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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尽星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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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阿鸟能想象得到。
对于拓跋巍巍来说,这肯定是天大的难题,解决不了的难题,也许非拓跋巍巍所愿,但他改变不了,他只能纵容。
同时他也为白燕詹这么大年龄,仍保持这么清醒的头脑,仍有这么敏锐的政治目光叹服。
白燕詹又说:“他们觉得等着朝廷解救不太现实,即便是朝廷收回陈州,拓跋巍巍只是退回草原,照样解救不了他们,所以呢,就有很多人希望大王能够出兵……不知道大王有数没有,东夏的商队会经常经过,常有人或者混在里头,或者跟着商队,或者独自向东,希望能够来到东夏。”
狄阿鸟点了点头。
他也一阵叹息,说:“我也想出兵,击败拓跋氏以报陇上之仇,可是总有人劝我说,我帮助朝廷灭了陈国,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朝廷没了威胁,回过头来就会打东夏,我想想,这道理也对,所以有点担心,先生认为我该出兵吗?当然,我已经决定要出兵,只是担心这些话呀。”
白燕詹说:“主公担心的有道理。”
他举起左手,那是一条厚得不能再厚,脏得不能再脏的腰带,赵过不自觉想替他接上,他却不肯,索要说:“给我一把刀。”
说完就拿上自己面前分食物的刀,收到腿上挑丝线,挑断一截又一截,用手指往里一探,拽出一条薄入蝉翼的丝带,上面隐隐都是血迹,他拽了半天,竟然拽了十几尺。
将一头交给狄阿鸟,他才说:“主公请看。这全是指印,这全是我们的人留的,不光我这有,陇上一行十几人,每人腰里都缠着。”他开始剧烈地颤抖,鼻涕眼泪一起下来,翻身跪在榻上,一手高扬丝巾,喊道:“主公。这全是咱们雍人的指印呀,也是他们的血泪呀。他们一致请求主公出兵,灭拓跋氏……能够让他们还乡。这是民心呀。就在我来的那天晚上,一个后生与人致气,说是你们明里去结盟,其实上是在搞串联,去请兵,看我不去告密?他爹把他打翻在地,他爬起来往外跑,人都冲上去撕他,咬他,生生把他给咬死了。主公,这是民愿呀。民心呀。要是主公出兵,救他们出水火,事后朝廷与主公反目,民心是站在您这里的。这是成千上万的人的民心呀。”
狄阿鸟沉默不语,开始从他手里收丝巾,收了一截还有一截,烛火洞察,血迹殷红,指头密密麻麻,大的,小的,柔软的,生硬的……外面要下雨了,一声开天似的霹雳在天空中拉亮贯彻南北的闪电。
狄阿鸟猛地抬头望在头顶。
他喃喃道:“这雷邪矣。”
他仍在收丝巾,一直收到最后一截从白燕詹手里滑落,覆盖到面前的食物上,很多都浸泡到汤水中,弄得淅淅沥沥。
赵过死死盯着密密麻麻的血印,两眼通红。他恳请说:“阿鸟。出兵。这一战就算是败了,就算日后招惹大祸了,也罢了。为了这些,兄弟们就算是死也值了。”
狄阿鸟捧起纱巾,站了起来,背过去的那一刻,发现李芷的双目同样闪着晶莹。他仰起头,什么也没说。白燕詹就这样浑身巨抖,隔着案几趴在他身后。天上又是一道雷,也许就隔着屋顶,闪得大地如同白昼,外面隐隐有自己家的人还在嘈杂,但那一窗户的白光,像是一道昭示。狄阿鸟斩钉截铁地说:“孤心已决。吊民伐罪,出兵灭陈。”
李芷问:“你想好了?”
