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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道阻且跻-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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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海走上前,捻住门环轻叩其门。
片刻后,漆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开阔的门庭以及一栋三层的客栈。一个披着外袍的青年男人慢慢走出来,双手抱胸倚在大堂的门框上,笑骂道:“我还在想大晚上是谁扰人清梦,原是你这杀才。”
钱海仿佛与他很熟:“姚掌柜不要拿我当傻子,这门都还没有落锁呢,难不成掌柜往时睡前都不落锁?更何况我这不是要给你介绍生意吗?恐怕你就是落了锁,也得心甘情愿的开门来呐。”
男人挑起眉,看了眼纪启顺,微笑道:“看在灵石的面上,暂且饶你这一回。”话毕兀自转身,踱回了大堂。
纪启顺看了眼钱海略一思量,手掌轻翻从乾坤袋中摸出十颗下品灵石及一支青瓷小瓶递予对方,微笑道:“余观阁下非是无心大道之人,望道友莫忘初心、善应机缘,日后或有再见之时。”说罢,轻拂其袖迈入门中。
钱海捧着灵石与瓷瓶,愣愣的看着她走动时扬起的袍角、幅巾云雾一般的从眼前飘过,直到漆门再次关上才回过神来。他抬起一只手挠了挠下巴,在心里纳闷的嘀咕一声:说的都什么意思呐?又对着手上的灵石叹了口气:“才十块下品灵石啊。”
他将灵石往腰间一塞,这才拨开青瓷小瓶的瓶塞往里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将瓶子扔在了地上——内里竟是三颗回天丹!回天丹、平云丹,都是助养气修士突破出窍的丹药,平云丹是此类丹药中最差的,但再便宜也要五十颗下品灵石呢,而回天丹少说两颗中品灵石!
他心中又惊又疑,最多的却是无以名状的感激,不由肃容对门一揖到地。
**
穿过门庭,进入大堂。
纪启顺发现整个客栈都布置的十分雅致,壁上所挂画作虽非名家墨宝,但其中功力亦不可小觑。工笔花鸟的笔触细腻、精细巧密,而水墨写意则是走笔狂放不羁、用墨酣畅淋漓,从中可以窥见画者必是胸有丘壑之人。
她将视线转向底下落款——彦敏散人,这四字却十分厚重内敛,恍惚与客栈牌匾题字是同一人。不由轻叹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画作上,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共鸣。只觉得若不能与此画者相见,当真是大大的一桩憾事。
忽闻耳边有人道:“喜欢?”
纪启顺侧过脸,便见那掌柜立于身旁也看着壁上画,遂轻道:“若能得见此人,死不恨矣。”她这样说着,面上不由就露出向往之色来。
那掌柜轻笑一声:“当真?”
她看了一眼对方,也笑道:“掌柜认得此人?”
对方又道:“何止认识,简直天天见面。”
纪启顺面上笑意更浓:“不知散人今在何处?”
掌柜扬眉故作玄虚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两人相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掌柜也就是彦敏散人,忽敛了笑意道:“道友怎么还不死?”
纪启顺也收住笑,严肃作答:“客气之言,岂可当真?”
掌柜大笑着转入柜台后,取出一柄钥匙扔给纪启顺,倚在柜上笑言道:“二楼到底甲字二号。”
纪启顺接住钥匙,问道:“多少灵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对方忽而高唱一声,又道,“最近生意虽不好做,但也还未拮据到要打友人秋风的地步。”
原本见了对方画作中透露出的胸襟气魄,便已是生了好感,现下又见他言行豪爽、毫不做作。纪启顺心中自然生出了结交之心,是以也不再推脱,便笑道:“是我想的不周全。”话毕,便拿起钥匙向楼上行去。
进了甲字二号后,房中便启明珠自动亮起。她思考片刻,觉得可能是客栈中的阵法所致。才在榻上坐下,便听有叩门声。开门一看,却见掌柜手托漆盘,盘上是几碟小菜及一碗清粥。
他道:“店中伙计早已休息,我便取了他们留下的一点夜宵,不知可入君眼否?”
