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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洗剑录 全集-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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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突然想起了那语声极是熟悉的神秘怪客,大声道:“那日在快聚园中,你杀了杨七叔后,与你说话的人是谁?”
魏不贪呻吟已变作喘息,竟再也不能说话。
宝玉一把抓住他肩头,嘶声道:“他是谁?谁?”
魏不贪双目已闭起,嘴唇已干裂;他竟已进入昏迷状况,口中不断发着梦呓般的低语,不断道:“珠宝……金子……水……”
宝玉拼命摇动着他身子,呼道:“醒醒……醒醒,说,究竟是谁?”
魏不贪眼睛终于缓缓睁开,茫然瞧着宝玉,道:“他……他……”深深吸入口气,本已痉挛而蜷曲的身子突更缩成一团,便再也不会动了。
风凄,月冷。
所有呻吟、喘息都已一齐寂绝,月照荒山,风吹木叶,这仲秋的月夜,竟实似变作严冬般萧索、寒冷。
宝玉徐徐站起身子,木立在魏不贪的尸身前,凝注半晌,突然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但,他那无神的双目此刻却已射出火热的光焰。
他咬了咬牙,抱起魏不贪的尸身,大步—上山。
山路险陡,荆棘没径,怪石嶙峋。
但此时此刻,世上已没有任何艰险困难可以阻挡住方宝玉上山的决心——他决心既下,正如箭已离弦,万难回头。
他大步而行,决不回头,决不停顿。然后,他寻了个深邃而隐秘的洞窟,安放起魏不贪的尸身。
突然间,静夜中又有人声传来。
接着,洞外闪起了火光。
那人语、脚步声十分嘈杂,显然来的人数不少,但闪烁的火光在这荒山静夜里看来,却显得十分诡秘。
人声渐近,火光渐亮,竟似走向这洞窟而来。
宝玉微一迟疑,迅快地将魏不贪的尸身藏在暗处,自己也闪身躲人了一块凸起的山石后。
这时,火光已映人山洞,两条黑衣大汉高举火把大步而入,目光四下一转,齐声道:“就在这里,抬进来吧!”
洞外哄应一声,十余条大汉,每两人抬着一口棺木,鱼贯而入,崭新的棺木,在火光下闪闪地发着慑人的光彩。
“砰”的一声,棺木被重重地放到地上。
抬棺的大汉伸手一抹头上的汗珠,道:“一、二、三、四、五、六……不错,正是六口,总算全抬来了。他们人死了,一了百了,却累得咱们出力受若。”
另一大汉道:“你可别这么说,就凭棺材里这六人,若是换作平日;咱们想抬他们的灵柩只怕还抬不到呢!”
前一大汉冷笑道:“不错,本日之前,这些人可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但此刻却已都算是死人了。活着的人名头有高下,地位有高低,但死人可全都是一样的。再大的英雄,死了也不能比别人多占一尺土。”
第三人道:“好了,好了,别抱怨了,该抱怨的还在后头哩!这一趟是六口,下一趟说不定就是十口八口了。”
第四人叹道:“可不是么,那位丁老夫人虽再三劝告,要人抱着以武会友之心,莫毒手伤人,但这些人又有谁听进了她老人家的话?又有谁动手时不是红着眼睛,恨不得一出手就将别人杀死,除了潘济城,他总算还有些慈悲之心,但别人会不会对他也那么慈悲,可就难说了。”