狄阿鸟用嘶哑而低沉的嗓音说:“想好了。就算这是孤政治上的短见,东夏会因此被靖康灭亡,亦无所反顾。毕竟都是雍人,同气连枝,分分合合,乃是大势,没有二话。但是孤还是要麻痹陈国的,明天孤就接见陈国的使者,告诉他,孤出兵只是迫不得已,到时只会凑数、磨蹭,不会与他们真心作战。”
十九节 王之兴师
春雨说下就下,如油如酥,春雨一停,就会是播种的季节。
狄阿鸟如期约见陈国的使者,大摆宴席招待一场,但转身关了门,他就开始起相应的战备。他遣走狄阿孝,召见吴班,没几天,分别召见几大军衙的大将,开始抽调犍牛和即将晋升为犍牛的老兵。
虽然,出兵的兵力仍如一开始所计划的那样,拟东夏东部出兵一万五,定、夏二州抽兵一万五,其余兵员由有出兵义务的封臣们承担,但不同于预案,这已经明确是先期出兵,一旦战争时期较长,各大军衙随时轮番。
反对出兵的声音也时有起伏,但都很微弱。
五年了,东夏的武人都已经憋坏,他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钻走门路去上级那儿自荐,相互之间见面询问:“这一次征召的名册里没有你吗?没有你,说明你不行嘛,久久不打仗,敌人把咱忘啦。”
狄阿鸟摊开地图,就像摊开一块卷起来的地域,关注的目光由远及近,就那么延伸出去。
大行辕的参军们最先被征集,他们对照暗衙的情报日夜标注,而武库、大仓、农牧、将作……各个系统的人员奔走筹备,一张一张可以围成围城的大小盾牌,一捆一捆的白蜡杆长枪,一箱一箱的制式刀剑裹着油布,一副一副堆叠的盔甲,一马车、一马车的矢杆……纷纷被拉出府库补充到营房,常设兵其实并不缺乏军械,但是他们还是一丝不苟地进行军械的更换和补充。
神机营的士兵忙着将梨木、松柏制造的战车车体包上铁衣,架到车轮上,组装成一辆一辆的辎重车和战车,然后再把各种大的攻城器械拆装之后,装到战车和辎重车上,备上。
……
按照狄阿鸟的最新军制,虎牙为偏军,一偏军三牛录,一牛录三编,一编三箭,一箭六到八十人。
普通步战军每箭除五十名作战士兵,有准健共五名,犍牛二人,一名犍牛为箭长,一名犍牛为箭副,此外配有两到三名医兵,神机兵三到五人,正副旗手,一名参士,两名旗语兵,辎重车五辆,战车四辆,偏厢车二,马匹及其余大牲口五十到六十匹,士兵重甲,部件护具,短甲各一套,配长短武器、弓箭,另备成捆白蜡杆及枪斧头,曲卧架八只,成箱的箭矢杆,大弩,发机起火,烟花弹。
这种配备,别说局外人,连本国的将军都瞠目结舌。
他们除了在最新的步骑操典中读到,从没有亲身体会,眼看着仅武装一万五千人的军械就足足装备十万人,几乎不敢相信。
很多将军都在私下议论:“我们的步骑操典哪是在打仗,是在打钱呀。”
狄阿鸟却淡然。
此去他要带上秦禾,以便送去和她亲爹娘见见面,本来还打算带上史千亿,李芷却不肯,说老太太找她本人谈过话,定要他带上阿雪和她一手缔造的女兵队,说是让阿雪见识一下战场的惨烈,从此以后一个姑娘家家多点安份儿,但狄阿鸟总觉得老太太借李芷的嘴,却有啥不可告人的目的。
狄阿雪倒兴奋,忙上忙下地准备,还从军营中请来百战余生的犍牛给自己的女兵们集训,她这一闹腾,狄阿青也要一起去,尤其是听狄阿鸟的意思想带阿狗上战场,那是缠狄阿鸟缠了足足一下午,让阿哥看自己马战步战,让阿哥看自己的箭法。
狄阿鸟盯着她,就像是又看到一个女光棍,被缠得没办法,就说:“你想去也行,不过得让你阿妈同意。”
他知道龙蓝采是不会答应的,看着阿妹蹦蹦跳跳去找二阿妈的身影,摇头苦笑。
当年就是她阿妈说这丫头没人玩,射个箭能打发时间。
现在可好,射箭射出来了,百步穿杨,才多大,也要去战场逛逛,战场和自家后院能一样吗?