纪启顺接过漆盘放在桌上:“劳散人费心。”
对方一摆手,道:“我名姚宪之,随便称呼。”
她便也道出姓名:“纪启顺。”
姚宪之微笑颔首:“原是纪道友,今日时辰已晚,还请早些休息。宪之明日再来相扰。”话毕推出房间,轻阖房门。纪启顺转身在桌边坐下,捻起筷子搅了搅白粥,若有所思的皱起眉。
是夜,纪启顺熄了启明珠,盘坐于榻上梳理体内灵气。丑时过半终于事了,她正欲小憩片刻,忽觉客栈某处灵气一阵诡谲的波动。她欣赏姚宪之此人,所以本不想多事。旋即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桌上碗碟。
犹疑片刻终是一跃而起,心中暗自道,只是确认一下便可。于是运起藏息匿气诀,悄无声息的推开门,向着那处去了。
循着灵气的波动,一路行至后园。便见姚宪之立于一处繁复的阵图上,手上稔熟顺畅的不断向着阵中打出手印。她心中隐隐觉出不寻常来,但还是按耐住心绪,专心运转藏息匿气诀。
大约两刻钟不到,阵中地面毫无预兆的震颤了起来,虽然看着极为骇人,但却一丝声响也未曾发出。片刻后,震动慢慢平息,地面却洞开了一道可容三人并肩而过的巨大裂缝。
姚宪之谨慎环视了身周几圈,随后才悄无声息的踏入洞中。纪启顺这才发现,裂缝中竟然还有一道宽阔却陡峭到几乎直上直下的石阶。
她小心的跟在姚宪之后面,虽然对藏息匿气诀非常自信,却也忍不住屏住呼吸。这甬道十分高阔,时而会有水从顶上溅落脚下。那“滴答”的声响碰撞在黑暗中的石壁上,清幽的在耳边飘上数回才渐渐不闻。
虽然身周一片浓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在出窍修士眼中,却是亮如白昼。所以,纪启顺始终能够清晰的看见姚宪之的背影。她望着那身影,皱着眉在心中问道——这地底,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物呢?
走了半个时辰,石阶慢慢平缓了下来,前头也渐渐透出了光来。二人向着光又走了约摸三刻,才见到六扇糊素绡的格子门。有明净柔暖的灯光透过绡纱,洒在地上。
姚宪之停顿下步子,手上又翻起印来,手势几变才将一道清光打在门上。清光散后,正中间的那扇格子门才由外而内的打开了。
纪启顺急忙跟着姚宪之一同迈入门槛,进屋后才发现内里竟是一间十分开阔的厅堂。屋中竖着数扇锦绣画屏,每扇画屏上都加持了巧妙的术法,令人无法窥见屏后风光。
也就是这个时候,在一扇绘有美人消夏图的画屏后,忽而传出了一声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将纪启顺吓了一跳。
倒是姚宪之一脸习以为常的无奈,他走到那扇画屏前,温言道:“阁下还是不要再折腾了,你该知晓这画屏上的术法,以你的修为是无法破除的。”
随即便有一道咬牙切齿的沙哑的女声从画屏对面传来:“你装什么好人!若非你将我囚禁于此,我早就突破出窍了!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一个痛快,我若能活下来,定要日日折磨与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姚宪之微微一笑:“道友放心,只要你按时吃饭、喝水,还怕没有报仇之日吗?再者,我增你的功法,难道不比你原来的下品功法好吗?”经他劝慰之后,画屏对面没了声息。不知是懒得多说,还是已被劝服。
纪启顺看了看身周的各色画屏,不由暗自抽了一口冷气。她面色复杂的继续跟着姚宪之向前走,绕过几处画屏,前头又出现两扇精致的格子门来。
这回姚宪之并未结印,而是直接在那门上轻轻一推,便将门推开了。纪启顺却生了犹疑,不知道该进是不进。
这里直接隔了一个屋子出来,并不像外头只用画屏相隔那么随便,且光是那两扇格子门就十分精巧。从这亮点看来,里头的人当是十分要紧的。然而这么要紧的一处所在,却未设禁制守护,也是十分蹊跷了。
就在她犹疑的刹那间,姚宪之已抬了手要阖门。她心下一横,疾步闪入屋内。纪启顺视线几转将屋内打量了个遍,发现虽然厅堂中的布置已是分外雅致,但若要与此间相比,却是有如云泥。
而最令人赞叹的,并非此处的任一物什,而是那卧于贵妃榻上的女子。她约摸二十上下,一头青丝在头顶绾做圆髻,其上未着一物。身上半旧不新的家常布袍,掩不住她的曲线曼妙。
一段皓颈,羊脂白玉似的光华细腻;
一蓬青丝,云髻雾鬟一般浓密鸦黑。
她转过头来,看向来者,那唇、那眼、那张面容,竟是叫人无法形容出的美貌。纪启顺忪怔的望着她,只觉得透过这女子便可看到十丈软红、看到泼天的富贵、看到金玉锦绣。
然而眨眼间,满目便只剩下了女子的绝世姿容。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无法模仿的美丽。这是一个女人——纯然的女人。
世上的女子千千万,有温婉亲和如陶夭者、又爽朗热忱如徐金风者、又傲然冷漠如徐乐道者、又娇俏软侬如王意娴者,也有清隽英挺不逊男儿的纪启顺。她们或冷或热、或高傲或亲和,所以你总能找到合适的措辞去形容她们。
但是这个女子,叫人见了她甚至说不出话来。让你看到她,便只能全心全意的望着她;想到她,面前便立马显出那绝世的姿容。
饶是纪启顺,心中也忍不住感慨道——世上竟有这等尤物!