又有一人叹道:“说起来,那位‘天刀’梅谦可真够瞧的。像‘砍虎刀’彭松那样的人物,可不是一招就死在他刀下?别人甚至连瞧都未瞧清他这一刀是如何出手的。看来,连冷冰鱼也休想胜得了他。”
这些大汉言来语去,只听得宝玉热血沸腾,掌心沁汗。他这才知道泰山之会竟已进人如此紧张的阶段,已有如许多成名英雄在这第一名山流出了鲜血,而他自己……他自己却还躲在这阴暗的山洞里。
只听那高举火把的大汉笑道:“咱们这差事虽苦,却也有不少人在羡慕咱们。”
一人道:“羡慕什么?只怕唯有疯子才会羡慕咱们。”
那大汉沉声道:“你且瞧瞧,如今泰山之上,还有多少人挤在那里,想进不能进,想出不能出,又有多少人被隔在人丛外,只能远远地听见刀剑相击声,偶然见到些凌空刺击的刀光剑影,别的就什么都瞧不见了,但咱们,咱们却能在人群中穿进穿出,无论是多大的英雄,都得为咱们让路。就凭这一点威风,咱们已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还是快快走吧,错过了这场大战,再想瞧也瞧不到了。”
大汉们笑应者,纷纷走了出去。
宝玉突然自黑暗中掠出,左手轻挥,已点了走在最后一条大汉后背的三处穴道,这大汉惊呼未及发出便已倒了。宝玉右手托住了这大汉倒下的身子,剥下他衣衫,换在自己身上。他动作之迅急轻灵,岂是言语所能形容,走在前面的大汉们竟是毫未觉察,径自谈笑着走了。
宝玉将那大汉斜倚在暗处石壁上,喃喃道:“委屈你了。”
然后,他又在魏不贪尸身前凝立半晌,长长叹息一声,黯然道:“你一时失足,虽已铸成大错,但临死前终能痛悔,只愿苍天能宽恕你的罪恶,令你能安眠地下。”
风声凄切,月色灰白,棺木正闪动着幽光。
他四望一眼,目中已有泪痕,又自接道:“这里有这么多位豪杰英灵伴着你,想你已不致寂寞,……你好生安息吧……”咬了咬牙,抹去眼角泪痕,转身飞掠而出。
片刻之间,他便已追着那一群大汉,悄然跟在他们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上山巅。
走了没多久,已可听到欢呼声、喝彩声,随风白山巅飘了下来,不知又有哪一位名侠在人前战胜了他的对手。
这欢呼喝彩声正是他以别人的鲜血换来的。武林群雄中又有谁的声名不是以别人的鲜血写成的?
宝玉心房一阵收缩,热血更是奔腾,双拳握得更紧。
大汉们显然也因这呼声而激动起来,脚步走得更快,又不知走了多久,宝玉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轮明月悬在天边,山坪上灯火通明。
秋月虽明,但光辉却似已被人间的灯火掩去;秋星虽繁,但却也比不上这满山的人头众多。
宝玉精神一振,但头却垂得更低,紧跟着大汉们的身后,垂首疾步,也不敢东张西望一眼。
大汉们自山背上来,这里人群本也挤得密密的,但瞧见这些大汉上来,果然让开了一线道路。
后面的大汉搭着前面大汉的肩头,一人连着一人,连成一条人龙,自人缝中穿了过去。
宝玉身子随着他们往前挤,鼻子里只嗅着一阵阵酒气、汗臭气、烟草气……耳边只听得一阵阵嘈杂的人语:“你瞧……‘天上飞花’果然有两下子,连这一阵,他已接连胜了两阵了,连汗珠都未曾流一粒。”
“胜了两阵又怎样?‘天刀’梅谦、潘济城、‘小花枪’马叔泉、蒋笑民、欧阳天矫,这些人还不是都已胜了两阵了?”
“这是他们的运气。吕云、鱼传甲、英铁翎这些人都未露面,他们的对手若是这些人,他们胜得了么?”
“说起这些人,兄弟我就又想起了方宝玉……格老子,慢点挤行不行?哼!若不是台—亡有人等着你们收尸,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格老子我也不会让路的。”
“丢,边个讲不依,慢点呀!”