一堆养子也不甘寂寞,个个觉得长大了,也来请战。
远在几百里外的许小虎连夜跑回渔阳,让他养母杨小玲递话,说要为阿父分担,灌了一大堆的甜言蜜语。
狄阿青走,杨小玲来,说:“阿鸟。小虎要去,你就带着他吧。他与那周冀他们不一样,你看着长大,和亲生的没啥区别吧?早早锻炼,将来也好替你分担一些事。”
狄阿鸟点了点头。
在一干养子当中,真正有名义的养子还就是许小虎和狄阿瓜,两人确实如亲生儿子一般跟着自己长大。
他想一想,这帮养子养女如今也有很多长大成人,入军的入军,入参的入参,自己不会处处庇佑,去避免他们上战场,但他们也得听从并接受上级的安排,自己得把想法说给他们,于是就让家令去安排一下,把他们请来吃喝一顿,给他们宣布,自己没有特意不让他们去,至于谁去谁不去,由他们的上司们决定。
段婉容给他弄了杯茶。
他就播弄着茶盏,琢磨别的去了。
正琢磨着,郭嘉来了。
他这会儿被人缠得要命,一见郭嘉就怀疑他是说客,脱口就说:“少告诉孤,谁谁要西征。”
郭嘉笑了笑,席地坐下问:“大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呀。”
段婉容很快又洗了一杯茶,递到郭嘉面前说:“你别理他。都想西征凑热闹,他头疼乱发牢骚。”
郭嘉“哦”了一声,嗅下茶香问:“这茶不会是大王剩的茶根吧?”
狄阿鸟愣一下,正要说他无礼。
段婉容却“嗤”地白了他一眼,说:“不想喝拿回来。好像姐就对你赖。”
说完就去拿,郭嘉却执着不给,口中说道:“虽然学生有志向,非好茶不吃,非高屋不居,不过在你这儿吃茶根,那也是一种风趣。”
狄阿鸟没有李芷心细,这是被李芷先发现的,李芷私下说给狄阿鸟的,这一留心,真的是这么回事。
今天俩人好像很直接。
李芷不会已经在暗中使劲了吧?
他心里叹息:“郭嘉这小子就是长得俊,把老子的女人给抢了去。”
不过,他其实是高兴的。是越品越觉得俩人互补,面前这郭嘉,善奇谋,胸有韬略,身子柔弱,却性子高傲,生性洒脱,桀骜不驯,有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味道,而自己的这个阿姐,偏偏是反的,心眼小,爱告状,有点儿斤斤计较……人是不算漂亮,但还是偏俊的,最要紧的,好像郭嘉缺的她都有。
他搀和说:“别抢了,一杯茶水,想喝你俩一起喝。”
段婉容一臊,丢手给郭嘉了一个白眼。
郭嘉却是得到机会,喊了一声“大王”,开始讲外面的事儿。
原来他跑来向狄阿鸟谈论这只军队的耗费,告诉外面的议论,说外面觉得这样开战,靡费太大。
狄阿鸟只是“嗤”地一笑,淡淡地说:“一群没见识的人,战争打的就是钱,靠省兵器能省多少?这才叫装备精良。再说了,绝大多数的军械就是拿来补充消耗,没有消耗就能节省下来,有了消耗,你不还是得往前运?到时运不上去,就会要战士的命。我问你郭嘉,一个人只领一把刀,一身绵甲,甚至刀都领不上,一人持上个白蜡杆,绑个铁矛尖,那还叫军队吗?”
郭嘉叹气说:“大王说得也没错,但是别人都没敢这样武装过军队呀。”
狄阿鸟淡淡地说:“我们不是不缺吗?我们武库里有的是,咱们收在武库里,看着士兵手无寸铁去与敌人拼命?再说了,战争中不是没有意外,比方说收容了降卒,扩编了队伍,总要发给武器吧。”
他说:“是。别人没敢这么武装过军队,可你们大王是什么人,要事事和别人一样吗?”
