样。
我素来是天当被,地当床,要么就是睡在树上,身下从未有现在这样的柔暖舒适之感。忙不迭睁眼一看,自己竟睡在柔软的床塌之上,身上盖了一袭薄被,有淡淡的馨香钻入鼻中。
我“噌”地一下坐起来,四下一看,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小木屋中,依稀有些眼熟,可是又记不起在哪见过。
跳下床来直接从窗户翻出屋外,外面早已是风停雨住,云破天开,阳光一片晴好。
辰汐,结界,还有那条闯祸的小黑龙阿九都已不见踪影。
如果不是眼前这座凭空多出的小木屋,我真要以为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了。
一想起昨晚迷糊中竟倚着一个陌生男子睡去,我连忙低头检视周身,还好,衣服完好,一如昨晚入睡前的样子。
我轻吁一口气,暗笑自己多虑,且不说辰汐为人如何,单是他那张脸,想来也不缺桃花,怎会色迷心窍到来打我一头妖怪的主意?何况还是只相貌平平的妖怪?
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那人既给我人形,又何吝于把我变得漂亮些?当日我也曾这般问他,他却说这本该就是我修炼成人形后的样子,是我该有的面目。然后又骂我不识好歹,早知道我只求漂亮,随便照个美人一变了事,枉费他一番心机,揣测我未来的模样。
我对那人敬畏殊甚,自然不敢再讨价还价,更何况,这山里从此以后就只我一人,要漂亮给谁看?
从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没来由的自怨自艾,惭愧起相貌来……
信步走到河边,临水一照,河面上立时显出一个女子倒影,豆蔻年华,眉眼弯弯,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我抿了抿唇,颊边微现两个浅浅梨涡;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娇憨。
还好吧,有这个样子不错了!要知足!不久前,我还是只面目狰狞的妖怪呢!
我向着倒影侧过脑袋,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被风吹得有点乱,脑中不知怎么就浮现出辰汐的样子,便学着他将头发绾了起来,随手在枯树上折了段细小树枝,给自己插上。
可惜我手法太拙劣,试了好几次,这个髻子还是绾得不伦不类,跟辰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想想也是,仙人之姿,我这种山野小妖如何能够效仿得来?
忽然背后一人轻笑道:“怎么刚睡醒就在唉声叹气?这一觉还是没睡好么?”
我连忙转身,只见一袭白衣,悄立风中,辰汐正笑吟吟地望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肤色莹白如玉,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看得有些眼直,连忙转过了目光,这才发现在他身后丈许处,还有一人,身着玄色长袍,身量与辰汐相似,一般的长身玉立,一张脸却如笼在轻烟薄雾里,瞧不清样子。
那黑衣男子缓缓走到辰汐身旁,一黑一白,比肩而立。我猛地心念一动:这情景似曾相识。
黑衣男子远远地指着我,对辰汐道:“就是这丫头?前些年不是听你说,那棵树在一场地震中葬生火海了么?怎么,她没死?”
他一开口,我登觉一股寒意逼来,这气息跟眼下的时节大大相违,凛冽中带着肃杀之意,我心头大震,原来竟是他们!
难怪辰汐那天会说“原来是你”;原来我与他真的早就相识;他就是我在心里念兹在兹了几百年的那位神仙——小白!
原谅我在心里叫了你那么多年“小白”,只因那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叫辰汐。
原谅我知道了你的名字还是想叫你小白;因为“小白”这个称呼承载了太多美好的回忆!
那年我还不满三百岁。
那时的清源山才刚有凡人的踪迹。农夫樵子往来山中,时常能听见动人的山歌遥遥相应,原本寂静的山林凭添不少生机。
可是后来,随着出入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噩梦开始了。
总有那些打柴的小哥;携着佳人出游的翩翩公子;神神叨叨的姑娘、大婶,用形形色色的凶器在我身上刻画下深深浅浅的记号,本来完好的身子逐渐变得体无完肤。
那一日,我正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懊恼不已,不远处一番对话传入耳中:“哟,这棵树不错,砍回去做成碳,够烧一冬天的。”
我听得浑身一抖,这回不是小刀小划了,直接用砍的。
另一个声音却道:“二傻,这么大的树用来烧碳烤火,太浪费了。”
我很想表示赞同,可惜我那时还不会说人话;只能努力轻挥两下枝桠,以表达我的感激。
不想下一刻却听那人道:“这么大一棵树,啧啧,真是难得的好椽子!”