“妈拉巴子,俺的骨头都挤散了……”
大汉们陪着笑、道着歉,终于在东、南、西、北各地“名骂”中挤了出去,宝玉精神一爽,悄然转目四望。
只见擂台高耸,正有几条大汉提着水桶,在台上清洗着血迹——这不知又是谁流下的英雄之血。
擂台左侧,有一圈木桌,六、七个人坐在桌后,白发苍苍、慈祥而严肃的是丁老夫人,面色红润、童颜鹤发的是无邪道长,瘦骨嶙峋、面沉如水的是一木大师,而坐在一边双眉深皱、面有重忧的,却赫然正是万子良。
宝玉匆匆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瞧。
转目望去,只见擂台右侧也坐着堆人——
谈笑自若、神色如常的是潘济城。
趾高气扬、挺胸睥睨的是欧阳天矫。
“小花枪”马叔泉短小精悍、满面笑容;“无情公子”蒋笑民衣衫华丽,面白无须,眉梢眼角,傲气逼人。
“天刀”梅谦正垂首端坐,只是不住擦拭着那早已被他擦得雪亮的“锁镰刀”,对余外一切事却似漠不关心。
而传说中必将独占鳌头的“天上飞花”冷冰鱼,面上却无他应有的得意骄傲之色,反似带有重重的忧虑。
还有几人,俱是精神饱满,目光充足,显见得都是显赫一时的武林名侠,宝玉却已都不认得。
这是最引人注目的一群,也是这千万人中的明星,他们的心情最得意、最兴奋,也最是紧张、不安。
大汉们走到擂台后,已开始忙碌起来。
宝玉自粗糙而巨大的擂台支柱间望出去,只见擂台前最最当眼之处也坐着一群人。
这群人虽未参加此次竞争,但却都是江湖中久已成名的英雄豪杰,是以他们在这里正也享受着别人享受不到的礼遇。
“快聚园”主人齐星寿,“万竹山庄”庄主,欧阳天矫的夫人,丁老夫人的爱子丁氏双杰,自然都在这一堆里。
然后,宝玉便瞧见了他久已挂念的一些人——
牛铁娃魁伟的身子有如鹤立鸡群,在人群中看来分外触目,但在他面上已瞧不见他原有的淳朴笑容,一双从未皱起的浓眉也已深深皱起——他挂念着他的“大哥”,从不能有一时一刻忘记。
金祖林犹在不停痛饮。他似乎已有多日未曾醒过,神情看来显得是那么憔悴,除了终日的沉醉外,他又怎能忘去连日的灾难与不幸。
宝玉瞧着这两人,心弦一阵激动,已是热泪盈眶。
然后,他便发现了莫不屈与石不为。
他原本只当这两人也已遭了毒手,此刻突然又瞧见他们,心头那惊喜之情,实非他人所能想象。
但是莫不屈那憔悴、疲惫而哀痛的面容却已令他伤心。若非还有顽
强如石、镇定如石的石不为在一旁守护着莫不屈,他便几乎忍不住要飞奔出去,抱着他这正直而善良的大师伯,忘情地痛哭一场。这时他已泪眼模糊,别的人都已瞧不见了。
忽然间,丁老夫人慑人的语声又自响起,人丛立刻静了下来。
只听她一字字沉声道:“方才二十余阵,竟能在十招之内便已定下胜负,这实是令人想不到的事,由此可见,得胜的诸位武功实是高出同辈许多。江湖中有这许多出类拔萃的少年高手,老身见了,自是不胜之喜。”
她口中虽说欢喜,心情却显得甚是沉重,轻叹一声,方自接道:“此刻已至最后决战阶段,参与决战的,自然全都是万中选一的英雄壮土,无论谁有了伤亡,俱是武林中不可弥补的损失,是以但望各位动手时稍存仁心,胜负之分,点到为止,则武林幸甚。”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字字金玉,诚恳已极,但擂台右侧的武林高手们擦刀的仍在擦刀,沉思的仍在沉思,垂首的也仍未抬起头来,竟是言者淳谆,听者藐藐,似乎谁也未曾将这番话听进耳里。
丁老夫人目光四转,长叹接道:“时已无多,老身言尽于此,听与不听,
便全在于各位了。”
自木桌上取起张纸笺,流览一眼,沉声接道:“第一阵‘震天霹雳’许铸许大侠,‘玉面剑客’孙超孙大侠。”
“震天霹雳”许铸身材魅伟,气势凌人,一身织锦武士装,手提金背砍山刀,叱咤一声,声如霹雳。
“玉面剑客”孙超却是面色苍白、四肢纤柔,生得虽是剑眉虎目,但面容的英伟却也掩不住他神情间的柔弱有如女子之态。
两人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天生互衬,仿佛天生就是对头,但武林中人却都知道这两人本是生死与共的好友。
于是台下群豪都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要瞧瞧这一双好朋友如何能在台上白刃相见、互下毒手?