他说:“骑步操典不是形同虚设,曲卧架竖白蜡杆这些扎营要求,不带够,你能完成操典的要求吗?”
郭嘉想与他争辩,最后还是没争,又说:“你让我征召田云到大本营,结果他不愿意来,大王你说怎么办?”
狄阿鸟反问:“为什么?”
他又问:“他哪根弦不对,他打算在黄埔终老?这是去打拓跋氏,又不是与朝廷交战,他为什么就不愿意呢?孤还打算重用他呢。”
郭嘉小声说:“他心里一直有芥蒂,认为大王对他另眼看待是在可怜他,是记得他给过你一壶水。这个弯他根本转不过来。”
狄阿鸟叹息说:“他这人怎么这么敏感呐。”
他抚上额头,轻声说:“郭嘉。这样吧。正好孤的养子们闹着要上战场,干脆就在黄埔武学学子选出三到五十人,给他一个名义,和带队犍牛武学的阿过一样,带队新进武学随军。还有,再给他个参赞之职,直接到大本营。娘的,他想不出力还不行。”
他凑过去,又给郭嘉说:“到时候,孤把他和武学的学子一起放出去,直接编签一支壮丁怎么样?那是可就是战场需要,不是孤什么对他另眼看待,施舍他,给他功劳立。”
二十节 深明大义
备州魏博。
自杨雪笙致仕之后,朝廷将备州归政于地方,不再设大都督,恢复备州道,以陶坎为大总戎。虽然已解除都督一职,但陶坎兼任州镇节史,相对于杨雪笙,除了不再督责民事,权力并没有减。
两年前,秦纲增加东北观察行辕与营门督造,只让京城的将领兼任,陶坎是更容易上达天听,获取军费。
朝廷北征陈州的战斗序列中,陶坎也赫然在列,虽然路遥,但他却怀有警惕,一边是向朝廷要求消减出兵的人数,一边不愿意在狄阿鸟之前离开备州。
现如今,他听说东夏已拟出兵,也开始一系列的筹备,除了自己所部之外,开始广泛的征召。
这几年他一直在着手训练新军,大刀阔斧,在广袤的备州地界恢复府兵制度,提拔很多年轻将领,不时还以上邦中央的名义向东夏下手,着手挖一些东夏的士卒,但效果不是很显著。
东夏作操典,他编写新书。
东夏神机营出产军械,他弄了个营门督造。
东夏骑兵迅捷,他把士兵的长矛加到三丈有余,东夏训练水师,他也连建大船。隐隐约约,他还是觉得与东夏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于是未雨绸缪,早在五年前启动一项计划,而今东夏西征,却是这项计划的收成时节。
这项计划只有刘太勋和一名秦武阳的军衙参将知晓,就是由秦武阳在军中挑选一匹背景干净,忠直勇武的年轻军人,由刘太勋利用手里的民籍便利,安排到北平原一线,狄阿鸟兼任那里的镇抚使,会从那里征召军士,于是这些本领非凡的军士,就会被吸收进狄阿鸟的军队去。而秦武阳本人,不但是他军衙参将,还是朝廷暗衙的飞鹰统领。
他这一次,和朝廷暗卫在别处吸收三教九流不同,吸收的都是精锐士卒。
屈指一算,五年的时间,陶坎已经将二百多人安插进狄阿鸟的常设军中。
这二百人,行事低调,有不少已经荣升犍牛,相互之间也不认识,陶坎有意抽调一些回来,借以了解东夏的步骑操典,但一直没有机会,他不敢因小失大,一旦有一人暴露,要是引发东夏的肃清呢?