女人瞧了一眼姚宪之,朱唇勾出一道冷笑来。即便是作出这样不屑的表情来,也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若是平常人,被她这样一瞧也忍不住愣怔一下,无论男女。
但是姚宪之却似乎对面前的美人视而不见一般,面色毫无波澜,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严厉:“上次来时你也是这样的修为,今日来依旧这样。这般不思进取,如何有脸面待在蓬丘。”
女人嗤笑道:“到底是谁没有脸面?你将我囚禁于此,还指望我能好好听话?”
姚宪之皱眉道:“你若现在坐在外面,你就算再不驯,我也随你去。但是你现在坐在这里,我给你的功法乃是直指元神的无上功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来蓬丘不就是为求得大道吗?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却不愿,难道不是你不思进取?”
纪启顺心中猛然一惊,十分意外的凝视姚宪之。假若真的是直指元神的功法,他为何要交给这女子,而这女子竟然会不愿?
然而女子却转过头不再说话,仿佛不愿多说似的。姚宪之对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道:“我明天再来检查。”说罢,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纪启顺正要跟上,榻上的女子忽然不经意似的一挥手,松松的握住她的手腕。
纪启顺惊讶的看向女子,而女子却似乎毫无所觉一般的阖着眼。纪启顺知道此女恐怕早就发现她了,却未曾声张,心中便有了猜测。她也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姚宪之将门阖上。
两人又静默了大约半刻钟,那女子才睁开眼,松了手看向纪启顺:“他走了,你可以不用躲了。”
纪启顺也很好奇这个女子想要干嘛,便停下了藏息匿气诀。当她的身形凭空显露出来的时候,女子虽然面色平静,但是眼中还是闪过了一抹细微的惊奇。
纪启顺微笑看向她:“在下纪启顺,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女人眨了眨美丽的眼睛,有些懵懂的坐正身子,道:“我叫荀自香。”
荀自香看了一会儿纪启顺,那极为美丽的面容上渐渐出现了好奇的神色。那有些天真的样子,叫纪启顺不由笑了起来:“荀道友为何这样看我?”
对方慢吞吞地道:“没想到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仙术。”
纪启顺一愣,随即道:“你没见过吗?”
荀自香想了一会儿,道:“先不和你说这个,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纪启顺点了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我是三年前来到中舍城的,找客栈的的时候找到了飞花客栈,觉得还凑合就住了下来。你应该也是飞花客栈来的吧?”她看了眼纪启顺,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才接着道,“这其实是家黑店,我吃了他们的饭菜,就睡着了。结果一觉醒来,就发现睡在了这里。”
“那个掌柜告诉我,要我呆在这里修炼一种功法,等到了引气就放我出去。但我知道,他每年都要擒是个女子,囚禁在此待她们修炼到出窍,就一块儿带出去。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过。
我觉得她们可能是死了,因此我便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修炼,以拖延时间。我一直觉得迟早有机会能够逃出去的,今天你一来,我就感觉到了,我想或许可以摆脱你救我们出去。”
纪启顺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
荀自香从腰间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罗盘递给纪启顺:“这是我以前在俗世得到的,可以观察身周十丈内,无论是死是活只要来了,就会有所震动。”
“好东西。”纪启顺端详片刻,将其还给荀自香,笑言道,“可你为何将我拦下?我现在可没办法出去了。”
“若是我不拦你,你才出不去呢。”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荀自香又解释道,“你可发现了没,进我这屋子丝毫没有阻拦?这就对了,我这屋子管进不管出。我刚刚若不拦你,你马上就得露馅。”
纪启顺终于皱起眉:“可是你拦下我,我还是出不去啊。”
荀自香狡黠一笑:“不,你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一口气写完飞花客栈的,但是时间太晚了,下次吧。说起来,你们怎么这么乖啊,我说下次求作收就真的没人收啊(哭晕在厕所)我19号…22号要出去,但是最晚28号前一定会更新一次,大家放心。
最后感谢【徐酒安】妹子投喂的两颗雷,除了唱小苹果,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你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温暖我心窝!你是我心中的火火火火火!!!