但闻许铸暴喝一声,道:“孙兄请先赐招。”
孙超微微一笑,道:“许兄手下留情。”
一言未了,左踏步,平剑当胸,挥剑而出。
这一招剑势看来虽然凌厉辛辣迅捷,其实却是击向许铸身旁的一尺开外,乃是以剑示礼之意。
许铸左臂下沉,引臂扬刀“朝天一炷香”,招式虽急,但刀口向里,刀背向外,亦是见礼之式。
两人对望一眼,微一颔首,身形立刻展动开来,刹那间,但见刀光剑影,往复纵横,满台游走。
十招一过,群豪便瞧出他两人根本未存争胜之心,刀剑起手时虽也声势惊人,但落手时却留下七分威力。
这一阵的胜负之分,看来他两人竟早有默契,如今虽在台上动手,却只不过做给别人看看罢了。
是以孙超“落英缤纷七十二剑法”虽然流利迅捷,变幻无方,许铸“砍山刀”刀法虽是大开大阖,刚猛无俦,但群豪还是觉得瞧着没劲,有的甚至已在低声谈笑,不愿再看了,唯有丁老夫人不住颔首,似是深表赞许。
突然间,如虹剑光反撩而上,匹练刀光力劈而下,刀剑互击,“呛”的一声,龙吟震耳。
孙超掌中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去。
群豪怔了一怔,许铸亦自怔了一怔,目中露出歉意,显见他方才绝非故意要让孙超丢人现眼的。
但孙超身法之轻捷、反应之灵敏亦是惊人。
他兵刃方自脱手,身形已如轻烟般掠起,“噗”的,那柄剑方自插入擂台梁木,便被他拔了出来。
只见他满面涨红,连眼睛都已红了,羞恼下,竟已勃然大怒,一剑在手,身子便藉势拔剑凌空一翻,双手握剑,向许铸直冲而下,他盛怒之下竟使出了“落英剑法”中最最狠毒的一着杀手。
许铸竟似被惊得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群豪耸然变色,失声惊呼。
但见剑光惊虹电掣般地闪了一闪,“震天霹雳”许铸震入耳鼓的一声惨呼,血光飞激,许铸倒地。
这一剑竟由左喉刺人,右胁穿出,一剑便已丧命:
群豪眼见这出乎意料的惨剧上演,坐着的人都已霍然站起,站着的人却几乎要扑地坐倒。
剑,犹自插在许铸身上。
自剑柄下垂的红穗,犹在不住地颤抖。
“玉面剑客”孙超木立当地,面上已无丝毫血色,他好友的鲜血,却已在他淡青的衣衫上画出了瓣瓣桃花。
山坪上一片死寂。
但闻许铸的呻吟、喘息声逐渐微弱。
终于,他竟鼓起一丝气力,颤声道:“我……不是……故意……”
语声突然中断,他灿烂的人生也至此终止了。
孙超突然仰天狂笑起来,狂笑着道:“好……死得好……”
有如撕裂般的狂笑声中,他突然拔出了那柄长剑,剑尖回旋,全力往自己咽喉间插了下去。
这一双生死与共的好友,终于达成了他们的誓言,他们终于为“武”贡献出自己最后一滴血。
他们的鲜血终于流在一起。
惊呼,骚动……但已渐渐消寂。
鲜血已被洗刷,尸身也已被抬了下去。
但群豪间的悲恸却仍未平息。
丁老夫人老泪盈眶,不住低语道:“何苦……何苦……这是何苦?”
群豪面面相觑,也都在暗问自己:“这是何苦?”