……椽子。
那人继续道:“二傻,来;搭把手,咱们把这树砍了,枝杈子你拿去烤火,树干归我。”
二傻哼道:“我才不干,凭啥这么大一根木料归你,我就得些柴火杈子?”
二傻英明!
那声音干笑两声道:“嘿,你个二傻,关键时候你倒不傻了!要不这么着,树皮子也归你。你看这么大棵树,剥下来的皮足够你媳妇编好几个大柳条箱子……再给你儿子编个背篓都够了。”
……树皮;我又抖了一抖,满树的丝绦都无风自摆。
真是飞来横祸,可怜我早上还在为些小刀小划自怜自伤,现在却要惨遭分尸剥皮。
二傻围着我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下手之处,忽然摇头道:“不行!这么大棵树,我们两个扛不动。”
另外那人想了一想道:“也是,干脆等明天,再叫上两个帮手,四个人好歹把它扛回去了。”
“就这么定了!”二傻在我身上重重一拍:“你可把路认好,别明天找不到了。”
那人道:“放心,再难认的路,我何老六只要走过一遍,就绝对忘不了。”
完了,明年的明天,就是我的周年祭。
入夜,微风轻起,吹的我心头无限悲凉。
看着这片山水;我直想仰天长啸:“我不想死!”心中前所未有地羡慕山中那些飞禽走兽,来去自由,不像我是棵树,根扎在土里,修炼大成之前寸步难行,只有眼睁睁地坐以待毙。
正满心悲苦愁愤,无意中忽然瞥见天边一缕云雾飘然而至,环绕在附近一座山峰间,登时四周山岚雾气弥漫,月光下,有两个朦朦胧胧的身影从云端跃下,在那座山峰上席地而坐,半天也不动。
这两位神仙又来下棋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反正从我记事起,就看见过好多次这两位神仙来此下棋。
这二人一个总是身着白衣,另一个则是玄色长袍,我便在心里称呼他们为小白和小黑。
他们总是驾云同来,或在山巅或在河边摆开一局棋,一下就是半天。
有时中途会停下来闲聊,那个小白常常走到树前来看看,记得有时他还指着我对小黑道:“你看,它又长大不少……”
而那小黑却总是不屑道:“还小着呢,挡荫都不够,还是到林子里去吧,最讨厌晒太阳了……”
只是不知为何;近年他们很少来了。不想今夜,在我毙命前夕,他们竟会旧地重游。
我心中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张口大呼:“救命啊,神仙救我,救救我啊……”
谁知这两个人却没丝毫反应,我喊得声嘶力竭,他们依旧聚精会神地下他们的棋,便如没听见一般。
我无比失望,虽然我那时说的不是人话,但是神仙应该能听懂吧?难道说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神仙?
完了,看来明天何老六那一刀我是逃不过去了。
生平第一次尝到绝望是个什么滋味,无可奈何之下,我终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直哭到月至中天,那两个人影终于动了一动,站起身来,跟着便轻飘飘地从山崖上落了下来,悠悠着地后,他们竟朝着河边走来。
一股凛冽的寒气无端袭来,本是刚刚立秋的时节,霎时宛若三九隆冬,周围一切活物都如冬眠般难觅生机,空气中一片肃杀萧索之意,令人无端感到恐惧。
这,这好象死亡的气息……
我心里打了个突,我是求你们救命的,怎么求来了一股杀气?