'修仙'道阻且跻 第二十五章 ·飞花客栈(下)
《(修仙)道阻且跻》作者:舟人
莹白如玉的手掌托着一块儿方寸大小的光面白玉;玉佩光华内敛、水润透亮,其中更有细碎繁杂的金色禁制于内里沉沉浮浮;观之便知其不俗。
纪启顺扬眉看向手掌的主人,心中不由猜忌此女到底什么来历。且不说她的容貌、气度;只看她身上所携物件;便不是她这个修为能够轻易得到的。何况她还是从俗世而来,能够拥有这样精妙的法器,恐怕不是气运太盛、就是背景太深。
荀自香专注的看着掌中玉,有些出神的说道:“你拿了它;自然能够出去。”说罢将手向纪启顺一伸;她不自觉的蹙着两道远山般的蛾眉,宝石似的眼珠里氤氲着朦胧的情愫。
看她这副情状,纪启顺不由调侃道:“这样难得的好东西,道友竟然也舍得借给我?万一我取了此物,便一去不返,那你又该当如何?”
“难得?”闻言,荀自香猛然抬头看向纪启顺,有些急促的追问道:“这东西很难得吗?”
纪启顺有些惊讶对方这样夸张的反应,沉吟片刻,方道:“说难得,其实不太难得;说不难得,它也确实难得。”
说到此处,她也觉说得太绕,便又解释道:“此物乃是一枚玉简,其中储存了术法,可供修为低微者使用。说它不难得,是因为只要修为达到出窍,都可以自行制成;说它难得,则是因为道友从俗世来,那儿莫说出窍修士,就连养气修士也是鲜少出没的。”
荀自香又问:“也就是说,对于俗世中人来说,很是难得了?”
纪启顺颔首:“可以这么说。”
话音未落,便见荀自香蓦地松开眉头,抿唇一笑。她本就生的再貌美不过,现下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便更添了三分明媚意态。比之原先的冷然孤高,又是另一种迷人风情了。
见她笑得动人,纪启顺却不由在心中叹道:“古人言‘此曲只应天上有’,我却要说‘此女只应天上有’。然而这般天人落入凡俗,也不知是福是祸、是好是坏了。”
“实不相瞒,这块玉佩其实是一位恩客'1'赠与我的。”荀自香垂眸凝视玉佩,旋即又笑言道,“其实说是恩客只怕也是高攀了……”
纪启顺讶异于对方的交浅言深,只是她并不愿意倾听对方的秘辛,便微笑插口:“时间恐是不早,不如在下先行告辞?”
荀自香晶亮的眼眸微微转动,又透出了些古灵精怪的意味:“你不必担心,我对这事儿比你怕是上心多了!这会儿姚宪之必然已经发现你不见了,定在到处寻你。一会儿等他找上门来,你再同他一块儿出去,岂不轻松?”
纪启顺见她想得明白,便又扬眉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自己拿了此物逃出去?”