宝玉亲手将他们的尸身抬入棺里,那心情的悲哀与激动,更是不问可知,他实已不忍再看下去。
但大会不能终止,流血的争战也必须继续。
丁老夫人强压悲痛,沉声道:“第二阵,‘九连环’钱奎钱大侠,‘天矫武场’主人欧阳大侠。”
欧阳天矫果然不愧为一派宗主的身份,他一步步缓步走上擂台,每一步都带有凌人的气势。
“九连环”钱奎早已飞身掠在擂台上。他轻功久负盛誉,身法之轻灵,姿态之曼妙,又自博得群豪的如雷掌声。
但此刻,他站在台上,踏着木隙中残留的鲜血,望着那一步步走上台来的欧阳天矫,他心头竟不由自主泛起一股寒意,欧阳天矫每走一步,他竟连灵魂深处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颤栗。
恐惧,这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九连环”钱奎居然对争杀也会起了恐惧,当真是连他自己也梦想不到的事。
◆ 《浣花洗剑录》 第三十二回 泰山英雄会 ◆
银光闪闪的“九连环”自他掌中垂下,在秋夜山风中,不住发出一连串有如银铃般的轻悦声响。
这也是名重武林十三件外门兵刃之一。直到此刻为止,他犹自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个死在他这“九连环”下的人,那本也是武林中一位成名的人物,他临死前充满恐惧的面容,此刻又似已活生生映现在钱奎眼前。
此时此刻,钱奎居然会想起这些往昔的历史,连他自己都觉可笑,他要停止再想,却又不能停止。
每一个死在他“九连环”下的人物,此刻竟似乎又都活跃在他眼前……那一张张恐惧的面容,一阵阵飞激的鲜血……
他忽然奇怪地想到,这些人临死之前,不知是何滋味?这些人是否直到临死前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他此刻却已知道生命的可贵了。他眼前忽然变得一片空白,高大的欧阳天矫竟似已变得十分渺小。
那些他昔日本觉重大的事,此刻他已都觉得十分渺小,生命,除了生命外,世上再没有一件重大的事。
他眼前似已什么都瞧不见了,然而,欧阳天矫此刻也已一步步走上台来,山峰般矗立在他的面前。
欧阳天矫终于说道:“钱大侠,请赐招!”
钱奎目光遥注远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目光一片茫然,欧阳天矫所说的话,他似乎一个字也未听到。
欧阳天矫浓眉微皱,怒道:“钱大侠为何还不动手?”
钱奎忽然格格大笑起来,道:“动手?我为何要与你动手?我要与你争个什么?败了又怎样?胜了又如何……”大笑着转身,奔下台去,再也不瞧欧阳天矫一眼。
欧阳天矫又惊又奇,竟愕住了。
台下群豪也愕了半晌,终于爆发起一阵讥讽的笑骂声,然而钱奎早已远去,什么都听不到了。
丁老夫人缓缓站起,神情间也不知是喜是叹。
她只是沉声道:“第二阵,欧阳大侠胜。”
欧阳天矫转身,举步走下台来。他神情正如上台时一样,冷静而沉着。但他心情是否也与上台时一样呢?
这一阵,他不费吹灰之力地胜了,然而他心中却绝没有一丝胜利后应有的得意与骄傲。
只听丁老夫人慑人的语声仍在继续着道:“第三阵,潘济城潘大侠,王烈火王大侠……”
宝玉眼见方才第二阵竟那般奇异地结束了,心中竟突有一阵阵思潮奔涌而起,不住暗问自己:“胜了又怎样?败了又怎样?”
举目望去,只见潘济城与王烈火已对立台上。
潘济城虽然已经力战,但神情仍无丝毫疲惫之态,他手使一柄精钢吴钩剑,剑光正如他目光一样的明亮。
“火雷珠”王烈火名虽为“烈火”,面色却是苍白如死,神情更是冰冰冷冷,不似烈火,反如冷冰。
他手使一根竹节单鞭,鞭身特长,黝黑无光。
雷珠神火鞭!
这本也是名满天下的十三种外门兵刃之一,据闻此鞭鞭身十三节竹节,每一竹节都藏有追魂夺魄的妙用。
但此刻,王烈火除了以“火云—卜三鞭”奇诡的招式取胜外,并不能发挥“雷珠神火鞭”的妙用。
因为泰山之会再三声明,是绝对禁止使用暗器的,丁老夫人、万子良等武林名侠正在一旁严格地监视着。
潘济城面露微笑,抱拳道:“济城一别,匆匆三年,王兄别来无恙?”
王烈火面色铁青,冷冷道:“擂台之上,以武争先,故旧之情王某早已忘怀,足下亦且莫要叙旧,且请赐招便是。”
他这话说得又冷又硬,绝无半分人情味,台下群豪已有人在暗暗皱眉:“这王烈火怎生如此狂妄无礼?”