东夏西征会创造出一个好机会。
军队上了战场,人员匿失就在所难免,一场大战过后,会有找不到尸体的将士,这个时候,自己就可以趁机接回十余名基础好,接受能力强的低级军官骨干,让东夏狄阿鸟不会察觉到什么,而自己和朝廷的将领们,完全可以通过他们,较为全面地了解东夏的军事制度和操典。
不过,秦武阳意见与他相左。
在秦武阳看来,召回几个低级军官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又是借战场失踪,又是从战场上潜回朝廷,对这些军官的要求太高,开战的难度也相应增加,与其这样,不如设法让他们晋升,在东夏国的军队里掌握到一定的兵权,一旦有必要,配合朝廷,反戈一击。
但是,他并不能说服陶坎,就保持沉默着。
陶坎也不会多说用意,只是不惜代价打探东夏西征的情况,但是让他失望的是,东夏只从北平原调集了很少的力量。
二百多个人里面,只有三十余人在西征的序列里,一旦打仗,不是你是奸细,战场上就能活命,也不是你是奸细,就能抓住潜逆的时机,一旦战场离靖康军队遥远,中间又会减员,只怕能够顺利跑回来的有个五六个,就已经格外幸庆了。
不过,作为意外的收获,东夏军队的武装程度也让他大吃一惊。
这支一万多人的中军,装备的市价起码比人贵,光从装备的角度论,连靖康皇帝的羽林军都远不能比。
这到底是东夏王有意借西征进行的扬威耀武,还是他们会把这种配备当成一种常规配备?
一个箭的士兵,配有九石弩,小型发石机,盾牌的数量是人数的两三倍等等,关键是盔甲三套,盔甲三套之中的短甲,即夏甲,不仅只是单甲,夏甲,短甲,还能被士卒穿于内层,外面还可以再罩重甲,重甲外面还能再带护具,这整个穿下来,好几十斤,可是靖康国内猛将才有的待遇……
普通的弓箭难入。
普通的斧刃无法将其击杀。
当然,普通的人穿上奔跑行走也成问题。
陶坎更是有一种深重的危机感。
他打算书写一封书信,让人交递回京城,正在忙碌,突然接到禀报,说是朱汶郡主刚刚迁来她的牧场不久,前来拜会。
他虽然是一介军人,却也人在官场多年,知道人家不管是皇帝的亲女儿还是养女,屈尊来拜会自己,都是一种客气,自己要是闭门不见,就会给上一个不好的暗示。
他听说此女甚有手腕,丈夫死后,夫族失势,产业却在扩大,不少王公贵族图谋她的产业,却纷纷铩羽。
现在备州牧场不够景气,她却突然转来备州,通杀牧场,虽然不能以常人所理解,但肯定别有想法。
想了一想,他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起码,他对此女抄底牧场奇怪。
没错。车骑将军的妹子也拉上一干女贵建了个不小的牧场,跑来要养马,但是京城人不知道,他却一回生两回熟,知道这女子是怎么想的,狄阿鸟和他们家族有旧,她来这养马,就是为了走私马,借助于与狄阿鸟的关系,让东夏给她亮绿灯。
同样,京城的人可能觉得这样是走私,但是陶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若不见。
东夏的马匹政策已经击垮了备州一个又一个的牧场。
马匹不走私,光靠两国的贸易,价格方面就更是东夏一口定。
有人走私,危害的其实不是朝廷而是东夏,他陶坎作为守将,更犯不着为此时得罪太子和车骑将军。
可是这个朱汶郡主呢?
她也是?