荀自香轻哼一声:“你当我傻么,我修为低微,即便用这物逃了出去,又能逃多远呢?无外乎是出去放放风,完了再被姚宪之逮回来罢了。这般打草惊蛇,我怕是也没有第二次离开的机会了,真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纪启顺还是笑:“荀道友聪慧过人,某难望项背。”
“要我说,你不过是不放心我,怕我与那姚宪之是一伙的!”荀自香哂然一笑,她虽生得柔美,说起话来却十分直率,“所以我才要与你说我的来历,若是不说,你恐怕更要疑心与我。这样一来,且不是更要平添许多波折。”
见她这样直率,纪启顺也不恼、也不遮掩,反坦白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还请道友见谅。再者,难道姚道友不是一个好同伴?”后半句话,却是带上了半分的调侃之意。
荀自香皱了眉,道:“你不必这样试探我,我并不喜欢他。”
“是我唐突了。”纪启顺温言道歉。
她并不反驳,是因为之前见到荀自香对玉佩展露出的情愫,她便确实在心中存了怀疑。她本并不是多疑的人,但是自从经历苏方的事情后,便不免在接人待物上越发谨小慎微。再者,姚宪之此事确实颇多蹊跷,不可不小心。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幸而荀自香似乎也并不很在意:“你确实是唐突了,为了你能够安下心来,我将来历细细道明,其中真伪想必你自可以分辨。”
**
在荀自香还不记事儿的时候,她的父母便死于一场意外,一家人独她活了下来。其实那会儿她还不叫荀自香,她爹妈死前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名儿,只有个叫“翠花”的乳名。
翠花儿啊,就受着村民们的接济、吃着百家饭,一天天儿的混到了六七岁。这时候她虽还小,但也出落得十分标致了。
隔壁的王大娘看着翠花儿就忍不住叹气:“翠花儿这样的,出去说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怕是都没人不信,真可惜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
也不知是这王大娘乌鸦嘴,还是她命该如此。才说完这话儿,隔天翠花就不见了。后来依稀听说这丫头是被拐子拐走了,虽然还是有人报了官,但谁都明白这丫头是不可能找回来了。
这拐子见翠花长得标致,便没往那些下作的地方卖,而是卖去了城里一家青楼。那鸨母也是识货的,将她买下后也不准她做那些粗使活计。且请了名师教以琴棋书画等,又为她起了个风雅的名儿,决心将她培养成花魁一样的人物。
就这样日日锦衣玉食的教养了数年,终于用金银堆出了这么一个绝色的尤物。待到荀自香十五岁那年,终于挂牌做了楼中的清倌人'2'。她的才华、她的美貌,都令无数人为之倾倒。
然而,不管她究竟如风华绝代、艳冠当时,究竟也不过是个待价而沽的玩物罢了。所谓的清倌人,也不过只是出价不够高罢了,终究还是到了梳拢'3'的那一天。那日她坐于画屏后,透过层层绡纱望见被宴请来的宾客。虽然自从来到青楼的那日起就知道会有今朝,但是心中还是不可抑制的溢出一片悲哀。
席间,忽有一白衣公子一掷千金,欲为她赎身。后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鸨母同意,当日便将她带出青楼。那人并未透露来历,只言可称自己古月,说荀自香前世曾出手相救,故而今生报恩以断因果。后来教会她修炼之法、增法器几件,又指明千万蓬丘之路,这才飘然而去了。
荀自香寻他多时,未果,只得往蓬丘来了。结果才到中舍城,就进了飞花客栈。她见姚宪之画作中透露出的才情过人,便也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被其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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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自香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十分平静,唯有说到古月的时候表情才有了点波动,似喜似忧。
纪启顺冷眼看着,也瞧出了点名堂,因可怜对方身世坎坷,便隐晦的点拨道:“幸而那位古月道友知恩图报,道友才能得此机缘脱离凡俗、斩断红尘。”虽说得含糊,但她知道荀自香定然能听懂。果不其然,对方闻言便是一愣,但却只是垂首不语。
沉默间,荀自香忽然看了看罗盘,旋即猛地站了起来:“他来了!”她有些慌乱的将玉佩递给纪启顺,急促道:“这个只能保持一刻钟的效用,你……”
纪启顺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平和的安抚道:“不必这样不安,没事的,相信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语气太过平和,因而感染到了对方,反正荀自香就这样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专注的盯着罗盘,在姚宪之进入前堂的一瞬间,激发了玉佩中的术法。只见一道清光从中散出,纪启顺的身形瞬息消失不见,就连罗盘都无法发现她所在的方位了。
虽然看起来从容,但坦白来说,她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把握。毕竟,她根本无法看出此间阵法的运转原理,也不知晓这个术法到底有没有用。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当姚宪之进入房间的一瞬间,她不自觉的抿唇屏息,就连肩脊都紧紧的绷成了一道锐利的线条。然而姚宪之却看都没看她所在的角落一眼,而是狐疑的看了一眼躺在贵妃椅上的荀自香。
荀自香懒洋洋的问:“不是说明儿再来吗?”
姚宪之皱了皱眉:“有人来过吗?”
荀自香勾唇一笑:“有啊。”
他眉头皱得更紧:“谁?”
荀自香笑得更开心:“你。”
姚宪之忽然放声大笑:“说得有理!”他嘴上哈哈大笑着,但是面上却无一丝笑意,眼眸更是冷冰冰的看着荀自香:“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荀自香嗤笑一声:“我说假话,难道你会信?”