潘济城却未见怪,仍然微笑道:“既是如此,王兄请!”倒退半步,平剑当胸,左手三指微搭剑尖,青锋未出,先是以礼相见。
王烈火再不答话,单鞭斜挥,直到咽喉。
此人虽狂傲,手底下却端的有着真功夫,这一招“雷火初动”,招式看来虽平庸,但在他手下使出,当真有雷霆初击之威,只见乌光一闪,风声震耳,五尺长鞭,已到了潘济城咽喉前三寸处。
潘济城足下未退,身子不动,青锋突然反弹而出,以攻为守,一溜青光反削王烈火胁下。
他这一招正是攻向王烈火必救之处。
王烈火轻叱道:“来得好!”
短短三个字说完,“火云十三鞭”已自催动,乌黑的鞭影竟映出一片紫光,当真有如火云一般,非但笼罩住潘济城的身子,也笼罩了整个擂台,激锐的鞭风将台前人衣袂都震得飘飘飞起。
潘济城仍是神色不动,剑走轻灵,削、刺、点、钩、带,青光如灵蛇转动间,带着三分钩法,七分剑意。
漫天紫云,竟不能将这一线青光压住。
台下不时有喝彩声传出,台左的武林高手们也多已耸然动容——擦刀的已住手,凝息的已抬头。
一木大师喃喃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好一柄吴钩剑,老僧自从昔年彭氏兄弟故去后,已有多年未能见到如此精妙的吴钩剑法。”
万子良道:“最难得的是,他竟能将一柄专走偏锋的吴钩剑使出了剑法大家的堂堂剑气,堂堂风范……”
丁老夫人叹道:“若非他手下留情,王大侠只怕早已落败了,不但武林中人大多低估了他的实力,就连老身昔日也未将此人太过看重。若论真实之武功,潘济城实未必在冷冰鱼、梅谦等人之下,少时这几人动手时,战况之激烈,只怕也要大出别人之意料了。”
一木大师喃喃道:“泰山之会,果真是龙争虎斗。依老僧所见,大会群豪中锋芒至今未露的,又何止潘施主一人而已。”
这位武林高僧见解果然精辟已极,大会群豪中果然还有些人深藏未露,要想在此会中独占鳌头,委实难如登天。
此刻王烈火铁青的面容上已满是汗珠,他长鞭使得虽更急,但显见已是强弩之末,难再支持许久。
潘济城轻声道:“王兄若不反对,你我何不握手言和,免得……”
王烈火怒喝道:“放屁!”
他目中杀机突生,一声怒喝出口,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手腕震出,竹节鞭中三粒乌珠暴射而出。
群豪齐地耸然变色,失声而起,呼道:“火雷珠!”
丁老夫人喝道:“王大侠,千万莫使暗器!”
但这时乌珠已到了潘济城面前。
潘济城面色微变,挥剑而出。
万子良失声呼道:“不好!这暗器硬碰不得。”
呼声未了,只听三声霹雳大震,一片火焰随着这阵霹雳之声自台上涌出,向潘济城身上燃烧了过去。
瞬息之间,潘济城身上已燃满了点点火星,他大惊之下就地扑倒,向擂台下滚了过去。
王烈火喝道:“哪里逃!”一步窜了过来,单鞭下击。他竟然赶尽杀绝,竟然要将潘济城置之于死地。
丁老夫人、万子良等人脱口呼道:“住手!”齐地飞身而起,扑上擂台,但他们距离不近,身法虽快,眼见却还要迟一步。
就在这时,突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只一迈步,便已到了台前,巨猿般的长臂一伸,便已将潘济城自长鞭下拉出,这其间当真间不容发,只要他出手稍迟一步,潘济城必将毙命鞭下。
这大汉显然不谙轻功,但双手在台边一搭,高大的身子已倒翻而起,只听“澎”的一声巨响,台上已多了条大汉。
好一条威风凛凛、铁塔般的大汉。
群豪惊呼,王烈火既惊又怒,倒退两步。
只见这大汉身高八尺开外,紫黑的面膛发着乌金般的光彩。王烈火认得这正是跟随万子良、莫不屈等人前来的无名莽汉,不禁怒喝道:“你这蛮牛也想要送死么?”
牛铁娃喝道:“小小子,鞭上弄鬼,不是英雄是狗熊,有本事就把你那条小竹棍往牛大爷身上招呼过来。”
王烈火怒喝道:“你这是找死!”