这两人缓步走到河边,背着月光我瞧不清他们长相,小白还是身着白衣,小黑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一般的高挑清瘦,一般的姿态,两人负手并肩而行,谈谈说说,看起来很是亲密。
一直走到我身前尺许之处,他们才同时站住。
少顷,小白突然冒出一句:“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我脑袋嗡地一声,心道:断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想我要是来段男主以前曾是个断袖会不会挨打?
☆、前缘(下)
小黑接口道:“若能得一子报答相公厚恩,我定来此树下烧香还愿。”
……不会吧?我被震住了,断袖就算了,可这两人明明都是男的,怎么可能生孩子?
还是说神仙能常人之所不能?
要是临死前能看一场男人跟男人怎么生孩子,那也不枉了这辈子!
可等了一会,却不见他们有何亲热之举,却分别自左右转到了我身后。
“陈小三来此一游……”小黑说完哈哈大笑;跟着;小白也笑了起来,摇头道:“真是胡闹!”
我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心下羞愤无比,我本着猎奇的心,却被人家看了笑话!
他二人方才读的都是日前旁人刻在我身上的那些话。
小白先前说的“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是前几日,那位带着佳人来我跟前山盟海誓的公子哥刻下的,我虽不识字却清楚记得;他下手处就是小白说“执子之手”时站的那个位置。
而小黑说的:若能得一子报答相公厚恩,我定来此树下烧香还愿”是一位肚子鼓鼓大婶刻的。
那大婶慈眉善目的,抚着肚子一脸慈爱,没想到,数她出手最狠,一把小刀刻得我疼到根里去了。
至于背后那句“陈小三来此一游”,想都不用想,就是那个砍柴时爱哼小调,人称陈三倌的小哥。
他那把镰刀很独特,不光能刻字,还剥去了我好大一块皮。托他的福,我背后的留言就比身前少了许多。
可恶!神仙不都慈悲为怀吗?怎么能看见人家伤成这样还笑得这么开怀?!
但是我现在有求于他们,不能出言不逊,于是耐着性子等他们笑完,才小心地开口求道:“神仙慈悲,求你们救救我……”
小黑哼了一声道:“你哭得吵死人了,害我连输两盘,不救!”不但语调冰冷,他身周流转的气息更另我无端害怕,原来刚才那阵杀气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一旁的小白却笑道:“她吵又不是吵你一个,可见你定力还差火候。”声音清朗中透着温和,空气中的冰冷之意大大缓解。
“什么?我定力差?”小黑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似要发怒,忽又转而笑道:“还是你听得习惯了吧,呵呵……”
小白不接他话,温言对我道:“怎么了,哭了这大半夜?”
我连忙将明天要被人砍去分尸剥皮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心想说得越惨才越能激起神仙的慈悲之心。
谁知小黑却轻飘飘地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做椽子就做椽子吧,给人镇宅守家,不是好过在这里风吹日晒?”
感情不是要砍你啊,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我急道:“砍下来我就死啦!”
小黑不以为然:“什么死不死的,就是换个活法而已。再说了,就算死了又怎样,?轮回转世,投胎做别个,不是挺有趣么?”
我暗叹自己命苦,好容易见一回神仙,却是个没心没肺的。
又听他转脸向那小白道:“你说这世上怎么人人都贪生怕死,连棵树也不例外?真没意思!”
我心道你不怕死怎地不去死死看?只是眼下想求他们救命,这话不便出口。
还好小白没接他的茬:“好啦,你别逗她了。”说着伸手在我身上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安慰,我心里顿生亲切之意,总算遇到一个厚道点的。
不料他拍了我两下之后,手指又继续下滑,一寸一寸地慢慢抚过我的身体,从肩膀到胸脯再到腰间,轻轻的,有点痒又有点麻。
我顿时身子一颤,也许在他看来手下摸的只是树皮,可在我;那却是肌肤。
想说些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但一想在对方眼里,我不过是棵树,这种话说出来没得遭他耻笑。
罢了,算我倒霉,临死前还被人揩油一把。
便在此时,启明星沉了下去,眼前一片漆黑,一阵睡意袭来,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阳光耀眼。
树下聚了四个人,围着我争论不休,其中就有二傻跟何老六,另两个人不认识,一旁地上还有两把明晃晃的斧头。
一个年纪稍长的道:“真的是神树,你没看错?”