不会。
东夏给董女走私,是看准了她就是赚点浮财,走私数量不过分,变现给朝廷上的董阀示好。
这个朱汶本身就有大量的产业,若是也起这样的心思,认为走私到自己牧场,再转手买卖,那就不值得,也不应该了。
陶坎觉得,这个不简单的女人一定是基于不同寻常的判断,才敢如此抄底备州大小牧场的,而且他相信,这个判断,会与东夏和朝廷的走势有关,一旦弄个明白,对自己有利无害。
带着这种种心思,他这就让人将客人带进客厅,而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前去见面。
朱汶头发上也不作饰物,用彩条挽揽了一下,将一头秀发结在脑后,着一件石青起花的简单衣袍,遮着一副面纱,既不见大红大紫的贵气,也不见小家碧玉的庸俗,娴静气稳,大大方方,如姣花照水。
她已居客位,带了的些许家人都留在外面,身边只随着一名八、九岁大的少年,面红齿白,腰穗上却结了一把短剑。
陶坎暗暗叫好,但他早有家室,自然不敢去盯着这般美貌的少妇,现出失礼,反倒是因为武人的敏感,一眼看到少年腰中的短剑,那短剑绝非花俏陪衬,用的是熟底牛皮衬的梨木,没有过多的雕琢。
要知道花梨木虽然珍贵,但本身并不好看,又用熟牛皮包了尾部和鞘口,自然不是装饰用的。
他心中已经自作奇异,暗道:“这孩子的剑鞘倒是朴实,看来是真在练剑。”
朱汶见他出来,极为端重地起身,盈盈一拜,说道:“妾身早闻将军大名,因家居长月,一直未能得见,近来移居备州,有了时机,特来拜会。”
陶坎连声说:“郡主客气。客气。”
他自己知道朱汶的身份,其实不需要拜他,这一拜是出于尊重,心情亦是大好。
他也没有低媚官员的俗气,毕竟官居三品,所以也不还揖,只是微微保拳,来到主座,笑道:“郡主殿下有何贵干?听人说郡主登门拜访,满心诧异,还以为听错了呢。”
朱汶连忙说:“妾身夫君早亡,事事不得不抛头露面,来见将军失礼了。失礼了。只是移居此地,抄持养马,与军伍息息相关,又仰慕将军,不得不来拜会,还请将军不以妾身妇人之身而轻贱。”
陶坎道:“岂敢。”
随后,他故作一问:“你当真是要养马?”
朱汶道:“已投入巨万,岂敢有假?”
她轻声说:“妾身知道将军猜疑。将军可能会说,如今养马不是赚钱的营生,妾身认为的恰恰相反。将军可知备州牧场为何亏损巨大?”
陶坎想了一下说:“本座认为东夏用心险恶,有故意冲击靖康马业之心,各地牧场成本高昂,不及塞外得天独厚,故而亏损。”
朱汶笑了一笑,又轻若天籁道:“将军此言有差。妾身在投入之前查阅历来马价,认为战马100两左右,不算价低。东夏与朝廷贸易,高时150两,低时只有120两,他们的马匹成色本身就好,牧场养出的马才会卖不上价钱。即使是卖不上价钱,百两左右,和不同时期比较起来,也不算低。所以说东夏不能算以低价冲击靖康马业,反倒是在大赚特赚,更不要说一开始,他们的马匹转手被盘剥,市价在二百两以上。”
陶坎吃惊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往日牧场场主都是来向我哭诉。”
朱汶道:“妾身认为牧场倒闭,原因有三。”
陶坎眼睛一亮,连忙说:“快快道来。”
朱汶微笑说:“第一,养马的人中,投机者多;他们知道朝廷缺马,妄想以自己在朝廷中关系,养出马匹由朝廷高价收购,再加上权贵参与,排挤、掠夺像样的牧场,没想到奇差一招,朝廷与东夏互市之后,朝廷改为采购军马的钱用于支付东夏,造成他们资金周转中断。最要紧的是,他们只一味想着与东夏争夺朝廷采购,却不知道朝廷采购东夏战马,那不光是贸易往来。”
陶坎自觉不假,点了点头,立刻生出对朱汶的尊敬。
朱汶又说:“其次。这些官马商根本不懂养马,不控制中间环节,马匹大量倒毙,成色差,甚至在东夏立国之前,很多牧场根本就不养马,只圈地,马匹只是从草原上买来倒手的。后来,他们被迫养马了,却采用草原上的方式,雇佣骑手放牧,中原原本缺骑手,雇佣的代价大,而备州毕竟不是草原,草场不比草原辽阔,圈地再大,也不能与草原逐水草相比,所以草动不动吃完了……饲养的周期也长,马匹成本奇高不下。”
陶坎顿时面有愠色,叹息说:“一干庸俗,竟不比郡主一介女子有见识。”
朱汶笑道:“不是他们不比我的见识,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养马的,他们也不是没想过用饲料喂养,但是在他们算来,饲料是要比草贵的,也根本没意识到他们与草原人的不同,等到明白过来,以马匹的生长周期,却又晚了。”
陶坎反问:“还有第三呢?”