挥鞭直击而下。
牛铁娃不避不闪,一伸手,便已抓住了鞭梢,他这双手掌竟生像是精钢所铸,腕一抖,回手夺鞭。
王烈火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空手接他钢鞭,更梦想不到世上竟有人具如此神力,狂吼一声,虎口崩裂!
他手中长鞭已到了牛铁娃手里。
牛铁娃嘻嘻笑道:“俺倒要瞧瞧,这烂竹子里有什么鬼门道?”
双手一拗,如拗甘蔗,那精钢所铸的竹节钢鞭竟被他随手拗成数段,九、十粒乌黑的“火雷珠”自竹节中落了下来,眼见便要跌落在地。
丁老夫人、万子良、一木大师都已到了台上,只是也被牛铁娃的铁掌神力惊得目定口呆。
此刻万子良轻呼一声,脱口道:“不好!”
随手撕裂一片衣襟,衣襟飞动般卷将出去,卷住了火雷珠离台飞出。
“无情公子”蒋笑民长身而起,长袖轻挥,包住火雷珠的那片衣襟便飞向危崖下,过了半晌,才有一串雷声自崖下传来,犹是隆隆震耳。
王烈火见了牛铁娃的铁掌神力,更是大惊失色,方待溜之大吉,眼见已有一只铁掌向他抓了过来。
他自然不敢硬接硬拆,双掌斜斜划了个半圈,穿击而出,正是想以灵巧的招式战胜对方的天生神力。
哪知铁娃一抓竟是虚招,脚步一滑,已到了王烈火身左,右臂横击而下,直打王烈火双肘。
他跟随老人周方多年,所学得的虽然仅有数招,但却已将这数招苦练得运用自如,纯熟已极。
王烈火再也想不到这铁牛莽汉身子转动竟是如此灵活,更梦想不到他招式变化竟有如此巧妙。
他眼见铁娃右臂横击而下,实有如金钢铁杵一般,更是大惊失色,沉臂曲肘,撤身后退。
哪知铁娃右臂早已等在那里,他脚步一退,铁娃暴喝一声,猿臂一伸,竟生生将他身子挟了起来。
要知老人周方传授给铁娃的几着招式,正针对着铁娃的威猛身形与天生神力而创。他算准铁娃若是向人迎面一抓,对方必定不敢硬接,他也算准铁娃绕步进击时,对方必得后退。
换句话说,王烈火此刻一切闪避变化,俱都早已落人老人周方算中,铁娃的一切招式变化,也不过是依照老人的招式照方抓药而已,王烈火与人交手经验虽多,临阵变化虽巧,但又怎比得上老人周方之万一。
何况他被铁娃先声所夺,心胆已怯,心神已乱,否则以他的武功身手,又怎会在两招间便被铁娃挟在手中?
山坪上早已响起了一片如雷彩声。
铁娃挟着王烈火,大步走下擂台,四周的惊呼与彩声,他竟似完全不闻不问,只是在口中喃喃道:“小小子,你用诡计害了姓潘的,此刻快向他赔礼去吧!”
丁老夫人、一木大师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暗道:“此刻这泰山之上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万子良瞧着铁娃高大的身影,面上自充满了兴奋而激动之色。
而方宝玉,他心中的兴奋激动自然更远在万子良之上,他眼见他这可爱的弟兄扬威于天下群豪之前。
他耳听这良久不息的如雷掌声——他实比自己身受还要得意、骄傲,他目中竟忍不住为之热泪盈眶。
等到他激动渐渐平息,“小花枪”马叔泉,“无情公子”蒋笑民已双双对立在擂台之上。
马叔泉锦衣束发,面如美玉,蒋笑民玉冠华服,英姿飒爽,两人看来实都有如贵胄公子一般,哪里像是名动天下的武林高手。
但此刻两人目光相对,面色却俱都是凝重无比。
蒋笑民突然轻声道:“你真要与我动手?”
马叔泉道:“自是真的。”
蒋笑民嘴角似有一丝讥嘲的笑意闪过,道:“你怎能与我动手?你不怕我……”
马叔泉面颊之上似乎微微一红,不等他话说完,便已叱道:“擂台上你噜嗦什么?呔,看招!”
他其实并未等到“看招”两字说出口,掌中银枪便已刺出,枪花颤动,擂台上仿佛突然飞起了一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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