何老六道:“千真万确!昨天这棵树身上刻满了字,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二傻也道:“是啊,还有好多地方原来没有树皮,一夜间都长好了。”
“一定是听说要砍它才显现神通,告诫我们!”
“对,不能砍,得罪了神灵可不得了……”
这四个人最后达成统一,围着我跪了半圈,口中喃喃祝祷:“神树啊神树;请恕小人无知冒犯……”
我也是一阵迷茫,连忙低头检视全身,果然那些刻得入木三分的字,一个都不见了,还有那些被剥去的树皮的地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出来了,谁知竟在一夕之间恢复得完好如初,看不出一点痕迹。
我登时心中恍然:是小白!他昨晚借抚摸我,不动声色间治好了我的伤。
他不是揩油,而是救我!
从那天后,我被这山下的百姓当做了神树供了起来,隔三差五就有人在我跟前烧香许愿。
后来他们索性围绕着我身遭三尺挖了深深一道沟,又筑起围台,说是保护我不被伤害。
起初我得意非凡,但过不了几天就意识到了危机。
因为这道深沟的阻隔,断了河边水源,脚下土壤日益干燥,日子变得很难挨。我只得把根尽力朝着沿河湿润的方向探去,吸取我赖以生存的水分。
时间一长,我驼背了。
为了取水,我的根不由自主地伸向河边,带得我身子也失去重心,朝着河边倒,可怜我本该风华正茂却未老先衰,成了一棵驼背柳。
如今只要一探头就能看见河面上自己的倒影,真不知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当我正望着河里那尾大青鱼发呆时,听见背后人道:“今天天气不错!”
天气是不错,正值人间四月天,阳光和煦,春风送暖,一派风和日丽。
另一个声音却意兴萧索:“左右过了冬天就是春天,过了春天还有夏天,有什么错不错的?”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股寒意逼来,这气息有点熟,对,就是那晚那股带着死亡象征的凛冽寒意。
小黑?我连忙转头,果然就是他,另一个自然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小白了。
我一阵激动,几片叶子落了下来。
我还不知道救命恩人长什么样子,仔细端详他脸,望去却是朦朦胧胧,五官难以辨识。
怪了,夜里看不清就算了,现在晴天白日,艳阳高照怎么还是看不清?
那时我不知道,神仙都这样。除非他愿意显露本尊面貌,否则要么道行比他浅的都看不清,要么看起来就如同让人记不住相貌的普通人。
再看小黑也是一样,只见他周身如笼在一层淡淡的云雾中,袖手立在河边,漠然道:“左右是这样无聊的日子,时间过得太慢,真不知道怎么打发。”似乎这明艳春光下,苍翠动人的青山绿水皆不入他眼。
小白笑道:“你啊,就是太闲了!好吧,左右无事,来杀一局?”
小黑眼里一闪,顿时有了光,拉起他便朝我这边走来。
走到我身前丈许,不意遇到那道深沟,皱眉道:“好好的地方挖条沟做什么,这里乘不了荫啦,去别处吧。”拉着小白便走。
我自见他们朝我走来时,心中便盘算着要跟小白说些感谢的话,谁知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们却中途折反,我心中一急,叫道:“喂!”
小白闻言转身;对我淡淡一笑:“你长歪了。”
……
那一句“你长歪了”像块石头重重砸在我心上,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到后半夜。
风起之时,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借着风势卯足了劲将枝条甩出去,一次,两次,三次……
成功了!