姚宪之没有回答,又凝视她许久,这才转身向门走去。见他仿佛确实没有发现自己,纪启顺这才疾步跟着他向外走去。踏出门槛的时候,她将一年前余元卜赠给她的保命符箓攥在了手上,以防玉佩无法瞒过姚宪之的阵法,幸亏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
却说那日姚宪之从地底回到客栈,便发现纪启顺不见了,而且连送去的吃食都似乎没动。所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但是回想方才却觉并没有什么不对,且他注意了这么久,荀自香屋里的阵法也没什么动静。
他又找了几个相熟的咨客打听,也没听他们提到有这样的一个女冠离开。他对自己设下的阵法还是很满意的,但为防万一还是又回到地底查看,却也没有什么收获。
姚宪之小心翼翼过了两日,却也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在他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的时候,店中伙计在客栈的柜台上发现了一封给他的信笺。其上只写了寥寥三字——寅,郊,纪。
他知道,这是纪启顺的战书。
寅时,城郊,纪启顺。
时间,地点,人物。
这封战书,光风霁月,一如纪启顺其人。
那日,姚宪之欣然赴约。就像在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位至交好友,而非欲置他于死地的敌人。
见到纪启顺的时候,她正背靠树干、曲腿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上。清风吹来,枝桠晃动间发出一阵“沙沙”声。她就坐在一团翠玉似的枝叶中,微微扬起下颌看向远方天际,枝头垂落的袍角雾似的荡漾在半空。
她坐在树上,姚宪之站在树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的望着天空,沉默着。
直到有一片树叶被夜半的微风卷下枝梢,终于有人开了口:“你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坐在这里么?不怕我偷袭?”是姚宪之,他微笑着抬起头,视线穿过丛丛绿影看向那道云雾似朦胧的人影。
纪启顺轻盈的跃下,她学着对方的口气笑道:“那你为何这样毫无防备的来到这里?不怕我偷袭么?”寅时的月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勾勒出她唇畔的笑意。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都明白自己没有看错人。
姚宪之来之前,纪启顺觉得自己想要问很多很多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将那些女子囚禁地底、为什么要把那样重要的东西交给荀自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但是见到他后,纪启顺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见到这样坦然而来的姚宪之,她明白若是他不想说,就算问一千遍、一万遍他也是不会说的。更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想问了。因为,她知道姚宪之还是初见时那个胸襟开阔、志向高远的姚宪之。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的立场不同、目的不同,所以此战必不可免。纪启顺翻手取出漫随天外剑,将其化作一道剑光悬于身前,看向姚宪之。
姚宪之见她有意让自己先出招,便也不再推脱,只是轻喝一声:“来了。”挥袖招出一道白色剑光,向着纪启顺面门刺去。
纪启顺则朗声笑道:“来得好!”
随即指挥剑光迎了上去。
因二人修为相仿,又都善于剑道,是以一银一白两道剑光交战数百回合,竟然都是难解难分、不分上下。就这样又僵持片刻,只见纪启顺右手忽然飞快的掐出一道指诀,便见忽有一道冲天巨浪凭空出现向着姚宪之拍去。
姚宪之轻笑一声:“雕虫小技。”随即双手交握翻出一道手印,便见他脚下忽的显出一个丈许大小的阴阳鱼,巨浪拍自面前的瞬间,那阴阳鱼上忽的暴涨出一片黑白光芒,硬是将巨浪挡了下来。
黑白光芒还未来得及散去,便见他双手又是一翻,那黑白光芒便化做一片细如牛毛的针芒,向着纪启顺刺去。
纪启顺也不慌,反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话音才起,就见她身上忽然扬起一层厚重浓郁的云雾,仿佛一件坚实的铠甲将所有的黑白针芒都一一挡了下来。
而后,二人又各展神通,交手十几回合,依旧是难分胜负。
只见姚宪之大笑道:“罢了罢了,一招定胜负吧!”
纪启顺也笑道:“如你所愿!”
话毕,二人皆身与剑合。
静谧的城郊,忽有两道剑光平地而起——
银色的那道剑光,锋锐凝练;
白色的拿到剑光,宏伟浩大。
它们猛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震人心神的巨响,撞击间产生的火花,将漆黑的城郊照得亮如白昼。那夜,许多中舍城中的修士都听到了那声恍似闷雷的巨响,看到了被映得透亮的南方天际。
。
注解:
'1'恩客:青楼女子钟情的客人。
'2'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
'3'梳拢:青楼女子第一次接客伴宿。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最漂亮的妹子“荀自香”终于出场了,鼓掌欢迎。希望小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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