朱汶道:“第三。他们心理上一直逆转不过来,适应不了三百两的马价跌到百两,而借钱给他们的钱庄也算不过来,只知道马价在跌,不停跌,就催要借款,担心他们借贷还不上。”
陶坎更关心一件事,问:“东夏王有没有在里头做手脚?”
朱汶狡黠地反问:“将军以为呢。”
陶坎说:“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和他没关系,但我还是觉得,他从中做了手脚。”
朱汶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他了解朝廷各个牧场的现状,手段极为隐蔽,当牧场的马匹要价三百两的时候,他一百五十两出手,即不是一百两出手,也不是二百两出手,为什么?”
陶坎想了想,说:“他东夏马多,自然不会自损利益,过来就利用了心理。”
朱汶补充说:“不仅如此。他先截断朝廷战马的采购,再就是截断了牧场卖马的其它渠道,利用众多商人赚取差价的心理,没有足够的利益,他怕众人不动心,算算层层转手,所以没以二百两出手,然而,他也没用一百两出手,断绝牧场马匹销售的时候,又让众多的牧场存在侥幸心理。众人发现自己的马虽然没有卖出去,但价格却没有跌多少,都在等他这一波马匹卖过去。”
陶坎喃喃道:“这不可能吧。他怎么就知道,他第一次贸易,只是截断牧场马匹的销售,价格却没低多少呢?”
朱汶道:“他还利用了贸易行和钱庄,指定贸易,造成大家以囤积为生财的手段,大家谁不想多赚一点呢,为什么一下把马价喊下来呢?这个时候,很多牧场马没有如期卖掉,而钱庄还在考虑是不是要借给牧场钱,他已经成功掐断了牧场的资金链,两次之后,他突然改变贸易的方式,采用互市,马匹顿时落到了一百五十两左右,天哪,人们的心理已经全崩溃了。”
陶坎由衷佩服,连声说:“末将受教了。受教了。郡主殿下此来何事,只要是为了振兴军马业,只要提出的事情不过分,末将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
朱汶蹙了下烟眉,说:“妾身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投入巨大,二来养马需要大量的役徒,若是光靠雇佣,怕成本过高;而养马用饲料的话,一时之间也弄不来大量的豆料和杂粮,想请将军帮忙。”
陶坎张口就说:“我遣军士为你所用,怎么样?至于豆料和杂粮可由官府供给,我知道你一个女人也不容易,盘转牧场需要钱,购买种马需要钱,我可以赊账给你,将来允你以战马来抵。如果你种马不够,我还可以大兵压境,威胁东夏提供,只要你能振兴养马之业,就是对朝廷最大的贡献。”
朱汶也正色说:“妾身变卖家产,也正是带着这样的愿望呀。本来还觉得有所要求过分,没想到将军深明大义,提供这么大的帮助。只是役使士卒,怕令将军被朝廷误会。不妨将妾身个人私办改为与朝廷合办?”
陶坎摇了摇头,嘿然说:“不然。一旦合办,自有官员伸手伸脚,给你掣肘。这样吧,我上请朝廷,给你加个封号,特许官号私办。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哦。”
朱汶微微点头,突然略侧身体,给身后的孩子说:“天一。拜见将军大人。”
陈天一连忙走出来,给陶坎揖了一揖。陶坎知道他袭了爵,自己又不是他长辈,见怪不怪,微笑点头示意。
朱汶却是不肯,轻声说:“来之前给你说的话,你都忘啦。你要行子侄礼,快快跪下。”她一抬头又说:“我们陈家也是军功世家,缨侯门楣,孩子本身好武,习剑多年,妾身也希望孩子能够继承父祖之烈,将来有所成就,只是孩子的父亲和爷爷都身遭不测,无人教习武艺和军事,如果将军不嫌弃,还请收小儿为徒,孩子定以父事之,如果将军繁忙,不愿言传身教,帮小儿物色一二良师指导,妾身亦感激不尽。”
陈天一连忙跪下行礼。
陶坎却是没有时间带什么弟子的,大一些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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