我终于用柳枝缠住了丈许外的一块大岩石。它的位置正好与我倾斜的方向相反,我紧紧地抱住它,希望得以扳回我日益倾向河面的身子。
几天下来,纤弱的枝蔓因绷得太紧而导致全身酸痛,但是我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
那一句“你长歪了”带给我的心头酸楚,可远胜于身上这点痛。
我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个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他一定喜欢一棵同样修长挺拔的柳树,而不是我现在这个驼背的样子。
再见到小白时,已是十月仲秋,天高云淡,凉风习习。
他足下踏了片云彩落在最高的那座山头上,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这次竟破天荒的没有小黑同行。
他一个人静静地在山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翩然飞下,落在我身前。
见着我缠着巨石的怪模样,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不禁失笑。
我羞愧地抖抖身子,又生怕这一抖放脱了缠绕的大石,又连忙将枝蔓紧了一紧。也没见他如何举手抬足,就已越过深沟来到我跟前,在我身上轻轻一拍,笑道:“这样是没用的,你看,水在那边。”
我黯然,这道理我如何不懂?水在哪里;我自然就偏向哪里!
可小白现在就在我身畔,与我并肩而立,就如同我无数次幻想中的一般,而我却已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我轻舞枝蔓,像个撒娇的孩子般,缠住他衣袖轻轻摇曳,那意图再明显不过:求你帮帮我!你是神仙,一定有办法的!
他却没答应,而是笑着轻轻拂开了我住他的那些枝蔓。
我一颗心就像那些被他拂开的枝蔓;缓缓坠下,悬在空中荡来荡去,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又越过深沟,远远地看了看我,再望了望天,“好吧,过几天,我帮你想想办法。”
朝思暮想,翘首期盼。
三天后,没盼来那身素净白衣,却不知从哪来了一个灰不溜秋的身影,渐行渐近,一直走到我身前的河边。
原来是个年老的农夫,扛了把锄头,背负斗笠,一身粗布灰衣,手脚上都沾了不少污泥。
那农夫走到河边既不是洗手也不饮水,而是挥起锄头挖起土来。
我从没见过有人在河边开荒种地,看得饶有兴致。
大约一顿饭工夫,那农夫从河边一路向我身前,挖出了一条小沟,清冽的河水一下子浸润了我身下干涸已久的土地,畏缩在地底树根无比受用地肆意伸展,贪婪地吸取河水,好久都不曾这么惬意过了。
我向那农夫投去感激的目光,不意他此时也正看我,像是读懂了我心思,冲我颔一颔首,微微一笑。
我见他眉眼甚是慈和,颌下三缕长须,相貌文雅,神清骨秀,与寻常农夫大不相同。
他走到蕖边,洗去手上的污泥,掬起河水饮了几口,然后倚着我身子坐下,对我道:“今天是天下祭祀水神的日子,我也不好意思光看不练,跟着做做样子吧。”
我不明他话中之意,只光顾了高兴,解决了水源,我就再也不用驼背了!
少顷,他站起身,掸掸灰尘,对我道:“好人我就做到这里,以后看你自己了。”
我一愣,待明白过来时,他已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看;神仙也有雷锋范的,做好事不留名哦!~~
☆、求医
好习惯坏掉容易,恶习想要改好可就难了。
我足足花了五年时间,才完全恢复往昔亭亭径直的身姿。
此间小白偶尔会路过,稍做停留。
我与他打照面时,往往就是他点一点头,我抖抖身子或摆摆枝叶。
日子就在这样蜻蜓点水般的交往中又过去了三百多年。
这期间我学会了说话,但是口才不佳,往往他路过时,我还没寻到搭讪的由头,他就点点头一晃而过了。
而他偶尔驻足在我身旁看日出日落时,我却又紧张得说不上几句话,这也就导致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并不沮丧,反正我只要知道小白很照拂我就很开心了。
这种感觉真好!比如在炎炎夏日遇上他,就算什么都不说,随后定会有一场清凉的阵雨。
这种温馨而宁静的日子持续到我被那人强行转变成人为止。
自从这里被那场火海吞噬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小白的影子。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便不再来。所以现在,即使这里已恢复了原先八成的旧观,我也没有再见过他。
我本以为此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谁想得到,辰汐,他竟然就是小白!
“哈;你还有个名字叫小白?”一声笑打断了我的回忆,发出笑声的人是小黑。
不知何时他已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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